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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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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

李璧月回到驛館, 剛靠近玉無瑑居住的院子,就聽到裏面傳來數錢的聲音。

“哈哈,今天一下午賺了足足六百個銅錢, 折合成銀兩就是六錢。嗯, 上次從喬管事那裏得到五十兩黃金, 折算銀子五百兩,再加上李府主上次給的十兩,再加上知一觀中所藏的四百兩零八錢加八個銅板,加起來就是九百一十一兩四錢加八個銅板。距離還清承劍府的五萬兩銀子還差四萬九千零八十九兩……”

一旁裴小柯反駁道:“師父, 你算錯了, 這裏面要扣掉我的四百根糖葫蘆,一共是……”

裴小柯話沒說完,門吱呀一聲開了。

看著站在門口的承劍府主,師徒兩人面面相覷。

玉無瑑飛快地抓了一把銅錢塞給裴小柯:“小柯, 你出去玩吧。”

裴小柯顯然已經習慣了玉無瑑一看到李府主就將他打發走的風格, 接了錢做了個鬼臉飛速離開。

玉無瑑將剩下的銅錢收攏,放進櫃子之中,笑著朝她望了過來:“李府主。”

李璧月向前一步,猶豫著開口道:“承劍府的那筆債務,要不就……”

“算了”兩字還沒說完,玉無瑑已飛快接道:“李府主放心,我一定會努力賺錢還債的。”

李璧月心道:你確實挺努力的,但下次還是別努力了。

本來,當初玉無瑑會受傷全是因為救她。如今李璧月反思了一下, 覺得自己將五萬兩的債務全部甩給他好像有點不人道了。從前玉無瑑手裏能存夠三十個銅錢就不錯了, 五萬兩對他而言著實太多了些。

而且他的師父清塵散人似乎沒有教過他別的生財之道,只有靠算命這種“騙術”來賺錢, 著實不可取。

玉無瑑見她目光幽深,沈默不語,恍然大悟:“李府主覺得我今天是在騙錢?”

李璧月薄唇輕啟:“難道不是嗎?你今天下午算得六十卦,如果每卦皆準,又為何需要小白配合你玩什麽松鼠靈簽的把戲,如果不準,你今日不就是食言而肥嗎?”

“李府主高明,一眼就看穿我的把戲。”玉無瑑哈哈一笑:“但李府主說我騙錢,這話對也不對。師父曾經說過,普通人無法扭轉天軌印刻下的命運轉輪,抽簽算卦不過是在求索命運。我們卦師不過是給他們一些心理安慰。當然呢,每卦只收十文錢,多了不取。當然也有少數幸運之人能夠得到天道的昭示,據此趨吉避兇。

李璧月驀然想到當初在海陵他占的那個“否”卦,想到他曾送給她的轉運符,不由問道:“既然普通人無法扭轉天軌所印刻的命運轉輪,那所謂轉運符又如何會有效果?”

玉無瑑笑容神秘:“李府主承天授命,自然不在普通人之列,而是我剛才說的少數幸運之人。如果李府主能因為一道轉運符而趨吉避兇,那恰恰說明,轉運符本來就是你命運中的一環。

李璧月問道:“那你自己的命運呢?”聽了他一番玄之又玄、似是而非的謬論之後,李璧月不由生出好奇之心,玄真觀的傳人是否窺探過關於自己命t運的天機。

可惜,玉無瑑嘆息道:“卦者算不出自己的命運。我的命運會在何方漂泊,連我也不知道。好了,不必說這些了,我有事要告訴李府主。”

“什麽事?”

玉無瑑低聲道:“今天我或許碰到了傀儡宗的人——”

“什麽?”李璧月呼吸一跳:“什麽時候,人在哪裏?”

玉無瑑道:“我沒有看到人在哪裏。我在街上算卦時,感到有人一直窺視著我,那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就好像全身的氣機都被人鎖定,無法掙脫。好在只有一會兒,他就消失了。”

李璧月對玉無瑑所說的感覺絕不陌生,在藥王谷,在晉湖,她曾兩次被刑天用弓箭鎖定,就是這種感覺,按理說玉無瑑不會武功,感受應該比她更強烈。她的神色冷了下來,推測道:“應該是楚……刑天,你被他的弓箭鎖定了。難道他想對你下手?”

玉無瑑道:“有可能,我幾次壞了他們的大事,傀儡宗想殺我也正常。只是街上人太多。你又在附近,他們不好動手。”

“沒想到他竟敢公然出現在太原城。”李璧月想到楚不則,心裏更是忿郁難平,沈聲道:“明天你不要再出門了。呆在驛館裏,哪裏都別去,我讓夏思槐保護你……”

玉無瑑搖頭道:“李府主,我認為躲著他們可不是一個好辦法,我還能一輩子不出門不成。我認為,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玉無瑑道:“我打算明天出城回知一觀拿些東西,如果傀儡宗真的有殺我之心,他們應該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李府主可以暗中與我一同去。”

李璧月想了想,覺得玉無瑑說得不無道理。如果玉無瑑真的成為傀儡宗的目標,就算夏思槐一天十二個時辰跟著他也沒有用,畢竟楚不則的武功比夏思槐高出太多。與其這般被動,不如自己主動出擊。

她點頭道:“你明天自己出城,我喬裝之後暗中跟著你。”

李璧月回到自己的房間,夏思槐急匆匆迎了上來,稟道:“府主,您怎麽現在才回來。殿下今日下午在驛館等了您許久。”

李澈來訪?

李璧月道:“你怎麽不讓人去找我?”她今日在城中並未隱匿行藏,如果是承劍府自己人,不難找到她的行蹤。

夏思槐道:“是太子說了不必去尋。他說府主出門在外,必定是有重要之事,讓我們不可以因為他的緣故驚擾到府主。”

李璧月道:“那太子殿下人呢?”

“太子人已經走了,只是臨走他說了一件事,讓我轉告府主。”

“什麽事?”

“殿下說,太原以北的雁門關眼下是契丹人的領地,契丹可汗聽說太子如今在太原,派人送了信來,說已備好貢禮,要在七日之後前來朝見太子,以示對我大唐的臣服。太子已經同意了契丹方面的要求,打算七日之後在行宮設宴款待契丹的使臣。屆時,契丹使臣也會住在驛站。如今太原有傀儡宗活動,擔心他們危及這次朝見,所以使臣的安全還需要倚賴承劍府,讓府主早點做好準備。”

李璧月揉了揉眉心,還真是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契丹使臣的來訪朝賀,對如今剛剛經歷“長庚伴月”天象,又因龍脈受損而紛亂不斷的大唐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最少也能夠挽回些許朝廷的聲望,難怪太子對此事如此重視。

但承劍府本來已經分兵在行宮保護太子,將來又要分兵保護契丹使臣,還要對付傀儡宗,難免力不從心。

看來,她要抓緊點時間。

第二天,玉無瑑一早就帶著裴小柯出城往知一觀而去。

李璧月則換了一身獵裝,裝扮成山裏的獵戶,一路綴在他們後面不遠之處。幾人一前一後,直奔小孤山。

入秋之後,草木雕零,荒山寂寂,別無人煙,一幅蕭瑟景象。山風卷起落葉,靜謐之間,李璧月感覺到一股沈默凜然的殺意。

傀儡宗果然如玉無瑑所料,選擇在半路上伏殺他。

前方的玉無瑑和裴小柯似乎對即將到來的殺機一無所知。裴小柯興致勃發,追趕兔子野鳥,玩得不亦樂乎;玉無瑑在林間逗松鼠玩耍,意態悠閑,時不時放小松鼠自己撿松果覓食,又吹著口哨將它喚回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師徒兩人是出城郊游的。

在他們身後的李璧月可能是三人一獸中最緊張的,她手裏握著一枚月牙形狀的飛劍,側耳聽著林中的每一道風聲——如果楚不則出手,不管是用劍還是用弓箭,只要能捕捉到出手之時那一瞬間空氣的擾動,她便有把握先發制人。

又走了一段距離,見到了一座供人休憩的涼亭,玉無瑑似乎走累了,招呼裴小柯道:“小柯,到山上還遠,我們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再走……”

就在此時,變故遽生。

破風的呼嘯聲中,一枚羽箭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向涼亭深處射來。隱藏在山林之中的狡獸,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了爪牙。

此刻,一柄比羽箭更快的飛劍後發先至,撞上箭尾。那枚羽箭改變了飛翔的軌跡,最終直直插入山亭的立柱之中。

從羽箭射來的方向,一道黑色的人影一閃而過,另一道人影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裴小柯如夢初醒,大喊道:“師父!有刺客!有人要刺殺你……”

玉無瑑伸手撿起墜落在地上的那枚“上弦月”,小心擦去上面的塵土,平靜道:“沒事,是傀儡宗的人。李府主會出手——”

裴小柯看著那猶自顫動不休的羽箭,聲音隱隱透著幾分興奮:“師父,我覺得如今在李府主身邊,你的地位是越來越重要了,竟然能成為傀儡宗行刺的目標!”

玉無瑑翻了個白眼,這難道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

山道下方的深谷之中,李璧月一襲獵裝,幾乎是躡風而行,追逐前方那道黑影。

那熟悉的輪廓,與她同出一源的“快哉風”身法,足夠她認出那個刺客——沒有面具,沒有任何的偽裝,那就是她的師兄楚不則。

她手中緊緊扣著一枚“下弦月”,幾次想要使用禦劍術,卻都沒有出手。她的輕功與楚不則不相上下,全力運使之際,楚不則甚至比她更勝一籌。在大風關那一晚,若非楚不則已經受傷,她不會那麽容易追上他。

如果在這樣的高速移動中使用“下弦月”,她極難掌握飛劍的移動軌跡,很有可能一個不小心就殺了他。

她在心底自嘲。

他已經背叛了承劍府,背叛了她,可她竟然還忍不住對他心軟。

她將那枚下弦月收了起來,握上棠溪劍,拔鞘而出,同時足下發力,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方追去。

就在此時,前方的楚不則忽然回頭,停了下來。

李璧月猝不及防,收劍不及,棠溪劍就這樣從他的肩胛穿透而過。

鮮紅的血跡從他的肩頭流下,撒在山谷的荒草之間。楚不則吃痛,捂著傷口原地翻滾了一下,一擡頭,棠溪劍滴血的劍尖已指在他的咽喉處。

李璧月正站在他前方,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面此刻布滿了憤怒和悲傷,最極致的殺意與最極致的痛苦交融。此刻她的姿態如同一頭兇殘的野獸,而她的眼神卻似一只受傷的小鹿。

他喉頭一動,低啞出聲:“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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