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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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四）
阿雪是虛無居的婢女, 人院裏的主子還未發話，和這父子倆有何關系？
連二房的顧氏都驚詫，她的丈夫素來溫潤如玉, 她的大兒一向淡泊如水, 現突然都為一丫鬟斬釘截鐵地拒絕, 怎麽想都是詭異。
趙氏不嫌事大, 眉眼輕佻笑道，“這婢子到底是宴哥兒院裏還是二房院裏的？我都恍惚了。”
陸時宴冷目掃了她一眼, 凜冽攝人，迫得趙氏膽顫心寒，停了笑意, 忙把頭低。
他懶懶欷靠在梳背椅上，轉首面向老太太, 嘴角泛苦，“奶奶, 二哥的眼就是在西域沒的, 大過年的, 請個龜茲女出來助興，對二哥是不是太殘忍了點？”
此話一出，倒讓眾人從浮想聯翩的遐思中撥了出來, 頓覺有理，這二老爺定也是憐子心切, 才不允龜茲丫鬟出來跳舞。
只有蘇之瑾知道, 二老爺定是擔心阿雪出來又緊隨他, 名聲受損, 而陸時勳是實打實不想讓一串串的眼睛盯著阿雪看。
她趁勢把話鋒轉，抿唇淺笑, “奶奶，今晚的戲班子與往常不同，除了唱戲，還會雜耍變戲法，有趣得很。”
“這倒是稀罕，那就請上來罷。”
老太太發了話，這樁鬧才揭了過去。
戲臺子上的向山表演的很賣力，身穿長袍，用毯一蒙，變成帶水的，帶火的，天上飛的，地下跑的種種小玩意……好不熱鬧，引得一眾喝彩。
氣氛轟到頂峰，少了拘束，他把玩器兒往臺下一拋，有臨近的仆婦去拾，喜笑盈盈，恰有一物正巧落在悅貞腳邊，蘇之瑾斜眼輕瞟，是娃娃的撥浪鼓。
五尺臺又換了一景，星移物轉，瑤臺玉闕，蟒皮胡琴起，祝詞高讚，“去歲千般皆如願，今年萬事定稱心，勸君今夕不須眠，沈醉對芳筵，新年勝舊年……”
良辰美詞，水袖舞扇，滿座皆目迷。
耳邊有撥浪鼓輕晃，蘇之瑾悄睨悅貞，看她拿帕揾揾眼角，心中不安，擔心她會做傻事。
果然在向山下臺後，悅貞就面色為難，同老太太說，“奶奶，我坐久了腰累得慌，下一出是您最愛的楊門女將，您繼續看，孫媳先回去了。”
方才的鬧劇因她而起，老太太最不喜大過年引事端，不吉利，但瞧了眼她的肚子，念在長孫為重的份上，不好責備，點點頭，“你身子重，難為你坐了這許久，快回院安生歇著罷。”
悅貞一走，蘇之瑾藉口如廁也跟了出去，就瞧見她打發了丫鬟，拿著撥浪鼓往大宴廳的門房走，那是戲子等候歇腳的地。
蘇之瑾快走三兩步，追上悅貞，一把抓住她，“二嫂嫂走錯了，映園在另個方位，天黑是看不清，我帶著嫂嫂回。”
她絕不能放任悅貞出錯，這門房閑雜人物往來，魚龍混雜，一個二房的奶奶來看戲子成何體統，定生閑話。
而年下戲子們又在各府走動，碎語傳得快，國公府的聲譽口碑被毀，對蘇之瑾百害無益，她必須得阻止，拽著悅貞就要往回走。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果然她下午的話不是無緣無故說的，悅貞甩了她的手，“蘇之瑾，你在暗裏調查我？”
眸光冷瑟，緊緊盯著蘇之瑾，戲臺上的鏗鏘唱音殷殷傳來，道盡人間荒謬。
“不用調查，你同他在後院假山那回，我看到了。”
到了此刻，蘇之瑾也不再隱瞞，冷靜看她，“二嫂，你不是個蠢人，這門房不比假山的人多？人言可畏，到時我想幫你都掩擋不過去。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腹中胎兒，不可圖一時快意，一錯再錯。”
“你為何要幫我隱瞞？”悅貞語氣仍有敵意，一改往日溫賢，警惕問她，“你想從我身上獲得什麽好處？”
她自小在深閨後院，瞧見的，聽到的腌臜手段多了去了，眼下被蘇之瑾抓住把柄，她不得不妨。
“豎敵不如共友，在這宅院裏，想必你也瞧見，我的日子不算太好過。”蘇之瑾本不想攪這趟渾水，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見她謹慎，也拋出自身劣勢，“我得與婆母周旋，還得避三嬸的冷箭，這府裏女眷也就同你和五妹妹能說上兩句，我幫你，無非就是希望我遇險境時，你也能拉我一把。”
此話言之動容，悅貞卸下幾分心防。
蘇之瑾再勸，“二嫂嫂，勿再做傻事，你今日往門房去，毀的不僅僅是你自己的名節，還有國公府的聲譽，悅曉還未說親，你總不希望她出門受人指摘吧？與他斷了吧。”
一時發熱發昏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悅貞睇了眼門房，隨蘇之瑾轉身走了。
緩踱片刻，她徐徐開了口，“你的日子怎不算好過？小公爺疼你護你，這比什麽都好，哪怕有明爭暗鬥，也有人能靠著，可我呢，誰都靠不了。我以為嫁進國公府是我此生最對的抉擇……”
悅貞眸中倏冷，“沒想到是個深淵……你不知道我守了多少年的活寡，他沒碰過我，從來沒有，無論我使用何法，他寧願自.瀆，也不屑於碰我。”
蘇之瑾腳步一頓，倏而腦中驚雷，“你同二哥未行房事，那他知道你腹中胎兒是和旁人……”
“他當然知情，我和他未圓房，怎麽會有小孩？”悅貞冷笑，“只是他看不到，不知那男人是誰罷了，但他也不在乎。”
游廊檐下高懸竹雕燈籠，數數篾片陰影在她慘白的面容流轉，像是貼在她臉上的小刀子，鮮艷的紅唇似剜出的血，“他在離京前相看過我，明明我聽到他親口對老太太說，娶童氏悅貞為妻，是我之榮，當是一世無憾，可去了一趟西域什麽都變了。
他到底在為誰守身如玉？我可太好奇了，買通了他以前的部下，才知道實情，原來是他的魂被丟在西域了。那女人傷他害他，他念念不忘，我在他未醒時寬衣解帶地伺候，他絲毫不念，多麽可笑。”
蘇之瑾聽著二嫂與二哥的孽緣，心中唏噓，婚姻t哪有對錯，只有選擇。
她雖不喜置喙他人，但此刻心裏的天平還是傾向了悅貞，她攙著她，輕問，“嫂嫂之前沒想過和離？”
在蘇之瑾眼裏，悅貞手握好牌，娘家是名門望族，婆母只顧吃齋念佛，丈夫不管不理，獨享自由身。不過她也十分理解，宅院女人對傳宗接代的謹訓迫切，但悅貞完全可以將隱情告知老太太和顧氏，依她們的性子，絕對會體體面面讓悅貞和離，甚至於因愧疚，在暗中給她找好下家。
但一手好牌被她打得稀碎，蘇之瑾轉思，摸出幾分真相，除非是悅貞自己不肯放手，她愛二哥陸時勳。
而她與向山茍且，無非是出於報覆，報覆二哥對她冷漠。
果然悅貞像是頭回聽說這個詞，“和離？”
很是不理解地哂笑了聲，“說什麽笑話呢阿瑾，他折磨我這許多年，和離不是正合他的意？我就得在他面前天天晃蕩，讓我同別人產下的孩子喊他父親，看看他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會不會痛。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惡？”
沈默一瞬。
蘇之瑾轉身抱住了她，像是不忍見她剖骨，輕輕地對她說，“二嫂，我心疼你。”
悅貞手中的撥浪鼓聞聲而落，鼓點咚咚，掉在地上，羊皮鼓面的小男孩在沖她笑，卻迫得她的淚從眼尾直綴而下。
她本想將這個秘密深藏，但還是被當下的擁抱折暖，她想沒什麽好遮掩的了，“他雖沒碰過我，可我卻碰過他。”
“二嫂嫂，這是何意？”
蘇之瑾不明，松開了她。
“我用他自.瀆後的帕子抹在了玉……”悅貞有些難以啟齒，這是她頭回對旁人說這回事，語調放輕了些，“……莖上，放在自己那處，而那半個月，我根本沒同向山尋歡。”
蘇之瑾震驚，“所以孩子是……”
“陸時勳的。”悅貞勉強笑了下，“我與向山歡好之後都會喝避.子.湯。”
“那嫂嫂為何要與向山說孩子是他的？”
“想要那點愛嚜！他一個男人家，也算不出我肚子產期，倒是很相信孩子是他的，對我愈發關心，逢場作戲也好，虛與委蛇也罷，總歸是演得我歡喜，誰管真假。”
看她蛾眉漸展，雲淡風輕，蘇之瑾卻十分駭目，心如群巒蟲驚，原來會有人渴求愛到這個地步。
“嫂嫂就沒想過告訴二哥麽？”
“告訴這孩子是他的？”悅貞擺擺手，“算了吧，他都不想碰我，若知道這孩子是怎麽來的，更要把他惡心壞了。”
話已至此，蘇之瑾不再多餘相勸，總歸她不想放過自己，怎麽敦慰都是無濟於事的，但好在、好在這孩子是國公府的，不至於受苦。
蘇之瑾將二嫂送至映園，她正欲轉身走，卻被悅貞叫住。
“阿瑾，據說陸時勳是因一支龜茲舞愛上那個西域女郎的，我還真想看看到底是何等曼舞，能把他一生都困住。”
“阿瑾，你能把阿雪叫來，在我面前舞一曲麽？”
蘇之瑾望著她，從她眼裏看到一個女人茍延殘喘的絕望，如果剛才在宴廳裏她是故意取樂，那眼下的她是誠懇的，她想通過阿雪身上，看到二哥與那女子的故事。
只是悅貞並不知，阿雪就是困住二哥的西域女郎。
蘇之瑾猶豫，“二嫂……”
推諉的話還未言，就被悅貞打斷，“前廳還得鬧到夜半呢，你二哥也就在過年能同三弟飲個痛快，不會這麽早回，你就隨了嫂嫂這份心願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蘇之瑾不知該如何拒，喚來跟在不遠處的蓮杏兒，“你去把阿雪叫來。”
前堂的急管繁弦，天上煙花滿闐，都不及廊下阿雪的流風雪回。
她的舞帶著一股生命力，不輕媚庸俗，盈盈素靨，卻似秋竹坼裂，剜開自己的經絡，聽到從內而生的豐盈的爆發，旋轉，飛速的旋轉，是她血液裏的朱弦鳴響錚錚，像女子不斷試圖掙紮的一生，見者無不感動落淚。
舞落，悅貞還楞在原地，心底被觸動，牽強扯了扯笑，“倒是有幾分理解他了。”
她命丫鬟去取雙魚玉佩，以賞阿雪。
“二嫂嫂休息罷，賞就不領了。”
蘇之瑾懸著的心也落下，好在二哥尚未回，她笑笑，“能疏解嫂嫂郁結，是阿雪的福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這賞銀定是要給，阿雪舞跳得好……”
話音還未落，蘇之瑾就見眼前飛過來一男子，她還未來得及阻攔，就見巴掌狠落在悅貞臉上，“□□！你在廳上羞辱不成，還叫來院中羞辱？”
“我羞辱誰了？！陸時勳，你發什麽瘋！隨便一個西域女子，你都得護？”
悅貞被打得發懵，往後踉蹌，嘴角被扇出了血，蘇之瑾忙去扶，“二哥，都是誤會，二嫂沒羞辱阿雪。”
阿雪也去拉陸時勳，“啊啊”了兩聲，卻被陸時勳顫抖著攬住了懷中，“誰也不能欺負你了，誰也不能將你從我身邊奪走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陷害我……”
此言一出，還有何不明？
蘇之瑾心驚，暗道不妙，要亂。
忙讓蓮杏兒去叫陸時宴來，擡眼就見悅貞惡狠狠地盯著她，甩開了她的手，譏笑了兩聲，“蘇之瑾，好計謀啊，原來你替陸時勳在院中養了倀鬼，呵……你費勁心思找到這女子，下一步就是把阿雪安插到我院裏來了吧。”
“二嫂嫂，你冷靜一下，這樣於我無好處，阿雪進我院裏，也純屬意外。”
“怎麽會沒好處呢？待她站穩腳跟，我又有把柄在你手中，鏟除我應當很容易，陸時勳又對你感恩戴德，家產他是不在乎的，到時你就可以得到大筆家財。”悅貞已陷入癲狂，“瞧瞧這對狗男女，再看看他的好弟媳，都在算計我，算計我……”
蘇之瑾被她的胡思亂想鬧得哭笑不得，正欲解釋，可眼見她面色愈來愈漲紅，呼吸急喘，有不斷的水從她褲管子溢出，洇濕地面，這是……
她未經歷過生產，隱隱有猜疑，反倒聽在旁的丫鬟驚慌失色喝了聲，“破水了，二奶奶破……破水了……”
“還不快去請產婆！”蘇之瑾穩住心緒，鎮定吩咐，讓丫鬟婆子們擡二奶奶去產屋，大戶人家講究，產屋都是令作單獨一間，她又讓院中的小廝去前院通稟一聲老太太和各太太奶奶們。
回頭看陸時勳還緊攥阿雪不放，怒從心起，咬牙切齒，“一會長輩們都要到了，二哥是想看阿雪死麽？”
陸時勳一楞，蘇之瑾從他懷中搶過阿雪，恰逢陸時宴趕來，她把阿雪塞給他，“行初，快把她帶出府，越遠越好。”
“不能給行初！他會把阿雪帶去掖庭獄的！”
陸時勳欲去奪，被石青阻攔，陸時宴喝道，“二哥還不清醒？今日一鬧，你是覺得這西域女在府裏還有的活？”
他與蘇之瑾相視，後者會意，“這裏有我，你快走，長輩們快來了。”
腳步匆匆淡出耳，陸時勳癱坐在地，舒袖寬袍頹唐，滿身清落寂寥。
蘇之瑾從他身邊走過，目光在他身上掃了眼，很是厭嫌，“二哥，你對二嫂……未免太過無情了。”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
蘇之鏡在產屋外想著二哥與二嫂的事，兩人都是可憐人，如果二哥未去西域，或者未對懸瑾動心，那他們的婚姻也當是舉案齊眉的罷？
再或是二嫂能放下執念，早早同二哥和離，也不用這般痛苦。
但是愛，誰能說得清呢？寒梅遺恨，被愛者往往不識好歹。
長輩們守在暖閣，面上喜氣洋洋，皆在期待國公府第一個長孫的到來，唯顧氏跪在蒲團上磨些念珠在佛前祈禱了一夜。
天色逐漸轉亮，白光堂堂，爆竹聲一夜未停，煙火從絢爛轉成了一點空白的況響，唯見煙霧，從產屋裏捧出的血水一盆接著一盆也未斷過，觸目驚心的紅，撕心裂肺的吶喊。
“三嫂，我們到時生孩子也是這般恐怖麽？”陸薇嚇得肝顫，緊緊貼著蘇之瑾，“沒有哪個男人值得我流這麽多血。”
“可是為自己的夙願呢？”蘇之瑾望著產屋的紅赭色窗欞，二嫂不是為了陸時勳生孩子，而是她自己想有個和他的孩子。
這是她的夙願，誰也沒法論對錯。
“或許有一天，你我都會想當一個母親，”蘇之瑾攬住陸薇，“不是為了男人，僅僅是為了成全自己。”
言落，只聽一聲響亮的啼哭響徹國公府大院，恰此時朝陽同升，晴光傾落，隨著產婆的一聲“恭賀二奶奶，是個小公子”，流入每個人的t心扉。
蘇之瑾心下一松，她對於生男生女無所謂，許是從小都與哥哥們玩的緣故，她自己是更想要一個小女孩的。
但對於悅貞而言，有個男孩無疑對她是好事，她用了這麽曲折的方法懷孕，生了男孩，也不會有再生一個的壓力了。
小公子被產婆搽拭幹凈後，裹了個紅喜包被抱了出來，眾人都圍了上去，只不見陸時勳。
老太太望著長孫喜笑逐眉，跺跺拐杖，“哪有小的出生，老子不來的？看不見，來抱抱也好，快派人去請他來。”
剛出生皺皺巴巴的，皮膚紅潤像個小老鼠，但許是他在肚子裏時就同她打了招呼，蘇之瑾想落淚，手指摸摸他柔嫩嫩的手背，未料被他一把抓住了。
孱弱的生命，緊緊握著她的指尖，讓她的心酥軟成了水。
“哭了？”陸時宴回來了，恰好看到這一幕，輕笑道，“這還不是自己的孩呢，就哭成這樣？”
“別人的孩子才討喜嘞，自己家的娃只會嫌。”陸薇不忍碰，怕自己的力道太大，折斷這粉藕一般的小胳膊，“能無痛當娘親就好了。”
這話聽著耳熟，陸時宴瞥了蘇之瑾一眼，見她未有接話，也沒跟著搭茬。
直到返回虛無居，兩人洗漱一番之後，蘇之瑾躺仰在榻上，回望這兵荒馬亂的一夜，才想起問他，“你把阿雪帶到哪裏去了？”
陸時宴也往床上款行走來，卸下玉鉤垂帳，欷倒在她身旁，“不是掖庭獄，你放心。”
“那是何處？”蘇之瑾轉首看他，“不會是桑小官人家吧？”
她忙起身，推他，“不妥不妥，桑小官人是個沒規矩的，萬一對阿雪做點什麽，你二哥不得發瘋？”
“沒在他那裏。”
陸時宴笑了笑，兜腰抱她倒下，有些心虛，但也不瞞她，“放進溫嘉院裏了。”
“溫嘉？”
“思來想去，溫府最妥，溫嘉算是個正人君子，而溫太醫說那西域女是後天啞疾，有救愈可能。”
話說得冠冕荒唐，但蘇之瑾卻猜到了他心裏的算盤，陸時宴並不知小瞞是撿來的，他以為是溫嘉同哪個西域女郎所生，定以為溫嘉好這口，所以他把阿雪放過去，想讓溫嘉同阿雪日久生情。
陸時宴啊，他還在不放心溫嘉，也不放心她，或者是那殘留在法清寺的醋意尚未盡。
蘇之瑾好笑，但懶著同他爭辯，在溫嘉那裏的確是再安全不過的。
她把腦袋靠在他的頸窩，結束了這萬古綿長的夜晚，實在累極，管不了之後還有怎樣的驚心動魄，扯過一條錦被，蓋在兩人身上，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陸時宴聽著她綿緩的呼吸，輕輕淺淺，心中安定，摟她閉上了眼。
熏籠散著暖意，兩人相擁而眠，過了兩三個時辰，青帳內有些悶熱了，蘇之瑾出了點汗，朦朦朧朧中，想把緞面發絲從後頸抽一抽漾在一旁，一輾轉碰上了陸時宴的唇。
半夢半醒，他意識迷離，可感知熟悉，追溯著氣息，順勢就吻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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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是虛無居的婢女, 人院裏的主子還未發話，和這父子倆有何關系？
連二房的顧氏都驚詫，她的丈夫素來溫潤如玉, 她的大兒一向淡泊如水, 現突然都為一丫鬟斬釘截鐵地拒絕, 怎麽想都是詭異。
趙氏不嫌事大, 眉眼輕佻笑道，“這婢子到底是宴哥兒院裏還是二房院裏的？我都恍惚了。”
陸時宴冷目掃了她一眼, 凜冽攝人，迫得趙氏膽顫心寒，停了笑意, 忙把頭低。
他懶懶欷靠在梳背椅上，轉首面向老太太, 嘴角泛苦，“奶奶, 二哥的眼就是在西域沒的, 大過年的, 請個龜茲女出來助興，對二哥是不是太殘忍了點？”
此話一出，倒讓眾人從浮想聯翩的遐思中撥了出來, 頓覺有理，這二老爺定也是憐子心切, 才不允龜茲丫鬟出來跳舞。
只有蘇之瑾知道, 二老爺定是擔心阿雪出來又緊隨他, 名聲受損, 而陸時勳是實打實不想讓一串串的眼睛盯著阿雪看。
她趁勢把話鋒轉，抿唇淺笑, “奶奶，今晚的戲班子與往常不同，除了唱戲，還會雜耍變戲法，有趣得很。”
“這倒是稀罕，那就請上來罷。”
老太太發了話，這樁鬧才揭了過去。
戲臺子上的向山表演的很賣力，身穿長袍，用毯一蒙，變成帶水的，帶火的，天上飛的，地下跑的種種小玩意……好不熱鬧，引得一眾喝彩。
氣氛轟到頂峰，少了拘束，他把玩器兒往臺下一拋，有臨近的仆婦去拾，喜笑盈盈，恰有一物正巧落在悅貞腳邊，蘇之瑾斜眼輕瞟，是娃娃的撥浪鼓。
五尺臺又換了一景，星移物轉，瑤臺玉闕，蟒皮胡琴起，祝詞高讚，“去歲千般皆如願，今年萬事定稱心，勸君今夕不須眠，沈醉對芳筵，新年勝舊年……”
良辰美詞，水袖舞扇，滿座皆目迷。
耳邊有撥浪鼓輕晃，蘇之瑾悄睨悅貞，看她拿帕揾揾眼角，心中不安，擔心她會做傻事。
果然在向山下臺後，悅貞就面色為難，同老太太說，“奶奶，我坐久了腰累得慌，下一出是您最愛的楊門女將，您繼續看，孫媳先回去了。”
方才的鬧劇因她而起，老太太最不喜大過年引事端，不吉利，但瞧了眼她的肚子，念在長孫為重的份上，不好責備，點點頭，“你身子重，難為你坐了這許久，快回院安生歇著罷。”
悅貞一走，蘇之瑾藉口如廁也跟了出去，就瞧見她打發了丫鬟，拿著撥浪鼓往大宴廳的門房走，那是戲子等候歇腳的地。
蘇之瑾快走三兩步，追上悅貞，一把抓住她，“二嫂嫂走錯了，映園在另個方位，天黑是看不清，我帶著嫂嫂回。”
她絕不能放任悅貞出錯，這門房閑雜人物往來，魚龍混雜，一個二房的奶奶來看戲子成何體統，定生閑話。
而年下戲子們又在各府走動，碎語傳得快，國公府的聲譽口碑被毀，對蘇之瑾百害無益，她必須得阻止，拽著悅貞就要往回走。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果然她下午的話不是無緣無故說的，悅貞甩了她的手，“蘇之瑾，你在暗裏調查我？”
眸光冷瑟，緊緊盯著蘇之瑾，戲臺上的鏗鏘唱音殷殷傳來，道盡人間荒謬。
“不用調查，你同他在後院假山那回，我看到了。”
到了此刻，蘇之瑾也不再隱瞞，冷靜看她，“二嫂，你不是個蠢人，這門房不比假山的人多？人言可畏，到時我想幫你都掩擋不過去。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腹中胎兒，不可圖一時快意，一錯再錯。”
“你為何要幫我隱瞞？”悅貞語氣仍有敵意，一改往日溫賢，警惕問她，“你想從我身上獲得什麽好處？”
她自小在深閨後院，瞧見的，聽到的腌臜手段多了去了，眼下被蘇之瑾抓住把柄，她不得不妨。
“豎敵不如共友，在這宅院裏，想必你也瞧見，我的日子不算太好過。”蘇之瑾本不想攪這趟渾水，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見她謹慎，也拋出自身劣勢，“我得與婆母周旋，還得避三嬸的冷箭，這府裏女眷也就同你和五妹妹能說上兩句，我幫你，無非就是希望我遇險境時，你也能拉我一把。”
此話言之動容，悅貞卸下幾分心防。
蘇之瑾再勸，“二嫂嫂，勿再做傻事，你今日往門房去，毀的不僅僅是你自己的名節，還有國公府的聲譽，悅曉還未說親，你總不希望她出門受人指摘吧？與他斷了吧。”
一時發熱發昏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悅貞睇了眼門房，隨蘇之瑾轉身走了。
緩踱片刻，她徐徐開了口，“你的日子怎不算好過？小公爺疼你護你，這比什麽都好，哪怕有明爭暗鬥，也有人能靠著，可我呢，誰都靠不了。我以為嫁進國公府是我此生最對的抉擇……”
悅貞眸中倏冷，“沒想到是個深淵……你不知道我守了多少年的活寡，他沒碰過我，從來沒有，無論我使用何法，他寧願自.瀆，也不屑於碰我。”
蘇之瑾腳步一頓，倏而腦中驚雷，“你同二哥未行房事，那他知道你腹中胎兒是和旁人……”
“他當然知情，我和他未圓房，怎麽會有小孩？”悅貞冷笑，“只是他看不到，不知那男人是誰罷了，但他也不在乎。”
游廊檐下高懸竹雕燈籠，數數篾片陰影在她慘白的面容流轉，像是貼在她臉上的小刀子，鮮艷的紅唇似剜出的血，“他在離京前相看過我，明明我聽到他親口對老太太說，娶童氏悅貞為妻，是我之榮，當是一世無憾，可去了一趟西域什麽都變了。
他到底在為誰守身如玉？我可太好奇了，買通了他以前的部下，才知道實情，原來是他的魂被丟在西域了。那女人傷他害他，他念念不忘，我在他未醒時寬衣解帶地伺候，他絲毫不念，多麽可笑。”
蘇之瑾聽著二嫂與二哥的孽緣，心中唏噓，婚姻t哪有對錯，只有選擇。
她雖不喜置喙他人，但此刻心裏的天平還是傾向了悅貞，她攙著她，輕問，“嫂嫂之前沒想過和離？”
在蘇之瑾眼裏，悅貞手握好牌，娘家是名門望族，婆母只顧吃齋念佛，丈夫不管不理，獨享自由身。不過她也十分理解，宅院女人對傳宗接代的謹訓迫切，但悅貞完全可以將隱情告知老太太和顧氏，依她們的性子，絕對會體體面面讓悅貞和離，甚至於因愧疚，在暗中給她找好下家。
但一手好牌被她打得稀碎，蘇之瑾轉思，摸出幾分真相，除非是悅貞自己不肯放手，她愛二哥陸時勳。
而她與向山茍且，無非是出於報覆，報覆二哥對她冷漠。
果然悅貞像是頭回聽說這個詞，“和離？”
很是不理解地哂笑了聲，“說什麽笑話呢阿瑾，他折磨我這許多年，和離不是正合他的意？我就得在他面前天天晃蕩，讓我同別人產下的孩子喊他父親，看看他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會不會痛。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惡？”
沈默一瞬。
蘇之瑾轉身抱住了她，像是不忍見她剖骨，輕輕地對她說，“二嫂，我心疼你。”
悅貞手中的撥浪鼓聞聲而落，鼓點咚咚，掉在地上，羊皮鼓面的小男孩在沖她笑，卻迫得她的淚從眼尾直綴而下。
她本想將這個秘密深藏，但還是被當下的擁抱折暖，她想沒什麽好遮掩的了，“他雖沒碰過我，可我卻碰過他。”
“二嫂嫂，這是何意？”
蘇之瑾不明，松開了她。
“我用他自.瀆後的帕子抹在了玉……”悅貞有些難以啟齒，這是她頭回對旁人說這回事，語調放輕了些，“……莖上，放在自己那處，而那半個月，我根本沒同向山尋歡。”
蘇之瑾震驚，“所以孩子是……”
“陸時勳的。”悅貞勉強笑了下，“我與向山歡好之後都會喝避.子.湯。”
“那嫂嫂為何要與向山說孩子是他的？”
“想要那點愛嚜！他一個男人家，也算不出我肚子產期，倒是很相信孩子是他的，對我愈發關心，逢場作戲也好，虛與委蛇也罷，總歸是演得我歡喜，誰管真假。”
看她蛾眉漸展，雲淡風輕，蘇之瑾卻十分駭目，心如群巒蟲驚，原來會有人渴求愛到這個地步。
“嫂嫂就沒想過告訴二哥麽？”
“告訴這孩子是他的？”悅貞擺擺手，“算了吧，他都不想碰我，若知道這孩子是怎麽來的，更要把他惡心壞了。”
話已至此，蘇之瑾不再多餘相勸，總歸她不想放過自己，怎麽敦慰都是無濟於事的，但好在、好在這孩子是國公府的，不至於受苦。
蘇之瑾將二嫂送至映園，她正欲轉身走，卻被悅貞叫住。
“阿瑾，據說陸時勳是因一支龜茲舞愛上那個西域女郎的，我還真想看看到底是何等曼舞，能把他一生都困住。”
“阿瑾，你能把阿雪叫來，在我面前舞一曲麽？”
蘇之瑾望著她，從她眼裏看到一個女人茍延殘喘的絕望，如果剛才在宴廳裏她是故意取樂，那眼下的她是誠懇的，她想通過阿雪身上，看到二哥與那女子的故事。
只是悅貞並不知，阿雪就是困住二哥的西域女郎。
蘇之瑾猶豫，“二嫂……”
推諉的話還未言，就被悅貞打斷，“前廳還得鬧到夜半呢，你二哥也就在過年能同三弟飲個痛快，不會這麽早回，你就隨了嫂嫂這份心願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蘇之瑾不知該如何拒，喚來跟在不遠處的蓮杏兒，“你去把阿雪叫來。”
前堂的急管繁弦，天上煙花滿闐，都不及廊下阿雪的流風雪回。
她的舞帶著一股生命力，不輕媚庸俗，盈盈素靨，卻似秋竹坼裂，剜開自己的經絡，聽到從內而生的豐盈的爆發，旋轉，飛速的旋轉，是她血液裏的朱弦鳴響錚錚，像女子不斷試圖掙紮的一生，見者無不感動落淚。
舞落，悅貞還楞在原地，心底被觸動，牽強扯了扯笑，“倒是有幾分理解他了。”
她命丫鬟去取雙魚玉佩，以賞阿雪。
“二嫂嫂休息罷，賞就不領了。”
蘇之瑾懸著的心也落下，好在二哥尚未回，她笑笑，“能疏解嫂嫂郁結，是阿雪的福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這賞銀定是要給，阿雪舞跳得好……”
話音還未落，蘇之瑾就見眼前飛過來一男子，她還未來得及阻攔，就見巴掌狠落在悅貞臉上，“□□！你在廳上羞辱不成，還叫來院中羞辱？”
“我羞辱誰了？！陸時勳，你發什麽瘋！隨便一個西域女子，你都得護？”
悅貞被打得發懵，往後踉蹌，嘴角被扇出了血，蘇之瑾忙去扶，“二哥，都是誤會，二嫂沒羞辱阿雪。”
阿雪也去拉陸時勳，“啊啊”了兩聲，卻被陸時勳顫抖著攬住了懷中，“誰也不能欺負你了，誰也不能將你從我身邊奪走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陷害我……”
此言一出，還有何不明？
蘇之瑾心驚，暗道不妙，要亂。
忙讓蓮杏兒去叫陸時宴來，擡眼就見悅貞惡狠狠地盯著她，甩開了她的手，譏笑了兩聲，“蘇之瑾，好計謀啊，原來你替陸時勳在院中養了倀鬼，呵……你費勁心思找到這女子，下一步就是把阿雪安插到我院裏來了吧。”
“二嫂嫂，你冷靜一下，這樣於我無好處，阿雪進我院裏，也純屬意外。”
“怎麽會沒好處呢？待她站穩腳跟，我又有把柄在你手中，鏟除我應當很容易，陸時勳又對你感恩戴德，家產他是不在乎的，到時你就可以得到大筆家財。”悅貞已陷入癲狂，“瞧瞧這對狗男女，再看看他的好弟媳，都在算計我，算計我……”
蘇之瑾被她的胡思亂想鬧得哭笑不得，正欲解釋，可眼見她面色愈來愈漲紅，呼吸急喘，有不斷的水從她褲管子溢出，洇濕地面，這是……
她未經歷過生產，隱隱有猜疑，反倒聽在旁的丫鬟驚慌失色喝了聲，“破水了，二奶奶破……破水了……”
“還不快去請產婆！”蘇之瑾穩住心緒，鎮定吩咐，讓丫鬟婆子們擡二奶奶去產屋，大戶人家講究，產屋都是令作單獨一間，她又讓院中的小廝去前院通稟一聲老太太和各太太奶奶們。
回頭看陸時勳還緊攥阿雪不放，怒從心起，咬牙切齒，“一會長輩們都要到了，二哥是想看阿雪死麽？”
陸時勳一楞，蘇之瑾從他懷中搶過阿雪，恰逢陸時宴趕來，她把阿雪塞給他，“行初，快把她帶出府，越遠越好。”
“不能給行初！他會把阿雪帶去掖庭獄的！”
陸時勳欲去奪，被石青阻攔，陸時宴喝道，“二哥還不清醒？今日一鬧，你是覺得這西域女在府裏還有的活？”
他與蘇之瑾相視，後者會意，“這裏有我，你快走，長輩們快來了。”
腳步匆匆淡出耳，陸時勳癱坐在地，舒袖寬袍頹唐，滿身清落寂寥。
蘇之瑾從他身邊走過，目光在他身上掃了眼，很是厭嫌，“二哥，你對二嫂……未免太過無情了。”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
蘇之鏡在產屋外想著二哥與二嫂的事，兩人都是可憐人，如果二哥未去西域，或者未對懸瑾動心，那他們的婚姻也當是舉案齊眉的罷？
再或是二嫂能放下執念，早早同二哥和離，也不用這般痛苦。
但是愛，誰能說得清呢？寒梅遺恨，被愛者往往不識好歹。
長輩們守在暖閣，面上喜氣洋洋，皆在期待國公府第一個長孫的到來，唯顧氏跪在蒲團上磨些念珠在佛前祈禱了一夜。
天色逐漸轉亮，白光堂堂，爆竹聲一夜未停，煙火從絢爛轉成了一點空白的況響，唯見煙霧，從產屋裏捧出的血水一盆接著一盆也未斷過，觸目驚心的紅，撕心裂肺的吶喊。
“三嫂，我們到時生孩子也是這般恐怖麽？”陸薇嚇得肝顫，緊緊貼著蘇之瑾，“沒有哪個男人值得我流這麽多血。”
“可是為自己的夙願呢？”蘇之瑾望著產屋的紅赭色窗欞，二嫂不是為了陸時勳生孩子，而是她自己想有個和他的孩子。
這是她的夙願，誰也沒法論對錯。
“或許有一天，你我都會想當一個母親，”蘇之瑾攬住陸薇，“不是為了男人，僅僅是為了成全自己。”
言落，只聽一聲響亮的啼哭響徹國公府大院，恰此時朝陽同升，晴光傾落，隨著產婆的一聲“恭賀二奶奶，是個小公子”，流入每個人的t心扉。
蘇之瑾心下一松，她對於生男生女無所謂，許是從小都與哥哥們玩的緣故，她自己是更想要一個小女孩的。
但對於悅貞而言，有個男孩無疑對她是好事，她用了這麽曲折的方法懷孕，生了男孩，也不會有再生一個的壓力了。
小公子被產婆搽拭幹凈後，裹了個紅喜包被抱了出來，眾人都圍了上去，只不見陸時勳。
老太太望著長孫喜笑逐眉，跺跺拐杖，“哪有小的出生，老子不來的？看不見，來抱抱也好，快派人去請他來。”
剛出生皺皺巴巴的，皮膚紅潤像個小老鼠，但許是他在肚子裏時就同她打了招呼，蘇之瑾想落淚，手指摸摸他柔嫩嫩的手背，未料被他一把抓住了。
孱弱的生命，緊緊握著她的指尖，讓她的心酥軟成了水。
“哭了？”陸時宴回來了，恰好看到這一幕，輕笑道，“這還不是自己的孩呢，就哭成這樣？”
“別人的孩子才討喜嘞，自己家的娃只會嫌。”陸薇不忍碰，怕自己的力道太大，折斷這粉藕一般的小胳膊，“能無痛當娘親就好了。”
這話聽著耳熟，陸時宴瞥了蘇之瑾一眼，見她未有接話，也沒跟著搭茬。
直到返回虛無居，兩人洗漱一番之後，蘇之瑾躺仰在榻上，回望這兵荒馬亂的一夜，才想起問他，“你把阿雪帶到哪裏去了？”
陸時宴也往床上款行走來，卸下玉鉤垂帳，欷倒在她身旁，“不是掖庭獄，你放心。”
“那是何處？”蘇之瑾轉首看他，“不會是桑小官人家吧？”
她忙起身，推他，“不妥不妥，桑小官人是個沒規矩的，萬一對阿雪做點什麽，你二哥不得發瘋？”
“沒在他那裏。”
陸時宴笑了笑，兜腰抱她倒下，有些心虛，但也不瞞她，“放進溫嘉院裏了。”
“溫嘉？”
“思來想去，溫府最妥，溫嘉算是個正人君子，而溫太醫說那西域女是後天啞疾，有救愈可能。”
話說得冠冕荒唐，但蘇之瑾卻猜到了他心裏的算盤，陸時宴並不知小瞞是撿來的，他以為是溫嘉同哪個西域女郎所生，定以為溫嘉好這口，所以他把阿雪放過去，想讓溫嘉同阿雪日久生情。
陸時宴啊，他還在不放心溫嘉，也不放心她，或者是那殘留在法清寺的醋意尚未盡。
蘇之瑾好笑，但懶著同他爭辯，在溫嘉那裏的確是再安全不過的。
她把腦袋靠在他的頸窩，結束了這萬古綿長的夜晚，實在累極，管不了之後還有怎樣的驚心動魄，扯過一條錦被，蓋在兩人身上，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陸時宴聽著她綿緩的呼吸，輕輕淺淺，心中安定，摟她閉上了眼。
熏籠散著暖意，兩人相擁而眠，過了兩三個時辰，青帳內有些悶熱了，蘇之瑾出了點汗，朦朦朧朧中，想把緞面發絲從後頸抽一抽漾在一旁，一輾轉碰上了陸時宴的唇。
半夢半醒，他意識迷離，可感知熟悉，追溯著氣息，順勢就吻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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