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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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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卻

雲翊嚎啕大哭, 他大聲問道:“父親,是誰!這都是誰做的?”

雲嗣秋沒有再說話,只是用手指著外面, 讓他逃走, 之後便沒了氣息。

雲翊畢竟年幼, 他被困在大火中,抱著父母的屍體,死也不肯離開,哀哀痛哭。

就在這時, 他的靈臺天樞響起了另一道陰惻惻的聲音:“雲翊, 你想知道著一切是怎麽回事嗎?讓我告訴你吧,是你自己害死了父母,害死了侯府的所有人。”

“一個時辰以前,你在城門口遇到的那個道士, 他的法號華陽, 是你伯父紫清真人的師弟。此人擅長傀儡術,侯府發生的一切都是他的手筆。”

“他殺了侯府的一個人,再將此人化為屍傀。他操控屍傀殺人,再將屍傀殺的人煉化成新的屍傀。最後,侯府裏所有的人自相殘殺。你的母親被屍傀所殺,化成屍傀,重傷了你的父親。你的父親武藝不凡,重傷之下仍能拿劍與屍傀搏鬥,卻發現屍傀殺之不死, 所以最後他點燃了整座侯府, 阻止屍傀沖出侯府,殺死更多的人。”

“這一切的緣由, 都是因為你的伯父將道源心火傳給了你,引來華陽的覬覦。紫清早就被龍魂所擾,道源心火留在他手上,他早晚會走火入魔。可是他貪戀玄真觀主的權位,並不想將道源心火交給玄真門人,才選擇了你。反正你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又當不了玄真觀觀主。所以他假惺惺地給你訂下一個十八歲之約,讓你替他保管道源心火。你從始至終都不是什麽玄真觀傳人,只是紫清那老家夥用來轉嫁風險的一個倒黴蛋。”

“華陽真人覬覦道源心火,早晚會找你的麻煩。”

“你太蠢了,你不分好賴,親自給兇手引路,將華陽引到自己家裏,造成了如今的一切……呵呵呵呵……”

“雲翊,你心中應該有恨,你要恨華陽,是他生出非分之想,為了道源心火不擇手段。”

“你要恨紫清真人,是他自私自利,害死了自己兄弟一家——”

“你要恨你自己,你親自將殺人兇手引到自己家裏,害死父母。”

“恨吧,恨吧,殺吧,殺吧。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對得起你,所有的人全部都該死——”

陰惻惻的聲音一字一句響在他的靈臺深處,紫清真人雖然告訴過他龍魂會蠱惑人心,使人入魔。但雲翊此時在悲痛和懊悔之中,根本無法分辨龍魂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仇恨吞噬了他,他的額間浮現暗紅色的火焰印記,在龍魂的誘使之下墮入魔道。他雙目血紅,已然失去了自我意識,喊著:“殺……殺了所有人……”

他撿起地上的兵器,踏著火光,走出了武寧侯府。

駐守在城外軍營的武寧侯府部將此時聽聞侯府的變故,帶著軍隊進城滅火。

當他們看到衣衫襤褸、面色焦灰,渾身裹著烈焰踏出侯府的雲翊時,完全認不出他是武寧侯府的小世子,而將之視作造就武寧侯府災難的妖孽——

雲翊失去神智,已經不認得這些都是父親的部下,直接拿著武器沖了過去。他從前並未習武,此時卻力大無窮,如有神助,一人就殺得數百人節節敗退。直到最後,一位身著青色道袍的老道人出現,將他打暈帶走。

再次有意識的時候,他不知是在何時何地,只覺頭痛欲裂,身體卻動彈不得,連眼睛也無法睜開,耳畔只聽到兩個人的說話聲。

其中一道聲音較為雄渾,問道:“青溟道兄,不知道兄今日為何造訪承劍府,謝嵩岳有失遠迎,道兄贖罪。”

那位名為青溟的道人答道:“陛下因為師兄進獻的丹藥身亡,師兄亦死在詔獄。如今各方勢力為帝位誰主爭執不休,我知道謝府主眼下必定焦頭爛額,本不該叨擾。然如今諸事繁亂,貧道如今也是流亡之身。萬般無奈,此事只能求助於謝府主。”

謝嵩岳道:“我與紫清真人相交二十餘年,最是了解他的為人,他絕不可能謀害陛下。然而事發之後,玄真觀親歷此事的小道童和太極宮陛下身邊的宮人全都畏罪自殺,難以查到實證。我查知當日是太子李嶼親自去玄真觀取的丹藥,但太子莫名失蹤,我本想將此案拖一段時間,等找到太子,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可惜,掌管禁軍的馬大監在詔獄秘密殺死了紫清真人,查封了玄真觀。謝某未來得及阻止此事,實在是有愧於紫清道兄與青溟道兄。”

青溟真人嘆道:“這是命數,師兄早算出玄真觀天命將盡,此事怪不得謝府主。唉,天意昭昭,難道真的無可更改嗎?”

謝嵩岳道:“此言何意?”

青溟道人道:“謝府主是否知道道源心火中封印著龍魂?”

謝嵩岳道:“自然知道。玄真觀歷代觀主以自身為容器,封印龍魂,使天下蒼生免於罹難,謝嵩岳心中一向感佩。”

青溟道人道:“李玉京祖師當年斬殺真龍,改寫大唐王朝氣數,龍魂便成為玄真觀無法擺脫的詛咒。此惡龍最擅長磨損道心,玄真觀主都是生前傳承,從來沒有死而繼之。一來是效法李玉京祖師,二來便是因為龍魂磨損心性,到後期往往瀕臨走火入魔,為了避免犯下大錯,所以提前傳位。”

“師兄這一年以來,已在走火入魔的邊緣。可惜他的幾名親傳弟子心性不佳,沒有合適的繼任人選。三個月前,師兄以蓍草占蔔,想勘問天意,誰才是玄真觀主的繼任人選。誰知算了三次,都是大兇之卦。玄真觀自他以後,再無繼任者,這意味著玄真觀一脈天命已盡,將會自此而亡。”

“師兄不希望玄真觀自他而亡,三日不飲不食,設壇問禱於天。之後他再次占蔔,卦象顯示玄真觀雖亡,但尚有一線起死回生的生機。”

謝嵩岳問道:“那此生機何在?”

青溟道人道:“便是我帶來的這名少年。這名少年名為雲翊,是紫清師兄俗家的侄兒,也是師兄末次占蔔的結果。占蔔之後,師兄就去靈州住了一個月,如今玄真觀傳承之道源心火就在他體內。”

謝嵩岳的聲音有一絲驚異:“這少年額心為何會有一道天魔印記——”

青溟道人長嘆一聲道:“師兄本已無法對抗龍魂,李玉京祖師又親自指定雲翊為玄真觀的傳人。師兄以為少年赤子之心,他的心志比一般人堅定,不會被龍魂侵擾,玄真觀傳承可以等六年之後雲翊成年再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這孩子遭遇家變,一夕入魔。”

謝嵩岳:“這是怎麽回事?”

青溟道人道:“謝府主是否聽說了靈州武寧侯府的詭案?”

謝嵩岳:“聽說有妖孽為祟,武寧侯雲嗣秋闔府遇害。武寧侯戰功赫赫,是邊鎮重將,此事已經報至承劍府。我已經派溫知意往靈州調查此事。”

青溟道人道:“這少年便是武寧侯雲嗣秋之子。師兄死在詔獄,玄真觀被滅,我感應到師兄占蔔的結果應驗,急忙趕往靈州,武寧侯闔府已亡,雲翊已經走火入魔,差點死在武寧侯舊部的手下。”

他又是一嘆:“如今我正是為了他才來到承劍府找謝府主你求助,希望謝府主能助我保留玄真觀起死回生的一線生機。”

謝嵩岳語氣凝重:“道兄希望我怎麽做?”

青溟道人道:“天魔印記一旦徹底成型,宿主就會被龍魂徹底控制。本來他年紀尚小,就算入魔,也無法造成太大的危害。但當日師兄憐才愛才,將自己的一半修為傳給了他。若非這份修為,或許他已死在武寧侯府的大火之中,但也因此,他一旦失去神智,就成為只會殺戮的怪物。”

“我決定以忘塵之法封印他的記憶。他本心純凈,若不記得自己身負全家被滅的仇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玄真觀的傳人,重新隨我修行,或許將來的某一天他能自己擺脫天魔印的影響,重拾本心。但是那道龍魂始終存在於t他靈臺天樞中的道源心火之中,所以我需要謝府主幫我,以浩然劍意封印他的靈臺天樞,這樣才能萬無一失。”

謝嵩岳道:“可若是如此,他便無法再使用道源心火中的無盡藏,道源心火之於他只是普通的先天真炁而已。還有,靈臺天樞與武脈相連。若是被封印,他便無法習武用武了。”

青溟真人道:“武乃幹戈動亂之源,使人動嗔念,起惡心,不利於修行。貧道已決定帶他離開長安,隱姓埋名,游歷世間。只要遠離長安這些是非,原也不需要使用武功。”

謝嵩岳道:“那玄真觀與武寧侯府的要案,道兄從此不再過問了嗎?”

青溟真人道:“謝府主知我本是天地間游雲閑鶴,本也管不了這些事。謝府主能者多勞,只是事涉天家,恐難以水落石出,老道倒有一言相贈。”

“哦?”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師兄被人所害,謝府主也可能成為有心人的目標。如今長安的風浪太大,謝府主當用晦於明,引退保身。”

謝嵩岳哈哈一笑:“多謝道兄提醒。可惜承劍府的劍法裏從沒有‘放棄’二字。”

雲翊感覺似乎有人走近了兩步,又聽到謝嵩岳繼續說道:“這天魔印愈來愈強大,龍魂恐怕就要脫出道兄所設禁制。我們還是施術救人為先……”

他感到一道極為磅礴的劍意侵入自己的靈臺天樞,靈臺天樞中那朵金色蓮花的花瓣一瓣瓣枯萎,最後只剩一粒白色的種子。

緊接著,像是有人對他使用了某種禁咒,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過往的一切慢慢變得模糊,消失不見,再也抓不到,握不住。

最後,他聽到一道聲音:“良玉不瑑,天然無垢,以後你的名字叫玉無瑑。希望你忘卻前塵煩惱,成為這世間最自在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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