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序（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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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序（十四）
他的聲色清柔, 虛虛飄飄入耳，掌中握著她的系帶，心思已昭然若揭。
蘇之瑾睇他, “你就不怕我再刺你一刀？”
“你身上還能有藏刀之所？”陸時宴倒是理解她為何會捅他。
她本就是個倔脾性的人, 認定了一件事, 便會不顧後果去做, 私逃也好，拿刀抵自己玉頸抗爭婚前驗貞也好, 今日要救柳仲宜也好，都是因她的敢愛敢恨。
他曾經很鄙夷這份天真，這是種熱烈的愚蠢, 他早早地就在骨子裏剔除了這種危險的弱點。
他也曾斥她過於天真，可令他難以自解的是, 他眼下愛的也正是這份天真。
需要從小有好多的愛和呵護，才能擁有這樣明媚無畏的赤子之心。
而他, 從四歲那年就沒有了, 所以他奢求又著迷她的天真。
但令他惱的是, 她不信他，不信他會放過柳仲宜。
而不信，是因為不愛。
她對萬事萬物天真, 唯獨對他保持警惕。
他旋即側身，撐著腦袋望她, “蘇之瑾, 在你心裏我就是個公私不分的混蛋是嗎？”
她寧願去找溫嘉相助, 也不信他。
他的眸底有著幾不可察的寥落, 讓蘇之瑾張不開嘴說，是。
她翻過身去, 不去看他的眼，反正她總看不清他，努了努嘴，低聲嘀咕，“對我是挺混蛋的。”
暗中做局設圈套，一步步讓她往裏鉆，就是為了看她會不會救柳仲宜，還讓她當著他的面，在青燈白焰下，被他五指引著摸身前的渾圓。
對她還不夠混嗎？
她就不該手下留情，一刀捅死他才對。
可陸時宴偏生聽到了，將她轉過來，垂著她半嗔半怨的眼，眉梢輕挑，目光隱隱逼問，“你是我夫人，不對你混對誰混？”
她說得與他根本不是一個意思，可他卻特意要引出令人措手不及的情慾來，有幾分放肆的意味。
他又狡黠地說起前頭的事，“讓我找找你身上哪裏還藏著匕首。”
倒是給他尋到了好因由，往她的衣.襟裏四面八方探，蘇之瑾懊悔，她去抓他，但他的手像是無數雀翎，游曳在一厥薄衫籠綃裏，癢動情.迷。
惹她忍不住笑，又憂起他家章程，“徹夜未歸......總歸不太好對府裏交代。”
國公府的規矩大，夜不歸宿得登記在冊，哪怕荒唐如陸三老爺陸宵，最遲在外玩到二更天也必歸。
像陸時宴有軍務在身，倒是無人管轄。
可是蘇之瑾出來送個衣裳就不歸家，保不齊會被長輩說教，還會怪她耽誤陸時宴正事。
他已卷起她的裙裾，堆疊至腰跡，她推了推他，頭有些暈眩，“要不我還是回去吧。”
“不許。”
他歪下臉，俯身就銜住她紅馥馥的唇，把所有推諉之音都吞了去。
恰逢石青見裏頭還亮著，想是未休，在帳外問，“爺，白太太遣人來問，少奶奶何時回府？再有兩刻鐘便要記檔了。”
蘇之瑾出不了聲，軟不成調的音，攪在他紛至沓t來的吻裏，心口也被攥緊，挪擠著，她慌得去胡亂拍他的背。
好不容易他放她歇口氣，她急急道:“婆母來人請歸了。”
她的春眸清波流盼，漱冰濯雪，粉腮微微泛紅，瀲灩的紅唇微翕，勾魂攝魄。
他如何肯再放她走？
“天大的事，我頂著，別怕。”
言訖，陸時宴再度俯身，一腳把榻尾的銀釭踹下地，跌滾了幾下，釭罩裏的燭火滅了。
“咚”地一聲，把侯在帳外靜等的石青嚇了一跳，再擡眼，帳子裏已是黢黑，他咂舌，忙跑開了。
外頭的喧囂徹底偃旗息鼓，內裏的動.亂才正啟序章。
二八女子骨中生香，在靜謐無聲的夜裏更是釀出難以拒絕的柔魅。
陸時宴手掌握在她的後腰，聲色循循善誘，“阿瑾，今夜過後，你不能再隨意說和離、休夫此類的糊塗話了。”
許是怕她待會遭不住，他在她耳邊喈喈，也許他也想要她一個承諾，有幾分可笑，別的夫妻都是妻子要夫君守諾的，到他們這處，倒是反了過來，他像她討。
蘇之瑾心念動了動，他在外那麽驕傲的一人，卻像討飯一樣在討愛。
他曾斥她天真，她那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鄙嫌，可到了這一刻，她卻覺得他們有點像。
只不過他僅在她面前，尚存那幾分天真。
他太傻了，一場榻上事，怎會困住她？
蘇之瑾未接腔，許是半年前的那場大雨留下的後患，她今晚淋過雨的腦袋愈發疼，分不出心神回話，可又無比清晰，他的掌心在緩緩下撫，罩在她另一張白裏透粉的檀口上。
抓住又松開，逐漸變成極輕柔的撚。
這樣慢斯條理的磨殺，反而讓蘇之瑾有些受不住，“陸時宴……”
他沒應她，掌心朝上沒過二指，說起來另一樁事，“你記不記得你在殿前喚我什麽？”
蘇之瑾想不起來了，她根本也無暇去思，因那酸漲的滋味在熬煎她。
他的指甲其實很幹凈整齊，上回在竹林裏她就仔細看了，今日燈下，他搽手時，她又忍不住去瞧他修長白皙的指節，他這幾日應當也修剪過。
只不過她發現，原來他的指端在平日裏原來也是粉的。此刻正在探尋，倒不是難受，而是一種煎心的奇異。
陸時宴沒聽到她的答，只覺她的體溫在逐漸發燙，整個人軟綿綿的，像是化開的碧.漾，更貼近了些，替她回答，“你喚我夫君。”
清淩淩的聲色入耳，蘇之瑾有些迷迷糊糊，倒是想起來了幾分，她曾在官家和太皇太後面前為了請他幫忙，無聲地喚了一句，夫君。
過了這半月，她以為他早忘了，未想，他會在這關口提起。
陸時宴動動五指，加快了些，在她耳邊廝絆，吐息灼焯，“阿瑾，你再喚一聲。”
蘇之瑾頭昏腦脹，喉間似幹涸的枯井，他的唇就懸在她的腮邊，她攀了他的雙肩，囁嚅，“我要喝水……”
陸時宴未聽清，只驚覺她的軟唇也燙得驚人，他之前未親歷過，不知女子情.動是不是都是如此。
滿懷夜色，更漏垂露。
她久不見水來，以為他不願，更往上湊靠近他的唇，音色似一縷柔弱的流煙，“夫君，我要喝水……”
蘇之瑾的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陸時宴一詫，他再是青澀，也知她此時的體溫不尋常，忙抽離了手指，起身燃燈，她的面色已是惺忪的彤紅。
他往前探息，是炙熱的。
陸時宴忙用被褥將她裹起來，焦急喚她，“阿瑾，阿瑾……”
蘇之瑾掀不開沈重眼皮，聲音似從遠方來，入耳時竟有幾分抖顫。
她躺在他的懷中，聽到他的心跳亂了，腳步匆匆，“石青，備馬車回府！”
—
蘇之瑾高熱了整整三日才退。
醒來時榻邊無人，她轉轉頭，西邊的窗棱裏漏進暮光，浮塵翻湧，她盯看了會，聽到廊下有動靜，聲色尖銳，像是婆母白氏來了。
“還未醒？”
團寶低聲回話，“沒呢太太，睡了三日了。”
“大夫怎說？”
“溫太醫說是被雨淋得內寒外熱，得緩一陣子哩。”
白氏輕嘖，“大雨天要她去顯擺個什麽勁，又是送衣又是送吃的，宴哥兒又不是不會回來了。”
“太太可別這樣講。”團寶忍不住替蘇之瑾委屈，“我那日收拾凈房，少奶奶換下的青裙上被撕得不像樣，還有一團血跡，聽蓮杏兒說……”
她把聲色放低，像是怕被人聽到，蘇之瑾赤腳下榻，躡手躡腳地跪坐到圈椅上，臉貼在墻邊豎耳聽，“……少奶奶身上都是淤青掐痕嚜，怕是又被小公爺打了。”
“那也未必。”白氏轉轉眼珠，是她的心腹子，倒也不用隱瞞自己的猜忌，“做那檔子事也會有淤痕的。”
“太太，我看不像。整那事，怎會被淋雨，還有血……那麽一大片……額頭還有兩個包嘞。”團寶猜測，“保不齊是少奶奶念小公爺多日未歸，投懷送抱，卻被爺給推出去，這才淋了雨，少奶奶又是個倔的，引得爺不耐煩了，遭了打。”
這說得倒像是那麽回事，白氏想著有幾回撞見陸時宴剛從營中回來，面色不虞，身上滿是血腥汙穢之氣，像是酷吏羅剎。
她聽國公爺說這都是獄裏囚犯的血，裏面的人都被陸時宴剔膚敲骨。
白氏愈想愈覺得團寶的臆度有道理，對兒媳的憐憫又加深一層，鼻腔裏哼了聲笑，“也是可憐人。”
她撩起眼皮，往外款步，“你也跟著我走一遭，去庫房拿支千年人參來給她補補……再給她每日熬碗冰糖燕窩湯吊著，就拿老姑奶奶賞的禦供，可別孩子還沒生，自己把自己折騰死了……”
話語聲隨著腳步遠去，也逐漸飄走。
蘇之瑾從圈椅裏起身，幾天未下地，骨頭都僵了，但全身卻是幹爽的，未有躺了三日的黏膩感，猜是蓮杏兒每日有幫她搽身。
她動動筋骨，雖然白氏話說得歪酸尖刻，可好處卻是實實在在落到她身上的。
她抿抿唇，這比說得好聽，暗裏放箭要好太多。
腰也有著酸乏，蘇之瑾站立前屈，低頭俯腰，腿抻直，雙掌試圖壓實地面，可使了全力也只能碰到個腳尖，“我記得之前能碰到地的呀……”
她不甘心，再次一鼓作氣，還是只到握住腳踝的程度，她放棄，索性彎曲膝蓋，雙手輕易就觸到了地，再彎點，五指都能完全落在地面。
蘇之瑾笑笑，“還是這樣輕快。”
“你不如直接蹲下得了。”
倏地清朗的聲音，把蘇之瑾驚了一下，她差點跪趴，慌忙起身轉首。
陸時宴正抱臂懶散地欷在罩屏旁，一身青袍官服，像是剛下朝回府，漫不經意地睞目瞧她，也不知站了有多久。
想到適才後臀仰天，她越屈膝，臀越沖著他，這姿態不甚雅觀。
蘇之瑾不太好意思，清清嗓子，將散亂的發捋到耳邊，佯裝尋常，“不用去營中值守麽？”
他往往下朝後就去軍營，不會這麽早歸家。
“嗯。”
陸時宴輕聲應著，看到她月白絹褲下露著十個玉潤冰清的指頭，蹙蹙眉，“怎不穿襪？”
聞言，蘇之瑾下意識往回縮腳，她方才倒是未留意，被他這麽一提醒，忙把指頭往絹褲下勾躲。
可他已經上前，利落地把她打橫抱起，放在紫檀纏連枝圈椅裏，自己轉身在箱籠裏尋了雙羅襪，蹲身就要幫她穿。
“我自己來就行。”蘇之瑾雙頰染紅，稍有局促要去捉他手裏的襪。
但他一避，擒住了她的腳腕，放在自己的膝上，輕拍了拍她腳底的灰，不許她逃。
“不臟麽？”蘇之瑾想抽回腳，“我三天沒洗腳了。”
他擡眸看了她一眼，“我每天都幫你擦。”
蘇之瑾稍稍放下心來，可轉念一想，品出不對味，這話像是沒說完，是單單幫她擦腳，還是所有之處都揩試了？
她不好直問，翕動了動唇，怎麽開口都是不自在，幹脆閉嘴，眼放在他給她的穿襪的指節上。
白皙修長，微微透粉。
在沈默的時光裏，她不知怎地，想到了三日前的雨夜，雖然她那時已起高熱，可就是清晰地記得，就是這只手在她的裂縫裏縱歡。
蘇之瑾拘束地往回勾了勾腳趾，還好外頭起了音，打破她心裏的尬窘。
“孟太醫來了……”蓮杏兒像是習以為常他的到訪，只是疑惑，“怎今日這個點了，您還未進？小公爺還沒弄好麽？”
“聽著裏面有交談，想是少奶奶已經醒了。”
“醒了？！”
蓮杏兒說著就往裏進，蘇之瑾也詫愕，不明“弄好”之意，暗壓在心，反問陸時宴，“你怎麽沒讓t溫太醫進來？”
“方才合適？”他眉眼稍睨，給她套鞋，“還是現在合適？何況他老人家，在外頭多曬曬日光，總是無壞處。”
方才她在做操撅腚，現在她在穿襪趿鞋，的確都……很不適宜，但，蘇之瑾腹誹，當下是夕陽，哪有日光可曬？
少頃，蓮杏兒踅入屋裏時，陸時宴已起身拂袖，喚溫太醫進來號脈。
“少奶奶，你可是嚇死我了，怎能睡這麽久？”
蓮杏兒淚眼盈盈，把拎回的食盒放在桌幾上，“我每日都去竈房給你做燉爛肉糜粥，想你一起來就能喝，今日總算沒白做。”
溫太醫笑道，“蓮姑娘有心，不過少奶奶貴脈虛微急促，恍如冬寒初至，而身上卻似炎熱如灼，此乃內寒外熱之象征，應補溫陽散寒，最好燉羊肉煮爛，溫中健脾，調和體內寒熱。”
說了這一通，蓮杏兒怕是重癥，忙問，“溫太醫，我聽不懂，少奶奶到底有沒有事？”
“杏兒，我無礙。”蘇之瑾收手放袖，笑答，“就是別大補就行。”
“少奶奶悟性極高，難怪我那從不誇人的侄兒見過你之後，都回家稱你在香料藥材上很有造詣。”
“您的侄兒？”
溫太醫蓋上藥箱，撫須笑眉，“溫嘉。”
蘇之瑾驚呼，忙讓蓮杏兒去箱底拿一錦盒，遞給他，“我那晚多有叨擾溫師，此錦盒內裝一開光平安珠，特贈與他，以此賠罪。”
溫太醫難拒，只能替侄收下，臨走前笑謔，“少奶奶知恩，比某位爺贈夕陽要闊氣得多。”
蘇之瑾跟著窘笑，瞧看身邊人面色，已是泠泠如寒霜，趕忙送走溫太醫。
再轉入臥房時，陸時宴已被國公爺叫了去。
他不在，小室內的壓迫感瞬散，她心裏輕快不少，連喝了兩碗肉糜粥，方騰出空來問，“杏兒，你說小公爺還沒弄好，這是何意？”
“就是幫您擦身，小公爺這幾日一下朝就直奔府，給你凈身後換衣，再把溫太醫請到屋裏把脈。”
蘇之瑾噎嗆，再三確認，“擦身是從頭到腳，還是單是腳趾？”
“少奶奶真是睡糊塗了。”
蓮杏兒笑著把那甌玉米餅放在她眼前，覺主子萌狀憨態，“當然是從頭到腳……”
她還怕她聽不明白，覆以詳盡，“從前胸到後背，手指縫都擦了。頭一日，我怕爺沒做過這事不仔細，就躲在罩屏後偷看，沒想到他考慮得還挺周全，連您的腋.下都揩試了。”
……
“夠了杏兒，我不需要知道這麽詳細。”蘇之瑾腳步沈沈上榻，心如死灰地閉上了眼。
接下來幾日，陸時宴因之前公務堆積，忙得都不見人，但關於他的謠言卻在國公府甚囂塵上。
“聽說小公爺把少夫人打得都出血了，回府時都暈死過去了。”
“可不是？那幾日少夫人昏迷，小公爺都不讓婢子侍奉，就是怕丫鬟們看到傷口，多嘴外傳。”
“這事哪能瞞得住？金寶去扔少夫人裙裾時，我看到青衫上好大一攤血嘞.....嘖嘖，少夫人真是可憐。”
……
訛言這事，最怕三人成虎，更何況國公府有幾百張嘴，你一添油，我一加醋的，假的都能傳成有鼻有眼的，越說越玄乎。
連老太太都聽聞坐不住，拄著拐杖往虛無居趕來。
彼時，蘇之瑾趁著晴好，正在院中置了案臺，扼袖懸臂，臨摹練字。
“怎不好好歇著？”
蘇之瑾擡眼，見是老太太，微驚，她病了之後，老太太就不讓她去請早安了，算算也有□□日未見。
她忙停筆，攙她坐，“奶奶怎來了？”
老太太退了下人，圍著案桌瞧看，拐杖聲一杵一杵清落，見字熟悉，抽出字帖，上有陸時宴的批解，“此字該加練”、“這筆畫寫五十遍”、“多學架構”……
她氣不打一出來，“他這時還逼你寫字？”
在老太太眼裏，陸時宴是嫌棄小門小戶出來的蘇之瑾，才迫她學大家規矩，苦練習字。
蘇之瑾想著好笑，用鎮尺壓在亂飛的官紙，“不是的奶奶，他沒逼我，是我想學，我逼他教我的。”
她也聽到了風聲，但放任不管，這本就是給白氏聽的，但在老太太面前，倒是沒必要裝，她故意把話說得俏皮，想讓她別再誤解陸時宴。
“女子能識文認字已是出色，”老太太還是不太信，“你好端端為何要練字？”
晴光折晃，蘇之瑾默了幾瞬，開口誠懇，“奶奶，我要參赴司香司的考核選拔。”
她沒和府中任何人提起，怕會引起軒然。
以她婆母的性子，定會來指手畫腳，三房趙氏也不是省油的燈，這事只能能瞞多久就捱多久，還能清凈許多。
但對眼前的老婦人，她註視她時，蘇之瑾總覺像外祖母，每條皺紋裏都盛滿了慈祥和善，有種莫名的信任，她細細同她說了那日進宮的事。
果然老太太先詫愕，很快就撫掌笑笑，“倒是好事，誰說女子只能埋在深宅裏，在我年輕那會，老國公爺還帶我去烏蘭布統草原騎馬呢。”
這倒是令蘇之瑾意想不到。
可是老太太點到為止，不再細說，站著講累了，她握著蘇之瑾的手坐在樹下，一高椅一小杌凳，她垂著松弛的眼皮，仔細打量她。
榆樹垂絳，風拂蘇之瑾的秀發，右額上的淤包隱現，雖消了大半，但她的皮膚太過白嫩，稍有點傷就瞧著明顯，老太太皺眉。
本是勻潤的鵝蛋臉，因病了一場，成了瘦削的瓜子臉，那纖瘦的柳腰更是單就可手盈盈一握，真像是遭了場大罪。
“孩兒，真是苦了你。”
老太太用溫軟的手掌輕觸腫包，“外頭謠言傳得那麽狠，但我只信你說的。同奶奶說實話，晏哥兒是不是打了你？”
陸時宴恰回府，見老太太身邊的仆婦要圍上行福禮，他擺擺手清退。
悄悄走到月洞門後，恰聽到一溫溫軟軟的聲線從院中傳來，“小公爺不會打女人的，更不會打我。”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打女人？”
蘇之瑾仰靠在老太太的膝上，“我整理賬簿發現，他每年都有一筆極大的支出給軍兵家屬，專門用來援助婦孺。”
她輕輕勾唇，“奶奶，這樣的小將軍，是不會打女人的。”
老太太放下心，“那你額頭這傷？”
“是我粗心，在馬車上不小心撞的。”
她擡起亮閃閃的眸望著老太太，頭回吐露心聲，嬌糯的音色卻漾到了月洞門後頭的人的心坎裏，清柔至極，“行初他，待我還不賴。”
這句話不知道是不是哄老太太的，她在長輩面前總是很擅長裝乖。陸時宴斂睫，鼻腔裏哼了一聲輕笑，但至少——
把他哄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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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色清柔, 虛虛飄飄入耳，掌中握著她的系帶，心思已昭然若揭。
蘇之瑾睇他, “你就不怕我再刺你一刀？”
“你身上還能有藏刀之所？”陸時宴倒是理解她為何會捅他。
她本就是個倔脾性的人, 認定了一件事, 便會不顧後果去做, 私逃也好，拿刀抵自己玉頸抗爭婚前驗貞也好, 今日要救柳仲宜也好，都是因她的敢愛敢恨。
他曾經很鄙夷這份天真，這是種熱烈的愚蠢, 他早早地就在骨子裏剔除了這種危險的弱點。
他也曾斥她過於天真，可令他難以自解的是, 他眼下愛的也正是這份天真。
需要從小有好多的愛和呵護，才能擁有這樣明媚無畏的赤子之心。
而他, 從四歲那年就沒有了, 所以他奢求又著迷她的天真。
但令他惱的是, 她不信他，不信他會放過柳仲宜。
而不信，是因為不愛。
她對萬事萬物天真, 唯獨對他保持警惕。
他旋即側身，撐著腦袋望她, “蘇之瑾, 在你心裏我就是個公私不分的混蛋是嗎？”
她寧願去找溫嘉相助, 也不信他。
他的眸底有著幾不可察的寥落, 讓蘇之瑾張不開嘴說，是。
她翻過身去, 不去看他的眼，反正她總看不清他，努了努嘴，低聲嘀咕，“對我是挺混蛋的。”
暗中做局設圈套，一步步讓她往裏鉆，就是為了看她會不會救柳仲宜，還讓她當著他的面，在青燈白焰下，被他五指引著摸身前的渾圓。
對她還不夠混嗎？
她就不該手下留情，一刀捅死他才對。
可陸時宴偏生聽到了，將她轉過來，垂著她半嗔半怨的眼，眉梢輕挑，目光隱隱逼問，“你是我夫人，不對你混對誰混？”
她說得與他根本不是一個意思，可他卻特意要引出令人措手不及的情慾來，有幾分放肆的意味。
他又狡黠地說起前頭的事，“讓我找找你身上哪裏還藏著匕首。”
倒是給他尋到了好因由，往她的衣.襟裏四面八方探，蘇之瑾懊悔，她去抓他，但他的手像是無數雀翎，游曳在一厥薄衫籠綃裏，癢動情.迷。
惹她忍不住笑，又憂起他家章程，“徹夜未歸......總歸不太好對府裏交代。”
國公府的規矩大，夜不歸宿得登記在冊，哪怕荒唐如陸三老爺陸宵，最遲在外玩到二更天也必歸。
像陸時宴有軍務在身，倒是無人管轄。
可是蘇之瑾出來送個衣裳就不歸家，保不齊會被長輩說教，還會怪她耽誤陸時宴正事。
他已卷起她的裙裾，堆疊至腰跡，她推了推他，頭有些暈眩，“要不我還是回去吧。”
“不許。”
他歪下臉，俯身就銜住她紅馥馥的唇，把所有推諉之音都吞了去。
恰逢石青見裏頭還亮著，想是未休，在帳外問，“爺，白太太遣人來問，少奶奶何時回府？再有兩刻鐘便要記檔了。”
蘇之瑾出不了聲，軟不成調的音，攪在他紛至沓t來的吻裏，心口也被攥緊，挪擠著，她慌得去胡亂拍他的背。
好不容易他放她歇口氣，她急急道:“婆母來人請歸了。”
她的春眸清波流盼，漱冰濯雪，粉腮微微泛紅，瀲灩的紅唇微翕，勾魂攝魄。
他如何肯再放她走？
“天大的事，我頂著，別怕。”
言訖，陸時宴再度俯身，一腳把榻尾的銀釭踹下地，跌滾了幾下，釭罩裏的燭火滅了。
“咚”地一聲，把侯在帳外靜等的石青嚇了一跳，再擡眼，帳子裏已是黢黑，他咂舌，忙跑開了。
外頭的喧囂徹底偃旗息鼓，內裏的動.亂才正啟序章。
二八女子骨中生香，在靜謐無聲的夜裏更是釀出難以拒絕的柔魅。
陸時宴手掌握在她的後腰，聲色循循善誘，“阿瑾，今夜過後，你不能再隨意說和離、休夫此類的糊塗話了。”
許是怕她待會遭不住，他在她耳邊喈喈，也許他也想要她一個承諾，有幾分可笑，別的夫妻都是妻子要夫君守諾的，到他們這處，倒是反了過來，他像她討。
蘇之瑾心念動了動，他在外那麽驕傲的一人，卻像討飯一樣在討愛。
他曾斥她天真，她那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鄙嫌，可到了這一刻，她卻覺得他們有點像。
只不過他僅在她面前，尚存那幾分天真。
他太傻了，一場榻上事，怎會困住她？
蘇之瑾未接腔，許是半年前的那場大雨留下的後患，她今晚淋過雨的腦袋愈發疼，分不出心神回話，可又無比清晰，他的掌心在緩緩下撫，罩在她另一張白裏透粉的檀口上。
抓住又松開，逐漸變成極輕柔的撚。
這樣慢斯條理的磨殺，反而讓蘇之瑾有些受不住，“陸時宴……”
他沒應她，掌心朝上沒過二指，說起來另一樁事，“你記不記得你在殿前喚我什麽？”
蘇之瑾想不起來了，她根本也無暇去思，因那酸漲的滋味在熬煎她。
他的指甲其實很幹凈整齊，上回在竹林裏她就仔細看了，今日燈下，他搽手時，她又忍不住去瞧他修長白皙的指節，他這幾日應當也修剪過。
只不過她發現，原來他的指端在平日裏原來也是粉的。此刻正在探尋，倒不是難受，而是一種煎心的奇異。
陸時宴沒聽到她的答，只覺她的體溫在逐漸發燙，整個人軟綿綿的，像是化開的碧.漾，更貼近了些，替她回答，“你喚我夫君。”
清淩淩的聲色入耳，蘇之瑾有些迷迷糊糊，倒是想起來了幾分，她曾在官家和太皇太後面前為了請他幫忙，無聲地喚了一句，夫君。
過了這半月，她以為他早忘了，未想，他會在這關口提起。
陸時宴動動五指，加快了些，在她耳邊廝絆，吐息灼焯，“阿瑾，你再喚一聲。”
蘇之瑾頭昏腦脹，喉間似幹涸的枯井，他的唇就懸在她的腮邊，她攀了他的雙肩，囁嚅，“我要喝水……”
陸時宴未聽清，只驚覺她的軟唇也燙得驚人，他之前未親歷過，不知女子情.動是不是都是如此。
滿懷夜色，更漏垂露。
她久不見水來，以為他不願，更往上湊靠近他的唇，音色似一縷柔弱的流煙，“夫君，我要喝水……”
蘇之瑾的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陸時宴一詫，他再是青澀，也知她此時的體溫不尋常，忙抽離了手指，起身燃燈，她的面色已是惺忪的彤紅。
他往前探息，是炙熱的。
陸時宴忙用被褥將她裹起來，焦急喚她，“阿瑾，阿瑾……”
蘇之瑾掀不開沈重眼皮，聲音似從遠方來，入耳時竟有幾分抖顫。
她躺在他的懷中，聽到他的心跳亂了，腳步匆匆，“石青，備馬車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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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之瑾高熱了整整三日才退。
醒來時榻邊無人，她轉轉頭，西邊的窗棱裏漏進暮光，浮塵翻湧，她盯看了會，聽到廊下有動靜，聲色尖銳，像是婆母白氏來了。
“還未醒？”
團寶低聲回話，“沒呢太太，睡了三日了。”
“大夫怎說？”
“溫太醫說是被雨淋得內寒外熱，得緩一陣子哩。”
白氏輕嘖，“大雨天要她去顯擺個什麽勁，又是送衣又是送吃的，宴哥兒又不是不會回來了。”
“太太可別這樣講。”團寶忍不住替蘇之瑾委屈，“我那日收拾凈房，少奶奶換下的青裙上被撕得不像樣，還有一團血跡，聽蓮杏兒說……”
她把聲色放低，像是怕被人聽到，蘇之瑾赤腳下榻，躡手躡腳地跪坐到圈椅上，臉貼在墻邊豎耳聽，“……少奶奶身上都是淤青掐痕嚜，怕是又被小公爺打了。”
“那也未必。”白氏轉轉眼珠，是她的心腹子，倒也不用隱瞞自己的猜忌，“做那檔子事也會有淤痕的。”
“太太，我看不像。整那事，怎會被淋雨，還有血……那麽一大片……額頭還有兩個包嘞。”團寶猜測，“保不齊是少奶奶念小公爺多日未歸，投懷送抱，卻被爺給推出去，這才淋了雨，少奶奶又是個倔的，引得爺不耐煩了，遭了打。”
這說得倒像是那麽回事，白氏想著有幾回撞見陸時宴剛從營中回來，面色不虞，身上滿是血腥汙穢之氣，像是酷吏羅剎。
她聽國公爺說這都是獄裏囚犯的血，裏面的人都被陸時宴剔膚敲骨。
白氏愈想愈覺得團寶的臆度有道理，對兒媳的憐憫又加深一層，鼻腔裏哼了聲笑，“也是可憐人。”
她撩起眼皮，往外款步，“你也跟著我走一遭，去庫房拿支千年人參來給她補補……再給她每日熬碗冰糖燕窩湯吊著，就拿老姑奶奶賞的禦供，可別孩子還沒生，自己把自己折騰死了……”
話語聲隨著腳步遠去，也逐漸飄走。
蘇之瑾從圈椅裏起身，幾天未下地，骨頭都僵了，但全身卻是幹爽的，未有躺了三日的黏膩感，猜是蓮杏兒每日有幫她搽身。
她動動筋骨，雖然白氏話說得歪酸尖刻，可好處卻是實實在在落到她身上的。
她抿抿唇，這比說得好聽，暗裏放箭要好太多。
腰也有著酸乏，蘇之瑾站立前屈，低頭俯腰，腿抻直，雙掌試圖壓實地面，可使了全力也只能碰到個腳尖，“我記得之前能碰到地的呀……”
她不甘心，再次一鼓作氣，還是只到握住腳踝的程度，她放棄，索性彎曲膝蓋，雙手輕易就觸到了地，再彎點，五指都能完全落在地面。
蘇之瑾笑笑，“還是這樣輕快。”
“你不如直接蹲下得了。”
倏地清朗的聲音，把蘇之瑾驚了一下，她差點跪趴，慌忙起身轉首。
陸時宴正抱臂懶散地欷在罩屏旁，一身青袍官服，像是剛下朝回府，漫不經意地睞目瞧她，也不知站了有多久。
想到適才後臀仰天，她越屈膝，臀越沖著他，這姿態不甚雅觀。
蘇之瑾不太好意思，清清嗓子，將散亂的發捋到耳邊，佯裝尋常，“不用去營中值守麽？”
他往往下朝後就去軍營，不會這麽早歸家。
“嗯。”
陸時宴輕聲應著，看到她月白絹褲下露著十個玉潤冰清的指頭，蹙蹙眉，“怎不穿襪？”
聞言，蘇之瑾下意識往回縮腳，她方才倒是未留意，被他這麽一提醒，忙把指頭往絹褲下勾躲。
可他已經上前，利落地把她打橫抱起，放在紫檀纏連枝圈椅裏，自己轉身在箱籠裏尋了雙羅襪，蹲身就要幫她穿。
“我自己來就行。”蘇之瑾雙頰染紅，稍有局促要去捉他手裏的襪。
但他一避，擒住了她的腳腕，放在自己的膝上，輕拍了拍她腳底的灰，不許她逃。
“不臟麽？”蘇之瑾想抽回腳，“我三天沒洗腳了。”
他擡眸看了她一眼，“我每天都幫你擦。”
蘇之瑾稍稍放下心來，可轉念一想，品出不對味，這話像是沒說完，是單單幫她擦腳，還是所有之處都揩試了？
她不好直問，翕動了動唇，怎麽開口都是不自在，幹脆閉嘴，眼放在他給她的穿襪的指節上。
白皙修長，微微透粉。
在沈默的時光裏，她不知怎地，想到了三日前的雨夜，雖然她那時已起高熱，可就是清晰地記得，就是這只手在她的裂縫裏縱歡。
蘇之瑾拘束地往回勾了勾腳趾，還好外頭起了音，打破她心裏的尬窘。
“孟太醫來了……”蓮杏兒像是習以為常他的到訪，只是疑惑，“怎今日這個點了，您還未進？小公爺還沒弄好麽？”
“聽著裏面有交談，想是少奶奶已經醒了。”
“醒了？！”
蓮杏兒說著就往裏進，蘇之瑾也詫愕，不明“弄好”之意，暗壓在心，反問陸時宴，“你怎麽沒讓t溫太醫進來？”
“方才合適？”他眉眼稍睨，給她套鞋，“還是現在合適？何況他老人家，在外頭多曬曬日光，總是無壞處。”
方才她在做操撅腚，現在她在穿襪趿鞋，的確都……很不適宜，但，蘇之瑾腹誹，當下是夕陽，哪有日光可曬？
少頃，蓮杏兒踅入屋裏時，陸時宴已起身拂袖，喚溫太醫進來號脈。
“少奶奶，你可是嚇死我了，怎能睡這麽久？”
蓮杏兒淚眼盈盈，把拎回的食盒放在桌幾上，“我每日都去竈房給你做燉爛肉糜粥，想你一起來就能喝，今日總算沒白做。”
溫太醫笑道，“蓮姑娘有心，不過少奶奶貴脈虛微急促，恍如冬寒初至，而身上卻似炎熱如灼，此乃內寒外熱之象征，應補溫陽散寒，最好燉羊肉煮爛，溫中健脾，調和體內寒熱。”
說了這一通，蓮杏兒怕是重癥，忙問，“溫太醫，我聽不懂，少奶奶到底有沒有事？”
“杏兒，我無礙。”蘇之瑾收手放袖，笑答，“就是別大補就行。”
“少奶奶悟性極高，難怪我那從不誇人的侄兒見過你之後，都回家稱你在香料藥材上很有造詣。”
“您的侄兒？”
溫太醫蓋上藥箱，撫須笑眉，“溫嘉。”
蘇之瑾驚呼，忙讓蓮杏兒去箱底拿一錦盒，遞給他，“我那晚多有叨擾溫師，此錦盒內裝一開光平安珠，特贈與他，以此賠罪。”
溫太醫難拒，只能替侄收下，臨走前笑謔，“少奶奶知恩，比某位爺贈夕陽要闊氣得多。”
蘇之瑾跟著窘笑，瞧看身邊人面色，已是泠泠如寒霜，趕忙送走溫太醫。
再轉入臥房時，陸時宴已被國公爺叫了去。
他不在，小室內的壓迫感瞬散，她心裏輕快不少，連喝了兩碗肉糜粥，方騰出空來問，“杏兒，你說小公爺還沒弄好，這是何意？”
“就是幫您擦身，小公爺這幾日一下朝就直奔府，給你凈身後換衣，再把溫太醫請到屋裏把脈。”
蘇之瑾噎嗆，再三確認，“擦身是從頭到腳，還是單是腳趾？”
“少奶奶真是睡糊塗了。”
蓮杏兒笑著把那甌玉米餅放在她眼前，覺主子萌狀憨態，“當然是從頭到腳……”
她還怕她聽不明白，覆以詳盡，“從前胸到後背，手指縫都擦了。頭一日，我怕爺沒做過這事不仔細，就躲在罩屏後偷看，沒想到他考慮得還挺周全，連您的腋.下都揩試了。”
……
“夠了杏兒，我不需要知道這麽詳細。”蘇之瑾腳步沈沈上榻，心如死灰地閉上了眼。
接下來幾日，陸時宴因之前公務堆積，忙得都不見人，但關於他的謠言卻在國公府甚囂塵上。
“聽說小公爺把少夫人打得都出血了，回府時都暈死過去了。”
“可不是？那幾日少夫人昏迷，小公爺都不讓婢子侍奉，就是怕丫鬟們看到傷口，多嘴外傳。”
“這事哪能瞞得住？金寶去扔少夫人裙裾時，我看到青衫上好大一攤血嘞.....嘖嘖，少夫人真是可憐。”
……
訛言這事，最怕三人成虎，更何況國公府有幾百張嘴，你一添油，我一加醋的，假的都能傳成有鼻有眼的，越說越玄乎。
連老太太都聽聞坐不住，拄著拐杖往虛無居趕來。
彼時，蘇之瑾趁著晴好，正在院中置了案臺，扼袖懸臂，臨摹練字。
“怎不好好歇著？”
蘇之瑾擡眼，見是老太太，微驚，她病了之後，老太太就不讓她去請早安了，算算也有□□日未見。
她忙停筆，攙她坐，“奶奶怎來了？”
老太太退了下人，圍著案桌瞧看，拐杖聲一杵一杵清落，見字熟悉，抽出字帖，上有陸時宴的批解，“此字該加練”、“這筆畫寫五十遍”、“多學架構”……
她氣不打一出來，“他這時還逼你寫字？”
在老太太眼裏，陸時宴是嫌棄小門小戶出來的蘇之瑾，才迫她學大家規矩，苦練習字。
蘇之瑾想著好笑，用鎮尺壓在亂飛的官紙，“不是的奶奶，他沒逼我，是我想學，我逼他教我的。”
她也聽到了風聲，但放任不管，這本就是給白氏聽的，但在老太太面前，倒是沒必要裝，她故意把話說得俏皮，想讓她別再誤解陸時宴。
“女子能識文認字已是出色，”老太太還是不太信，“你好端端為何要練字？”
晴光折晃，蘇之瑾默了幾瞬，開口誠懇，“奶奶，我要參赴司香司的考核選拔。”
她沒和府中任何人提起，怕會引起軒然。
以她婆母的性子，定會來指手畫腳，三房趙氏也不是省油的燈，這事只能能瞞多久就捱多久，還能清凈許多。
但對眼前的老婦人，她註視她時，蘇之瑾總覺像外祖母，每條皺紋裏都盛滿了慈祥和善，有種莫名的信任，她細細同她說了那日進宮的事。
果然老太太先詫愕，很快就撫掌笑笑，“倒是好事，誰說女子只能埋在深宅裏，在我年輕那會，老國公爺還帶我去烏蘭布統草原騎馬呢。”
這倒是令蘇之瑾意想不到。
可是老太太點到為止，不再細說，站著講累了，她握著蘇之瑾的手坐在樹下，一高椅一小杌凳，她垂著松弛的眼皮，仔細打量她。
榆樹垂絳，風拂蘇之瑾的秀發，右額上的淤包隱現，雖消了大半，但她的皮膚太過白嫩，稍有點傷就瞧著明顯，老太太皺眉。
本是勻潤的鵝蛋臉，因病了一場，成了瘦削的瓜子臉，那纖瘦的柳腰更是單就可手盈盈一握，真像是遭了場大罪。
“孩兒，真是苦了你。”
老太太用溫軟的手掌輕觸腫包，“外頭謠言傳得那麽狠，但我只信你說的。同奶奶說實話，晏哥兒是不是打了你？”
陸時宴恰回府，見老太太身邊的仆婦要圍上行福禮，他擺擺手清退。
悄悄走到月洞門後，恰聽到一溫溫軟軟的聲線從院中傳來，“小公爺不會打女人的，更不會打我。”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打女人？”
蘇之瑾仰靠在老太太的膝上，“我整理賬簿發現，他每年都有一筆極大的支出給軍兵家屬，專門用來援助婦孺。”
她輕輕勾唇，“奶奶，這樣的小將軍，是不會打女人的。”
老太太放下心，“那你額頭這傷？”
“是我粗心，在馬車上不小心撞的。”
她擡起亮閃閃的眸望著老太太，頭回吐露心聲，嬌糯的音色卻漾到了月洞門後頭的人的心坎裏，清柔至極，“行初他，待我還不賴。”
這句話不知道是不是哄老太太的，她在長輩面前總是很擅長裝乖。陸時宴斂睫，鼻腔裏哼了一聲輕笑，但至少——
把他哄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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