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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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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救人

夜色蒼茫, 萬籟俱寂,沈府府中的燈火漸次暗滅,唯有沈浮白屋裏長燈不滅。

他此行回來是為了取一本醫書。

當初聽聞石口鎮病況後, 他便想起家中先祖留下的這本醫術,最後幾頁記載了少許瘟疫療法, 其中一種名為癘氣的病邪與石口鎮病情極為相似。

皆是發熱、幹咳、全身乏力,一旦發病,重者將頃刻而亡, 十分危險。

屋外的濃雲不知何時遮住了皎皎月色, 有人輕輕扣響屋門, 沈浮白放下手裏書籍, 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是沈浪,披著外袍, 提著一盞燈, 眉眼在燭光的映襯下極為深邃。

“浮白, ”他將手裏的醫書遞去, “我知道你在找它, 天下興亡, 匹夫有責, 此行我不會攔你, 但皇家人,沾不得, 待石口鎮事了,你便回來吧。”

沈浮白沈默接過醫書。

沈浪嘆道:“沈家人不入朝堂, 不近皇室, 此為家訓,你破其一是為天下學子, 但其二呢?”

沈浮白握著書卷的手慢慢攥緊。

“浮白,你自幼聰明過人,好好想想吧,沈家已有前車之鑒,你要重蹈覆轍嗎?”

沈浪走後,沈浮白靜靜站在檐下一動未動,直至夜色漸濃,幽風乍起,吹落書案上那盞燃到盡頭的燭火,滿室跌入漆黑。

不知過了多久,薄薄的月光又灑落下來,將窗前那頁紙箋照亮,一人的影子伏在書案上,清瘦的手指握著筆,在紙上勾勒出墨的痕跡。

翌日清晨,東方將白,沈家小輩前去叫沈浮白吃早膳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只餘書案上一紙信箋,他躊躇地伸手拿起,上面寫著:

天下不平,浮白不敢妄談風月,然舅舅肺腑之言,我亦不忍辜負,但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昔年雨中初逢,驚鴻一瞥,亂我心曲,後大雪再遇,我心沈淪。

.

日頭橫空,明艷陽光籠罩下的石口鎮如一潭死水般死氣沈沈。

謝鴛望著城門外那群視死如歸往裏走去的醫官,擡手喚來身後的慕南枝,沈聲道:“本宮總覺得此處有詐,顧家軍守在城外,須得千萬小心,還有這封信,你務必差人親手送到舅舅手中。”

“是,”慕南枝雙手接過,拱手道:“公主保重。”

謝鴛朝停在樹下的馬車瞥了一眼,淡然道:“謝明珠這個拖油瓶本宮懶得帶進去了,若你有空,照看一二。”

慕南枝驚訝,擡眼看她。

可謝鴛已經收回了目光,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城中。

那頭磨磨蹭蹭的謝明珠終於下了馬車。

她昨夜聽著風聲一夜未眠,又想著此行恐會染上瘟疫,生死難料,心中忐忑便有意等了一會兒才來,哪成想城外空蕩蕩的,只有顧家軍埋頭紮營的身影。

她尋到慕南枝,問:“謝鴛人呢?”

慕南枝答:“殿下已經進城了。”

謝明珠楞了一楞,“那我呢?”

慕南枝擡眼看她,淡聲道:“在這兒等著吧,等殿下出來,你同她一起回京。”

謝明珠下意識接道:“若是謝鴛沒出來呢?”

慕南枝眼眸驟冷,“那公主就只能靠自己回京了。”

說罷,他大步離去,剩下謝明珠呆呆地立在原地,望著面前緊閉的城門出神。

她以為此行九死一生,謝鴛必會想方設法脅迫她一同進去,可是為什麽她會將她留在城外,謝鴛不是極其厭惡她嗎......

謝明珠吹著冷風,心中忽然十分迷茫。

謝鴛一行人進城後才發現城中形勢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慘烈。

街上屍橫遍野,堆積成山,一具具屍體的面容如同鬼魅上身般驚悚無比,城中四處都彌漫著一種腐朽的渾濁腥氣。

沿街有一年輕男子扶墻踉蹌數步,雙眼忽然流出黑血,但覺異樣,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臉上摸去,這一摸,才發覺口鼻也在不斷往外滲著黑血,男子狂咳起來,血沫噴灑t滿地,沒一會兒身體忽然抽搐兩下,整個人猝然倒地,漸漸沒了呼吸,而他身旁死去的人,都同他一樣,面容扭曲,覆著黑血。

然而更令眾人措手不及的是,除去滿街死相怪異的屍首,還有一群活人拿著刀攔在城門口,陰冷地仇視著他們,其中有連站都站不穩的瘸腿老頭,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亦有不到半人高的男童......

“你們休想燒死我們。”

“不準進來這裏,都滾。”

“絕不會讓你們放火燒城。”

“你們過來,我們就殺了你們。”

......

醫官們從未見過如此場面,瑟瑟發抖躲在謝鴛身後。

謝鴛蹙眉,與沈浮白對視一眼,這些人的模樣看起來已然瘋癲,處理起來怕是棘手,但萬萬想不到的是,當謝鴛上前說出自己身份後,這些百姓竟紛紛丟下刀,驚呼:

“九公主,那不就是救我娃娃的人嗎?”

“是救我夫君的人。”

“老天爺啊,有救了,我們石口鎮有救了。”

“皇太女殿下來救我們了!”

......

那一雙雙空洞麻木的眼睛全都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求活生氣。

百姓心潮澎湃,朝謝鴛虔誠跪拜。

眾人被眼前這幕驚愕地說不出話來,面面相覷,隨後目光齊刷刷落在了謝鴛身上。

誰都沒想過,這般偏僻的北方,皇太女竟會有如此多的擁護者,就連謝鴛本人也很驚訝。

她何時救過這些百姓?

謝鴛面上波瀾不驚,擡手讓他們起來,才問:“你們......認識本宮?”

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婦人顫巍巍道:“當初我們一家老小逃去山鄲縣,若非殿下解囊相助,派人給我們送來吃食,怕是早就餓死在回來的路上了,殿下對我們有再生之恩,老婦沒世難忘。”

聽到山鄲縣,謝鴛垂下了眼簾,模糊地憶起一些事情。

這應該是陸九承做的好事,他曾說過朝廷的賞銀全都拿去山鄲縣救濟難民了,只是沒曾想,他在外濟世救人,用的卻是她的名號。

謝鴛久久沈默,直到沈浮白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回過神來,往前走了三步,望著百姓面上期翼的神色,鄭重地說:“本宮發誓,一定會讓人治好你們,絕不會讓任何人趁機縱火燒城。”

她說話時,一陣風起,裙擺吹得翻飛起來,天上日光猶在,渾身亦如渡了一身金色光輝。

石口鎮的縣令等人珊珊來遲,謝鴛不與他們寒暄,命人帶路去病坊,為百姓診治。

途中,沈浮白遞給她一塊絹布,沈聲道:“此病尚不明確,或是從口鼻、皮膚而入,公主用絹布蒙住口鼻,切莫以身犯險。”

他直直盯著,直到謝鴛伸手接過,戴在面上,才回頭與幾位禦醫一同走進病坊。

病坊裏多半是咳血發熱的病患,奄奄一息地躺在褥子上,面容泛著死氣。

沈浮白走到一位頭發半白的老人身旁,摸了摸額頭,又看了看口舌,最後摸上他的脈搏時,心中已經有了八九分把握。

他擦去老人口邊的黑邊,然後走到旁邊,提筆寫下藥方,遞給藥童,“按方抓藥,小火慢慢熬。”

謝鴛見他神色篤定,心中松了口氣。

但此刻另有王禦醫也寫好了藥方,見到藥童手中另一張時,勃然站起,質問:“這是誰寫的方子?大黃乃虎狼之藥,如此大劑量可是會害死人。”

“是我,”沈浮白打開窗子,“王大人,此病並非傷寒。”

王乾學見是他,火氣更甚,“沈太傅一介讀書人也來插手治病之事,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容不得你信口雌黃。”

沈浮白轉身,坦誠看他,“我雖只懂皮毛醫術,但此次瘟疫卻是我沈家祖上記載的一種名為癘氣的病邪,從脈象上看雖為傷寒之癥,但他們熱而不寒,一旦感染便會立刻發病,實為癘氣。”

聽到此處,王乾學神色凝重,“那該如何治?”

“此瘟疫致病於無形,多從口鼻而入侵人體,所以需隔絕病患,以防人人傳染,不與患者一起飲食,不用同一器皿,還需開窗通風,防止疫氣聚集。”沈浮白再次提筆,“檳榔、厚樸、草果、知母、白芍、黃苓、甘草,這七味藥便是治療瘟疫的藥方,名為達原飲。”

王乾學等一眾宮廷禦醫將信將疑,然他們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只能面面相覷。

見狀,謝鴛從門口走進來,看著面前諸人,平靜道:“如今石口鎮已經病入膏肓,若各位大人不敢擔責,此次治瘟便由沈太傅負責,你們只需盡心協助。”

眾醫官來不及驚愕,又聽她道:“本宮以性命擔保,若此番治不好瘟疫,本宮與沈太傅一同給死去的百姓陪葬。”

眾人震驚不已,萬萬沒想到皇太女會以性命起誓,不過此舉也讓他們吊起的心放回了一半,連帶著看沈浮白的目光都帶著些敬重。

若他的方子真能救下石口鎮,那他必將流傳千古。

一旁的沈浮白卻是瞳孔輕顫,心底激蕩起一股不可言喻的暗湧,擱下筆後,看著謝鴛,道:“公主這麽相信我?”

“我不想死,”謝鴛眼眸彎了彎,只道:“所以沈浮白,你一定要治好了。”

有了皇太女擔保,此後治瘟之事一切順利。

沈浮白先是命人將城中所有死去的病患裹以草席集中埋葬焚燒,再又遣人分發絹布來蒙口鼻,不過三日此法便已初見成效,城中發病和死亡人數都在減少,病坊中濃重的死氣也散去幾分。

謝鴛跟著忙活了三日,沈浮白不準她進病坊,她便在外頭給百姓熬了三日的藥,眼看病情有所好轉,她終於放下心來,著手去查另一件事。

雨棠被派去勘察石口鎮瘋子下毒一事已有一段時日,現在有了眉目,謝鴛見沈浮白忙的滴水不沾,也沒去打擾,悄悄帶著雨棠出了病房。

畢竟眼下更重要的是查清瘟疫到底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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