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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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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

李璧月發出一聲驚呼:“傀儡尊主!”

在太原與傀儡宗相持一個多月之後, 她終於再次見到了這位一直隱藏在幕後的傀儡宗主。

傀儡宗惡行累累,此人正是罪魁禍首。

一年前,在高陽山, 她差點死於傀儡尊主手下。

最後, 是清塵散人救了她, 不惜自爆與眼前之人同葬於高陽山。可此人並沒有死,他從藥王谷得到了莎訶花,最終活了過來。

如今的李璧月已遠比一年前更加精進,這樣強大的敵人, 愈發激起她心中強烈的戰意——

她持劍向前, 高聲道:“傀儡尊主,你敢再與我李璧月一戰嗎?”

“李府主邀戰,本座自然不會推脫,可惜現在不是時候。”傀儡尊主冷笑一聲:“李府主不是想修覆二龍山的龍脈嗎, 我不妨告訴你, 二龍山流失的龍氣正是被我以聚氣珠收集起來。”

他手中浮現一顆雞蛋大小的珠子。暗夜之中,乳白色的珠子散發出神聖皎潔的光輝,其中似乎有雲氣湧動。

李璧月看向玉無瑑,向他求證。玉無瑑點了點頭,輕聲道:“難怪我一直找不到流失的龍氣所在,原來是被人藏了起來。”

傀儡尊主將那個珠子捏在掌心:“我以龍氣珠為賭註,邀請李府主七日之後到鶴鳴山莊,與我一戰,決定龍氣珠歸屬, 也看看你我之間誰是最終的勝利者。但是你只能一人前來, 否則我就將這顆龍氣珠毀去——”

李璧月爽快道:“好,我答應你。”

傀儡尊主道:“很好, 李府主今夜毀了我傀儡宗基業。現在,我也該還給李府主你一個小小驚喜……”

他腳一踢,從房頂滾落下來一具人影。

那人臉上雖然帶著青銅面具,但只憑輪廓李璧月一眼認出,驚呼道:“楚師兄——”

她上前一步,就要將那人扶住,

不料她還沒有碰到他,楚不則發出一道掌風將她推開:“璧月,你不要過來,也不要碰我——”

他聲音顫抖,似乎蘊藏著無盡的痛苦。

李璧月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喝道:“師兄,你怎麽了?”

“怎麽了?”宮殿頂上,傀儡尊主涼薄的聲音響起:“這個問題問得真好。我如此看重他,視他為心腹愛將,並且許諾幫助他得到承劍府主之位,完成他夢寐以求的心願。可惜,此人就是一條養不熟的白眼狼,出賣我傀儡宗的機密。若非如此,今夜我傀儡宗又怎會遭遇如此大敗——”

“不過,背叛傀儡宗的人最終都會付出代價。高正傑如此,許山行如此,他楚不則自然也是如此……他的時間不多了,本座就不打擾你們師兄妹訣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囂狂的笑聲中,傀儡尊主消失在夜色深處。

李璧月已顧不上追他。

當初高正傑想要告訴她“刑天”是誰,死在傀儡宗的妖暝蠱蟲下。

許山行她也曾見過,正是被葉衣霜鎖在藥王谷地下的病患,被妖暝蟲啃食得渾身凹凸不平。

難道——

李璧月用劍劃開楚不行的衣袖,果然見到那一條手臂幾乎只剩白骨,上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蠱蟲。

她倒吸一口涼氣,劍尖向上,就想要挑開他臉上的面具,看一看他的臉。

下方的人似有所覺,在地上蠕動著後退,“璧月,不要,你不要看……”

玉無瑑看著楚不則的模樣,無聲嘆息。他當日親見高正傑之死,不用掀開面具,就能想見面具下那一張臉是什麽樣子。楚不則活不成了,他死前的模樣,李璧月也絕不希望被外人看到。

他走到李澈面前,輕聲道:“殿下,李府主如今有私事要處置,閑雜人等不能再留在這裏。”

李澈眼睛一閃,也明白他話中之意,命令道:“所有人退出行宮,任何人不得靠近。”

很快,行宮中的人消失得一幹二凈,只剩下李璧月與楚不則兩人。

李璧月紅著眼眶,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師兄,這一切都是為什麽?”

當日在大風關下,她全然無法理解楚不則為什麽會是傀儡宗的執事刑天;就如同此刻,她仍然不理解楚不則為什麽明明已經背叛,卻還給她傳遞傀儡宗的情報,又為什麽要幫她,以至於落得如此結局。

面具之下,楚不則感覺到四肢百髓傳來極為麻癢的痛楚。蠱蟲吞噬著他的血肉,就算他全力催動體內浩然劍氣,也只能勉強護持住心脈與大腦。

他強忍著萬蠱噬心的痛楚,爬起來倚靠在臺階上,將全身血肉攏入寬大的衣袖中,這讓他看起來勉強像個人形。他盡量將聲調放平,不讓她聽出異常:“璧月,你……靠近一些,讓師兄再看看你……”

李璧月上前一步,跪坐在他身前,放任那目光透過面具落在自己身上。

她多想再靠近他,可是她知道楚不則不願她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她也不忍看他強自壓抑痛苦的模樣,只好閉上眼睛,任清淚從兩頰滾下。

楚不則低聲道:“璧月,我當日在海陵殺了高正傑,如今遭遇,不過是因果報應罷了,你不必抱憾……”

“你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麽會成為傀儡宗的執事刑天。哼,曇摩寺那兩個禿驢,當日在高陽山偷襲於你,碎了你一身劍骨。他們知道你天生劍骨,若是斷骨重塑,就會消耗掉謝府主的壽命。師妹斷骨之傷,謝府主殞身之仇,我楚不則又豈能不報……”

“可惜,當今天子篤信佛教,更任用曇無為國師。我承劍府明知兇手是誰,也只能忍氣吞聲。好在法華寺開光大典之後,曇摩寺已失去天子信任,就連曇無也被幽禁宮中,我承劍府方才擡起頭來……”

李璧月恍然驚悟:“你加入傀儡宗,就是為了利用傀儡宗來對付曇摩寺?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曇摩寺衰落之後,他沒有順勢退出傀儡宗?

為什麽當初在藥王谷,要幫助沈雲麟奪走莎訶花?

身體裏的蠱毒幾乎壓制不住,楚不則咬破舌尖,保持心間一點清明,繼續道:“曇摩寺衰落,並不意味我承劍府可以取而代之。我承劍府想要重回過去的位置,必須建立陛下和太子都無法忽略,讓朝野人人讚頌的功業。傀儡宗與武宗太子李嶼勾結,謀求十年前失去的帝位,是皇室的心腹大患,所以我……”

“所以你想留在傀儡宗臥底……”李璧月輕輕搖著頭,她一慣清冷的臉龐失去了往日的沈著,聲音帶了哭腔:“可是,師兄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麽……”

如果她早點知道這一切,她絕不會在大風t關對他刀劍相向,還親手打傷了他。

如果她知道他體內也有妖暝蠱,一定會帶他去找葉衣霜,以葉衣霜如今的醫術和經驗,說不定可以在蠱蟲發作之前將妖暝蠱取出。

可惜如今一切都晚了。

她竭盡全力在他面前保持冷靜自持,淚水卻還是不爭氣地洶湧而下,洇濕羅衫。

楚不則向後靠著,讓冰冷的玉階支撐他的身體。他聽著她的啜泣聲,卻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他加入傀儡宗,暗中以刑天的身份行事,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她知道。

承劍府的劍法修的是浩然之道,李璧月性格雖與謝嵩岳千差萬別,可是他們都鋒芒如冷刃,卻又襟懷如朗月。能進取,卻也知進退,有所為又有所不為。

就如同謝嵩岳所言“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方可成為承劍府主”,他做不到這些,所以為謝嵩岳所不取。

李璧月能屈能伸,會為了大局茍且求全。

而他心胸狹隘,會為了報仇雪恨不顧一切。

他以刑天的身份行事,染了無數的鮮血,早已配不上“承劍府”的名號。可是他到底希望在李璧月的心中,他永遠只是她的師兄。

重陽之夜,李璧月針對王道之的行動時,刻意將他調開。他終於察覺不妙,李璧月策無遺算,或許她已經開始懷疑到他,所以他不得不以“刑天”的身份救走王道之,確認王道之並沒有出賣他的秘密後,他終於松了一口氣,殺人滅口。

他回到鶴鳴山莊,向傀儡尊主提出退出傀儡宗。

只要退出傀儡宗,告別刑天的身份,如果李璧月沒來得及發現一切,他從此便只是楚不則。傀儡尊主提出要他做最後一件事,在大風關刺殺太子殿下。他將弓箭的箭簇掰斷,向太子的車駕中射出三箭,太子並不會死,他也可以完成最後的任務,離開傀儡宗。

沒想到,這卻是李璧月誘使他露出馬腳的陷阱。

在那片樺樹林中,她揭穿他叛徒的身份,見證他所有的罪惡、汙穢與不堪。她拿劍指著他的時候,他甚至想,就這樣罷,死在她的劍下也好,承劍府並不需要他這樣的汙點。

大義滅親,她在朝廷的聲望會更上一層樓,從此承劍府便清清白白。

但他沒有死成,傀儡尊主又救了他。他不能再是楚不則了,只能是傀儡宗的執事“刑天”。

再後來,傀儡尊主命他去殺李璧月喜歡的那個道士玉無瑑,他便找機會向他示警。那個道士果然敏銳,第二天帶李璧月出城,給了他與她單獨見面的機會。

他告知李璧月關於傀儡宗的秘密,相信以李璧月的聰明,傀儡宗遲早會覆滅。他作為傀儡宗的執事刑天,早已註定必死的結局。

生死又如何,他曾說過永遠做她身後堅實的後盾,既已許諾,自然要做到。

他已走到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已無法給她全部的答案,只是斷斷續續著道:“今日之戰,我承劍府大獲全勝,傀儡宗五個執事青鳥,愚公、雨師、飛廉、刑天,或死或囚,餘下死士盡數被殲滅,傀儡宗只剩下尊主一人,再也難成……難成氣候……”

“師妹今日在行宮中的一番發言,振聾發聵,大振我承劍府聲勢。太子日後……必定倚重於你。我承劍府覆興之路……指日可待,師兄……師兄以你為傲……死而無憾……”

“只要殺了傀儡尊主,取回龍氣珠……”

李璧月吞聲忍泣,哽咽道:“師兄放心,三日之後,我一定打敗傀儡尊主,拿回龍氣珠,為師兄報仇。”

面具之下,蠱蟲侵入心脈,楚不則的目光已然渙散。他忽然想起什麽,又掙紮著催動全身真氣,竭力不讓蠱蟲繼續上行:“璧月,還有一件事。藥王谷的那朵莎訶花……”

無法忍受的疼痛,讓他的口齒已不清晰。李璧月不得不再靠近一步,大聲道:“師兄說什麽?”

楚不則渾身劇烈顫抖著,“我……我說沈雲麟拿到的那朵莎訶花在半路上被我換了……他獻給傀儡尊主的那一朵是我……偽造的,真的莎訶花我藏……藏在驛館你房間的書櫃裏。有了它……就能修覆你的……劍骨,你便能拔出照業八荒劍,再興我承劍府……”

這個時候,他竟還想著她破碎的劍骨,李璧月心魂劇震,她大喝一聲:“夏思槐。”

夏思槐一直留心這邊動靜,很快趕到:“府主——”

李璧月目光失焦,語速極快道:“你現在回驛站,到我房間的書櫃裏取一朵花。快去!”

夏思槐隨即消失。

楚不則知道她想做什麽,掙紮著道:“璧月,這是沒用的。莎訶花並不能解蠱蟲之毒,不如留著……你……”

李璧月早已淚流滿面,她拼命搖頭:“不,不,葉衣霜曾有這樣的想法,說明此法未必不成,我一定要一試……我一定要一試……”

她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他死亡,自己什麽都不做。

“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

她悲從心來,嚎啕大哭。此時此刻,她不知該怪楚不則隱瞞,還是怪自己後知後覺,從來沒能發現他的用心。

……

行宮到驛站約一裏地,夏思槐半柱香之後就已折返,他跪在李璧月面前,聲音顫抖:“府主恕罪,今晚為了對付傀儡宗,我承劍府傾巢而出,驛館失竊,李府主你的房間被人撬開……”他帶著哭腔:“我……我沒有找到府主說的那朵花……”

李璧月氣急攻心,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什麽!”

楚不則萎縮在墻角,發出一聲慘淡的輕笑:“看來,一切都是天意!”

他的浩然劍氣已消耗殆盡,能堅持這麽久已是極限,之所以沒有放棄,是因為她不願放棄,可是如今這最後的希望最終還是落空了。

他放任蠱蟲侵蝕心脈,意識逐漸模糊。

在最後的時刻,他捫心自問。

痛嗎?也許很痛,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恨嗎?悔嗎?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又有什麽可恨可悔?

就這樣過完一生,你還有遺憾嗎?

……

渙散的目光突然重新聚焦,他掙紮著坐起來,擡頭看向李璧月:“璧月……”

他突然恢覆了氣力,聲音清晰了許多,似乎還帶著淺淺笑意,問道:“雲翊,你找到他了。他就是……那個人,是嗎?”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而是偏頭看向行宮的外面,玉無瑑剛才離開的方向。

李璧月明白,楚不則曾為她尋找雲翊多年,這件事或許是他最後的羈絆。

他此刻回光返照,仍然牽掛著這件事。她抽泣著說道:“是,我找到他了。對不起,師兄,我以前不敢相信你,沒有告訴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斷說著“對不起”,仿佛這樣就能宣洩掉心中的愧疚、痛苦與悔恨,她心底知道,她該說“對不起”的,從不是這一件事。

“不要說對不起,我這樣的叛徒,本也不值得你相信……”楚不則仍然笑著:“以後,有他在你身邊,就算剩下的路再艱難,師妹也不會是一個人,我也了無遺憾了。”

……

他的意識逐漸消散。

他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只有十歲。

溫知意牽著她走到面前,道:“阿則啊,這是李師妹。按照我們承劍府的規矩,她入門的劍法就由你傳授,等入門了,後面的我再來教。”

溫知意將人留下就離開了,剩下一臉倔強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你是誰?”

楚不則微笑著答道:“我呀,是你的大師兄——”

小女孩問道:“承劍府這麽多師兄,為什麽你是大師兄?”

楚不則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摸了摸鼻子,答道:“大概因為我是最厲害的那一個。”

小女孩不服輸地看著他:“我將來一定會比你還厲害。”

……

後來她果然比他更厲害。

甚至比所有人期待的更加厲害。

她會帶著承劍府繼續向前,做到所有他想做的卻來不及去做的。

他不會再有遺憾。

璧月。

師妹。

再見了。

如果還有下輩子,我希望再能在更早的時候認識你。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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