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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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十三）
蘇之瑾在心裏轉了一圈, 他們已經七個月未見面了。
陸時宴能找倒此地，她倒是不意外。
他們來南京落腳的第二天，蓮杏兒就催促她寫信給石青, 途中趣事, 人文風貌還有住所都一一描繪詳盡, 過了月餘, 她們也收到回信，是陸時宴寫的寥寥幾行, 總結下來，無非就是“知曉了”三字。
但蓮杏兒篤定是石青讓陸時宴代的筆，非得讓蘇之瑾再回, 她的洋洋灑灑，他的只言片語, 一來一去，他們做了七個月的筆友。
蘇之瑾腦海中停留的, 還是院墻礙月下的一幕。
陸時宴站在橫生的柿子枝椏下看她, 著靛青直身, 瓊姿皎皎，玉影翩翩，派頭像足了京城的貴公子。
全不似當前, 絡腮虬髯把薄薄的唇都隱了起來，頭發淩亂, 玄袍上滿是泥點子, 風塵仆仆, 滿滿蕭悴, 與這繁華富庶的南京城格格不入。
唯那雙濃墨瞳眸清亮，似刀刃凜冽, 不沾風月，用眼神就能輕而易舉得將你層層剝盡。
蘇之瑾心一顫，受不了這樣的迫視，退後幾步，瞥開了眼，“你多久沒理胡子了 ？”
未料他也同時開了口，眉心暗扣，眼裏的慍色漸濃，“信中為何沒說孩子一事？”
言落，兩人又同時陷入了緘默。
蓮杏兒挎著一籃子菜，搖頭晃腦哼唱著秦淮小調，從巷口就看到一落魄漢子站在屋門前，她忙跑過去，拿起門邊的笤帚，掃喝道，“哪來的叫花子，敢到溫大人的院前乞討！”
“杏兒，快快收手！”蘇之瑾上前阻攔，“這是小公爺！”
蓮杏兒一楞，仔細端凝了番，嚇得大駭，連連跪地，“爺饒了我，您難得裝扮成這樣，實在瞧不出來。”
“起吧。”音色威厲還似從前，陸時宴看她的眼神往後瞧，“石青先回京給老太太報平安了。”
原來他是從西域直接過來的。
蘇之瑾驀然想起，在那個呼吸交織的時刻，他說過等凱旋，會來南京看她。
她的喉間微窒，緩了須臾，方望著他輕問，“你要不要先洗個澡？”
陸時宴不置可否，正好他也想看看她的住所，提著個包袱毫不客氣地跨進了院。
蘇之瑾命杏兒去備水，引他去東廂房，正好小瞞跑了過來，睜著大眼好奇問，“阿瑾，這個男人是誰啊？”
該怎麽同她解釋他們之間的關系？說是小公爺，她定理解不了。要說起來，陸時宴還是她的親三叔。
倒是阿雪啟了口，“阿瑾的前夫。”
“前夫是什麽意思？”小孩子都愛打破砂鍋問到底。
阿雪領著她往外走，話說得磕磕絆絆，“和離後的夫君，稱為前夫。”
好在小瞞聽懂了，“是像隔壁秦娘與她家王大哥鬧掰那樣麽？阿雪你記錯了，秦娘子說，和離後的夫君，應該叫亡夫，她還教我一個成語，老死不相往來，阿雪，你也學學看……”
話飄遠了，可又分毫不落地鉆入兩人的耳裏，蘇之瑾尬窘輕咳，把話鋒倏轉，“待會我讓杏兒上街給你買套衣服，你先去凈室吧。”
“不必，我行李有帶換洗的。”
只不過他著急趕來見她，臟了就找條河沖洗，餓了胡亂塞幾口餅，沒空拾掇，也沒睡過幾個安穩覺，這才顯得狼狽。
陸時宴在臥房逡巡一番，妝臺唯見描眉粉黛，還有幾封書信，不曾瞧見刮須胡刀，木雕罩屏後的榻上也只窺得一鋪一枕，絲毫未有男人的痕跡。
“爺，水好了。”
聞言，他掩下心中狐疑，踅進凈室。
水聲嘩啦翻湧，蘇之瑾聽得耳臊，他寬衣怎恁快？但轉念一想，他脫衣向來都快，無論是脫自己，還是脫她的……
越想面上越燙，蘇之瑾也急急跟著杏兒往外走，但奈何肚子太大，心裏再怎麽著急，步子也扯不動，未挪幾步，裏.頭傳來動靜，“阿瑾，這幾盒澡豆可用哪個？”
“隨你。”她好脾氣地答。
反正有溫嘉在，她的澡豆香方取之不竭，且南京城四季有t不一樣的花香，不像在京城，入了冬就是頹靡枯枝，得早早儲藏香料，這裏可以根據不同季節，調配時令澡豆方子。
蘇之瑾往前走，又聽他問，“阿瑾，這裏的巾帕可用哪條？”
她切切齒，“壁櫥裏有沒用過的新長巾，你自己去拿。”
好不容易慢移到門口，正欲要闔上，再聽一語追來，“阿瑾，我的行囊順手擱在案幾上了，你幫我拿進來，可好？”
蘇之瑾忍無可忍，拿起桌上的包袱皮，扶著後腰氣鼓鼓地沖進了凈房，“陸時宴，我給你好臉了是不是！你……”
陸時宴正舉匕首，對鏡刮胡，慵懶隨性，緩緩轉過來看她。
他下身系圍長巾，上身未著寸縷，經過數月的戎馬殺敵，遒勁的胸膛肌理愈發分明，蓄著蓬盛的張力，發梢凝水，順著流暢的線條往下，沒入長巾裏去……
蘇之瑾肩脊發麻，一時語噎，想說何話都忘了，方才的盛氣淩人已全然不在，可他又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睇她，她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道，“你就不能洗慢點！”
話出口，她暗悔，前言不搭後語的，還不如不說。
果然引來陸時宴的輕笑，挑挑眉，轉過去繼續刮胡，“在營中呆慣了，軍令不等人，洗得都快，你見諒。”
那他就是故意讓她進來看這一身賁張的肌骨的？
蘇之瑾恨得把包袱丟在旁的長凳上，擡腳走，被他話攔下，狀若無意在問，“你沒同溫嘉住一屋？”
她一楞，壞心輒起，也沒否認，“嗯，我有孕後，她怕擾我休息，睡到正房去了。”
好似一盆冷水朝他兜頭潑了去。
陸時宴仍不死心，咬著後槽牙，再問，“你腹中的孩子……”
“是溫嘉的。”蘇之瑾扯了個淡笑，瞞了這麽久總不能在這時候功虧一簣，轉首從鏡中望著他的眼，字字錐心，“小公爺難道忘了？我同你的孩子在國公府就沒了。”
語畢，她不管他的臉色鐵青，旋裙出了廂房，總歸她是個孕婦，他也不能把她如何。
屋外，晴光籠壓，鶯啼燕語。
隔壁的秦娘提著一尾活蹦亂跳的魚，進門見她笑道，“今晨我出門，恰好遇到你們家溫大人，得知我要回娘家，托我回來時給你帶條，還特意強調鱸魚，說你愛吃嚜。”
原道這秦娘的娘家是個魚販，只有秦娘這一閨女，成親時給她置辦了這處小院，後秦娘逮到自家郎君在外頭與城南的小寡婦糾纏，一怒之下，拿著殺魚刀把王大哥給趕了出去，和離後，沒了束縛，時常跑去娘家幫忙。
蘇之瑾托她的福，隔三岔五有鮮活的河魚吃。
“多謝秦娘，這魚瞧著就新鮮。”她說著就要用手去提。
“哪用著你動手？我送到竈房裏去。”秦娘輕拍了下她的手背，一壁說，一壁往竈房裏走，“要不說還是溫大人待你好呢，這野生松江鱸最金貴，他還一月買三回，那點俸祿都供在你嘴上了。”
“是嚜。”蘇之瑾順著接話，眼風往東廂房緊閉的門上掃，故意把聲調拔高，“溫大人長得還俊俏，斯斯文文的，我就歡喜溫文爾雅的，那些銅筋鐵骨的，瞧著就嚇人。”
“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秦娘走出竈房，從外頭的缸裏舀水沖手，“瑾妹妹，你有沒有見過我們巷口的那個鐵匠李三漢？總是穿件無袖白褂，在那吭哧吭哧打鐵，流下的汗不知往哪去了，我每回路過，只敢捂著眼看，骨頭都被敲軟了。”
蘇之瑾笑得直樂，坐在杏樹下的杌凳上，同她打趣，“那下回我也去瞧瞧，養養眼。”
“你一成了親的小娘子怎能去？溫大人知道怕是要不高興的。我也是和離後，才敢往鐵鋪窺一窺。”
“這倒是不礙事，溫大人並不束著我……”
話還未落，東廂房的屋門倏而就開了，陸時宴面目冷沈，乜蘇之瑾一眼，忍不住譏諷道，“你還沒瞧夠？”
刮了胡果然是順眼許多，束了個簡易的發冠，靛藍直身站在這四方小院裏，像墜入人間的神仙，劍眉冷眸，堅斂的下頜弧線透出高不可攀的矜貴。
“乖乖，這又是哪位仙人？”秦娘看了眼他卷起的月魄袍袖下的結實小臂，比那鐵匠還緊致，忙心虛挪開眼，扯扯阿瑾的衣角，低問，“你背著溫大人，偷養漢子了？”
蘇之瑾失笑，用她的話釋道，“這是我……老死不相往來的那位。”
“”啊……啊……是和離了呀。”
秦娘立馬領悟，只不過站在兩人之間，總覺暗流湧動，她隨意尋了個藉口就走了，走前還悄悄在蘇之瑾耳邊留話，“瑾妹妹，他不會是來南京城投靠你罷？可以介紹他去巷口的鐵鋪家，李三漢正招收學徒嘞……”
蘇之瑾哭笑不得，“好啊，我問問他的主意。”
擡眼就見陸時宴的面目益發冷峻，她斂斂笑意，看秦娘踅出院外，方問，“你來南京呆幾天？”
“沒想過。”
“那你今晚住哪？”
陸時宴的眼神如冷刀子般剜她，未語。
他來南京是來找她的，確實未琢磨過這些問題。
他不得不承認，他是來找她覆合的，所以他自然而然認為，他來南京是與她同住同歇的。
她最厭惡的三房，在兩個月前已鋃鐺入獄，因借貸法清寺的數額較大，累超十萬銀兩，父親和二叔沒法說情，三叔被關押進獄，三嬸因謀害諾兒的彪漢找到，正是她兒時村裏的玩伴鄰裏，數罪並罰，被流放寧古塔，永世不得歸京。
唯六弟陸時昀在老太太跟前養著。
至於她同溫嘉的那一事，他知她並非那樣水性楊花之人，諒解她一時犯糊塗，只是始料不及，在他打仗的這大半年，她與溫嘉的孩子都有了。
陸時宴胸口憋著滿腔怒火無處發洩，頭疼欲裂，目光垂在蘇之瑾的小腹上，“你這幾個月了？”
蘇之瑾凝思俄頃，“快八個月了。”
按照實際的孕期，應當是臨近九個月，可這樣往前推算，定會引起他懷疑，她故意說小，到時候哪怕生了，也可說是早產了，但也不能說得過小，就怕這人疑心重，跑來一見剛出生的孩子，就露餡了。
“八個月？”陸時宴沒放過粗枝末節，粗略盤算，更是氣得心肺俱碎，血氣快速上湧，艱難吐出幾個字，“是在我們臥房那回？！你們……有了這孩子？”
蘇之瑾倒未想得那麽多，聽他一言，心念轉動，還真是，若要對上日子，還真得是那次。
可陸時宴不知道的是，小產之後要來過月信，再同房才有可能懷上身子，哪有這麽輕易？不過尋常男子對婦人之事本就是一知半解，也不怪他。
蘇之瑾順著他的話，窘迫地點點頭。
看他憤怒的眉毛倒豎，她心裏過意不去，聞到魚香飄出，很是客氣地留他，“在我們家吃個便飯，再出去尋客棧罷？”
“我們家”落在陸時宴的耳裏，怎麽聽怎麽諷刺，無疑更像是逐客令，在催促他好去尋個店家，別賴在她和溫嘉的家裏不走。
他齒間齟齬，心裏已對自己看不起，認為自己太低就她的緣故，才讓她恃寵而驕，跑那麽大老遠，看到的都是她和旁的男子的甜甜蜜蜜。
轉身就要回屋拿行李，“行，我現在就走。”
這話裏怨氣重重，蘇之瑾辯出來，暗暗好笑。
“欸，我不是要趕你……”她倏地起身，幅度過大，擰一拉扯，腹中的小娃娃也跟著驚醒，猛從裏踹了她一腳，蘇之瑾忍不住銳呼了聲。
“怎……怎麽了？”他見她蹙眉，又慌張地跑過來扶她，“可是哪裏有不舒服？”
全然忘了適才的不痛快。
“她動了，陸時宴。”
“什……什麽動了？”
蘇之瑾很是自然地把他的大掌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眸色溫柔，“她動了。”
其實小娃娃早三個月就已在肚子裏動開了，但向來溫和，也很體諒她，每回都是極小波幅，不似眼下這回，似坐了雲車風馬，狠狠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又使勁地踹了一下。
陸時宴的手指一僵，瞪大眼睛看著蘇之瑾，屏氣凝神，很覺不可思議，“她在裏面動？”
蘇之瑾笑著點點頭。
“你會痛麽？”
“不會。”
陸時宴把手中的力道放得極輕極輕，許是這腹中胎兒有她的一份血脈在，他的心癱軟地一塌糊塗，連對溫嘉的恨意都少了許多。
他一時五味雜陳，若這是他的孩兒該有多好，又難免心酸，把話也說得極輕，“你要乖乖的，別讓你娘親太累。”
尾音像根羽毛t似的，勾撓著蘇之瑾的心神，她有幾分想哭，想趁著沖動，就這樣告訴陸時宴吧，孩子是她和他的。
但當他離了手，那洶湧的心血來潮又急遽退卻。
她不想做京城的少夫人了，她只想做南京城的蘇之瑾。
陸時宴還是留下吃了午膳，飯上倒沒起什麽波瀾，只是他不滿地問了一嘴，“溫嘉一個月就給你吃三回魚？”
“爺，這已是不錯了嘞，哪家是頓頓大魚大肉的，也太過奢靡。”
他皺皺眉，未再放聲。
用完飯，有一世家夫人的婆子來問蘇之瑾獨醒香一事，“蘇大人，您在孕假，本不該來叨擾您，但實在難為情，我家夫人按照您給的香方子調配獨醒香，讓老爺在酒醉後嚼下，沒想到越吃越醉，竟大睡了兩天方醒，也不知是哪出了紕漏，兩人為這事慪了好幾天的氣。”
這獨醒香配方雖出自香方，但更像藥方，酒後服下兩三丸，不到半柱香，便會酒醒。
“制好的獨醒香丸可曾帶來？”
“帶著呢。”婆子忙從囊裏取出雞.頭大小的香丸遞給她。
蘇之瑾細聞，笑道，“幹葛、烏梅、甘草、縮砂各二兩，你家太太定看漏了'各'字，這枚香丸的香料都不足稱，我前段時日也制了幾粒，你今日帶回去，且讓你家夫人同我做的細細對比……”
融融晴日，陸時宴看她，未盡鉛華，可桃腮似渥丹，朱唇榴齒，款步姍姍，儀態萬千，明明豐腴了些，但卻更柔美了，比大半年前，更從容冶艷。
他也總算理解，她為何執意要來南京。
這好像才是真正的蘇之瑾，眉拂春山，只忠於自己的明媚燦爛。
他想帶她回京的執念隨著烏金西落，也在一點點放下。
等蘇之瑾給婆子講解完後，她才發現陸時宴已經走了。
到了夜裏，也未瞧見他回，只是門口來了個小廚娘，還有兩個產婆。
小廚娘笑道，“夫人別看我人瘦小年輕，但我已掌勺十年，是您家爺從食鼎樓花重金把我挖過來的。”
“我家爺？”蘇之瑾看了看溫嘉，後者笑著聳肩，否認此事。
“是個穿著靛藍直身的俊俏公子，花了一百兩買斷我了。”小廚娘為自己身價的飆升很是得意，“他說會每月寄錢來，要日日給您買魚吃。”
蘇之瑾失語，這定是陸時宴無疑，再看了看一旁的兩個產婆的喜上眉梢，不用肖說，定也花了重金了。
接下來的時日，倒不曾見過陸時宴，他應當是回京述職了，以他傲氣的性子，也應該不會再來。
蘇之瑾已然認識到，這是他最後一回伏小做低了，前塵了了。
但他引起的這一場小小的風波，之後久久，都在蘇之瑾心裏激起了說不出的悸動，她時不時會將手放在他放過的地方，像是同他一起挽住了連綿的血脈。
雪瓊出生那天，南京城下了第一場小雪，細細柔柔，清絕了多日的霧霭，倒是好兆頭。
“雪裏已知春心至，寒梅點綴瓊枝膩”，蘇驤翻了百本古籍，尋到此詩，挑了這兩字——雪瓊，聽著生機勃勃，院裏的大夥們無論聽沒聽懂，都拍手稱好。
蘇之瑾靠坐在榻上，頭戴著織金抹額，這倒是切切實實坐了月子，嗔笑二哥，“好在是沒用雜書取名了。”
“還敢笑話我，這錢都讓國公府掙了去。”
蘇驤是在她臨盆當日到的，一路緊趕，入門時，聽到了第一聲啼哭，心總算落實了。他還不大會抱雪瓊，太軟太小了，他不太敢，只敢在她躺著的時候，把手伸到繈褓裏，捏捏她的小手小腳，“我們的雪瓊小名叫個什麽好？”
“小十吧。”
雪瓊是在十月份的尾巴生的，而且她與陸時宴成婚也是十月，這是蘇之瑾的私心，總得讓她染點父親的氣息。
“小十，小十……”蘇驤躬腰看著自己的小外甥女，愛不釋手，學著奶娘夾音引逗，沖著她笑，“小十，我是舅舅呀……”
可越看越不對勁，去妝臺取來小鏡，看看自個兒，又對照著外甥女，若有所思，“阿瑾，不都說外甥像舅，我怎麽瞧著小十像她爹呢。”
“孩子一天一個樣，說不定明天就像你了。”蘇之瑾沒當回事，喝著蓮杏兒遞過來的玉米筒子骨湯，眼眉低垂，“何況，她爹不可能再來了。”
“那可說不準。”
溫嘉下值回來，打簾子進，正聽到他們對話，跟著搭腔。
她仔細在銅盆裏凈過手，從小床上嫻熟地抱起小十，嗓音卻是一沈，“小公爺得勝回朝，棄了兵部主司一職，自請來南京臬司當按察副使，詔書已下，最快，下個月就走馬上任了……溫伯來信，已被小公爺拉過去審問多回，苦不堪言……”
她擡睫望著蘇之瑾，深凝一口氣，斟字酌句，“……我看他，未必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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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之瑾在心裏轉了一圈, 他們已經七個月未見面了。
陸時宴能找倒此地，她倒是不意外。
他們來南京落腳的第二天，蓮杏兒就催促她寫信給石青, 途中趣事, 人文風貌還有住所都一一描繪詳盡, 過了月餘, 她們也收到回信，是陸時宴寫的寥寥幾行, 總結下來，無非就是“知曉了”三字。
但蓮杏兒篤定是石青讓陸時宴代的筆，非得讓蘇之瑾再回, 她的洋洋灑灑，他的只言片語, 一來一去，他們做了七個月的筆友。
蘇之瑾腦海中停留的, 還是院墻礙月下的一幕。
陸時宴站在橫生的柿子枝椏下看她, 著靛青直身, 瓊姿皎皎，玉影翩翩，派頭像足了京城的貴公子。
全不似當前, 絡腮虬髯把薄薄的唇都隱了起來，頭發淩亂, 玄袍上滿是泥點子, 風塵仆仆, 滿滿蕭悴, 與這繁華富庶的南京城格格不入。
唯那雙濃墨瞳眸清亮，似刀刃凜冽, 不沾風月，用眼神就能輕而易舉得將你層層剝盡。
蘇之瑾心一顫，受不了這樣的迫視，退後幾步，瞥開了眼，“你多久沒理胡子了 ？”
未料他也同時開了口，眉心暗扣，眼裏的慍色漸濃，“信中為何沒說孩子一事？”
言落，兩人又同時陷入了緘默。
蓮杏兒挎著一籃子菜，搖頭晃腦哼唱著秦淮小調，從巷口就看到一落魄漢子站在屋門前，她忙跑過去，拿起門邊的笤帚，掃喝道，“哪來的叫花子，敢到溫大人的院前乞討！”
“杏兒，快快收手！”蘇之瑾上前阻攔，“這是小公爺！”
蓮杏兒一楞，仔細端凝了番，嚇得大駭，連連跪地，“爺饒了我，您難得裝扮成這樣，實在瞧不出來。”
“起吧。”音色威厲還似從前，陸時宴看她的眼神往後瞧，“石青先回京給老太太報平安了。”
原來他是從西域直接過來的。
蘇之瑾驀然想起，在那個呼吸交織的時刻，他說過等凱旋，會來南京看她。
她的喉間微窒，緩了須臾，方望著他輕問，“你要不要先洗個澡？”
陸時宴不置可否，正好他也想看看她的住所，提著個包袱毫不客氣地跨進了院。
蘇之瑾命杏兒去備水，引他去東廂房，正好小瞞跑了過來，睜著大眼好奇問，“阿瑾，這個男人是誰啊？”
該怎麽同她解釋他們之間的關系？說是小公爺，她定理解不了。要說起來，陸時宴還是她的親三叔。
倒是阿雪啟了口，“阿瑾的前夫。”
“前夫是什麽意思？”小孩子都愛打破砂鍋問到底。
阿雪領著她往外走，話說得磕磕絆絆，“和離後的夫君，稱為前夫。”
好在小瞞聽懂了，“是像隔壁秦娘與她家王大哥鬧掰那樣麽？阿雪你記錯了，秦娘子說，和離後的夫君，應該叫亡夫，她還教我一個成語，老死不相往來，阿雪，你也學學看……”
話飄遠了，可又分毫不落地鉆入兩人的耳裏，蘇之瑾尬窘輕咳，把話鋒倏轉，“待會我讓杏兒上街給你買套衣服，你先去凈室吧。”
“不必，我行李有帶換洗的。”
只不過他著急趕來見她，臟了就找條河沖洗，餓了胡亂塞幾口餅，沒空拾掇，也沒睡過幾個安穩覺，這才顯得狼狽。
陸時宴在臥房逡巡一番，妝臺唯見描眉粉黛，還有幾封書信，不曾瞧見刮須胡刀，木雕罩屏後的榻上也只窺得一鋪一枕，絲毫未有男人的痕跡。
“爺，水好了。”
聞言，他掩下心中狐疑，踅進凈室。
水聲嘩啦翻湧，蘇之瑾聽得耳臊，他寬衣怎恁快？但轉念一想，他脫衣向來都快，無論是脫自己，還是脫她的……
越想面上越燙，蘇之瑾也急急跟著杏兒往外走，但奈何肚子太大，心裏再怎麽著急，步子也扯不動，未挪幾步，裏.頭傳來動靜，“阿瑾，這幾盒澡豆可用哪個？”
“隨你。”她好脾氣地答。
反正有溫嘉在，她的澡豆香方取之不竭，且南京城四季有t不一樣的花香，不像在京城，入了冬就是頹靡枯枝，得早早儲藏香料，這裏可以根據不同季節，調配時令澡豆方子。
蘇之瑾往前走，又聽他問，“阿瑾，這裏的巾帕可用哪條？”
她切切齒，“壁櫥裏有沒用過的新長巾，你自己去拿。”
好不容易慢移到門口，正欲要闔上，再聽一語追來，“阿瑾，我的行囊順手擱在案幾上了，你幫我拿進來，可好？”
蘇之瑾忍無可忍，拿起桌上的包袱皮，扶著後腰氣鼓鼓地沖進了凈房，“陸時宴，我給你好臉了是不是！你……”
陸時宴正舉匕首，對鏡刮胡，慵懶隨性，緩緩轉過來看她。
他下身系圍長巾，上身未著寸縷，經過數月的戎馬殺敵，遒勁的胸膛肌理愈發分明，蓄著蓬盛的張力，發梢凝水，順著流暢的線條往下，沒入長巾裏去……
蘇之瑾肩脊發麻，一時語噎，想說何話都忘了，方才的盛氣淩人已全然不在，可他又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睇她，她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道，“你就不能洗慢點！”
話出口，她暗悔，前言不搭後語的，還不如不說。
果然引來陸時宴的輕笑，挑挑眉，轉過去繼續刮胡，“在營中呆慣了，軍令不等人，洗得都快，你見諒。”
那他就是故意讓她進來看這一身賁張的肌骨的？
蘇之瑾恨得把包袱丟在旁的長凳上，擡腳走，被他話攔下，狀若無意在問，“你沒同溫嘉住一屋？”
她一楞，壞心輒起，也沒否認，“嗯，我有孕後，她怕擾我休息，睡到正房去了。”
好似一盆冷水朝他兜頭潑了去。
陸時宴仍不死心，咬著後槽牙，再問，“你腹中的孩子……”
“是溫嘉的。”蘇之瑾扯了個淡笑，瞞了這麽久總不能在這時候功虧一簣，轉首從鏡中望著他的眼，字字錐心，“小公爺難道忘了？我同你的孩子在國公府就沒了。”
語畢，她不管他的臉色鐵青，旋裙出了廂房，總歸她是個孕婦，他也不能把她如何。
屋外，晴光籠壓，鶯啼燕語。
隔壁的秦娘提著一尾活蹦亂跳的魚，進門見她笑道，“今晨我出門，恰好遇到你們家溫大人，得知我要回娘家，托我回來時給你帶條，還特意強調鱸魚，說你愛吃嚜。”
原道這秦娘的娘家是個魚販，只有秦娘這一閨女，成親時給她置辦了這處小院，後秦娘逮到自家郎君在外頭與城南的小寡婦糾纏，一怒之下，拿著殺魚刀把王大哥給趕了出去，和離後，沒了束縛，時常跑去娘家幫忙。
蘇之瑾托她的福，隔三岔五有鮮活的河魚吃。
“多謝秦娘，這魚瞧著就新鮮。”她說著就要用手去提。
“哪用著你動手？我送到竈房裏去。”秦娘輕拍了下她的手背，一壁說，一壁往竈房裏走，“要不說還是溫大人待你好呢，這野生松江鱸最金貴，他還一月買三回，那點俸祿都供在你嘴上了。”
“是嚜。”蘇之瑾順著接話，眼風往東廂房緊閉的門上掃，故意把聲調拔高，“溫大人長得還俊俏，斯斯文文的，我就歡喜溫文爾雅的，那些銅筋鐵骨的，瞧著就嚇人。”
“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秦娘走出竈房，從外頭的缸裏舀水沖手，“瑾妹妹，你有沒有見過我們巷口的那個鐵匠李三漢？總是穿件無袖白褂，在那吭哧吭哧打鐵，流下的汗不知往哪去了，我每回路過，只敢捂著眼看，骨頭都被敲軟了。”
蘇之瑾笑得直樂，坐在杏樹下的杌凳上，同她打趣，“那下回我也去瞧瞧，養養眼。”
“你一成了親的小娘子怎能去？溫大人知道怕是要不高興的。我也是和離後，才敢往鐵鋪窺一窺。”
“這倒是不礙事，溫大人並不束著我……”
話還未落，東廂房的屋門倏而就開了，陸時宴面目冷沈，乜蘇之瑾一眼，忍不住譏諷道，“你還沒瞧夠？”
刮了胡果然是順眼許多，束了個簡易的發冠，靛藍直身站在這四方小院裏，像墜入人間的神仙，劍眉冷眸，堅斂的下頜弧線透出高不可攀的矜貴。
“乖乖，這又是哪位仙人？”秦娘看了眼他卷起的月魄袍袖下的結實小臂，比那鐵匠還緊致，忙心虛挪開眼，扯扯阿瑾的衣角，低問，“你背著溫大人，偷養漢子了？”
蘇之瑾失笑，用她的話釋道，“這是我……老死不相往來的那位。”
“”啊……啊……是和離了呀。”
秦娘立馬領悟，只不過站在兩人之間，總覺暗流湧動，她隨意尋了個藉口就走了，走前還悄悄在蘇之瑾耳邊留話，“瑾妹妹，他不會是來南京城投靠你罷？可以介紹他去巷口的鐵鋪家，李三漢正招收學徒嘞……”
蘇之瑾哭笑不得，“好啊，我問問他的主意。”
擡眼就見陸時宴的面目益發冷峻，她斂斂笑意，看秦娘踅出院外，方問，“你來南京呆幾天？”
“沒想過。”
“那你今晚住哪？”
陸時宴的眼神如冷刀子般剜她，未語。
他來南京是來找她的，確實未琢磨過這些問題。
他不得不承認，他是來找她覆合的，所以他自然而然認為，他來南京是與她同住同歇的。
她最厭惡的三房，在兩個月前已鋃鐺入獄，因借貸法清寺的數額較大，累超十萬銀兩，父親和二叔沒法說情，三叔被關押進獄，三嬸因謀害諾兒的彪漢找到，正是她兒時村裏的玩伴鄰裏，數罪並罰，被流放寧古塔，永世不得歸京。
唯六弟陸時昀在老太太跟前養著。
至於她同溫嘉的那一事，他知她並非那樣水性楊花之人，諒解她一時犯糊塗，只是始料不及，在他打仗的這大半年，她與溫嘉的孩子都有了。
陸時宴胸口憋著滿腔怒火無處發洩，頭疼欲裂，目光垂在蘇之瑾的小腹上，“你這幾個月了？”
蘇之瑾凝思俄頃，“快八個月了。”
按照實際的孕期，應當是臨近九個月，可這樣往前推算，定會引起他懷疑，她故意說小，到時候哪怕生了，也可說是早產了，但也不能說得過小，就怕這人疑心重，跑來一見剛出生的孩子，就露餡了。
“八個月？”陸時宴沒放過粗枝末節，粗略盤算，更是氣得心肺俱碎，血氣快速上湧，艱難吐出幾個字，“是在我們臥房那回？！你們……有了這孩子？”
蘇之瑾倒未想得那麽多，聽他一言，心念轉動，還真是，若要對上日子，還真得是那次。
可陸時宴不知道的是，小產之後要來過月信，再同房才有可能懷上身子，哪有這麽輕易？不過尋常男子對婦人之事本就是一知半解，也不怪他。
蘇之瑾順著他的話，窘迫地點點頭。
看他憤怒的眉毛倒豎，她心裏過意不去，聞到魚香飄出，很是客氣地留他，“在我們家吃個便飯，再出去尋客棧罷？”
“我們家”落在陸時宴的耳裏，怎麽聽怎麽諷刺，無疑更像是逐客令，在催促他好去尋個店家，別賴在她和溫嘉的家裏不走。
他齒間齟齬，心裏已對自己看不起，認為自己太低就她的緣故，才讓她恃寵而驕，跑那麽大老遠，看到的都是她和旁的男子的甜甜蜜蜜。
轉身就要回屋拿行李，“行，我現在就走。”
這話裏怨氣重重，蘇之瑾辯出來，暗暗好笑。
“欸，我不是要趕你……”她倏地起身，幅度過大，擰一拉扯，腹中的小娃娃也跟著驚醒，猛從裏踹了她一腳，蘇之瑾忍不住銳呼了聲。
“怎……怎麽了？”他見她蹙眉，又慌張地跑過來扶她，“可是哪裏有不舒服？”
全然忘了適才的不痛快。
“她動了，陸時宴。”
“什……什麽動了？”
蘇之瑾很是自然地把他的大掌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眸色溫柔，“她動了。”
其實小娃娃早三個月就已在肚子裏動開了，但向來溫和，也很體諒她，每回都是極小波幅，不似眼下這回，似坐了雲車風馬，狠狠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又使勁地踹了一下。
陸時宴的手指一僵，瞪大眼睛看著蘇之瑾，屏氣凝神，很覺不可思議，“她在裏面動？”
蘇之瑾笑著點點頭。
“你會痛麽？”
“不會。”
陸時宴把手中的力道放得極輕極輕，許是這腹中胎兒有她的一份血脈在，他的心癱軟地一塌糊塗，連對溫嘉的恨意都少了許多。
他一時五味雜陳，若這是他的孩兒該有多好，又難免心酸，把話也說得極輕，“你要乖乖的，別讓你娘親太累。”
尾音像根羽毛t似的，勾撓著蘇之瑾的心神，她有幾分想哭，想趁著沖動，就這樣告訴陸時宴吧，孩子是她和他的。
但當他離了手，那洶湧的心血來潮又急遽退卻。
她不想做京城的少夫人了，她只想做南京城的蘇之瑾。
陸時宴還是留下吃了午膳，飯上倒沒起什麽波瀾，只是他不滿地問了一嘴，“溫嘉一個月就給你吃三回魚？”
“爺，這已是不錯了嘞，哪家是頓頓大魚大肉的，也太過奢靡。”
他皺皺眉，未再放聲。
用完飯，有一世家夫人的婆子來問蘇之瑾獨醒香一事，“蘇大人，您在孕假，本不該來叨擾您，但實在難為情，我家夫人按照您給的香方子調配獨醒香，讓老爺在酒醉後嚼下，沒想到越吃越醉，竟大睡了兩天方醒，也不知是哪出了紕漏，兩人為這事慪了好幾天的氣。”
這獨醒香配方雖出自香方，但更像藥方，酒後服下兩三丸，不到半柱香，便會酒醒。
“制好的獨醒香丸可曾帶來？”
“帶著呢。”婆子忙從囊裏取出雞.頭大小的香丸遞給她。
蘇之瑾細聞，笑道，“幹葛、烏梅、甘草、縮砂各二兩，你家太太定看漏了'各'字，這枚香丸的香料都不足稱，我前段時日也制了幾粒，你今日帶回去，且讓你家夫人同我做的細細對比……”
融融晴日，陸時宴看她，未盡鉛華，可桃腮似渥丹，朱唇榴齒，款步姍姍，儀態萬千，明明豐腴了些，但卻更柔美了，比大半年前，更從容冶艷。
他也總算理解，她為何執意要來南京。
這好像才是真正的蘇之瑾，眉拂春山，只忠於自己的明媚燦爛。
他想帶她回京的執念隨著烏金西落，也在一點點放下。
等蘇之瑾給婆子講解完後，她才發現陸時宴已經走了。
到了夜裏，也未瞧見他回，只是門口來了個小廚娘，還有兩個產婆。
小廚娘笑道，“夫人別看我人瘦小年輕，但我已掌勺十年，是您家爺從食鼎樓花重金把我挖過來的。”
“我家爺？”蘇之瑾看了看溫嘉，後者笑著聳肩，否認此事。
“是個穿著靛藍直身的俊俏公子，花了一百兩買斷我了。”小廚娘為自己身價的飆升很是得意，“他說會每月寄錢來，要日日給您買魚吃。”
蘇之瑾失語，這定是陸時宴無疑，再看了看一旁的兩個產婆的喜上眉梢，不用肖說，定也花了重金了。
接下來的時日，倒不曾見過陸時宴，他應當是回京述職了，以他傲氣的性子，也應該不會再來。
蘇之瑾已然認識到，這是他最後一回伏小做低了，前塵了了。
但他引起的這一場小小的風波，之後久久，都在蘇之瑾心裏激起了說不出的悸動，她時不時會將手放在他放過的地方，像是同他一起挽住了連綿的血脈。
雪瓊出生那天，南京城下了第一場小雪，細細柔柔，清絕了多日的霧霭，倒是好兆頭。
“雪裏已知春心至，寒梅點綴瓊枝膩”，蘇驤翻了百本古籍，尋到此詩，挑了這兩字——雪瓊，聽著生機勃勃，院裏的大夥們無論聽沒聽懂，都拍手稱好。
蘇之瑾靠坐在榻上，頭戴著織金抹額，這倒是切切實實坐了月子，嗔笑二哥，“好在是沒用雜書取名了。”
“還敢笑話我，這錢都讓國公府掙了去。”
蘇驤是在她臨盆當日到的，一路緊趕，入門時，聽到了第一聲啼哭，心總算落實了。他還不大會抱雪瓊，太軟太小了，他不太敢，只敢在她躺著的時候，把手伸到繈褓裏，捏捏她的小手小腳，“我們的雪瓊小名叫個什麽好？”
“小十吧。”
雪瓊是在十月份的尾巴生的，而且她與陸時宴成婚也是十月，這是蘇之瑾的私心，總得讓她染點父親的氣息。
“小十，小十……”蘇驤躬腰看著自己的小外甥女，愛不釋手，學著奶娘夾音引逗，沖著她笑，“小十，我是舅舅呀……”
可越看越不對勁，去妝臺取來小鏡，看看自個兒，又對照著外甥女，若有所思，“阿瑾，不都說外甥像舅，我怎麽瞧著小十像她爹呢。”
“孩子一天一個樣，說不定明天就像你了。”蘇之瑾沒當回事，喝著蓮杏兒遞過來的玉米筒子骨湯，眼眉低垂，“何況，她爹不可能再來了。”
“那可說不準。”
溫嘉下值回來，打簾子進，正聽到他們對話，跟著搭腔。
她仔細在銅盆裏凈過手，從小床上嫻熟地抱起小十，嗓音卻是一沈，“小公爺得勝回朝，棄了兵部主司一職，自請來南京臬司當按察副使，詔書已下，最快，下個月就走馬上任了……溫伯來信，已被小公爺拉過去審問多回，苦不堪言……”
她擡睫望著蘇之瑾，深凝一口氣，斟字酌句，“……我看他，未必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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