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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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已定
“把我放下來, 我自己能走……如果你不想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份。”
沈黛指著他，盡力控制自己聲音中的怒火，若不是嗆了水, 渾身沒力氣, 她許是當場想打人。
這個人，是不看場合的嗎，還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認識。
烏欏奚這才意識到自己此舉十分不妥，沈黛此時還是男子打扮，自己卻將她這般抱著, 身邊還圍著一幹人等。
平時他不會這般沖動，只是方才見沈黛躺在懷裏虛弱不堪的模樣，理智便轟然崩潰。
他訕訕松了手，將其小心放下，順著迦月扶的話道：“神使大人若貴體有損, 是本公子的罪責。”
沈黛虛虛行了一禮：“多謝公子搭救，宋某身體不適, 還請公子為我尋大夫, 宋某感激不盡。”
她的意思已經很明確，是想跟烏欏奚走，傅庭禮上前拉著她：“清安, 我隨你一起去。”
“不必了, 我自己能走……兄長，我們的行李還未收拾好, 煩請兄長回翰麓閣為我打點一二，小弟謝過。”
傅庭禮猶豫了一番, 還是道了聲：“好，都依你。”
烏欏奚亦是怔住, 沈黛的意思是，她有話要與自己單獨說。
心中頓生忐忑，連目光都不知道往哪放，雙手垂下又不自覺握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傅庭禮何嘗不知道沈黛的意思，只是看著兩人目光躲閃，一人面上冷清疏離卻似有怒氣，一人目光回避像在愧疚。
心下百轉千回，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迦月扶見情況已穩定下來，總算松了口氣，“王兄將神使大人帶去西宮不妥，還是去蕊珠宮換身衣服罷，也好讓神使大人好生休息。”
沈黛有些出乎意料，記得先前在楚宮，這位迦月公主對自己多有敵意，如今不知是怎麽了，不止幫烏欏奚下臺，還對自己這般表達善意。
但眼下，她無暇多想，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蕊珠宮內，沈黛和烏欏奚已換好幹凈衣物。
禦醫是烏欏奚的親信，他察其脈象觀其面色，朝自家公子拱手道：“請公子放心，神使大人只是落水受驚，並無大礙，只是神使大人體內有舊疾，昔日中毒之癥並未痊愈，加上長期憂慮，身體大損。須以藥石調治，且不能再受風寒，以免舊疾覆發，病情加重。”
“好，你只管開藥，照顧病人之事我會自己安排。”
沈黛平靜開口，“公子準備如何安排？讓我留在楚宮每日身邊圍著十幾個大夫，還是您親自照顧，每日出門給我采藥？”
禦醫低下頭，只裝作沒有聽到，躬身退了出去。
烏欏奚訕訕道：“阿黛，我們有話好好說，你病體未愈，剛禦醫說了，不能動怒傷身。”
“公子錯了，我不叫阿黛，我姓宋，名覓，字清安！”
沈黛唰地攏好袖子，遮住纖細的手腕，面上帶了薄怒，“讓他們都出去。”
她這句話的聲量不小，命令中夾雜著不滿，殿內的侍女聽到後嚇得大氣不敢出。
給他們八百個腦袋也不敢這樣跟奚公子說話，她們鵪鶉似地低下頭，等待公子吩咐。
“你們下去罷。”
侍女們得了令，輕步魚貫而出，將殿門小心掩上，一出門，逃也似地離開了。
殿內只剩二人，烏欏奚手足無措站在那裏，再沒了方才在西宮時的上位者氣息。沈黛坐在床榻上，擡頭仰視於他，t亦是在審視她。
她也不知自己在生什麽氣，只覺心緒如亂麻，一會憤怒一會委屈，心如刀絞，情難自抑。
“為什麽不敢看我？”
“我應該叫你奚公子，還是——阿鹿？”
烏欏奚仿佛心臟驟停，手心全是汗水。
聽到她喊這個名字時，他心中再沒了任何僥幸，方才水中的窒息感再次湧來，心一點點沈下去，
此刻，他甚至想轉身逃出殿屋，可雙腳像是在地上生根，一步也邁不得。
良久，他艱難啟口：“阿黛，你知道了。”
“對，我知道。”
“蠱術高絕，狼女所生，還有鹿恒這個名字，遺棄之子。”她的聲音像是悶在甕中，沙啞不堪，“奚者，奴隸，被遺棄被奴役的人，多指……女奴。”
她扭過頭，掩去臉上的情緒，“楚王為你取這樣的名字，是因為你的母親。”
“是。”他輕聲道。
那個畜生囚禁了他的母親，當成奴隸百般折辱，還賜予自己奴隸之子的名字，給他一生烙上痛苦的印記。
卯鹿恒，烏欏奚，從一開始，他就不配擁有美好，不配擁有愛。
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是我不對，是我讓你卷入這場紛爭……阿黛，你恨我嗎？”
沈黛沒有正面回話，而是問他：“若我方才沒有失足落水，你準備瞞我到幾時？”
“一直瞞下去。”
她大聲道：“為什麽？”
男子的目光透過面具傳來，繾綣哀傷，“因為，你還有很多要做的事，你需要不停往前走，不需要知道我是誰。阿黛，對於阿鹿來說，他的職責就是在這三個月內，拼上這條命來保護你，三月結束，他需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以南楚公子的身份，繼續幫你。”
沈黛氣到顫抖，“好好好，你什麽都安排好了，那你可曾問過我的意見？你以卯鹿恒之名接近於我，又突然抽身離去，可曾考慮過我的感受！”
心裏的委屈潮水般襲來，沈黛沒有意識到，當自己說出這番話時，心中的堅冰有了裂痕，心田被眼前人一點點打開。
“對不起。”
烏欏奚閉了眼，低喃著這句話，“你怨也好，恨也好，都是我應得的。”
“與你分開時我說過，我要回到楚宮，因為，我要趕回來見你。阿黛，我多麽想自己永遠是阿鹿，永遠是跟在你身邊的學生，可是，我們都做不到。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個南楚公子的身份。”
沈黛冷笑道：“所以呢，奚公子，你到底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烏欏奚自己也在問自己。
我想要，你愛我。
他苦笑一聲，覺得這個答案十分荒唐。
從一開始，他是想要利用她，接近她，可後來卻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她一人重要。
冷血、嗜殺、殘忍……所有這些卑劣的、陰暗的東西，都無法阻止他一點點淪陷，無法壓制他心裏的火，待回過頭時，已成燎原之勢。
沈黛再次沈默，良久，一聲嘆息，一陣衣料摩擦聲，她起身，緩步朝他走來。
兩人的臉一寸寸拉近，烏欏奚身子僵住，看著那副哀傷冷清的面容朝自己逼近。
她擡手，摘下他的面具。
他的面容沒變，還是阿鹿的樣子，沈黛指尖順著額角下滑，掌心貼住他的臉。
“阿鹿，我若恨你，便不會來這楚宮。”
她笑了，笑意帶著苦澀，從袖中拿出一物，是方才的策論。
“你知道離開西宮時，我在想什麽嗎，我在想，若你不來找我，這本策論，我便一把火燒個幹凈。”
“還好，你來了。”
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打濕她的衣領。
方才他在殿上的那套說辭，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也是為了試探他，懂不懂她的心意。
還好，他來了。
烏欏奚為她擦去眼角淚痕，“阿黛，你肯原諒我嗎？”
沈黛搖搖頭，“我現在無法回答，你確實騙了我，但你也多次救我。奚公子，我不是心腸冷硬不分善惡之人，怎會怨恨於你？”
不怨恨，但，心中痛苦難消。
她揚起手中策論，努力擠出笑來，“所以，我們一筆勾銷，就當這三月你我從未見過，我們只談正事，我只當你是南楚公子，你也只當我是晟國使者。”
“好，如果這樣會讓你心裏好過一些，我答應你，就當從未認識過你。”
烏欏奚知道她並未放下，也並未釋懷，可眼下，兩人沒有更好的主意。
門外傳來動靜，烏欏奚唰地戴上面具，喝道：“什麽人！”
殿門推開，迦月扶走入殿內，面色如常，行了一禮，“見過王兄，我擔心神使大人的身體，這才來看望。”
烏欏奚狐疑看了她一眼，道，“宋公子無礙，方才已對本公子說，有治國之策獻上，我們需詳談一番。”
他下了逐客之意，迦月扶卻笑道：“王兄若是要與神使大人聊治國之策，可否允許我一同旁聽？”
沈黛不解：“迦月公主的意思是？”
迦月扶並未理她，而是轉向烏欏奚，“王兄，迦月氏在氏族中頗有威望，無論王兄想做什麽，你都需要我的幫助。興國不只是王兄的宏偉大願，也是王妹的。”
“請王兄相信我，迦月氏的興衰榮辱與烏欏氏和楚國密不可分，我絕不會違背你。”
她目光堅定，說得懇切在理，若有迦月氏的助力，對他們來說只有好處，烏欏奚望了沈黛一眼，見她點了頭，便同意了。
不消一會，三人圍坐桌前，迦月扶道：“我已吩咐下去，此處絕不會有人來打擾，王兄的銀獅軍也在外面，神使大人盡管知無不言。”
沈黛點點頭，將手中策論展開，向兩人說明：“我訪問楚地三月，遍觀風土人情。南楚若欲興國，必走商路，通貨財，以商興邦。”
“楚地苗女精通鍛銀之術，技藝非凡，若能引其入晟國，傳播鍛銀之技，必能商路大開。”
她說得頭頭是道，把楚地國情分析得鞭辟入裏，迦月扶心中驚嘆不已，卻忍不住出聲質疑：“傳播鍛銀技術不難，只是通商之事需有人全權經手，此人選至關重要，不僅要有經營貿易之才幹，還要對兩國之事了如指掌，還要有威望，才能使眾人信服。”
“如果二位放心，請將此事交給在下。”
迦月扶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沈黛語氣堅定，“在下擁櫟梁桐州兩條商路，楚地與櫟梁陸路相連，水路直通，若欲流通銀器商貨，我是最好的人選。”
她九歲經商，在櫟梁打拼八年，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她有底氣，也有資格說出這番話。
烏欏奚沈聲道：“此事需從長計議，商權關乎國計民生，各方利益錯綜覆雜，並非易事，若將商路全權交給你，不止朝野上有阻力，百姓也會議論紛紛。”
“民心非一朝一夕之功，楚地雖閉塞，楚人對良政善策卻有很強的辨識能力，公子推行新政數年，當比我清楚，我相信假以時日，百姓會理解我們的做法。”
說罷，沈黛轉向迦月扶：“至於朝堂上，便需要迦月公主出面，我人微言輕，朝堂上定有反對之聲，屆時還請公主——”
“你大可放心，若有人質疑，我定能將他說得啞口無言。”迦月扶毫不猶豫道。
“好，宋某多謝，若能得二位支持，在下後顧無憂。”
接著，她轉向烏欏奚：“開商路不僅需要代理權，還需銀礦開發權，此事需奚公子出面，目前南楚的銀礦皆在岐、白二氏手中，岐氏已落馬，剩下的白氏，公子同樣得把銀礦權盡數收歸王室。”
“此事不難，沒了岐氏依靠，那白氏已是茍延殘喘，不足為懼，我有辦法讓他們把銀礦吐出來。”
說完這話，他意識到自己言語中的殺氣，噤了聲，面露無措看向沈黛。
沈黛垂了眸，並未對上他的目光。
迦月扶蹙眉，“有問題，楚地交通不暢，銀飾和技藝如何傳出？”
“那邊修路，陸上開棧道，輔以水路。”
“可行。”
幾人從午時一直談論至子時，從銀礦談到修路，一晃東方既白，不知不覺已是第二日。
見開商路一事聊得差不多了，沈黛對迦月扶道：“公主，我有一事，需單獨與奚公子商議。”
迦月扶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長嘆一口氣，“好吧，我出去。”
她離開後，沈黛對烏欏奚道：“此前公子t答應將明學典籍交於我，我想與公子商議，將典籍從商路運出。”
“你想如何做，通向晟國的關卡皆有官兵嚴查往來文書，即便是有通商資格也不能蒙混過關。”
沈黛笑了笑，道出兩個字：“拓印。”
這是她在學鍛銀技藝時偶然生出的想法，那時她說，銀帽拓印與刻書用的供花技法甚為相似。
那之後她便想著，若能將典籍內容刻在銀帽上，便可順利通過關卡。
“我明白了。”
烏欏奚瞬時明白了她的心思，沈思半響，道：“此法雖說需要時間，卻十分安全。”
典籍內容浩如煙海，若印在銀帽上，經年累月，便可將所有典籍運出。
沈黛神情終於放松下來，嘆了一息：“如此，所有要做的事我已與公子商議完畢，今日我便和師兄回晟國安排，還請公子按照我們今日約定，安排好這邊的事。”
烏欏奚喃喃道：“這麽快便要走嗎？”
“是，櫟梁還有桐州都需要打點，不如早日回去。”
說罷，沈黛鄭重行了一禮：“在下曾說過，誓死效忠公子，此生不負，此言在下未曾有違，無論何時都算數。”
“阿黛，我……”
他雙唇翕動，剛想說什麽，面前人卻轉身離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殿屋，只留下一個蕭索背影。
門外晨光正好，秋風劃破她蒼白的臉頰，撫過她眼角淚痕。
長長的宮階上，只留女子慌亂的腳步聲。
當日，她便離開了楚宮，來到與師兄約定好的碼頭。
傅庭禮已等候她多時，見她雙眼布滿血絲，知道她定是熬了一整夜，不知耗費了多少精力。
“阿黛，還好嗎？其實你不必這般趕，大可休息一日再出發。”
沈黛擺了擺手：“師兄，我沒事，免得夜長夢多。”
傅庭禮眸色有些黯淡，他看出沈黛是在苦熬，她自虐般讓自己勞苦，不過是想忘記一些事。
“阿黛，還未用過早飯罷，喏，剛出籠的包子，先墊一墊胃。今日，你我還要趕很長的路。”
“好。”沈黛疲憊一笑。
此時楚宮內，烏欏奚已經在殿外枯坐許久，長袍鋪展在一級一級的宮階上，宮樓巍峨，像是壓在他的肩上。
迦月扶入步上臺階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畫面。
“這位使者確實才學高絕，扶兒佩服。我如今才知，王兄讓她當叱蓮神使，下了這麽多的功夫，搞了那麽大的排場，是為了實現自己覆國的目的嗎？”
烏欏奚搖頭，聲音低啞：“你錯了，並非如此。”
“不管什麽都好，扶兒只知，王兄的心思早已不在這楚宮了……既然如此，你便去找她吧。”
迦月扶眼尾泛了紅，“王兄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其實我什麽都能看出來。”
她知道烏欏奚對自己沒有真心，知道宋畫師是女子，也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烏欏奚擡眸看向她，迦月扶強撐起笑容來：“你放心，王叔一向對王兄言聽計從，朝政上的事交給我和幾位大人，你去做你想做的。”
沒人知道她說出這番話，心裏經受了怎樣的煎熬，放下了多少執念。
烏欏奚面上動容，“扶兒，你天資甚高，當不會局限於楚宮。”
“好了王兄，不必再說了。”
迦月扶打斷他，“我是什麽樣的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王兄，快去吧，免得去晚了，人就走了。”
……
沈黛望向楚宮方向，她也不知自己在等什麽，直到船家催促，她才回了頭。
“走罷。”
心裏苦笑一聲，笑自己的癡心妄想。
布帆升起，船夫的吆喝聲驚起一灘鷗鷺，鷺鳥在水面上輕輕一點，飛向遠處連綿青山。
少年呼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沈黛回頭，見那人朝自己跑來。
他摘下了面具，脫下繁瑣的華袍，換上尋常衣服，跑來時，墨發隨風飛舞。
“阿黛，我與你一起走。”
少年氣喘不定，笑容映著織金般的暮色，澄澈如碧江之水。
曾經，你立於滂沱暴雨下，決然於群臣之前，說此生效忠於我。
如今，我心意已定，無論你走多遠，我都會陪你。
陪你，一直走下去。
<訪苗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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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黛指著他，盡力控制自己聲音中的怒火，若不是嗆了水, 渾身沒力氣, 她許是當場想打人。
這個人，是不看場合的嗎，還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認識。
烏欏奚這才意識到自己此舉十分不妥，沈黛此時還是男子打扮，自己卻將她這般抱著, 身邊還圍著一幹人等。
平時他不會這般沖動，只是方才見沈黛躺在懷裏虛弱不堪的模樣，理智便轟然崩潰。
他訕訕松了手，將其小心放下，順著迦月扶的話道：“神使大人若貴體有損, 是本公子的罪責。”
沈黛虛虛行了一禮：“多謝公子搭救，宋某身體不適, 還請公子為我尋大夫, 宋某感激不盡。”
她的意思已經很明確，是想跟烏欏奚走，傅庭禮上前拉著她：“清安, 我隨你一起去。”
“不必了, 我自己能走……兄長，我們的行李還未收拾好, 煩請兄長回翰麓閣為我打點一二，小弟謝過。”
傅庭禮猶豫了一番, 還是道了聲：“好，都依你。”
烏欏奚亦是怔住, 沈黛的意思是，她有話要與自己單獨說。
心中頓生忐忑，連目光都不知道往哪放，雙手垂下又不自覺握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傅庭禮何嘗不知道沈黛的意思，只是看著兩人目光躲閃，一人面上冷清疏離卻似有怒氣，一人目光回避像在愧疚。
心下百轉千回，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迦月扶見情況已穩定下來，總算松了口氣，“王兄將神使大人帶去西宮不妥，還是去蕊珠宮換身衣服罷，也好讓神使大人好生休息。”
沈黛有些出乎意料，記得先前在楚宮，這位迦月公主對自己多有敵意，如今不知是怎麽了，不止幫烏欏奚下臺，還對自己這般表達善意。
但眼下，她無暇多想，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蕊珠宮內，沈黛和烏欏奚已換好幹凈衣物。
禦醫是烏欏奚的親信，他察其脈象觀其面色，朝自家公子拱手道：“請公子放心，神使大人只是落水受驚，並無大礙，只是神使大人體內有舊疾，昔日中毒之癥並未痊愈，加上長期憂慮，身體大損。須以藥石調治，且不能再受風寒，以免舊疾覆發，病情加重。”
“好，你只管開藥，照顧病人之事我會自己安排。”
沈黛平靜開口，“公子準備如何安排？讓我留在楚宮每日身邊圍著十幾個大夫，還是您親自照顧，每日出門給我采藥？”
禦醫低下頭，只裝作沒有聽到，躬身退了出去。
烏欏奚訕訕道：“阿黛，我們有話好好說，你病體未愈，剛禦醫說了，不能動怒傷身。”
“公子錯了，我不叫阿黛，我姓宋，名覓，字清安！”
沈黛唰地攏好袖子，遮住纖細的手腕，面上帶了薄怒，“讓他們都出去。”
她這句話的聲量不小，命令中夾雜著不滿，殿內的侍女聽到後嚇得大氣不敢出。
給他們八百個腦袋也不敢這樣跟奚公子說話，她們鵪鶉似地低下頭，等待公子吩咐。
“你們下去罷。”
侍女們得了令，輕步魚貫而出，將殿門小心掩上，一出門，逃也似地離開了。
殿內只剩二人，烏欏奚手足無措站在那裏，再沒了方才在西宮時的上位者氣息。沈黛坐在床榻上，擡頭仰視於他，t亦是在審視她。
她也不知自己在生什麽氣，只覺心緒如亂麻，一會憤怒一會委屈，心如刀絞，情難自抑。
“為什麽不敢看我？”
“我應該叫你奚公子，還是——阿鹿？”
烏欏奚仿佛心臟驟停，手心全是汗水。
聽到她喊這個名字時，他心中再沒了任何僥幸，方才水中的窒息感再次湧來，心一點點沈下去，
此刻，他甚至想轉身逃出殿屋，可雙腳像是在地上生根，一步也邁不得。
良久，他艱難啟口：“阿黛，你知道了。”
“對，我知道。”
“蠱術高絕，狼女所生，還有鹿恒這個名字，遺棄之子。”她的聲音像是悶在甕中，沙啞不堪，“奚者，奴隸，被遺棄被奴役的人，多指……女奴。”
她扭過頭，掩去臉上的情緒，“楚王為你取這樣的名字，是因為你的母親。”
“是。”他輕聲道。
那個畜生囚禁了他的母親，當成奴隸百般折辱，還賜予自己奴隸之子的名字，給他一生烙上痛苦的印記。
卯鹿恒，烏欏奚，從一開始，他就不配擁有美好，不配擁有愛。
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是我不對，是我讓你卷入這場紛爭……阿黛，你恨我嗎？”
沈黛沒有正面回話，而是問他：“若我方才沒有失足落水，你準備瞞我到幾時？”
“一直瞞下去。”
她大聲道：“為什麽？”
男子的目光透過面具傳來，繾綣哀傷，“因為，你還有很多要做的事，你需要不停往前走，不需要知道我是誰。阿黛，對於阿鹿來說，他的職責就是在這三個月內，拼上這條命來保護你，三月結束，他需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以南楚公子的身份，繼續幫你。”
沈黛氣到顫抖，“好好好，你什麽都安排好了，那你可曾問過我的意見？你以卯鹿恒之名接近於我，又突然抽身離去，可曾考慮過我的感受！”
心裏的委屈潮水般襲來，沈黛沒有意識到，當自己說出這番話時，心中的堅冰有了裂痕，心田被眼前人一點點打開。
“對不起。”
烏欏奚閉了眼，低喃著這句話，“你怨也好，恨也好，都是我應得的。”
“與你分開時我說過，我要回到楚宮，因為，我要趕回來見你。阿黛，我多麽想自己永遠是阿鹿，永遠是跟在你身邊的學生，可是，我們都做不到。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個南楚公子的身份。”
沈黛冷笑道：“所以呢，奚公子，你到底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烏欏奚自己也在問自己。
我想要，你愛我。
他苦笑一聲，覺得這個答案十分荒唐。
從一開始，他是想要利用她，接近她，可後來卻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她一人重要。
冷血、嗜殺、殘忍……所有這些卑劣的、陰暗的東西，都無法阻止他一點點淪陷，無法壓制他心裏的火，待回過頭時，已成燎原之勢。
沈黛再次沈默，良久，一聲嘆息，一陣衣料摩擦聲，她起身，緩步朝他走來。
兩人的臉一寸寸拉近，烏欏奚身子僵住，看著那副哀傷冷清的面容朝自己逼近。
她擡手，摘下他的面具。
他的面容沒變，還是阿鹿的樣子，沈黛指尖順著額角下滑，掌心貼住他的臉。
“阿鹿，我若恨你，便不會來這楚宮。”
她笑了，笑意帶著苦澀，從袖中拿出一物，是方才的策論。
“你知道離開西宮時，我在想什麽嗎，我在想，若你不來找我，這本策論，我便一把火燒個幹凈。”
“還好，你來了。”
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打濕她的衣領。
方才他在殿上的那套說辭，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也是為了試探他，懂不懂她的心意。
還好，他來了。
烏欏奚為她擦去眼角淚痕，“阿黛，你肯原諒我嗎？”
沈黛搖搖頭，“我現在無法回答，你確實騙了我，但你也多次救我。奚公子，我不是心腸冷硬不分善惡之人，怎會怨恨於你？”
不怨恨，但，心中痛苦難消。
她揚起手中策論，努力擠出笑來，“所以，我們一筆勾銷，就當這三月你我從未見過，我們只談正事，我只當你是南楚公子，你也只當我是晟國使者。”
“好，如果這樣會讓你心裏好過一些，我答應你，就當從未認識過你。”
烏欏奚知道她並未放下，也並未釋懷，可眼下，兩人沒有更好的主意。
門外傳來動靜，烏欏奚唰地戴上面具，喝道：“什麽人！”
殿門推開，迦月扶走入殿內，面色如常，行了一禮，“見過王兄，我擔心神使大人的身體，這才來看望。”
烏欏奚狐疑看了她一眼，道，“宋公子無礙，方才已對本公子說，有治國之策獻上，我們需詳談一番。”
他下了逐客之意，迦月扶卻笑道：“王兄若是要與神使大人聊治國之策，可否允許我一同旁聽？”
沈黛不解：“迦月公主的意思是？”
迦月扶並未理她，而是轉向烏欏奚，“王兄，迦月氏在氏族中頗有威望，無論王兄想做什麽，你都需要我的幫助。興國不只是王兄的宏偉大願，也是王妹的。”
“請王兄相信我，迦月氏的興衰榮辱與烏欏氏和楚國密不可分，我絕不會違背你。”
她目光堅定，說得懇切在理，若有迦月氏的助力，對他們來說只有好處，烏欏奚望了沈黛一眼，見她點了頭，便同意了。
不消一會，三人圍坐桌前，迦月扶道：“我已吩咐下去，此處絕不會有人來打擾，王兄的銀獅軍也在外面，神使大人盡管知無不言。”
沈黛點點頭，將手中策論展開，向兩人說明：“我訪問楚地三月，遍觀風土人情。南楚若欲興國，必走商路，通貨財，以商興邦。”
“楚地苗女精通鍛銀之術，技藝非凡，若能引其入晟國，傳播鍛銀之技，必能商路大開。”
她說得頭頭是道，把楚地國情分析得鞭辟入裏，迦月扶心中驚嘆不已，卻忍不住出聲質疑：“傳播鍛銀技術不難，只是通商之事需有人全權經手，此人選至關重要，不僅要有經營貿易之才幹，還要對兩國之事了如指掌，還要有威望，才能使眾人信服。”
“如果二位放心，請將此事交給在下。”
迦月扶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沈黛語氣堅定，“在下擁櫟梁桐州兩條商路，楚地與櫟梁陸路相連，水路直通，若欲流通銀器商貨，我是最好的人選。”
她九歲經商，在櫟梁打拼八年，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她有底氣，也有資格說出這番話。
烏欏奚沈聲道：“此事需從長計議，商權關乎國計民生，各方利益錯綜覆雜，並非易事，若將商路全權交給你，不止朝野上有阻力，百姓也會議論紛紛。”
“民心非一朝一夕之功，楚地雖閉塞，楚人對良政善策卻有很強的辨識能力，公子推行新政數年，當比我清楚，我相信假以時日，百姓會理解我們的做法。”
說罷，沈黛轉向迦月扶：“至於朝堂上，便需要迦月公主出面，我人微言輕，朝堂上定有反對之聲，屆時還請公主——”
“你大可放心，若有人質疑，我定能將他說得啞口無言。”迦月扶毫不猶豫道。
“好，宋某多謝，若能得二位支持，在下後顧無憂。”
接著，她轉向烏欏奚：“開商路不僅需要代理權，還需銀礦開發權，此事需奚公子出面，目前南楚的銀礦皆在岐、白二氏手中，岐氏已落馬，剩下的白氏，公子同樣得把銀礦權盡數收歸王室。”
“此事不難，沒了岐氏依靠，那白氏已是茍延殘喘，不足為懼，我有辦法讓他們把銀礦吐出來。”
說完這話，他意識到自己言語中的殺氣，噤了聲，面露無措看向沈黛。
沈黛垂了眸，並未對上他的目光。
迦月扶蹙眉，“有問題，楚地交通不暢，銀飾和技藝如何傳出？”
“那邊修路，陸上開棧道，輔以水路。”
“可行。”
幾人從午時一直談論至子時，從銀礦談到修路，一晃東方既白，不知不覺已是第二日。
見開商路一事聊得差不多了，沈黛對迦月扶道：“公主，我有一事，需單獨與奚公子商議。”
迦月扶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長嘆一口氣，“好吧，我出去。”
她離開後，沈黛對烏欏奚道：“此前公子t答應將明學典籍交於我，我想與公子商議，將典籍從商路運出。”
“你想如何做，通向晟國的關卡皆有官兵嚴查往來文書，即便是有通商資格也不能蒙混過關。”
沈黛笑了笑，道出兩個字：“拓印。”
這是她在學鍛銀技藝時偶然生出的想法，那時她說，銀帽拓印與刻書用的供花技法甚為相似。
那之後她便想著，若能將典籍內容刻在銀帽上，便可順利通過關卡。
“我明白了。”
烏欏奚瞬時明白了她的心思，沈思半響，道：“此法雖說需要時間，卻十分安全。”
典籍內容浩如煙海，若印在銀帽上，經年累月，便可將所有典籍運出。
沈黛神情終於放松下來，嘆了一息：“如此，所有要做的事我已與公子商議完畢，今日我便和師兄回晟國安排，還請公子按照我們今日約定，安排好這邊的事。”
烏欏奚喃喃道：“這麽快便要走嗎？”
“是，櫟梁還有桐州都需要打點，不如早日回去。”
說罷，沈黛鄭重行了一禮：“在下曾說過，誓死效忠公子，此生不負，此言在下未曾有違，無論何時都算數。”
“阿黛，我……”
他雙唇翕動，剛想說什麽，面前人卻轉身離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殿屋，只留下一個蕭索背影。
門外晨光正好，秋風劃破她蒼白的臉頰，撫過她眼角淚痕。
長長的宮階上，只留女子慌亂的腳步聲。
當日，她便離開了楚宮，來到與師兄約定好的碼頭。
傅庭禮已等候她多時，見她雙眼布滿血絲，知道她定是熬了一整夜，不知耗費了多少精力。
“阿黛，還好嗎？其實你不必這般趕，大可休息一日再出發。”
沈黛擺了擺手：“師兄，我沒事，免得夜長夢多。”
傅庭禮眸色有些黯淡，他看出沈黛是在苦熬，她自虐般讓自己勞苦，不過是想忘記一些事。
“阿黛，還未用過早飯罷，喏，剛出籠的包子，先墊一墊胃。今日，你我還要趕很長的路。”
“好。”沈黛疲憊一笑。
此時楚宮內，烏欏奚已經在殿外枯坐許久，長袍鋪展在一級一級的宮階上，宮樓巍峨，像是壓在他的肩上。
迦月扶入步上臺階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畫面。
“這位使者確實才學高絕，扶兒佩服。我如今才知，王兄讓她當叱蓮神使，下了這麽多的功夫，搞了那麽大的排場，是為了實現自己覆國的目的嗎？”
烏欏奚搖頭，聲音低啞：“你錯了，並非如此。”
“不管什麽都好，扶兒只知，王兄的心思早已不在這楚宮了……既然如此，你便去找她吧。”
迦月扶眼尾泛了紅，“王兄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其實我什麽都能看出來。”
她知道烏欏奚對自己沒有真心，知道宋畫師是女子，也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烏欏奚擡眸看向她，迦月扶強撐起笑容來：“你放心，王叔一向對王兄言聽計從，朝政上的事交給我和幾位大人，你去做你想做的。”
沒人知道她說出這番話，心裏經受了怎樣的煎熬，放下了多少執念。
烏欏奚面上動容，“扶兒，你天資甚高，當不會局限於楚宮。”
“好了王兄，不必再說了。”
迦月扶打斷他，“我是什麽樣的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王兄，快去吧，免得去晚了，人就走了。”
……
沈黛望向楚宮方向，她也不知自己在等什麽，直到船家催促，她才回了頭。
“走罷。”
心裏苦笑一聲，笑自己的癡心妄想。
布帆升起，船夫的吆喝聲驚起一灘鷗鷺，鷺鳥在水面上輕輕一點，飛向遠處連綿青山。
少年呼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沈黛回頭，見那人朝自己跑來。
他摘下了面具，脫下繁瑣的華袍，換上尋常衣服，跑來時，墨發隨風飛舞。
“阿黛，我與你一起走。”
少年氣喘不定，笑容映著織金般的暮色，澄澈如碧江之水。
曾經，你立於滂沱暴雨下，決然於群臣之前，說此生效忠於我。
如今，我心意已定，無論你走多遠，我都會陪你。
陪你，一直走下去。
<訪苗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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