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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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二）
蘇之瑾擡眸, 再度與他的目光交匯，兩雙鮮亮的眼對視。
半晌，她噗嗤笑出聲, 眉睫輕提, 反問, “陸時宴, 你覺得小十哪點像你？”
方才小十是睡著的，未睜眼, 面頰上都敷著棉紗布，遮得嚴實，她就不信裹成這樣, 他還能看出來小十像他。
陸時宴這一問定是在炸她。
果然，他的眸色裏有瞬間遲疑, 蘇之瑾趁機抽出手，冷哼, “你別自作多情了！”
言訖, 飛快跑入門裏, 隱進雪天夜色去了。
裙擺上的細綴珍珠隨著她的腳步叮呤當啷，一跳一跳地躍在陸時宴的心頭，扼住了他所有的悲歡喜樂, 只有她在之所，他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陸時宴撚撚指腹, 上面似還殘眷著她肌膚的柔膩, 她既然不肯屈從, 那他有的是辦法讓她乖乖就範。
石青從院中踅出來，眉梢帶笑, 哪壺不開提哪壺，“主子，少夫人沒留你用晚膳麽？”
陸時宴睇他一眼。
“杏兒給我下了面條，我已吃了，這裏的清湯面也比國公府的好吃。”石青羞答答，“杏兒還給我做了護膝，有媳婦真好。”
陸時宴不理他，往外走去。
“杏兒……”
“你覺得小十長得哪裏像我？”陸時宴火氣驟起，一語斷了他的話，把難題拋給了趟。
他不僅有媳婦，還有孩子。
雖然蘇之瑾一直未承認，溫太醫口風也緊，但陸時宴已經私自認定小十就是她和他的血脈延續，不然在那次接風洗塵宴時，官家醉酒拉著他說，“你放心，溫嘉同你媳婦絕不可能有孩子”是何意？
他當時還順著問了一嘴，“官家為何如此篤定？”
“因為溫嘉只有可能是孤的。”
這話說得太過駭聳，不得不引起陸時宴的猜忌，據他了解，官家並未龍陽之好。
只是可惜，官家言完此句就暈醉了過去，他不得不自己來查辦。
而蘇之瑾的遮遮掩掩，愈發放大了他的疑心，那粉嫩嫩的一團定與他有著不可分割的牽絆。
可這倒是為難了石青。
他也進廂房裏去瞧了，裹得嚴絲合縫的雪瓊小小姐實在看不出有分毫小公爺的影子，包成這樣，誰的影子也瞧不出來啊。
他撓撓頭，緊跟著陸時宴流星闊步，“爺，這孩子不是溫大人和少夫人所生的麽？怎麽會像您？”
陸時宴轉過臉，冰冷的眸子乜他，面色愈發不虞，仿若石青再多說一句不好聽，他就敢讓他明天見不到媳婦。
迫得石青雙肩抖瑟，他喉間稍頓，幸而他看得仔細，“我瞧著小小姐的眼睫像您，都是長又直，溫大人的睫毛沒那麽長，少夫人的睫毛更翹些。”
這是實在找不到像的地方了，連睫毛都得算上。
不過聽了此言，陸時宴的腳步明顯輕快許多，推開隔間的院門，“我就知道，小十長得像我。”
石青失語，不知道溫太醫送他們的藥箱裏，有無治幻癥的。
故山夜永，寶簾掛冬冷。
夜半，濕疹鬧人，泛起癢來，小十就滿哪抓撓，奶娃娃的肌膚嬌嫩，奶娘唯恐她抓破了皮，主子怪罪，束著她兩手，更讓小十覺得不舒服了，哇哇直鬧嚷。
奶娘忙解開衣裳，塞進她的小嘴，可小十顯然不吃這一套，極快吐出來，又是咧嘴大哭。
“你這孩子，不知像誰了，性子怎恁倔？”
鬧得奶娘生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自己的奶抹.上.小兒嗜睡藥粉，強行堵上小十的嘴裏，小十初始不願意，可t那藥粉摻了甜，吮上一口她就沒松嘴。
恰逢蘇之瑾起夜，她聽到孩子先前鬧上了幾聲，披衣過來，“可是小十身子不爽利？”
看到小十正窩在奶娘懷裏滋滋咂響，松了口氣，“是小十餓了呀。”
奶娘心虛攏了下衣裳擋擋，笑了笑，“太太睡去罷，連累你也沒睡好覺。”
“辛苦你。”蘇之瑾瞧見了她的小動作，以為是自己盯瞧著害奶娘難為情，也覺冒昧，起身連謝，“今日多虧您在，不然我都不知怎辦才好。”
“我畢竟幹這行有十幾年了嘛，也算老人了。”奶娘低頭瞧了小十一眼，已是昏昏然睡了過去，這是她們這行暗地裏的陳規陋□□不能讓主顧老是聽到孩子鬧騰，不然會有損她們尋下家。
她松了口氣， “別的不說，看孩子上，我最拿手了，三個月內，定讓孩子睡整覺。”
蘇之瑾初為娘親，也不大懂，哪知道她們那行的汙泥暗渠，但想著孩子能整宿睡，總歸不是壞事，愈發感激，“有您在，我安心多了，勞您費心，如有我能幫忙之處，盡管說。”
總算等到她這話，奶娘也不再拿喬，把小十放在搖床裏，“太太，你也知道快年關了，家裏正是用錢地方，這月的月例能否漲漲？”
“自然自然，您將小十帶得這麽好，能吃能睡的，漲薪金是應當的。”
蘇之瑾瞅孩子睡得安穩，心裏安定，對她提的條件連連應諾，和聲和氣同她商議，“明日我就讓杏兒給你每月漲五兩，你看可好？”
奶娘訝瞪，她去過這麽多達官顯貴的府邸，還沒有哪位太太如此大度，一提漲月例就漲五兩的，她伊始來這小小的二進院落還瞧不大上，只是看著這夫妻倆和善好說話，不是找事的主，這才留了下來。
本想只呆一個月，未料每日吃的用的，比一些世家貴族還要好，太太也不計較，也就捱到了現在。
眼下蘇之瑾的隨性恬然，更是讓她吃了一驚，堅定這戶是有大家底的，白.面市價不過九文一斤，五兩銀子能蒸多少個大白饅頭了。
看著裊娜柔纖的太太說出五兩的隨意，奶娘瞇了瞇眼，認準這是一個好拿捏的主，謝過之餘，野心蓬起。
這五兩，只是開始。
十日後，小十的濕疹總算消了差不離，揭了棉紗布，只是被這些時日的磋磨，本是圓滾滾的小肉團子像洩了氣，小臉小胳膊都清減了許多，一瘦下來，倒像極了蘇之瑾，下巴尖尖，小小的嘴巴許是上了火，還起了痘，原本黑漆漆的大眼也蒙上了水霧，清眸流盼，似有天大的委屈，說不出口。
連陸時宴都瞧出了不對勁，蹙眉望著搖床裏的小十，“怎瘦了這麽多？”
一到年關，各司事務繁忙，日不暇給，他又是新官上任，在臬司連辦了幾樁案子方騰出空來看小十，他這半個月沒見著，小粉團團變成了小細桿子，心被揪了一下。
不過確實未看出小十有他的痕跡，陸時宴有幾分落寞，他以為那棉紗布底下應當到處都有他的影子的，滕濤的愛意在她的面上來回逡巡，又逐漸回落。
只能盯著她的睫毛使勁瞧了又瞧，“氣色也不大好，懨懨的。”
連睫毛都擡得吃力。
“奶娘說了，生了場病，孩子瘦點也正常的。”蘇之瑾嫻熟地抱起小十來，“氣色養養就好。”
可小十卻哭泱泱地轉向陸時宴，哭聲都成了嚶嚶然，惹得人心都跟著那一聲聲貓嚀揪疼。
蘇之瑾無奈望了他一眼，“她好像想讓你抱。”
陸時宴楞楞，他同溫太醫學了不少小兒知識，唯獨未學過抱，他可以一手擰斷最硬的骨頭，卻沒法用雙手承起那麽柔軟的一個小生命。
像是褻瀆。
他去銅盆裏凈了手，還拿幹帕仔細搽了每根手指，無措地舔舔唇，“該怎麽端？”
蘇之瑾難得見他緊張，暗暗好笑，“像我這樣嚜。”
陸時宴笨拙地模仿，手上倏而有了實感，可又那麽輕那麽柔，他登時就慌了，手臂僵硬地不敢再動。
可小十很包容地諒解了他，主動偏偏腦袋，靠貼在他的胸膛上，對他一笑，激得他心中晃蕩，那洶湧的愛意又怦然起了浪潮，久久無法回落。
他自私地認為這就是父女連心了。
哪怕她不像他，他們也有共鳴，陸時宴喉間微微哽咽，“她好像很喜歡我。”
“你別往你臉上貼金了，小十本來就很愛笑。”
這話說得有一絲發虛，蘇之瑾也是才意識到小十已是連著幾日不曾咯咯笑了，見到她就愁雲滿面，怎麽逗都悶悶的，不知是不是她多心，還帶著些柔軟的埋怨。
這還是小十病愈以來頭回笑。
“按照小十的月份，應當約莫十二斤重才是，”陸時宴抱了一會才敢掂量，“可這才七八斤重。”
蘇之瑾還未回覆，他先行下了主意，“不妥，我去找老太醫來瞧瞧。”
但不巧的是，老太醫回鄉過年去了，要等元日方回，陸時宴想另尋個郎中，蘇之瑾覺他小題大做，哪家孩子不生病，沒那麽嬌氣，恰臬司的衙衛有事尋上門來，也就罷了他的念想。
溫嘉只怕是奶娘的奶.水不足，才招致孩子長不了個頭，愈是每日買鯽魚、蹄花、筒骨等滋補湯物餐餐供著。
先頭兩日，小十似還精神了些，嘴上的皰疹逐漸消了，小臉也紅潤了起來。
但又過三天，蘇之瑾可見孩子整日又是昏昏欲睡樣，益發萎靡，她這才焦急起來，正想要不要找個大夫來瞧瞧時，奶娘走入房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噗通跪下，“太太，小小姐帶成這樣，也是我失職。”
“不不，奶娘，你的功勞苦勞最大，我都瞧在眼裏。”蘇之瑾忙扶她起，“只怕是小十生了場病體弱了，還是得尋個大夫來看看。”
“這年關診醫最是不吉利。”奶娘假意拭淚，雙手在藍布裙上搓搓，“而且我知道是何故。”
蘇之瑾訝然，忙問，“您趕緊說說。”
“因確實在我身上。”奶娘輕睇她一眼，眼眶發紅，“我家那漢子不是在碼頭給商船搬貨嚜，可這年節的，貨物多又重，我那漢子，也是命苦呦……被重物砸斷了一條腿，這還不論，那重物竟是甚的粉彩鏤空轉心瓶，從天子腳下運來的，跌在地上就碎了。”
她聲淚俱下，“主顧要我們賠四百兩，說是十日期限，不給錢就報官！可四百兩，我們哪有那麽多錢財，見都沒見過，我這跟著動肝火糟心，奶水便孬了，連帶著小小姐一同受苦遭罪，太太，你說我可怎麽辦呦……”
“你這事怎不早說！”蘇之瑾忙令蓮杏兒取了五百銀票來，“四百兩你給那主顧，餘下的一百兩給你老漢治病，家中可有人照顧？”
“有的有的，兩個女兒都在家中嘞，可以照應她爹。”
奶娘沒想到討錢討得這麽輕而易舉，眼神精光地跟著銀票上打轉，恨不得撲上去緊緊攥入懷裏。
但蘇之瑾是商賈之家出身，也曾在國公府同那麽些蛇蠍心腸的人打過交道，自然不是傻的，看她直盯盯地勾著錢，心下早已起了疑。
她把銀票稍稍挪遠了點，“不過奶娘，這幾百兩可不是小數目，既然賠了錢，那也得看到轉心瓶，也不能白白賠了，你且把碎了的轉心瓶帶回來給我瞧瞧。”
“太太說得極是。”
奶娘應得痛快，心裏卻暗啐了口，這小娘子原來也是個精明的，不過古董賞玩本就是漫天要價，哪有個準頭？
且這院裏也沒瞧見有何值錢的古玩，想這小丫頭片子定是在口頭上過個嘴癮罷了，能瞧出什麽來，看她長得嬌柔傾城，這偌大的家底還不定用了什麽狐媚子手段得到的。
但面上卻把蘇之瑾謝了又謝，連磕了幾個響頭，“太太真是在世的觀世音，活菩薩，定好人有好報……趁著小十還睡著，我把事辦了，去去就來。”
待奶娘一臉喜幸出門，蘇之瑾的面色逐漸沈郁，吩咐蓮杏兒一路跟著去看看，另一頭，她又讓秦娘幫忙另尋奶娘。
忙完這一通，蘇之瑾進了廂房，小十睡在搖床裏，小瞞睡在榻上，都還未見醒轉，她看著兩小孩呼呼，輕輕t一笑，“睡了有大半個時辰了罷？”
“是嚜，睡得好久。”
阿雪趴在搖床的圍欄邊低聲回答，她現在能說不少的中原話了，許是因沒陪小瞞長大，她倒是有空就要來看小十，仿佛想從小十的身上找到那段在小瞞那裏迷失的光陰。
蘇之瑾搦腰坐下，“阿雪，你有沒有想……陸時勳？”
“勳……”這個名字像是隔了萬水千山，阿雪已許久沒聽到這個名字，有點陌生，她清苦地笑了下，“我並沒有背叛他。”
蘇之瑾微微一愕。
阿雪也是頭回同她講起前塵往事，“當年我是想跟他一道走的，只是我不知道哥哥一直在暗中跟著我，還設了埋伏，我從未想過害他。
後來哥哥死了後，我本來也想一了百了，可就是這麽湊巧，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是小瞞讓我又活了下來，我跟著胡商來到京城，想告訴勳，我們有孩子了，但京城太大了，我怎麽都找不到他，後來在一間破破的小屋裏生下小瞞。”
殘陽半壁，照映窗縫的陰影，嵌打在阿雪眼角的細紋裏，她一說話，像是夾著她生命裏的汙點，“但沒想到早有人盯上我了，我生下小瞞沒幾天就被打昏了過去，醒來時就有男的趴在我身上，我發了瘋的喊，那男的就使勁扇我，還拿藥灌我，讓我說不出來話，後來，我被賣到了一個又一個的私窠子……”
蘇之瑾輕輕把她擁在懷裏，心也跟著疼，人世幾歡哀，柔聲細語地寬慰，“阿雪，往前走，莫回頭看，以後我保護你。”
“阿瑾，”小瞞聽到動靜，搓搓眼坐起來，見到她們抱在一起，也跟著要抱，“阿雪，我也保護你。”
稚聲稚氣，但卻是十足堅定，“我還要保護嘉嘉，阿瑾，杏兒，還有小十……”
說起小十，小瞞有了另一重疑惑，“阿瑾，我這幾日親親小十妹妹的嘴，感覺苦苦的，以前都是甜甜的呢。”
阿雪輕掐掐她肉嘟嘟臉腮，“小瞞，小十妹妹太小了，不可以嘴對嘴親親，知道沒？”
“知道了阿雪，你比嘉嘉還啰嗦。”
兩人打鬧起來，但卻分毫未吵醒小十，蘇之瑾攢眉，目光垂在小十粉嫩嫩的唇上，苦？
冬夜夜寒冰合井，畫堂明月侵帷。
蓮杏兒進屋回稟，“主子，下晌我跟著奶娘走了一道，她先是去買了跌打損傷的膏藥，拿回家中，老漢傷腿不假，但絕未到斷殘，還能挪移來開門，後奶娘從家中出來，就去了碼頭，給了一青衣男人碎銀子，拿回一個靛藍包袱皮，看著還挺沈，之後就回了院裏。”
“嗯。”蘇之瑾點點頭，指尖在桌上打轉。
鳥為食亡，人為財死，看來奶娘是沖著錢財而來，那給了錢，她就知足了麽？
蘇之瑾心裏一直琢磨“苦”。
她擡眸，紅唇斂抿，“杏兒，你再去窗下暗中窺伺，看奶娘除了餵.奶之餘，還有沒有給小十吃其它的。”
蓮杏兒得令，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直至夜半深宵，一聲洪亮爽脆的“主子”劃破天際，把整個院都震醒了。
蘇之瑾飛奔了過去，她一直惴惴不安，也無心寬衣入睡，急促促就打簾子進去，看到的正是奶娘白濡挺傲的胸脯。
“主子！她不老實！”蓮杏兒抱著哇哇啼哭的小十，搖臂哄著，目光卻仇恨似的盯著奶娘，“往自己胸口上灑了東西餵小小姐吃！”
奶娘趕緊攏衣，不想蘇之瑾已是怒火沖天，過去就掌摑了她兩巴掌，“灑了何物！交出來！”
奶娘沒料到她這麽小小的身軀，力道卻是狠，扇得她眼冒金星，緩了片刻，就要跑，蘇之瑾捉她，可方才已使了全力，實在不敵奶娘，心中焦急，眼看她就要逃出門外，幸而溫嘉聽了動靜趕緊前來，兩人合手抓住，奶娘難逃掙紮，不得不交出藥粉。
蘇之瑾登時氣得發抖，“我待你那麽好，你為何要害小十！”
“太太，這只是讓孩子嗜睡，不會有大礙，我只是想讓小小姐多睡會……”
“孩子不是從你身上掉的，你就不心疼是不是！你就用這種方式讓娃娃睡？！”溫嘉也怒遏，“看來是慣手，阿瑾，不必廢語了，直接報官！”
奶娘嚇得直哆嗦，攥著蘇之瑾的褲腿，“太太，你最善良，饒了我這回罷，我真沒惡意，只是不想讓小小姐哭起來吵到主子們休息。”
“謊言張口就來，騙我錢財，還害小十精神不振，這就是你的沒惡意？”
蘇之瑾一腳踹開了她，看到墻角的包袱皮，拿剪子一下劃開，“你當我是不識貨的生家，這堆碎瓷最多三十兩，你竟用四百兩誆騙，作惡多端，數罪連告！”
她冷冷地望向奶娘，乜睨而下視，“據我朝律法，騙取三百兩重大金額者，杖兩百，黥面強盜。”
奶娘摸著自己的臉，心驚膽裂，她臉上要刻著“強盜”二字過一輩子？！難怪蘇之瑾那麽爽快地給她錢，原道是還留了一手。
這院中看著最纖柔的人原來才是最狠的。
“不，不要，太太求求你，求求你，”奶娘膝行，痛哭不已，“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錢財給您，求求您……”
蘇之瑾踢開她，抱過小十往竈房裏走，“杏兒，你去隔壁把石青叫來罷，讓他捆綁此惡婦去官衙。”
竈房裏每日備著新鮮羊奶，就是怕奶娘外出有事一時歸不來，可應個急，小十迫不及待地啜了起來，想是餓極了，咕嚕嚕地發著響，俄傾就喝足睡了過去。
蘇之瑾將她放在自己的榻上，斜躺下來，柔柔地拍著她，看她圓滾滾的小肚子一起一伏，不由地落下淚來。
適才在奶娘面前的淩人氣勢全然散盡，雙肩輕顫，切齒忿痛，又怕吵醒小十，自己哄不好，只能低低的哭，“都是娘親的錯，娘親如果有奶，你也不會遭這罪了。”
“誰說你的錯？”
蘇之瑾以為是幻聽，抽噎了兩聲，直到那澤潤泠泠的聲音逐漸臨近，“小十有你做娘親，是她之幸。”
滾燙的氣息貼伏，像是寸寸煨溫她的凍寒砭骨，蘇之瑾倏爾轉身，兩手一下攀上了他溫熱的頸，像是有了依靠，“哇”得一聲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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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之瑾擡眸, 再度與他的目光交匯，兩雙鮮亮的眼對視。
半晌，她噗嗤笑出聲, 眉睫輕提, 反問, “陸時宴, 你覺得小十哪點像你？”
方才小十是睡著的，未睜眼, 面頰上都敷著棉紗布，遮得嚴實，她就不信裹成這樣, 他還能看出來小十像他。
陸時宴這一問定是在炸她。
果然，他的眸色裏有瞬間遲疑, 蘇之瑾趁機抽出手，冷哼, “你別自作多情了！”
言訖, 飛快跑入門裏, 隱進雪天夜色去了。
裙擺上的細綴珍珠隨著她的腳步叮呤當啷，一跳一跳地躍在陸時宴的心頭，扼住了他所有的悲歡喜樂, 只有她在之所，他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陸時宴撚撚指腹, 上面似還殘眷著她肌膚的柔膩, 她既然不肯屈從, 那他有的是辦法讓她乖乖就範。
石青從院中踅出來，眉梢帶笑, 哪壺不開提哪壺，“主子，少夫人沒留你用晚膳麽？”
陸時宴睇他一眼。
“杏兒給我下了面條，我已吃了，這裏的清湯面也比國公府的好吃。”石青羞答答，“杏兒還給我做了護膝，有媳婦真好。”
陸時宴不理他，往外走去。
“杏兒……”
“你覺得小十長得哪裏像我？”陸時宴火氣驟起，一語斷了他的話，把難題拋給了趟。
他不僅有媳婦，還有孩子。
雖然蘇之瑾一直未承認，溫太醫口風也緊，但陸時宴已經私自認定小十就是她和他的血脈延續，不然在那次接風洗塵宴時，官家醉酒拉著他說，“你放心，溫嘉同你媳婦絕不可能有孩子”是何意？
他當時還順著問了一嘴，“官家為何如此篤定？”
“因為溫嘉只有可能是孤的。”
這話說得太過駭聳，不得不引起陸時宴的猜忌，據他了解，官家並未龍陽之好。
只是可惜，官家言完此句就暈醉了過去，他不得不自己來查辦。
而蘇之瑾的遮遮掩掩，愈發放大了他的疑心，那粉嫩嫩的一團定與他有著不可分割的牽絆。
可這倒是為難了石青。
他也進廂房裏去瞧了，裹得嚴絲合縫的雪瓊小小姐實在看不出有分毫小公爺的影子，包成這樣，誰的影子也瞧不出來啊。
他撓撓頭，緊跟著陸時宴流星闊步，“爺，這孩子不是溫大人和少夫人所生的麽？怎麽會像您？”
陸時宴轉過臉，冰冷的眸子乜他，面色愈發不虞，仿若石青再多說一句不好聽，他就敢讓他明天見不到媳婦。
迫得石青雙肩抖瑟，他喉間稍頓，幸而他看得仔細，“我瞧著小小姐的眼睫像您，都是長又直，溫大人的睫毛沒那麽長，少夫人的睫毛更翹些。”
這是實在找不到像的地方了，連睫毛都得算上。
不過聽了此言，陸時宴的腳步明顯輕快許多，推開隔間的院門，“我就知道，小十長得像我。”
石青失語，不知道溫太醫送他們的藥箱裏，有無治幻癥的。
故山夜永，寶簾掛冬冷。
夜半，濕疹鬧人，泛起癢來，小十就滿哪抓撓，奶娃娃的肌膚嬌嫩，奶娘唯恐她抓破了皮，主子怪罪，束著她兩手，更讓小十覺得不舒服了，哇哇直鬧嚷。
奶娘忙解開衣裳，塞進她的小嘴，可小十顯然不吃這一套，極快吐出來，又是咧嘴大哭。
“你這孩子，不知像誰了，性子怎恁倔？”
鬧得奶娘生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自己的奶抹.上.小兒嗜睡藥粉，強行堵上小十的嘴裏，小十初始不願意，可t那藥粉摻了甜，吮上一口她就沒松嘴。
恰逢蘇之瑾起夜，她聽到孩子先前鬧上了幾聲，披衣過來，“可是小十身子不爽利？”
看到小十正窩在奶娘懷裏滋滋咂響，松了口氣，“是小十餓了呀。”
奶娘心虛攏了下衣裳擋擋，笑了笑，“太太睡去罷，連累你也沒睡好覺。”
“辛苦你。”蘇之瑾瞧見了她的小動作，以為是自己盯瞧著害奶娘難為情，也覺冒昧，起身連謝，“今日多虧您在，不然我都不知怎辦才好。”
“我畢竟幹這行有十幾年了嘛，也算老人了。”奶娘低頭瞧了小十一眼，已是昏昏然睡了過去，這是她們這行暗地裏的陳規陋□□不能讓主顧老是聽到孩子鬧騰，不然會有損她們尋下家。
她松了口氣， “別的不說，看孩子上，我最拿手了，三個月內，定讓孩子睡整覺。”
蘇之瑾初為娘親，也不大懂，哪知道她們那行的汙泥暗渠，但想著孩子能整宿睡，總歸不是壞事，愈發感激，“有您在，我安心多了，勞您費心，如有我能幫忙之處，盡管說。”
總算等到她這話，奶娘也不再拿喬，把小十放在搖床裏，“太太，你也知道快年關了，家裏正是用錢地方，這月的月例能否漲漲？”
“自然自然，您將小十帶得這麽好，能吃能睡的，漲薪金是應當的。”
蘇之瑾瞅孩子睡得安穩，心裏安定，對她提的條件連連應諾，和聲和氣同她商議，“明日我就讓杏兒給你每月漲五兩，你看可好？”
奶娘訝瞪，她去過這麽多達官顯貴的府邸，還沒有哪位太太如此大度，一提漲月例就漲五兩的，她伊始來這小小的二進院落還瞧不大上，只是看著這夫妻倆和善好說話，不是找事的主，這才留了下來。
本想只呆一個月，未料每日吃的用的，比一些世家貴族還要好，太太也不計較，也就捱到了現在。
眼下蘇之瑾的隨性恬然，更是讓她吃了一驚，堅定這戶是有大家底的，白.面市價不過九文一斤，五兩銀子能蒸多少個大白饅頭了。
看著裊娜柔纖的太太說出五兩的隨意，奶娘瞇了瞇眼，認準這是一個好拿捏的主，謝過之餘，野心蓬起。
這五兩，只是開始。
十日後，小十的濕疹總算消了差不離，揭了棉紗布，只是被這些時日的磋磨，本是圓滾滾的小肉團子像洩了氣，小臉小胳膊都清減了許多，一瘦下來，倒像極了蘇之瑾，下巴尖尖，小小的嘴巴許是上了火，還起了痘，原本黑漆漆的大眼也蒙上了水霧，清眸流盼，似有天大的委屈，說不出口。
連陸時宴都瞧出了不對勁，蹙眉望著搖床裏的小十，“怎瘦了這麽多？”
一到年關，各司事務繁忙，日不暇給，他又是新官上任，在臬司連辦了幾樁案子方騰出空來看小十，他這半個月沒見著，小粉團團變成了小細桿子，心被揪了一下。
不過確實未看出小十有他的痕跡，陸時宴有幾分落寞，他以為那棉紗布底下應當到處都有他的影子的，滕濤的愛意在她的面上來回逡巡，又逐漸回落。
只能盯著她的睫毛使勁瞧了又瞧，“氣色也不大好，懨懨的。”
連睫毛都擡得吃力。
“奶娘說了，生了場病，孩子瘦點也正常的。”蘇之瑾嫻熟地抱起小十來，“氣色養養就好。”
可小十卻哭泱泱地轉向陸時宴，哭聲都成了嚶嚶然，惹得人心都跟著那一聲聲貓嚀揪疼。
蘇之瑾無奈望了他一眼，“她好像想讓你抱。”
陸時宴楞楞，他同溫太醫學了不少小兒知識，唯獨未學過抱，他可以一手擰斷最硬的骨頭，卻沒法用雙手承起那麽柔軟的一個小生命。
像是褻瀆。
他去銅盆裏凈了手，還拿幹帕仔細搽了每根手指，無措地舔舔唇，“該怎麽端？”
蘇之瑾難得見他緊張，暗暗好笑，“像我這樣嚜。”
陸時宴笨拙地模仿，手上倏而有了實感，可又那麽輕那麽柔，他登時就慌了，手臂僵硬地不敢再動。
可小十很包容地諒解了他，主動偏偏腦袋，靠貼在他的胸膛上，對他一笑，激得他心中晃蕩，那洶湧的愛意又怦然起了浪潮，久久無法回落。
他自私地認為這就是父女連心了。
哪怕她不像他，他們也有共鳴，陸時宴喉間微微哽咽，“她好像很喜歡我。”
“你別往你臉上貼金了，小十本來就很愛笑。”
這話說得有一絲發虛，蘇之瑾也是才意識到小十已是連著幾日不曾咯咯笑了，見到她就愁雲滿面，怎麽逗都悶悶的，不知是不是她多心，還帶著些柔軟的埋怨。
這還是小十病愈以來頭回笑。
“按照小十的月份，應當約莫十二斤重才是，”陸時宴抱了一會才敢掂量，“可這才七八斤重。”
蘇之瑾還未回覆，他先行下了主意，“不妥，我去找老太醫來瞧瞧。”
但不巧的是，老太醫回鄉過年去了，要等元日方回，陸時宴想另尋個郎中，蘇之瑾覺他小題大做，哪家孩子不生病，沒那麽嬌氣，恰臬司的衙衛有事尋上門來，也就罷了他的念想。
溫嘉只怕是奶娘的奶.水不足，才招致孩子長不了個頭，愈是每日買鯽魚、蹄花、筒骨等滋補湯物餐餐供著。
先頭兩日，小十似還精神了些，嘴上的皰疹逐漸消了，小臉也紅潤了起來。
但又過三天，蘇之瑾可見孩子整日又是昏昏欲睡樣，益發萎靡，她這才焦急起來，正想要不要找個大夫來瞧瞧時，奶娘走入房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噗通跪下，“太太，小小姐帶成這樣，也是我失職。”
“不不，奶娘，你的功勞苦勞最大，我都瞧在眼裏。”蘇之瑾忙扶她起，“只怕是小十生了場病體弱了，還是得尋個大夫來看看。”
“這年關診醫最是不吉利。”奶娘假意拭淚，雙手在藍布裙上搓搓，“而且我知道是何故。”
蘇之瑾訝然，忙問，“您趕緊說說。”
“因確實在我身上。”奶娘輕睇她一眼，眼眶發紅，“我家那漢子不是在碼頭給商船搬貨嚜，可這年節的，貨物多又重，我那漢子，也是命苦呦……被重物砸斷了一條腿，這還不論，那重物竟是甚的粉彩鏤空轉心瓶，從天子腳下運來的，跌在地上就碎了。”
她聲淚俱下，“主顧要我們賠四百兩，說是十日期限，不給錢就報官！可四百兩，我們哪有那麽多錢財，見都沒見過，我這跟著動肝火糟心，奶水便孬了，連帶著小小姐一同受苦遭罪，太太，你說我可怎麽辦呦……”
“你這事怎不早說！”蘇之瑾忙令蓮杏兒取了五百銀票來，“四百兩你給那主顧，餘下的一百兩給你老漢治病，家中可有人照顧？”
“有的有的，兩個女兒都在家中嘞，可以照應她爹。”
奶娘沒想到討錢討得這麽輕而易舉，眼神精光地跟著銀票上打轉，恨不得撲上去緊緊攥入懷裏。
但蘇之瑾是商賈之家出身，也曾在國公府同那麽些蛇蠍心腸的人打過交道，自然不是傻的，看她直盯盯地勾著錢，心下早已起了疑。
她把銀票稍稍挪遠了點，“不過奶娘，這幾百兩可不是小數目，既然賠了錢，那也得看到轉心瓶，也不能白白賠了，你且把碎了的轉心瓶帶回來給我瞧瞧。”
“太太說得極是。”
奶娘應得痛快，心裏卻暗啐了口，這小娘子原來也是個精明的，不過古董賞玩本就是漫天要價，哪有個準頭？
且這院裏也沒瞧見有何值錢的古玩，想這小丫頭片子定是在口頭上過個嘴癮罷了，能瞧出什麽來，看她長得嬌柔傾城，這偌大的家底還不定用了什麽狐媚子手段得到的。
但面上卻把蘇之瑾謝了又謝，連磕了幾個響頭，“太太真是在世的觀世音，活菩薩，定好人有好報……趁著小十還睡著，我把事辦了，去去就來。”
待奶娘一臉喜幸出門，蘇之瑾的面色逐漸沈郁，吩咐蓮杏兒一路跟著去看看，另一頭，她又讓秦娘幫忙另尋奶娘。
忙完這一通，蘇之瑾進了廂房，小十睡在搖床裏，小瞞睡在榻上，都還未見醒轉，她看著兩小孩呼呼，輕輕t一笑，“睡了有大半個時辰了罷？”
“是嚜，睡得好久。”
阿雪趴在搖床的圍欄邊低聲回答，她現在能說不少的中原話了，許是因沒陪小瞞長大，她倒是有空就要來看小十，仿佛想從小十的身上找到那段在小瞞那裏迷失的光陰。
蘇之瑾搦腰坐下，“阿雪，你有沒有想……陸時勳？”
“勳……”這個名字像是隔了萬水千山，阿雪已許久沒聽到這個名字，有點陌生，她清苦地笑了下，“我並沒有背叛他。”
蘇之瑾微微一愕。
阿雪也是頭回同她講起前塵往事，“當年我是想跟他一道走的，只是我不知道哥哥一直在暗中跟著我，還設了埋伏，我從未想過害他。
後來哥哥死了後，我本來也想一了百了，可就是這麽湊巧，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是小瞞讓我又活了下來，我跟著胡商來到京城，想告訴勳，我們有孩子了，但京城太大了，我怎麽都找不到他，後來在一間破破的小屋裏生下小瞞。”
殘陽半壁，照映窗縫的陰影，嵌打在阿雪眼角的細紋裏，她一說話，像是夾著她生命裏的汙點，“但沒想到早有人盯上我了，我生下小瞞沒幾天就被打昏了過去，醒來時就有男的趴在我身上，我發了瘋的喊，那男的就使勁扇我，還拿藥灌我，讓我說不出來話，後來，我被賣到了一個又一個的私窠子……”
蘇之瑾輕輕把她擁在懷裏，心也跟著疼，人世幾歡哀，柔聲細語地寬慰，“阿雪，往前走，莫回頭看，以後我保護你。”
“阿瑾，”小瞞聽到動靜，搓搓眼坐起來，見到她們抱在一起，也跟著要抱，“阿雪，我也保護你。”
稚聲稚氣，但卻是十足堅定，“我還要保護嘉嘉，阿瑾，杏兒，還有小十……”
說起小十，小瞞有了另一重疑惑，“阿瑾，我這幾日親親小十妹妹的嘴，感覺苦苦的，以前都是甜甜的呢。”
阿雪輕掐掐她肉嘟嘟臉腮，“小瞞，小十妹妹太小了，不可以嘴對嘴親親，知道沒？”
“知道了阿雪，你比嘉嘉還啰嗦。”
兩人打鬧起來，但卻分毫未吵醒小十，蘇之瑾攢眉，目光垂在小十粉嫩嫩的唇上，苦？
冬夜夜寒冰合井，畫堂明月侵帷。
蓮杏兒進屋回稟，“主子，下晌我跟著奶娘走了一道，她先是去買了跌打損傷的膏藥，拿回家中，老漢傷腿不假，但絕未到斷殘，還能挪移來開門，後奶娘從家中出來，就去了碼頭，給了一青衣男人碎銀子，拿回一個靛藍包袱皮，看著還挺沈，之後就回了院裏。”
“嗯。”蘇之瑾點點頭，指尖在桌上打轉。
鳥為食亡，人為財死，看來奶娘是沖著錢財而來，那給了錢，她就知足了麽？
蘇之瑾心裏一直琢磨“苦”。
她擡眸，紅唇斂抿，“杏兒，你再去窗下暗中窺伺，看奶娘除了餵.奶之餘，還有沒有給小十吃其它的。”
蓮杏兒得令，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直至夜半深宵，一聲洪亮爽脆的“主子”劃破天際，把整個院都震醒了。
蘇之瑾飛奔了過去，她一直惴惴不安，也無心寬衣入睡，急促促就打簾子進去，看到的正是奶娘白濡挺傲的胸脯。
“主子！她不老實！”蓮杏兒抱著哇哇啼哭的小十，搖臂哄著，目光卻仇恨似的盯著奶娘，“往自己胸口上灑了東西餵小小姐吃！”
奶娘趕緊攏衣，不想蘇之瑾已是怒火沖天，過去就掌摑了她兩巴掌，“灑了何物！交出來！”
奶娘沒料到她這麽小小的身軀，力道卻是狠，扇得她眼冒金星，緩了片刻，就要跑，蘇之瑾捉她，可方才已使了全力，實在不敵奶娘，心中焦急，眼看她就要逃出門外，幸而溫嘉聽了動靜趕緊前來，兩人合手抓住，奶娘難逃掙紮，不得不交出藥粉。
蘇之瑾登時氣得發抖，“我待你那麽好，你為何要害小十！”
“太太，這只是讓孩子嗜睡，不會有大礙，我只是想讓小小姐多睡會……”
“孩子不是從你身上掉的，你就不心疼是不是！你就用這種方式讓娃娃睡？！”溫嘉也怒遏，“看來是慣手，阿瑾，不必廢語了，直接報官！”
奶娘嚇得直哆嗦，攥著蘇之瑾的褲腿，“太太，你最善良，饒了我這回罷，我真沒惡意，只是不想讓小小姐哭起來吵到主子們休息。”
“謊言張口就來，騙我錢財，還害小十精神不振，這就是你的沒惡意？”
蘇之瑾一腳踹開了她，看到墻角的包袱皮，拿剪子一下劃開，“你當我是不識貨的生家，這堆碎瓷最多三十兩，你竟用四百兩誆騙，作惡多端，數罪連告！”
她冷冷地望向奶娘，乜睨而下視，“據我朝律法，騙取三百兩重大金額者，杖兩百，黥面強盜。”
奶娘摸著自己的臉，心驚膽裂，她臉上要刻著“強盜”二字過一輩子？！難怪蘇之瑾那麽爽快地給她錢，原道是還留了一手。
這院中看著最纖柔的人原來才是最狠的。
“不，不要，太太求求你，求求你，”奶娘膝行，痛哭不已，“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錢財給您，求求您……”
蘇之瑾踢開她，抱過小十往竈房裏走，“杏兒，你去隔壁把石青叫來罷，讓他捆綁此惡婦去官衙。”
竈房裏每日備著新鮮羊奶，就是怕奶娘外出有事一時歸不來，可應個急，小十迫不及待地啜了起來，想是餓極了，咕嚕嚕地發著響，俄傾就喝足睡了過去。
蘇之瑾將她放在自己的榻上，斜躺下來，柔柔地拍著她，看她圓滾滾的小肚子一起一伏，不由地落下淚來。
適才在奶娘面前的淩人氣勢全然散盡，雙肩輕顫，切齒忿痛，又怕吵醒小十，自己哄不好，只能低低的哭，“都是娘親的錯，娘親如果有奶，你也不會遭這罪了。”
“誰說你的錯？”
蘇之瑾以為是幻聽，抽噎了兩聲，直到那澤潤泠泠的聲音逐漸臨近，“小十有你做娘親，是她之幸。”
滾燙的氣息貼伏，像是寸寸煨溫她的凍寒砭骨，蘇之瑾倏爾轉身，兩手一下攀上了他溫熱的頸，像是有了依靠，“哇”得一聲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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