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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十六年三月, 一連串的事讓平靜的樂瑯城變得波詭雲譎。
碧瓊盛會當日，先是道出一樁舊事，昔日晟楚之戰乃有人刻意挑起, 涉案者秦執等人紛紛下獄, 株連九族。
同時，那位以銀器道出當年真相的宋銀官，被查出是當年的明學餘孽，一並下了獄。
就在大家唏噓不已時，另一件事在京城中爆發。
此事來自於桐州, 更準確地說是——江南十五城。
沈黛將要問斬的消息傳出後，所有她所救濟所有女子奔走相告，一人、三人、十人……漸漸地，成千上萬的女子穿過北方二十六城至京師，要求晟帝釋放沈黛。
銀光映著每一張堅毅柔美的臉龐, 她們大聲誦讀手中的明學典籍，銀片長鋪十裏, 湊成完整的明學大典全書。
一字一句, 皆是非紙墨所能載，非言語能盡述。
而京城四周諸城，不乏同情明學的有志之士、女官們的親朋故友、王楊二人的擁護者, 聽聞江南女子攜明學典籍入京, 一並加入了隊伍。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晟帝大怒, 令禁軍全力逮捕，竟少有聽命者。
正是焦頭爛額之際, 另一樁事又傳至京城。
“軍情十萬火急，速速稟報陛下——”
駐紮在慶安山的慶安軍連夜遭襲, 主帥被蠱師控制，率全軍逼近京城。
黑雲壓城。
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終於頹然栽倒在龍椅上，冕倒旒碎。
“把那個女人帶來見朕。”
沈黛被押進勤政殿，見到那個，不過幾日，他似乎蒼老了許多，鬢間已見斑白。
“朕現在已無計可施，你的目的達到了。”
“陛下，我從未”
“你以為你贏了，就可以來教訓朕了嗎？你以為你們明學就那般高尚，他王知慎就真的是聖賢轉世嗎！”
“朕殺王知慎，因為他妖學惑眾，擾亂人心動搖國本，大晟只知明學不知晟帝！”
“朕殺楊娥，因為她居功自傲獨斷專行，不從君令，逾越臣子本分！”
“朕殺女官，因為她們不務正業，身為女子而不以相夫教子為重，致使朝綱不振，社稷動搖！”
“朕所作所為皆為天下計，為大晟涉及安，朕——何錯之有！”
怒聲久久回響於空曠的宮殿。
沈黛輕輕閉上了眼。
“陛下，您可以殺死所有人，可當您殺不死民心，殺不死天下所有人。”
“您也永遠殺不死王先生和楊老師，因為，只要天下還有公道，還有心明之人，他們就不會死。”
宮人們的聲音再起傳來：“陛下，叛軍已攻至城門下！”
永嘉帝：“好，好好……朕可以答應你們的請求，但朕，有一個條件——”
“朕要你死。”
沈黛擡目看向他。
“若你死了，朕就答應給王楊二人平反，讓明學重見天日，你可能做到？”
沈黛手止不住顫抖，閉上眼，莊重拱手行禮：“民女明白，明學大典已經撰成，明學將流傳千秋萬代，老師夙願已了，黛當以身殉道，告慰先賢。”
她說這話時，龍椅上的男子神思開始恍惚。
還真像啊……
他似是自語道：“你知道嗎，當年，朕還在東宮的時候，那個模樣古板的瘦小老頭便每日過來教朕為君之德。一板一眼，說話的語氣與你有五分像。”
“朕身邊多的是比他學問高，出身好的太傅，偏他愛管閑事還愛說教，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似乎無論什麽事都不會讓他心裏生出一絲漣漪。”
他還記得他對自己說過的話。
“為君之道，上及天，下通地，修文武，存百姓，聽讜言，摒讒聽，親賢臣，遠奸佞……”
那時，他的父皇已經沈屙多日，教罷這話，王知慎想起了什麽，嘆了口氣：“吾雖老矣，當竭盡所能，輔佐殿下。”
可他，討厭他那副假惺惺裝聖賢的模樣。
他討厭他對誰都一視同仁，無差別地對待每一個人，甚至是他的政敵。
這世間，怎麽可能有這樣的人！
年輕的太子不相信會有這般完美的人，完美到所有人把他奉作聖賢，完美到無論他付出多大的努力，都得不到父皇的誇獎，得不到朝臣的稱讚。
即位後，他以為自己可以大展宏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王知慎擋著自己的路，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這樣的人，他只能將其殺死。
可殺了之後，他並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快活。
永嘉帝自嘲笑了聲：“罷了，朕只是要你一個回答，你走罷……”
“陛下？”
沈黛不明白為何永嘉帝又要放過她，卻只聽他淡淡道：“朕累了，你退下吧。”
沈黛沈默良久，轉身，走出宮殿。
永嘉帝扶著龍椅，沈重的明黃色龍袍鋪展在地，像要拖彎他的脊梁。
“王先生，朕在你心裏，永遠是那個不懂事的太子罷……不知你死的時候，會不會恨朕……”
帝宮寂寂，四壁無聲。空曠的宮殿內，已年近五十的帝王低語著，聲音在宮室內久久回蕩。
“朕從來沒有聽過你對朕的任何嚴厲之詞，還真想見你破口大罵的樣子……”
可惜，大晟再無這樣的人了。
……
沈黛走出晟宮時，宮門外是黑壓壓的人群。
“出來了！出來了！”
“宋銀官被釋放了！”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沈黛一一掃過她們的臉，有她在宋府的親信，有南楚的苗女，有她救過的花魁娘子，有老師們曾經的友人，還有明學的門外子弟。
以及很多，她不認識的女子。
沈黛朝他們深深跪了下去。
暮色四合，恍惚如隔世，不少女子拿帕拭淚，還有人轉過身去，掩面而泣。
傅庭禮走上前問她：“都結束了嗎？”
“都結束了，師兄。”沈黛虛弱撐住他的胳膊，“他在哪裏？”
傅庭禮知道她問的是誰，“在樂瑯城外，我帶你去見他。”
兩人快馬加鞭趕至城外，沈黛匆忙下車，遙見遠處大軍壓境，旌旗獵獵。
身著鐵甲的人群中，有人立於馬上，身著銀甲，英氣逼人，讓人移不開眼。
兩目相交，少年眼中剎那恍惚，縱身下馬，驚喜一覽無餘。
淚水瞬間湧出，沈黛跌跌撞撞跑向他，一個箭步撲在他懷中。
烏欏奚身子猛然一緊，女子溫熱鮮活的氣息盈滿鼻腔。
懷中人呢喃著，淚水打濕他的寒甲：“抱歉，我再也不會拋下你了。”
他嘴角輕勾，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像要揉進自己懷裏。
“你願意活下來，比什麽都重要。”
聲音如一泓清泉，一如當年那個在銀坊安靜等她的少年。
他說：“阿黛，我來接你回家。”
湛藍蒼穹下，滾滾煙塵中，有人歷經千山萬水遇見彼此，擁抱於不染纖塵的凜風。
女子在萬丈紅塵中笑著，重重點下了頭。
初春已至，往來喧囂都歸於沈寂。
這次，絕不會再讓你孤單一人。
<渡銀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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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十六年三月, 一連串的事讓平靜的樂瑯城變得波詭雲譎。
碧瓊盛會當日，先是道出一樁舊事，昔日晟楚之戰乃有人刻意挑起, 涉案者秦執等人紛紛下獄, 株連九族。
同時，那位以銀器道出當年真相的宋銀官，被查出是當年的明學餘孽，一並下了獄。
就在大家唏噓不已時，另一件事在京城中爆發。
此事來自於桐州, 更準確地說是——江南十五城。
沈黛將要問斬的消息傳出後，所有她所救濟所有女子奔走相告，一人、三人、十人……漸漸地，成千上萬的女子穿過北方二十六城至京師，要求晟帝釋放沈黛。
銀光映著每一張堅毅柔美的臉龐, 她們大聲誦讀手中的明學典籍，銀片長鋪十裏, 湊成完整的明學大典全書。
一字一句, 皆是非紙墨所能載，非言語能盡述。
而京城四周諸城，不乏同情明學的有志之士、女官們的親朋故友、王楊二人的擁護者, 聽聞江南女子攜明學典籍入京, 一並加入了隊伍。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晟帝大怒, 令禁軍全力逮捕，竟少有聽命者。
正是焦頭爛額之際, 另一樁事又傳至京城。
“軍情十萬火急，速速稟報陛下——”
駐紮在慶安山的慶安軍連夜遭襲, 主帥被蠱師控制，率全軍逼近京城。
黑雲壓城。
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終於頹然栽倒在龍椅上，冕倒旒碎。
“把那個女人帶來見朕。”
沈黛被押進勤政殿，見到那個，不過幾日，他似乎蒼老了許多，鬢間已見斑白。
“朕現在已無計可施，你的目的達到了。”
“陛下，我從未”
“你以為你贏了，就可以來教訓朕了嗎？你以為你們明學就那般高尚，他王知慎就真的是聖賢轉世嗎！”
“朕殺王知慎，因為他妖學惑眾，擾亂人心動搖國本，大晟只知明學不知晟帝！”
“朕殺楊娥，因為她居功自傲獨斷專行，不從君令，逾越臣子本分！”
“朕殺女官，因為她們不務正業，身為女子而不以相夫教子為重，致使朝綱不振，社稷動搖！”
“朕所作所為皆為天下計，為大晟涉及安，朕——何錯之有！”
怒聲久久回響於空曠的宮殿。
沈黛輕輕閉上了眼。
“陛下，您可以殺死所有人，可當您殺不死民心，殺不死天下所有人。”
“您也永遠殺不死王先生和楊老師，因為，只要天下還有公道，還有心明之人，他們就不會死。”
宮人們的聲音再起傳來：“陛下，叛軍已攻至城門下！”
永嘉帝：“好，好好……朕可以答應你們的請求，但朕，有一個條件——”
“朕要你死。”
沈黛擡目看向他。
“若你死了，朕就答應給王楊二人平反，讓明學重見天日，你可能做到？”
沈黛手止不住顫抖，閉上眼，莊重拱手行禮：“民女明白，明學大典已經撰成，明學將流傳千秋萬代，老師夙願已了，黛當以身殉道，告慰先賢。”
她說這話時，龍椅上的男子神思開始恍惚。
還真像啊……
他似是自語道：“你知道嗎，當年，朕還在東宮的時候，那個模樣古板的瘦小老頭便每日過來教朕為君之德。一板一眼，說話的語氣與你有五分像。”
“朕身邊多的是比他學問高，出身好的太傅，偏他愛管閑事還愛說教，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似乎無論什麽事都不會讓他心裏生出一絲漣漪。”
他還記得他對自己說過的話。
“為君之道，上及天，下通地，修文武，存百姓，聽讜言，摒讒聽，親賢臣，遠奸佞……”
那時，他的父皇已經沈屙多日，教罷這話，王知慎想起了什麽，嘆了口氣：“吾雖老矣，當竭盡所能，輔佐殿下。”
可他，討厭他那副假惺惺裝聖賢的模樣。
他討厭他對誰都一視同仁，無差別地對待每一個人，甚至是他的政敵。
這世間，怎麽可能有這樣的人！
年輕的太子不相信會有這般完美的人，完美到所有人把他奉作聖賢，完美到無論他付出多大的努力，都得不到父皇的誇獎，得不到朝臣的稱讚。
即位後，他以為自己可以大展宏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王知慎擋著自己的路，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這樣的人，他只能將其殺死。
可殺了之後，他並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快活。
永嘉帝自嘲笑了聲：“罷了，朕只是要你一個回答，你走罷……”
“陛下？”
沈黛不明白為何永嘉帝又要放過她，卻只聽他淡淡道：“朕累了，你退下吧。”
沈黛沈默良久，轉身，走出宮殿。
永嘉帝扶著龍椅，沈重的明黃色龍袍鋪展在地，像要拖彎他的脊梁。
“王先生，朕在你心裏，永遠是那個不懂事的太子罷……不知你死的時候，會不會恨朕……”
帝宮寂寂，四壁無聲。空曠的宮殿內，已年近五十的帝王低語著，聲音在宮室內久久回蕩。
“朕從來沒有聽過你對朕的任何嚴厲之詞，還真想見你破口大罵的樣子……”
可惜，大晟再無這樣的人了。
……
沈黛走出晟宮時，宮門外是黑壓壓的人群。
“出來了！出來了！”
“宋銀官被釋放了！”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沈黛一一掃過她們的臉，有她在宋府的親信，有南楚的苗女，有她救過的花魁娘子，有老師們曾經的友人，還有明學的門外子弟。
以及很多，她不認識的女子。
沈黛朝他們深深跪了下去。
暮色四合，恍惚如隔世，不少女子拿帕拭淚，還有人轉過身去，掩面而泣。
傅庭禮走上前問她：“都結束了嗎？”
“都結束了，師兄。”沈黛虛弱撐住他的胳膊，“他在哪裏？”
傅庭禮知道她問的是誰，“在樂瑯城外，我帶你去見他。”
兩人快馬加鞭趕至城外，沈黛匆忙下車，遙見遠處大軍壓境，旌旗獵獵。
身著鐵甲的人群中，有人立於馬上，身著銀甲，英氣逼人，讓人移不開眼。
兩目相交，少年眼中剎那恍惚，縱身下馬，驚喜一覽無餘。
淚水瞬間湧出，沈黛跌跌撞撞跑向他，一個箭步撲在他懷中。
烏欏奚身子猛然一緊，女子溫熱鮮活的氣息盈滿鼻腔。
懷中人呢喃著，淚水打濕他的寒甲：“抱歉，我再也不會拋下你了。”
他嘴角輕勾，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像要揉進自己懷裏。
“你願意活下來，比什麽都重要。”
聲音如一泓清泉，一如當年那個在銀坊安靜等她的少年。
他說：“阿黛，我來接你回家。”
湛藍蒼穹下，滾滾煙塵中，有人歷經千山萬水遇見彼此，擁抱於不染纖塵的凜風。
女子在萬丈紅塵中笑著，重重點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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