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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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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

礦工們在昏暗的地底挖了二十天, 他們滿心以為這條道路的盡頭是一輩子都用不完的黃金,以及通往地面的出路。萬萬沒想到,最後看到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地穴。

那股沼氣的源頭便是眼前的地穴。他們辛苦了二十天, 晝夜不停, 最後只挖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沼氣池, 什麽也沒有。

這時,礦工們才發現他們被龍鵠真人徹頭徹尾地騙了。

礦工們這次不再聽龍鵠真人的任何解釋,在發現生路斷絕之後,出離憤怒的礦工們決定將龍鵠真人綁了起來, 打算先打一頓再說。

可拳頭還沒有落下去, 龍鵠真人就委頓在地,就像被什麽東西抽走了魂魄。

這時眾人才發現他們一路追隨的龍鵠真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個木頭制成的傀儡。

眾人一下子楞住了,如果是個人, 打他一頓還能出一口惡氣, 就算死在這裏還能拉一個墊背的。

但眼前是毫無生息的死物,打他一頓只會自己手疼。而真正的龍鵠真人早已逃之夭夭,也不會與他們死在這裏。

礦工們氣恨之下,順腳一踢,將那具傀儡踢到了地穴之中。

變故就在瞬間發生,腳底下的深淵傳來了轟隆隆的爆炸聲,導致地動山搖,腳下裂開了巨大的地縫,頭頂上的巖石不斷坍塌, 砸向眾人。有幾個人站立不住, 墜入地縫之中,還有一些人被掉下來的石頭掩埋。

阿健他們幾人的運氣不錯, 被兩塊墜下的大石夾在中間,這才幸存了下來。他們家中都有親人,不甘心死在這裏。便用手中的開山錘敲擊石壁,希望能鑿出一條通道來。可惜他們的人手不夠,鑿了幾天,只鑿出一條細縫。

後來他們隨身帶著的幹糧也都消耗殆盡,唯一的希望就是村長知道出事,會找人來救他們。所以他們每天清醒的時候就用錘子敲擊石壁,希望有人能夠聽到他們的求救聲。今天聽到石壁另一端傳來的聲音時,他們別提有多麽激動了。

之後就是李璧月和玉無瑑出現,救了他們。

李璧月聽完阿健的講述後,若有所思。事情的真相已經大致厘清,然而有一件事情讓她不得其解。

她問道:“為什麽礦工們將龍鵠真人的那具傀儡身體踢下地穴,會引發爆炸?”

阿健完全摸不著頭腦:“小人不知道啊。”

“這件事情我倒是知道答案。”身後響起一道清潤的嗓音,李璧月回頭,見玉無瑑不知什麽時候醒了。

“我剛到知一觀的時候,見到後殿有一座巨大的煉丹爐。那丹爐裏面煉制的並不是丹藥,而是硝石、硫磺和馬兜鈴等物的殘渣。這些都是制作火藥的材料。”

玉無瑑道:“後來,我在龍鵠道人用來制作傀儡的那間密室,同樣見到了這幾樣東西。原先,我還奇怪,這幾樣東西與制作傀儡毫無關聯。現在我明白了,龍鵠道人的那座傀儡,裏面應該是中空的,填塞的都是火藥。礦工一腳將那傀儡踢了下去,傀儡下墜與石壁撞擊,致使裏面的火藥被點燃發生了爆炸。”

“按照阿健的說法,這座地穴原先的沼氣應該比現在更濃,而且這座地穴下方到底多深多廣根本沒人知道。”他看向李璧月,解釋道:“正如璧月你之前所說,這麽大體量的沼氣,若遇明火,必會引發巨大的爆炸,這樣的爆炸足夠引發一場小型的地震。想不到太原的這場地震,還真是人為……”

李璧月心中喟嘆。皇室傾軋,利益爭鬥,於上位者而言不過一念之間。而於普通百姓而言,便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只望楚不則那邊賑災之事一切順利,將損失降到最低。

眾人休息了一陣,便繼續向前。至於此地如何善後,只能出了礦洞再說。

與此同時,帶著被燒傷的阿黑離開的何伯他們到了礦洞門口,遙遙瞥見洞外的一抹天光。

躺在擔架之上的阿黑似乎恢覆了清醒,發出呻吟之聲。

那位姓何的老礦工湊近了些,問道:“阿黑,你怎麽樣?”

阿黑疼痛難忍,一張臉近乎扭曲:“何叔,我……我好疼……”

何伯拍了拍身邊一位少年的肩膀,道:“阿牛,這裏已快到山洞口,你先跑出去到阿黑家裏,叫他娘趕緊去請大夫——”

“好。”阿牛聽了何伯的話,一溜小跑向洞口而去。

卻不想礦洞之外,正站著一個道人。那道人著黃色道袍,道髻上插著一枚紫檀鉤,看起來年貌約二十多歲,面容倒是年輕,卻透著幾分陰鷙兇寒,毫無仙風道骨的氣質。

阿牛從前認得此人,驚道:“你……你是……龍鵠道人,你沒死,你還活著……”

那道人一步步走近,冷笑道:“呵呵,我當然還活著。”

漫不經心的話語,偏帶著一股攝人的壓迫感,龍鵠道人一步步向前,阿牛只能一步步後退。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就到了何伯等一行人面前。

何伯此時見到龍鵠道人,如何不知此人就是害得居安村無數人生死下落不明的幕後黑手,目眥欲裂,憤怒道:“妖道,你這個騙子,還我兒命來——”

龍鵠道人卻不理會他,他看了看躺在擔架上的阿黑,臉上浮現一抹帶著幾分森然的笑容:“我說你們居安村只剩下一群老弱婦孺,怎麽還有能耐帶人下礦去救人,原來是忘了你啊!你這個賤種傷得真是時候……看來沒有順手殺了你,是我的疏忽……”

他看了看這一行八個人,忽又一哂:“不過,看來你也沒救到人,反而將自己搞成眼前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既是如此,亡羊補牢,猶未晚也……”

他蹲下身,輕輕伸出右手,掐住阿黑的脖子,將他從擔架上提了起來,半吊在空中。阿黑身受重傷,無法反抗,只從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哢哢”聲。

“惡魔,住手!”居安村的老人和孩子一同沖了上去,撕扯龍鵠道人的手臂,想要將阿黑救下來。他們又怎麽是龍鵠道人的對手,龍鵠道人一擺手,眾人紛紛仰摔在地。

阿黑的臉色很快變得煞白,眼珠向外凸出,眼看就要被活活掐死。

這時,一團白色的物體從巖壁之上飛下,直接撞上龍鵠道人的腦袋,一雙銳利的爪子抓上他的臉。

——赫然是一只不知從哪裏來的白色松鼠!

龍鵠道人吃痛,放開了阿黑,反手將松鼠從臉上抓了下來,重重一摔,那松鼠吃痛,“吱吱”了兩聲,飛快地鉆入山縫中逃走了。

何伯知道眼下龍鵠道人是要殺人滅口,掩埋自己的罪證,憤怒道:“龍鵠道人,你殺了我們也沒用。山洞裏面還有兩個人,是知一觀新來的玉觀主,還有他的朋友,一位姓李的女俠。那位女俠劍法高超,你要是殺了我們,他們一定會為我們報仇的……”

龍鵠道人的神情驟冷:“姓李的女子,劍法高強?”他唇角勾出譏誚的冷笑:“有意思,竟有傻子不要命,敢來趟這裏的渾水。”

龍鵠道人用袖子拭去臉上被松鼠抓出來的血珠,又順手封住幾人穴道,道:“也罷,你們先在這裏老實呆著,我先解決了你們請的幫手,再來收拾你們——”

他不再理會幾人,轉身向山洞深處而去。

山洞深處,一輪璧月之下,一行人在晦暗的山洞裏緩慢行走。

最前面一人,清姿颯然,正是承劍府主李璧月。其餘人稀稀拉拉地落在後面,玉無瑑則攙扶著一位身體虛弱、難以自己行走的礦工在最後面。

忽地,李璧月腳步一停,以手勢示意眾人稍退。她後退了幾步,將眾人隱隱護在身後。玉無瑑見她神情凝重,問道:“怎麽了?”

李璧月低聲道:“有人來了。”

玉無瑑:“是不是何老他們又折返回來?”

李璧月:“腳步聲只有一個,沈穩厚重,應該是一位成年男子,也許是敵人,先小心戒備為上——”

她話t音剛落,昏暗狹窄的地道內,倏然飛過來十幾柄飛劍。那些飛劍只長寸許,來得極快,極險,極其霸道。來人顯然並非善類,一個照面便欲置眾人於死地。

李璧月手中棠溪橫劍一掃,便要將這些飛劍擋了下來,可是這些飛劍好似長了眼睛一般,避開棠溪劍氣,齊齊調轉方向,向李璧月身後飛去。

玉無瑑驚呼道:“這是道門禦劍之術——”

李璧月的反應更快,剎那之間,她寬大的袍袖一展,同樣從袖中飛出七柄飛劍。

七柄飛劍瑩潤透亮,在幽暗的隧道中散發著湛然光華。

朔月、蛾眉、上弦、盈月、虧月、下弦、虧月,每一柄飛劍都冷謐如月華,再加上一直懸於空中照明的那輪滿月,正是李璧月之前在青羊宮地宮所得的那一套月相劍。

八柄月光飛劍纏住空中的十幾柄飛劍,裹挾進擊,發出清越的脆響。從遠處望去,就像無數月光圍著李璧月的身軀回旋飛舞,光華漫天,照徹幽夜。

數息之後,那十幾柄飛劍被一一絞碎,怦然落地,李璧月長袖一舞,將月光重新攏入袖中,只留一輪滿月向前飛去。

龍鵠道人本以為憑飛劍在手,足夠將洞中之人一網打盡,沒想到來人的禦劍之術竟在他之上。他見勢不妙,就要後退。李璧月又怎容他逃脫,棠溪劍出鞘,逐滿月而去,龍鵠道人的身體被一劍釘在山壁之上,發出一聲淒厲的呼喊。

李璧月上前,赫見一張森寒悚糶的臉孔。

龍鵠道人陰溝裏翻了船,看向李璧月的神色猙獰無比,他咬牙切齒地道:“是我失策,沒想到那些礦民口中的所謂女俠,竟然是你,承劍府府主李璧月。我早該想到,除了聲勢如日中天的承劍府主、專程到太原賑災的欽差大臣,誰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進入這座早就被朝廷封禁多年的金礦——”

李璧月居高臨下的望著他,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波瀾:“你就是龍鵠道人?發掘金礦、破解紫清真人留下的九玄封土術、釀成二十天前的太原地震,皆是你所為?”

龍鵠道人的一身黃色道袍皆被鮮血沁染:“是又如何?”

李璧月:“為了毀掉大唐龍脈?”

龍鵠道人不答。

李璧月又道:“你和傀儡宗是什麽關系。”

龍鵠道人依舊緊抿雙唇,一言不發。

李璧月冷笑:“你現在不說也沒關系,我承劍府有的是手段讓你開口——”

剛被救出的六名礦工亟需救治,眼下不是和此人糾纏的時候。李璧月從腰間取出繩索,要將龍鵠道人先綁起來。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後傳來玉無瑑的驚呼:“李府主,小心——”

李璧月未及反應,只聽得“轟隆”一聲,周身濃煙四起,目不能視。李璧月急忙去抓龍鵠道人,卻抓了個空。棠溪劍墜於地上,龍鵠道人已如金蟬脫殼,不見行跡。

此時有人撲了上來,抱住她就地一滾,滾出濃煙範圍。

李璧月坐起身,聽得玉無瑑緊張地問道:“李府主,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方才龍華道人使用的是一顆煙霧彈,雖然動靜很大,威力著實一般,李璧月嗆咳了幾聲:“我沒事,你先把手放開……”

玉無瑑這才發現他仍然緊緊將李璧月箍在懷裏,他連忙放開手:“對不起,對不起,我方才聞到硝石的味道,心知不對,沒想到他身上還藏有火藥……”

“沒事。”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長劍,悻悻道:“可惜讓龍鵠道人跑了。”

如果方才能抓到龍鵠道人,地震龍脈之事和傀儡宗的事情或許都有眉目,可是如今龍鵠道人脫逃,想要再抓到他恐怕沒有那麽容易了。

她回到那些被救的礦工面前,道:“現在沒事了,我們走吧。”

沒想到礦工們一起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李府主,饒命——”

他們先前不過以為李璧月是玉無瑑找來救人的,可方才從龍鵠道人口中知道了眼前這位威嚴持重的女子竟是承劍府的女府主,禦封的欽差大臣,他們心知自己跟著龍鵠道人進入這座被朝廷封閉的金礦已是犯了天禁,人人心裏發怵。

李璧月微微皺眉,她原先想暗中幫玉無瑑將這些人救出就算了。不想她的身份被龍鵠道人抖出,此事反倒難辦了起來。

玉無瑑上前,壓低聲道:“你們快起來吧,李府主若是要殺你們,自然不必費勁救你們出去。只是李府主身份貴重,你們回去之後不得隨意向人吐露口實,以免惹禍。”

眾礦工連忙點頭。

眾人又行了一段距離,到了洞口附近,便見到之前被龍鵠道人點住穴道的何伯一行人。

李璧月給他們解開穴道,詢問之後,才知原來龍鵠道人從洞中脫出之後不敢久留,一溜煙地逃走了。

眾人見到被救出的六名礦工,才知道當初跟隨龍鵠道人進洞的三十六名礦工,如今只剩下六人。幸而何伯的兒子還活著,五個孩子只有兩人得以再見父親。但餘者的親人,已經長埋在礦洞之中。

有的親人相見,有的天人永隔,嗚嗚咽咽的哭聲與回聲混在一起,分外悲傷。

李璧月聽了心中難受,便一個人避到洞口,找了一塊大石頭休息。

過了一會,她看到玉無瑑走了過來。那只名叫小白的松鼠不知什麽時候回到他的懷裏,搖著毛絨絨的大尾巴,再次見到這只可愛的松鼠,她壓抑的心情終於變好了一些。

“讓我抱一下。”她順手就提溜著松鼠的脖子,將它從玉無瑑手中抱了過來,她滿心以為這個認主的小東西會像之前一樣飛快逃走,可是這次小松鼠窩在她手中一動不動。

李璧月詫異道:“這次轉性了?不飛了?”

玉無瑑嘆了一口氣道:“聽那幾個孩子說,它之前為了救那名叫阿黑的礦工,被龍鵠道人摔傷了,斷了一條腿,飛不起來了。”

李璧月一看,果然小松鼠的前腿用一根小木棍固定在一起綁著,心中對龍鵠道人的恚恨更增一層。有的人白活一輩子,還不如一只動物能通人性。

她輕輕揉了揉小松鼠的後背,輕聲道:“小白別生氣,過幾天姐姐就抓住那個打傷你的大壞蛋,給你報仇……”

小松鼠不知是不是聽懂了,耷拉著腦袋,用耳朵蹭了蹭她的手指,吱吱叫著。李璧月得了趣兒,沿著脊背慢慢擼了下去。

李璧月少時在靈州城,性子野,最喜歡的便是招貓逗狗。後來小白夫人養了一只雪球兒似的白貓,她擼貓的本事自小練得爐火純青。雖說到承劍府之後,一心用在劍道之上,可這少時的本事也沒扔下,很快便揉得那小松鼠四腳朝天,露出雪白的肚腹,一副享受的樣子,李璧月臉上亦浮現少有的溫情笑容。

玉無瑑看著一人一松鼠其樂融融的情景,輕聲道:“李府主似乎與從前大不一樣。”

李璧月擡頭:“哦?哪裏不一樣?”

玉無瑑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從前,我以為李府主你威嚴高冷,難以接近。沒想到,李府主竟能與一只小動物這般親近。”

李璧月看著青年道士散淡的模樣,心中道,我從前就這樣,只是你忘了而已。反倒是你,小時候見到貓貓狗狗就繞著走,嫌它們吵鬧,現在還會主動養比貓狗還要好動的小松鼠了。

她心有所感,隨口道:“人長大了,總是會變。也許,不只我和從前不一樣,你和從前也不一樣。”

玉無瑑詫異道:“我?我不是一直這樣嗎?”

李璧月微微而笑:“那可不一定。”

玉無瑑不得其解,待要再問,居安村的礦民們已訴完衷腸,擡著阿黑從礦洞走了出來,跪在兩人面前,感謝兩人的大恩大德。

李璧月少不得擺出承劍府主的威嚴架勢,叮囑他們萬勿再到此洞來。

眾人眼下已知她身份,哪敢造次,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忙碌一天,已近二更。玉無瑑估摸著此時太原城城門早已關閉,又見李璧月抱著小白不願撒手,便道:“李府主若是回去不便,不如到觀中暫時休息一晚,明早再回城中,如何?”

李璧月摸了摸手中的承劍府令牌。

別說眼下是二更,便是三更已過,承劍府主在太原城也是進出無礙的。但她眷念玉無瑑此刻眼底不經意流露的不舍,輕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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