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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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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上)

李璧月事先並沒有調查過趙夫人的墓地在何處, 不過並不難找。

趙夫人下午出殯,一路散落不少的紙錢、招魂幡等物品,二人沿途而行, 很快找到了位於城東山頭的一塊墓地, 嶄新的墓碑上刻有“愛妻趙氏之墓”的字樣。

李璧月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鐵鍬, 吩咐道:“開始吧,把趙夫人的棺材挖出來。”

山谷中陰風陣陣,幡紙灰飛,讓人生出徹骨寒意。夏思槐握著鐵鍬的把手, 腿腳有些打顫, 他嘀咕道:“府主,真要挖啊。這可是刺史夫人的墳,怎麽說我們這段時間和馬大人合作挺愉快的,轉頭就來挖他夫人的墳, 有點不太地道啊。”

李璧月已順手將那高高聳立、刻著墓志銘的墓碑推倒在地:“是挺不地道的, 所以要偷偷摸摸來挖。趁現在棺材剛剛埋下不久,土層還松,趕緊挖吧。”

眼見李璧月已經開始動手挖土,夏思槐只好跟上,一炷香之後,土層下面就露出了下午剛埋進去的棺材。李璧月撬開釘板,望向棺材中的那具女子屍體。

李璧月輕聲道:“看來我得猜想沒錯,這具屍體並不是刺史夫人。”

夏思槐看了又看,道:“可是這具屍體穿著華貴, 陪葬品豐厚。如果她不是刺史夫人又是誰, 又為何會被當做刺史夫人放進這口棺材裏。”

李璧月答道:“這個女子我當日在酹月樓宴請太原眾夫人小姐時見過,她當時跟在趙夫人身邊, 應該是趙夫人的貼身侍女。”

夏思槐張大了嘴巴:“府主說這個女子是趙夫人的侍女,那真正的刺史夫人又去了哪裏?”

李璧月唇角逸出一抹冷笑:“這個問題,恐怕要過兩天才能知曉。你今晚不用回驛館了,現在就去太原北門外,盯住太原城往北方雁門關的驛馬,將信使殺了,書信截下。從現在到明晚,我不允許北方雁門關收到任何太原城傳出的消息。”

夏思槐一頭霧水,但作為承劍府主身邊的近衛,深知不該問的事情絕不多問,只需要忠實執行李府主的命令即可。他行禮道:“是。”

夏思槐離開之後,李璧月將挖出的土重新填埋踏平,又將墓碑覆原,直到看不出痕跡,才踏著夜色回到驛站休息。

兩日之後,正是先前定好的契丹朝見的日子,李澈在行宮夜宴契丹王子。

李璧月一早便前往太子居住的行宮,找禮官核對晚上的流程安排,安排人員在各處駐守。又分派黑騎在城中各處布防,以確保夜宴一切順利。

馬興遠的七日假期結束,一早便往行宮覲見太子殿下。太子李澈對他表示慰問之後,又詢問起太原政事,馬興遠一一作答。

正午時分,李澈在城門口親迎契丹王子入城,並將之安置在驛館。

契丹王子一行除了王子耶律藏,還有兩名大臣。一名是大常袞蕭宴,在契丹部族中位同宰相,另外一名是負責占蔔的大巫藍山。再加上一名翻譯和十六名護衛,一共是二十人。

酉正之刻,夜宴正式開始。

雖值晦日,天上無星無月,但行宮早被妝點得金碧輝煌,處處玉璧明燭,照得這夜晚亮如白晝。更不要說太原府為了這次宴會準備了上百件煙花。煙花從酉正放到了戌時初,火樹銀花不夜天,萬點星辰遙影落,是對契丹使臣最隆重的歡迎儀式。

絢爛的煙花表演結束後,賓客才正式入席。

太子李澈坐於上首左側,李璧月則坐於右側陪席,一來,這個位置居高臨下,下方動靜一覽無餘。二來,若有意外發生,也能夠保護太子的安全。

下方左右各有四席,契丹王子耶律藏與三位契丹臣屬列於左席,太原刺史馬興遠與太原別駕裴名、渾天監牧天風、孟松陽列於右席。

殿內禮畢,耶律藏近前行禮道:“契丹二王子耶律藏代我契丹部族首領耶律光,面呈國禮,進獻太子殿下!”

他拍了拍手,侍從呈上一塊紅布蓋著的方形盒子,耶律藏從中取出一副白玉制成的器具,兩邊穿孔,與皮革相連,似是中原人用的護臂,又不太像。

李澈問道:“這是何物?”

耶律藏笑道:“此物名為玉璧鞲,我突厥男兒喜歡駕鷹打獵。此玉臂鞲便是射箭的時候,綁在持弓的小臂上,使獵鷹棲息在上,不至於抓傷主人。如今大唐天子聖明,草原各部尊為天可汗。我契丹一族,願做棲息在天可汗臂上的獵鷹,為陛下逐獵草原。”

耶律藏此言將大唐比為主人,而將契丹部族比作棲息在主人臂上的獵鷹。耶律藏獻上玉璧鞲,意指這只獵鷹任主人驅使,絕不會抓傷主人,寓意臣服。

李澈自然大喜:“哈哈哈,契丹王子遠道而來,我大唐自當以國禮相待。”命人取了珠寶、玉器、瓷器、絲綢等贈與耶律藏,又親自斟酒賜給耶律藏,一時之間滿堂喝彩,賓主盡歡。

有了這番寓意極佳的開場,夜宴的氣氛更加熱烈起來,舞樂也很快開始。

華筵九秋暮,飛袂拂雲雨。翩如蘭苕翠,婉如游龍舉。

這批樂伎是裴名為了今日之宴,專門著人訓練而成。這一曲驚鴻舞,舞姿輕盈、飄逸、柔美、自如,更兼舞者各個花容嬌媚、舞帶當人。美人美酒,賞心悅事,又如何使人不醉。

酒過三巡,李澈已有了兩三分醉意。而李璧月始終滴酒未沾,她坐在哪裏,除了開始吃了一碗甜粥之外,很少舉箸。

長河漸落,曉星漸沈,夜宴正酣時,侍從報道:“請貴人們欣賞下一個節目,傀儡戲《十面埋伏》。”

李璧月心中一跳,她之前看過的節目單中並沒有傀儡戲的安排,難道是負責禮樂的大臣臨時增加的?

她向剛t搭建好的小小戲臺看去,只見一個頭戴幕籬的女子站在戲臺中央。她輕攏雲袖向臺上的貴人們俯身行禮,緊接著鑼鼓敲響,女子廣袖張開,觀眾這才看到她手中提著約一尺高的兩個傀儡木偶。

木偶以細線操縱,左手上的是個女子,手持長約半尺的寶劍,剛毅颯爽,右手邊則是戴甲胄使長槍的男子。

鑼鼓聲歇,琵琶聲起,奏起古樂《十面埋伏》,表演也正式開始。

木偶男子斟了一碗酒,一飲而今,狀若悲愴。頭戴幕籬的女子以男聲唱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左邊的女子拔劍而舞,輕盈曼妙,栩栩如生。燭光之下,似乎還能看清女偶眼角的淚珠輕輕顫抖。

“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臺上的表演者又換了腔調宛轉的女聲,咿咿呀呀,如泣如訴,女傀儡手中長劍就要刎頸而去……

臺下觀眾已看入了迷,已完全進入項羽與虞姬的故事之中,知道下一刻就是虞姬自刎,項羽飲恨烏江的結局,人人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轉睛。

突然,大殿中燈火倏滅,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坐在上首最高處的李澈只感覺一道尖銳的劍意從前方撲面而來。他心中一驚,已不及閃避。這時從右手邊斜挑來一縷劍光。

“叮——”兩劍交擊,不知是什麽東西掉在地上。

黑暗之中,李澈只感覺風聲從耳畔呼嘯而過,緊接著耳邊響起一聲高喝之聲:“有刺客,燃起火把,保護太子殿下——”

紅色的火炬燃起,李澈看到護衛在自己身前的正是承劍府的劍衛夏思槐,剛才說話之人也是他。坐在自己右邊筵席上的李璧月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再望向戲臺,那頭戴幕籬的女子也不見蹤影,只留下“項羽”的戲偶。

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板上,那一尺餘高的戲偶“虞姬”墜落在地上。那戲偶的右手仍然握著一柄劍,可那劍並不是之前表演時看到的半尺長,而是內有機括,延伸出二尺有餘,劍刃鋒利,邊緣泛著藍色幽光,顯然淬有劇毒。

他心中一陣後怕,心知剛才若非李璧月,他此刻已在生死之間走了一個來回了。

他問夏思槐道:“你們李府主呢?”

夏思槐道:“那刺客一擊不中,趁黑逃出大殿,李府主追人去了。殿下放心,府主早料到傀儡宗會在夜宴上有所行動,早已做下準備。承劍府會誓死保護殿下周全。”

他壓低聲音,附在李澈耳邊道:“府主有交代,今日招待外使,不宜掃興,飲宴依舊便是。”

***

李璧月追出長街,借著天上的微茫星光看到那抹白色的影子向驛站的方向逃跑,連忙追了過去。

穿過兩條長街,前方出現四道人影,其中一人正是她剛才追的那名頭戴幕籬的女子,此時離得不遠,她的輪廓更加清晰,原來是是一直追隨在沈雲麟身邊的傅小蝶。她身旁三人看身形正是沈雲麟、拓跋鐸和羅宗。四人見到她,分散開來,各站一方,對李璧月形成合圍之勢。

沈雲麟一身雲紋錦衣,手持折扇,頭上戴著象征傀儡宗執事的青銅面具,上前道:“李府主,我們又見面了。”

劍拔弩張之際,他的語氣卻是風流輕佻,仿佛他不是再次帶人圍攻李璧月,而是故友相逢,相邀去哪裏去飲一杯美酒。

李璧月處變不驚,她手按棠溪劍,目光在四人面上一掃而過,冷聲道:“怎麽,你以為憑你們幾個手下敗將,就能夠對付我李璧月?看來,沈大掌櫃加入傀儡宗之後,不僅臉更醜了,就連腦子也被狗啃了——”

沈雲麟惱怒道:“李璧月,你不要太過囂張。我們四個是打不過你,但今天來的可不止我們四個。你且看看你身後是誰?”

李璧月轉身,只見身後的屋頂上還站著第五個人。

那人銀色衣袍,同樣戴著青銅面具,手持彎弓,弓弦拉如滿月,弦上四支箭矢正冷冷對準長街中央,正是傀儡宗的執事刑天。

沈雲麟哂道:“昔日同門師兄妹,如今卻戰場相逢,不知李府主心中感想如何呢?”

李璧月面色沈靜,不怒反笑道:“可惜沈大掌櫃打錯了算盤,他今天的對手並不是我李璧月,而是你們——”

她話音剛落,屋頂之上四支箭矢齊發,目標並非李璧月,而是分別射向沈雲麟等四人。

沈雲麟等察覺不妙,連忙挪移,堪堪避開弓箭,唯有傅小蝶逃了這麽遠氣力不濟,躲避不及,左臂被箭擦傷。

沈雲麟不敢置信地望向楚不則:“刑天,你忘了尊主的交代嗎?今日殺了李璧月,以後你就是承劍府主——”

楚不則並不回答,被青銅面具遮住的臉也看不出表情,只是平靜地再次彎弓搭箭。

沈雲麟見他並沒有動搖的意思,氣急敗壞道:“刑天,你真的要背叛傀儡宗,背叛尊主,幫助我們的敵人?”

李璧月笑道:“什麽背叛尊主,楚師兄本來就是我承劍府的堂主,幫助我是理所當然。”

李璧月回頭看了楚不則一眼,指著四人道:“師兄,這幾個人就交給你了。出來這麽久,太子那邊恐怕有事,我先回去看看。”

她說著便回頭向行宮奔去。此時,原先分散布防在太原城各處的黑騎聽聞了動靜,也快速向這邊聚集。

身後沈雲麟喝道:“李府主以為你今天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尊主早已下了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將你留在這裏。來人,殺了她——”

黑夜之中,如潮水一般湧現了無數穿著黑衣的死士,人人手持利刃,將長街圍得密不透風,幾乎連一點縫隙也沒有。承劍府的黑騎趕到,與這些死士短兵交接,一時之間,整條長街之上,都是喊殺之聲。

李璧月深吸一口涼氣,看來傀儡宗今日為了殺她還真是下了不少本錢。不過,她也無所畏懼,棠溪劍錚然出鞘,盯著沈雲麟道:“既然沈大掌櫃如此舍不得我走,那我只好留下來陪你好好玩玩了。”

她不再強行從人墻中突圍,淩空躍起,手中長劍一振,直取沈雲麟。

沈雲麟反應亦是極快,雙臂一振,兩臂同時甩出兩道機關絲,裹纏住李璧月手中棠溪劍——他憑借這一手來無影去無蹤的機關絲,在江湖上也算難遇敵手,可是每次一遇到李璧月,就全然失效。為了一雪前恥,他苦練數月,將單線的機關絲變成了雙線,多了許多變化。

他幾月的辛勞也算卓有成效,李璧月被困在兩股機關絲之間,一時難以脫出,只能雙腳分別踩在機關絲上,左沖右突,倒像是在兩根機關絲上跳舞。

沈雲麟微微感覺有些不對,雖然眼前人使用的是李璧月的棠溪劍,但是劍法似乎比他前幾次見到的李璧月要弱上不少。但機會就在眼前,他來不及思考其中緣故,招呼道:“羅宗小蝶拓跋,你們三個一起上——”

一旁的羅宗、傅小蝶、拓跋鐸也察覺有些異樣,承劍府主今日給自己的威壓確實不如往日,他們三人各持兵器,就要上前幫忙,偏偏高處又是數箭激射過來,阻擋著三人去路。楚不則三人弓箭同射三人,威力削弱不少,不過此番幾人早有準備,全都輕松躲過。

計劃受阻,沈雲麟勃然大怒道:“我牽制住李璧月,你們先殺了楚不則。他的箭囊裏最多只有五十支弓箭,只要將他的弓箭消耗完,我們就贏定了。”

傅小蝶三人得令,一同圍攻屋頂上的楚不則。弓箭雖然遠程有些優勢,一旦被近身,便立刻左支右絀起來。楚不則仍不說話,只憑高明的輕功在屋頂上游走,牽動三人上躥下跳,好不狼狽。他還時不時放一下冷箭,每一箭出,傅小蝶等人手忙腳亂地避讓開來,但他們身後的傀儡宗死士就沒那麽幸運了。

偶爾沈雲麟也會得到他的特別照顧,猝不及防之間,差點死於李璧月劍下。

終於,楚不則箭囊中的箭支射空了,傅小蝶三人也終於找到機會,將他堵在一處墻角,刀、劍、雙鉤一起向楚不則招呼,楚不則一手拋了弓箭,一手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磅礴劍氣如同風起潮湧,籠罩了墻角的一方天地。

三人只當得手在即,心浮氣躁,門戶大開,尚未及反t應,咽喉已多了一點殷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雲麟見楚不則一劍就殺死了他的三名手下,口中銀牙幾乎咬碎,瞪向楚不則:“你怎麽會有這麽強的劍法?”

李璧月大笑起來:“蠢材,我們承劍府的人,最擅長的當然是劍法——”

沈雲麟一楞,楚不則在傀儡宗,以刑天的身份行事,從來只用弓箭,不知不覺中竟讓人忽略了他本是承劍府的大師兄,劍法一定精湛的常識,甚至忘了江湖傳聞李璧月初入承劍府時,劍法也是楚不則教授。

他心思一亂,手中機關絲失去章法,被李璧月抓住破綻,一下絞斷兩根機關絲,下一瞬,棠溪劍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

外圍的承劍府黑騎與傀儡宗死士的交戰仍然相持不下,不過眼下李璧月制住沈雲麟,楚不則手起劍落,如入無人之境,承劍府的黑騎逐漸占據優勢,傀儡宗的黑衣死士只剩下一小撮,且戰且退。

李璧月望向沈雲麟,聲音清冽:“沈大掌櫃,你們已經輸了,讓你們的人放下武器投降吧——”

沈雲麟的表情很難看。他在海陵時因為開罪李璧月,失去海市商會會主的位置;在藥王谷,因為李璧月的阻撓,差點無法完成任務,更在人前大大丟臉;這一次有備而來,本來以為借助傀儡宗的助力便能一雪前恥,沒想到再次一敗塗地。

他憤恨不甘道:“李璧月,你以為你們承劍府贏定了嗎?就算你們將長街上的這些死士殺光了。只要太子死在太原,你李璧月就是護衛不力,皇帝追究下來,你以為你還能活嗎?”

李璧月忙道:“太子有事?”

“傅小蝶假扮成傀儡藝人,刺殺太子只是我傀儡宗的第一步計劃,一旦失利,傅小蝶就會將李府主你引出行宮。我傀儡宗的另外一名執事‘雨師’眼下正在行宮之中,由她執行第二步計劃。”沈雲麟冷笑道:“李府主離開行宮這麽久,難道就不擔心太子的安危嗎?”

沈雲麟本期望在李璧月臉上看到驚惶、恐懼等表情,而李璧月玉容平靜,她甚至還笑了一下:“沈大掌櫃一語中的,本府主還真是害怕極了……”

沈雲麟一怔,李璧月看起來絕不像是害怕的樣子——

不,李璧月絕不會這個樣子和他說話。

眼前之人只是臉上看起來冷,而真正的李璧月從人到劍都散發著一種極致的清冷,他竟然一直忽視了這點。

她根本不是李璧月——

“李璧月”已輕輕抹去臉上的□□,露出唐緋櫻明媚的笑顏:“可惜,讓沈大掌櫃失望了。姐姐早就知道行宮中有一個叛徒,又怎會輕易離開太子身邊。所以命我假扮她的身份,你們今天的圖謀註定要失敗了。如何,讓沈大掌櫃你失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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