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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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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一)

冷玉紅香, 眼眩魂迷。

蘇之瑾睡到一半,夢中的短桿紫毫毛筆像是在幻化,變成了燙手山芋, 只是一手都握著吃力, 書房也進了太虛仙境, 成了羅綃青帳。

手中的觸感愈發真實, 心口也像是被人緊緊攥住,她緩緩睜開了眼。

碧霞籠夜, 繡屋重門閉,周圍闃靜。

所以一點動靜,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繚.迷的呼吸在她的頭頂盤旋, 還有他胸腔裏兇猛的心跳聲,都是那樣清晰地將她圍困, 逃無可逃。

最不能理解的是她自己的手,在被他緊握著, 匪夷所思地圈.攏, 上行下移。

蘇之瑾整個人都慌亂了起來, 這竟不是在夢境。

她該裝睡還是放手?她有點為難。

這事明顯進展了一半,登時放手太過刻意,擺明她已醒, 到時四眼相視,只會更顯尷尬。

現在得先搞清楚, 到底是她越的界還是他先犯的規?

蘇之瑾逐漸適應了屋裏的暗光, 他狠.狠咽動的喉.結, 倏地撞進了眼瞳裏, 她來不及羞赧,就看到他的背緊靠身後的榻圍。

她心下忖度, 這距離,很難不懷疑是她自己投t懷送抱的,還把他擠到了最裏側。

該死,是她先越了界。

蘇之瑾肺腑窒郁,默默閉上了雙眼,還是佯裝不知,繼續裝睡罷。

若是她突然醒了,以他的脾性,定會賴上她先犯規這一點,迫她啞口無言,從而得寸進尺,那今夜怕是有得鬧,沒法睡了。

而幫他,應當也就半盞茶的事,腦中想幾道試題也就過去了。

可她實在低估了他,更漏乍長,遠巷裏傳來打更,“邦邦邦”已是三更天。

怎麽還沒完?

蘇之瑾手乏酸.軟,緩行,恰他此時俯身舐住她的心口,聲.息還是有點促,“阿瑾累了麽?”

她一僵,屏氣凝神,這是發現她醒了?

可陸時宴稍帶強.悍的吻讓她停了思量,不自知地抑出低吟,俄延,換得他的一聲悶.哼。

總算了了。

蘇之瑾聽到他窸窸窣窣下榻,爾後她感到指尖一涼,她的心頭輕抖了下,他在搽凈她的手,一根一根,倒是仔細。

好在後半夜,他安穩了許多,抱著她沒再折騰,她還是睡了一個安穩覺。

絲絲縷縷的陽光斜照,在蘇之瑾的眼皮上跳著。

她的眼睫輕顫,掀開眼皮,身邊已沒了人,想是上值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枕上,帳裏似乎還留有幾分繾.綣.廝.磨的情慾,縹緲著他的冷香。

蘇之瑾的心念動了動,任由自己的思緒,放空了半晌。

聽到屋外丫頭們的嘁嘁喳喳的談笑聲,方醒轉了神,她摸摸自己枕下,空空如也,忙轉首,看到溫嘉送的書被丟放在案幾的邊緣。

她暗暗好笑,這定是那人所為。

蘇之瑾攏衣起身,喚了聲杏兒。

蓮杏兒聞應,笑著踅入罩屏內,“少奶奶今日睡得倒久。這段時日,每天見你不到五更天就起來算賬、溫書,辛苦得很。”

蘇之瑾看她笑中有幾分打趣,像是知道些什麽,她趿鞋走了幾步,坐在狀臺前,從鏡中瞥了她一眼。

蓮杏兒在主子面前卻藏不住話,掩唇低笑,“早上我看羅漢榻齊整得很,少奶奶昨晚是和小公爺睡一處了罷?可以讓王媽媽織點小鞋小肚兜,預備起來了。”

“死丫頭,瞎說什麽。”

“少奶奶羞什麽?”蓮杏兒拿篦子給她梳頭綰發,“我瞧著小公爺對奶奶心挺細。待他走後,我進屋想往熏籠裏添些銀骨炭,發現早被小公爺燃上了,約摸就是怕你一個人睡冷嚜。”

這倒是出乎蘇之瑾的意外。

他本身在生活中是個不算細致的人,也怕麻煩,平日裏,竈房煮什麽就吃什麽,那水晶肘子不過是有一日餓了,在老太太那裏多吃了幾口,老人家就已歡天喜地,難得見他有愛吃的,隔三差五地送來。

衣裳穿來穿去也就那幾套,上值就是官袍武服,平日休沐,不是玄黑寬袖就是鴉青直綴,跟個睜眼瞎似的,逮著櫃裏有什麽就穿什麽。

蘇之瑾扭動了左手腕子,酸乏得很,心裏暗道,他難得細致,保不齊是在暗戳戳的為昨晚之事賠禮道歉,畢竟在他眼中她是睡著的,這就是趁火打劫的登徒子行徑。

但出口的話卻不是怨他了,她轉頭,都不自知地眉梢帶笑,“杏兒,私庫裏有塊滑溜的灰鼠皮,給小公爺做件氅袍,正好隆冬可穿,再是前幾日白太太送來的兩匹月魄布料,也讓府中裁縫給爺做身直綴。”

上回歸寧,他沒帶換洗的衣,幹完活沐浴後的衣裳是從二哥院中拿的。她瞧著,那身竹影月魄直綴不錯,很襯他清淩淩的氣質。

若是再蒙上昨日的青絲帶……蘇之瑾忍不住在心中賞析,並很好地自洽,這不是喜歡,而是世俗都偏愛賞心悅目的皮囊,她也是個俗人,免不了。

一壁想,一壁將妝臺上的青絲帶好好收進妝奩裏。

總有用武之時。



過了五日是二奶奶悅貞的生辰,因她懷著子嗣,已是大喜,又念她上回端午害喜沒能參席,老太太特意囑咐,辦隆重些。

特意從宮中請了班子來唱戲,又請了悅貞娘家人,她的母親桂氏和妹子悅曉一同來慶生,在小宴廳上開席。

圍屏內,女席兩桌,外設男席,都是陸家兄弟,戲臺上鐘鼓饌玉,席間傳杯弄盞,好不熱鬧。

悅曉是豆蔻年華,正待說親的年紀,她一直知道府中還有個與她同歲的陸時沼,母親帶她來,也是有意讓她瞧看瞧看。

她往圍屏後頭眺望,只見一人懶懶歪欷在椅背上,同姐夫時不時含笑低頭交談,姐夫眼睛不便,他會起身給姐夫盛湯,放涼後再端給姐夫,那雙修長白皙的手仿若撩起的不是湯,而是一池春水。

“姐姐,姐夫身旁的那人是誰?”

悅貞大著肚子,轉頭費勁,在旁的趙氏傾首,在圍屏後頭打量,先搶了白,斜看了蘇之瑾一眼,“是我們的晏哥兒呢。”

她笑著打趣,“難得見晏哥兒穿這顏色的衣裳,著實是儀表堂堂,像個年輕郎君似的。”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悅貞妹子起了心思,含笑道,“晏哥兒不過剛娶妻,可不還是個年輕郎君?”

聞言,悅曉的念想被撲滅了大半,原來是才成婚的小公爺。

但她還是忍不住用餘光從圍屏的縫隙裏窺,正好望見的是年輕男人有力的喉結,因講話,在一滾一滾地跳動起伏著。

她忙斂起目色,羞赧不已,但心跳卻是驟跳不疊,眸光在席面上探看,哪個會是他的夫人,她猜對面那個穿桃紅對襟短襖,薄施粉黛,面如芙蕖的女子定是。

似是有感應,蘇之瑾擡眼,沖她淺淺頷首一笑。

可看在悅曉眼中,總覺是在挑釁示威,湧起幾分不服來,雖美則美矣,但聽姐姐說是個小家小戶的,她心裏被澆滅的意動再次重燃覆起。

桂氏也好奇地往圍屏後一掃,笑道,“那就是小公爺罷?我上回在城門看他穿著武服,怕得都不敢上前搭話,今日這身看著就親,要我說,還是少夫人配得好。”

席面眾人直樂。

而陸時宴今日穿的正是前幾日蘇之瑾讓師傅做的月魄直綴。

這時節既不是年下也不是春日,府中做衣裳的主子少,裁縫師傅們的活輕,手腳也快,且蘇之瑾慷慨,比其他主子打點得都要多,三日便趕出來了。

此刻穿在陸時宴身上,絹白裏襯,外是月魄交衽直綴,腰系絳帶流蘇,瓊姿皎皎,玉影翩翩,眉宇都帶了幾分風流。

白氏心下起疑,眼神在蘇之瑾身上逡巡,不是說他們小兩口水火不容麽?

怎還給晏哥兒做起衣裳來了?

平日裏莫不是蘇之瑾在演戲誆她?

白氏也跟著歪酸,“是嚜,果然娶了媳婦就不一樣,之前我也不是沒給晏哥兒做過這樣式花色的,但人家就是死活不肯穿。”

她夾了個涼拌酸黃瓜,嘎嘣嚼了兩口,語氣愈發尖酸,“看來還是得聽媳婦的。”

桂氏一看白氏眼色不對,怕婆媳矛盾擾了悅貞這個壽星的主場,忙轉了其它話題打圓場哈哈過去。

可白氏的眸色還不肯放過,蘇之瑾咬了口山藥,暗罵陸時宴兩句,凈給她找事。

她特意把這身直綴收起,壓在櫃最底下,想等著府中謠傳風頭過了再給他。

可他今早倒是眼也不瞎了,楞生生地從櫃裏抽出來,非要穿這身,也不嫌麻煩了,自己配了根綠絳帶系在腰間,綴以玉佩,走出屋門就聽到他在廊廡下,沖石青顯擺,“你少奶奶做得這身衣裳可好看?”

石青早間正鬧肚子,眼都睜不開,隨意敷衍了兩句,他就給了五兩銀子打賞。

蘇之瑾根本攔不住。

這廂,她只好垂首同白氏低語,面色佯裝泛難,“婆母有所不知,小公爺之前那幾身都在我們的打鬥……不,打鬧間毀了,我這才給他做了幾身衣裳,總不能讓他出門掃了我們國公府的面子。”

不過也不算說錯,陸時宴那套繵黑玄袍確實是被她在營帳裏刺了個洞,滿是血,沒法再穿,他倒是也沒往府裏帶,省了許多口舌。

“至於為何做了這花色……”

蘇之瑾已很能應付白氏,知她吃軟不吃硬,呈伏小做低狀,音色綿柔,“還是多虧婆母前些時日的賞賜,我也不敢去問小公爺喜歡什麽顏色,想是婆母眼光定不會有差池,這才陰差陽錯做了這身衣。”

這番話既不露痕跡地誇了白氏,又小心翼翼地擺明她在陸時宴手下討生活的不易,入了白氏的心上,很是服帖。

白氏停箸,輕拍了拍她的手,t“你也真是不容易。”

眼風掃見她衣袖下的白腕子有一片紅染,白氏要挑開看,蘇之瑾故作不肯,這愈發引起白氏納罕,拉她的手在席下,挽袖一瞧,不得了,竟是一片片的紅。

“這是……”白氏看紅得觸目驚心,怕被大夥瞧見,忙放下她的袖,壓低聲嗓,“……又被晏哥兒打了?”

蘇之瑾垂首搖頭,耳根發紅,“婆母勿要多問了。”

這其實是她方才故意食了山藥,她對此物過敏,吃一小口,腕子就起紅痕,極像被鞭打了一頓。

可話落在白氏耳裏,柔音顫顫,她心疼不已,“雖說你家門第低微,但這也不是你能決定的,你也定是從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寶,來到我們國公府倒要遭此委屈,我瞧著也難受……”

她頓了頓,“但你也知你們這婚是官家賜的,若是你遭了委屈去報官,天家顏面也會被丟……”

“婆母放心,阿瑾心裏有數,嫁了人在哪不是茍活?何況這個府上除了小公爺,大家都挺好的,我不會去報官。”

蘇之瑾假意用袖揾揾眼角,“特別是婆母你,總三天兩頭送東西來,我都不知該如何感恩才好。”

“這有什麽。”白氏見她很是乖巧,也知分寸,被她捧得有些飄飄然,“等席面散了,我讓我們院中的林管家給你送兩家莊契過去,你自己收著就行,莫讓晏哥兒知曉了。”

蘇之瑾心中一喜,裝個委屈,往夫君身上使勁潑臟水,幾句話就能白得兩個莊子,這還有何不可?

她致謝連連,覺腕上泛癢,見席面已差不多,已有婦人去前堂聽戲,組局抹牌,她也趁機起身,“婆母,這傷需得敷藥,我回屋裏一趟,稍後再來。”

“來不來都不要緊,”白氏擺手,“這也不是你的生辰宴,老太太那兒,我替你周旋過去,你好生歇著罷。”

蘇之瑾要的就是這句,她不愛湊熱鬧,特別還是這等不熟悉的席面,多說一句,少言一句,都得忖量,累得慌。

她且行且謝,到了臥房,才卸下一身疲乏,挽袖,取出神應膏在皓腕上塗抹了番,等著消去。

可屋裏悶熱,這膏藥要見風方能起效,她看了一會書,還覺癢,便往後園裏亂兜亂逛。

前院的戲臺敲鑼打鼓,各色笙竽雜吹,仆婦小廝們也都在前廳奔忙,園中無人閑逛,清池色浸雲漠,影動漣漪。

不遠處有片篁竹,饒是到了冬季,還是墨青一色,

蘇之瑾想在前頭的假山裏歇腳片刻,上去走走,臨近時,卻聽到假山內傳來男女交談之聲。

只因那女聲熟悉,蘇之瑾一時楞怔,沒有離開。

“這許久不見你,你也不差人來封信,不關心我便罷了,怎連我肚中的寶都不聞不問?”

是悅貞。

蘇之瑾心裏咯噔,全身緊繃,她肚裏的孩子不是二哥的?她是在同誰說話?

男音緩起,“端午來時,我往席面上掃了幾回,都不見你,還當是你不願見我了。”

“我都有你的孩子了,怎會不想見你?那回是害喜得緊,都下不了榻。”

“現在好些了罷?讓我瞧瞧你的肚子……”

“唔,你看歸看,動手動腳作甚。”悅貞羞笑,“漣哥哥,你往哪裏摸啊.……”

漣哥哥?

蘇之瑾娥眉緊蹙,府中沒有這號男的,而今日來的外男裏,唯有從宮中來的那批戲子,而恰好,他們在端午時也來過。

她錯愕萬分,二嫂肚中的孩子竟是一個戲子的?!

假山內的男音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我問過太醫,除開前三月和後三月,小心些,都不要緊。”

悅貞聲色已是酥媚,“那你快些,莫被人瞧著了。”

“哪會有人?都在前廳聽戲抹牌,老太太每回都點《春閨夢》,要唱好久,哪有空管我們?”男音懶道,“阿貞,你背過身去,我怕傷著孩子。”

“一會不怕,一會怕的……”悅貞嬌笑,“當初勾上我的時候,怎不見你怕?”

“你美嚜,死在你裙下我也甘願的。”

頃刻,假山內吟哦連連,媚態橫生。

前廳隱隱傳來“畢竟男兒多薄幸,誤人兩字是功名,甜言蜜語真好聽,誰知都是假恩情”,暮光沈池,倒很是諷刺。

蘇之瑾在假山後大氣都不敢出,瞧著溫溫婉婉的二嫂嫂悅貞,竟會與旁的男人行茍且之事,懷的也不是國公府的孩子……

她喉間吞咽,突然握著這麽大一個秘密,她全身都在抖顫,一臉煩難。

告發,孩子定不會活,二嫂嫂悅貞也會死,一屍兩命,她實在幹不出來這樣的事。

那就裝作不知罷,深宅大院裏都有腌漬,裝看不見聽不到,也就過去了,哪怕東窗事發,也燒不到她身上,要在這府邸活命,還是獨善其身為好。

蘇之瑾躡手躡腳,抖著往原路走,卻見二哥陸時勳正杵著盲杖往假山這處來。

他怎會來?

這下是糟!

假山內還在暗香旖旎,外頭已是險象環生,二哥雖看不見,但走到假山邊定能聽到。

她閉了閉眼,想幹脆按兵不動站在原地,二哥也發現不了她,索性讓他去識破二嫂嫂的奸情,蘭因絮果,她自己種下的因,總得自己了結。

可又轉念一想,這對於有眼疾的二哥,未必不是一場殘忍。

還有那未出世的小娃娃,她今日送給二嫂嫂的生辰禮就是一串小金鎖,想著等小娃娃出生,套在肉乎乎的脖頸間,笑臉哇哇,該是多麽可愛。

她舍不下心來做背後推波助瀾的劊子手。

蘇之瑾心一橫,碎步快走到陸時勳面前,聲色清亮,“二哥好巧,你也是來後院散心?”

陸時勳明顯楞楞,隨後展眉一笑,“是三弟妹啊。”

“是,二哥。”

蘇之瑾引著他回轉,往池邊走,眸角餘光掃向身後,心中暗愁假山裏的人怎還不出來?

因心不在焉,說出的話也有幾分慌不擇路,“我方才瞧見池裏的鯉魚都趴在角落裏,很是有趣,你也瞧瞧。”

話說出口,她便咬了咬自己的舌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二哥是盲人,怎能看到!

“對不住,二哥,我一時忘了……”

“無礙,那些是紅白黑斑的三色錦鯉,還是我幾年前從東市胡商手上買來的。”

陸時勳笑著,同她緩緩說話,“它們的肩側還有藍底墨斑,當初我就是看中這點才買回府的。”

不疾不徐的聲嗓,同他這個人一般,清風明月,溫潤如玉。

不過,看中?

這麽說二哥的眼疾並非天生,至少幾年前還看得見。

蘇之瑾若在平日是有幾分好奇,可她現在的心思都在假山那處。

她頻頻用餘光窺視,見兩片衣袂一前一後從假山躬身而出,後頭的紅襟,是悅貞的,而前頭的是一縷藍袍。

那戲臺子上都是換裝之後的武生花旦,她也不知那戲子到底是臺上的那個。

但遇事,卻跑在二嫂嫂前頭,可見不是個頂事的。

蘇之瑾瞇眼沈思,心裏為悅貞不值,突聽旁聲柔和問她,“三弟妹,你看看是不是有藍底墨斑?”

她趕忙點點頭,一念他看不到,應了聲好,“二哥,家人都喚我阿瑾,你也可以這樣稱呼我。”

陸時勳笑著點點頭,蘇之瑾不知的是,他曾也是個武將,本就耳裏好,眼睛看不見後,聽得愈發清晰了。

正冬時節,饒是他不看也大抵知園裏頹柳殘樹,連風拂葉沙之音都寥寥,前廳戲音漸散漸淡,所以那兩道細碎的腳步聲急促入耳,又匆匆離走。

其中一道,他每日都聽,再熟悉不過,陸時勳在袖中握了握拳。

蘇之瑾見兩人走遠,輕松了口氣,放下心來,倒真仔細地看向池角,驚奇道,“嘿,還真是,其中一條背鰭上也有黑斑……”

她正仰頸俯看,卻未留意苔痕露冷,腳底一滑,口中驚呼,差點跌進池中,幸而陸時勳在旁及時一扶,虛虛站穩,“阿瑾?”

虛驚一場,蘇之瑾輕聲道沒事,擡首就撞進一雙晦澀不明的眸色裏,面容冷峻。

一池萍碎,冬色三分,那身月魄直綴迎風而立,他不笑時,竟有幾分蕭索意味。

而他的眼神颯颯若利刃,緩緩看向陸時勳攥著的纖臂上,擡眼看向蘇之瑾,慍色漸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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