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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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序（一）
夏雨迢遞, 晚煙籠霧。
車輪攆過青石板路，外頭是雨聲與車輪聲交替，聲響不算小, 陸時宴是習武之人, 耳力驚人, 雖比不上桑茂, 對聲色卻也敏銳。
可有那麽一瞬，他覺所有的聲音都從耳邊消失了。
與世隔絕。
只有唇齒間的甜潤, 似呼之欲出的酒釀，前調清甜，後勁熾烈。
血液裏不斷翻湧的悸動, 讓他想要掠.奪更多。
可她胡亂拍打的手反成了阻礙，陸時宴覺礙事, 騰出一只手抓握住她的腕子，她的兩只小爪被緊緊蜷縮在他的大掌裏, 橫亙在兩人之間, 無法動彈。
那本讓人安定的青梔冷香, 在此刻，成了難以掙脫的鐵鏈，把蘇之瑾囚鎖。
她眼眶脹痛, 心裏泛起絲絲密密的不安來，似千萬根針在她心腔上紮著, 她的呼吸不暢, 指甲深深掐進他的掌心裏。
是痛楚讓他清醒了幾分。
陸時宴離了她的臉, 熠亮的黑眸緊緊盯視著她, 似還輕笑了下。
“瘋子。”
蘇之瑾喘了口氣，可呼吸還有些抖促, 不甘示弱地牢牢回視，“陸時宴，你這個瘋子。”
羊角燈罩輕薄，燭火如琉璃般玲瓏，映照著她的嬌靨，洇著幾分殘卷的濃春雨色，吐息似在迎風吐艷。
撓得他心裏甜澀又癢。
“認不認錯？”
陸時宴還是揪住她不放，眸色卻是張狂許多，話語也硬，望著她嫣潤的檀口，終是忍不住再次探身吻了上去。
蘇之瑾偏執拗頭，避過他的唇，她的腦中混亂，有何錯？認哪門子錯？
只是不想他的吻落在了頸側的傷處，即便他比之前溫柔許多，怕也是惹她更疼，小心晗.舐。
卻不知這更是折磨，像是拿捏住了她的一縷命脈，蘇之瑾無力反抗，躲不開，雙肩發顫，勉力強撐自己冷靜，“陸時宴，你到底要我認什麽錯？”
“我不要姨奶奶，你也休想！”
他的聲色喑啞，“你也別想改嫁，我們的婚書官衙都有備檔，你這輩子只能做我一人的夫人。”
在他未說此話前，蘇之瑾倒還未曾想過改嫁一事，若是要她孤身單人，一輩子伴他左右，她只覺可怖。
那八百八十七間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青春年華，有過多少荒唐事。
改嫁，或許是個不錯主意。
陸時宴似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專心，愈發桀驁嚙.噬。
蘇之瑾心臟猛一顫，身子向後縮了縮。
可他不讓她退，另一掌在背後禁錮她，倚強淩弱。
蘇之瑾暗罵一聲，心裏已開始盤算，總歸她也奉聖旨入了國公府，蘇府便不算忤逆聖意，哪怕和離改嫁，蘇府嗜不會受到懲罰的。
不過要如何才能讓陸時宴寫休書呢？
他們世家大族最重體面，剛娶正妻，就擡姨奶奶的話，確實不好聽，也難怪他反對。
瞧他目前不松口的模樣，只怕是新媳和離改嫁招人恥笑，折損國公府名聲。
怎樣才能在入府後，讓他休了她？
他在吻嗜，她在思離。
馬車倏爾停駐，蘇府到了。
“放我下車。”
蘇之瑾總算可以逃離桎梏，仰著孱弱的脖頸喘氣，可他的唇齒間又多了幾分霸道。
蘇之瑾輕嘶，從牙縫裏擠出吐出兩字，“瘋狗！”
這倒是讓他暢快地笑了。
陸時宴松開了她，撩簾，外頭的雨已經停了，她如一魅影越下馬車，瞬而就奔失在蒼茫夜色中。
他靠著車壁長長吐了一口氣，仰著腦袋，鼻尖都是她的淡淡梅香，他嗅聞了會，嘴角牽了牽。
他是瘋狗，她是軟刀子，訓他正好。
陸時宴養息了幾瞬，爾後踹了腳門框，“出城！”
“都二更了，爺不回府休息會嚜？”石青趕馬，勸阻，“處理公務也不差這一晚，而且押送山匪草寇這等常務，桑小官人能做好，何須爺親自去？”
“啰嗦。”
陸時宴闔目，想起另一樁事來，他既答應要替她平委屈，那也得徐徐籌謀起來。睜開眼，對外吩咐道，“石青，這幾日你尋個屋舍，不用太大，幹凈就好。”
石青正想問爺要作何用，又聽一言追來，“最好離煙雨巷不遠。”
石青猛得一驚，煙雨巷，那不是風月行院之地？
他抿緊了唇，不再多話，潛心鞍馬赴城外.......
－
心頭萬事，日子流水，晴光一輒轉就晃到了大婚前夕，十月初八。
“這宮裏老師傅們做的婚服就是不一樣，瞧瞧這針線走法......我們民間裁縫誰有這本事。”
程氏輕觸著上綴的金線滾紋，讚嘆不已，又搡了搡蘇之瑾，埋怨起她來，“上回問你婚服如何，你竟然說跟狗啃一樣，害我這兩月都沒怎麽睡好覺，想這國公府是有多瞧不起咱......你這孩子，凈會誆人。”
這還真怨不得她。
那日她匆匆回府，已是夜半，看院中游廊燈熄，唯轉角留著一盞燭，以為家中人早已睡下。
她便放輕步子，一手擋著唇，一手撫著頸，心中暗罵晦氣，這明早吃飯，怕是要躲不過，定會被哥哥笑話，摸著這兩邊，還有點洇潤，竟和......
恰此時，程氏湊在耳邊問，“阿瑾，喜服是否好看？”
她便一不留意，把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竟和狗啃似的。”
待回神，被邊上的母親嚇了一跳，忙低下了頭，不讓她瞧出端倪。
好在夜色闃黑，看不分明，程氏只道她是黯自神傷，好話寬慰幾句，也不再多言，讓她好好休息就離開了。
幸而接連幾日，她故意睡到日上三竿，程氏難免想她的確是被傷透了心，棍棒警告蘇驤不要清擾，這才掩了過去，絲毫未被人察覺。
只是有一回，蓮杏兒為她綰發對鏡時，瞧著奇怪，“姑娘，你這唇角到底是怎破的皮？甚何物搽蹭，能破成這樣？”
她只好訕笑裝楞，“國公府的骨頭，難啃。”
“姑娘又貪吃了。不過那國公府也是，哪有大骨棒子待客的，不雅觀還沒多少肉，要我說啊，骨頭就該熬湯......”
所幸蘇之瑾用一句話，就將蓮杏兒引到了旁處，再也沒被提起過。
倒是今日，陸府送來了婚服珠冠，程氏倏爾想起了這事。
蘇之瑾美目流盼，“我也未見母親沒睡好覺啊，氣色紅潤，滿面春光，哪有失眠之相？”
“這嘴倒是比掉進蜜罐還甜。”程氏被說得熨帖，又想到女兒明日便要出嫁，心中不舍，“世家高戶規矩多，你又是個新嫁婦，除了回門，更是一時難相見了。”
規矩的確是多，蘇之瑾已早早領教了。
程氏揾揾眼角，“這廂又覺還是嫁給平頭老百姓好了，你瞧瞧對街王姨的女兒，嫁了個魚鋪的，隔三差五拎條黃花魚回娘家。”
母親就是這樣，想要女兒躍入龍門，又希望能常伴左右，自相矛盾，卻又隱隱期盼，把大夢做。
蘇之瑾也跟著傷情，不知如何安慰，只聽門外橫出一聲，“娘可拉倒罷。”
蘇驤挑開簾子，言笑晏晏：
“那王姨一說今兒個天氣不錯，母親就接茬，‘啊，嫁入國公府是得福氣好’；右舍的秋娘誇了一句，您今日穿得真好看，母親就在那美滋滋，‘是啊，阿瑾要做國公府的媳婦了，新娘可不是好看’？再有鋪子掌櫃一來交賬，母親便問，‘你們都知道我們阿瑾要入國公府了罷’？”
他坐下瀹茶潤喉，“母親是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小妹要嫁進世家了，連對巷口的狗都要說上兩句，我們阿瑾可出息.......我才不信，你真舍得小妹嫁到襤褸百姓家呢。”
周圍鋪繡面紅席的、擺高臺紅燭的、房梁掛朱緞的仆婦們都忍不住顫著肩笑，連蘇之瑾都被逗得眉眼含春。
“就你這討嫌的話多！”
程氏拿著絹巾猛拍打他，嘴角卻笑著，“外頭的紅燈籠都掛好了？房檐廊角的紅綢花妝點了麽？還有前院的那些喜字是要給迎親的人瞧的，定t定不能貼歪......”
“我這幾日連軸轉的，腳打後腦勺，母親大人體恤體恤，讓我歇會喝口茶罷。”
“二哥這幾日著實辛苦。”
蘇之瑾伺候他奉茶，這其樂融融的氛圍，倒真碾出濃濃依戀來，“待我嫁了，家中父母親還得全托二哥照顧，二哥莫要太操勞才是。”
蘇驤淺啜一口，他向來不習慣把自己丟進悲情中，咧嘴漫不經意地笑了笑，“阿瑾這話傷感了，父母親又不是瘸了殘了......”
話未猶盡，就遭程氏的一番毒打。
蘇驤嚷痛，目有哀怨，叫苦連連，“母親下手也忒狠了，整日就拿我一人當苦工，若是大哥在.......”
“娘！”
聲如裂帛，在場的人都楞了下。
程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左右望望瑾姐兒和驤哥兒，嘴唇喃喃，“方才是你們大哥的聲.......”
“阿瑾！”
又是一聲洪亮之音從窗外傳來，鏗鏘嘹亮，擲地有聲，震得桂樹晃晃，桂花散地，香滿園。
大夥兒紛紛跑出去看，可不就是蘇家大郎蘇慎回來了？
骨肉至親，寸草春暉。
程氏上前抱住，顫聲喚著我的兒，“兩年未見，你竟長得.......”
她本想說如此瘦，但一摸臂膀塊頭，結實有力，一仰身長，比蘇驤還高，身軀偉岸，眉宇間透著不可撼動的堅毅之色，益加端正了。
她改口道，“也不知軍中怎餵的你，不見饑黃，竟愈發高大了。”
一話說得是又哭又笑，悲喜交加。
蘇慎退後幾步，跪下給程氏磕了個頭，“兒子不孝，不能常侍父母親左右，多虧家中弟弟妹妹懂事，我可安心幾分，向母親請罪了。”
程氏忙扶他起，“你是為國報效，鐵骨錚錚，一條命都懸在前線，休要分心擔憂我同你父親......不過你能趕在瑾姐兒大婚前回來，母親真是高興。”
“母親，除了我回來，還有兩人也隨我一同來了。”蘇慎面露窘迫，“他們沒來過京城，好奇我們這裏的成婚風俗，跟著過來看看。”
只見一男一女從眾仆奴後頭穿過，男兒虎背熊腰，女子纖小嬌柔，兩人在程氏面前站定，高個兒作揖，道了聲程姨，“我是魁哥，和蘇慎一個兵營的，這是俺妹，阿糯。”
蘇之瑾同蘇驤會心一笑，這男子不正是那山東呆憨壯士？
只是未曾想他的妹妹竟如此玉軟花柔，似雲清迷霧，單薄的一片飄在那裏。
阿糯也上前福身，怯怯喚了聲程姨，看了蘇慎一眼，爾後垂眸，退至魁哥後頭去了。
倒真是和她哥哥截然不同的做派。
程氏楞了一瞬，隨即鎮定，笑道，“來者是客，阿瑾喜宴還要多謝二位遠道而來咧。”
又忙吩咐喬媽把汐雲院收拾出來，所幸因婚事在即，這些廂房早早就灑掃幹凈備好了，無非就是添褥，加幾個伺候的丫鬟婆子，倒也不繁瑣。
程氏引貴客前去，梅居園裏的仆奴也各司其職，去了大半，熱鬧如潮水般湧退。
蘇之瑾又探看了阿糯一眼，想到信中所寫，魁哥要把阿糯紹介給大哥，她暗笑一下，大哥行事作風直率，阿糯嬌嬌弱弱的，若真處一塊，不知會不會被罵哭？
她不免往蘇慎那兒暼了一眼，恰被後者捕獲，她忙心虛瞥開眼。
蘇慎卻往前來，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一番，“阿瑾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還是大哥好，不像二哥只會擠兌我。”
蘇之瑾攬上蘇慎臂彎，不知是否錯覺，她的鼻尖嗅到了熟悉的書墨香，雖是久違，但她細聞，確實是與那人身上的無二致，畢竟聞了十多年，想要忘記也很難。
她的鼻頭發酸，心中卻納悶起疑，大哥為何先去見了柳仲宜？
蘇之瑾不動聲色地轉臉，被走上前的蘇驤屈指輕扣下額頭，“腦漿搖勻了再和我說話。”
一聲清響。
“大哥，你看他！就會欺我！”蘇之瑾捂捂腦袋。
墨香似無形的線纏覆上來，裹得她氣息不暢，她有些站不住，趁勢離了蘇慎的手，往臥房假意忿忿而去。
“大哥你看看，你一回來，阿妹就恃寵而驕了。”
蘇驤笑著欲追，卻被蘇慎一把劫攔，眸色沈肅，“我方才進城時碰到仲宜了，他清瘦不少。”
“他不是在定州外放為官麽？”蘇驤輕笑，“怎三天兩頭往家跑？”
“仲宜說明日要去王家下聘。”蘇慎眈眈直視他，“這是不是父親的主意？”
簫姨連他們家都不肯接受，鄰裏數年，還覺銅臭汙濁，怎會無緣無故去與王家結親？
蘇驤錯開了眼，強顏，“你來信一說簫姨病重，母親立馬攜府醫去瞧看了，還買了四個婆子日日在跟前照護，千年人參都拿去了，不可謂不用心。簫姨大愈後，過意不去，知我們家有這樁難事，主動應承了下來。”
“是主動還是父母親強.逼？”蘇慎壓制怒火，往窗上窺了一眼，放低聲量，“你們這是在乘人之危！”
“我們？”蘇驤譏訕，“大哥撇得倒幹凈，若不是你的那封信，我們也不會淌這渾水。何況......”
他頓了頓，一想到阿瑾跪在父親前，魂不著體，滿目枯槁說著“我嫁”，他背上的仗鞭傷痕便如見骨般的疼。
蘇驤握緊了拳，鳳眸微瞇，“何況那柳仲宜要做個孝子，他願聽簫姨的話，我們何苦攔他？”
兄弟倆對峙，月上屏幃，冷透人衣袂。
俄頃，蘇之瑾開窗把身探，“大哥、二哥，我換好喜服了，看看如何？是不是奪奇花之艷麗？”
一句話把蘇家兩兄弟都逗笑了。
蘇慎奉承，“極是。”
蘇驤嫌棄，“蘇之瑾，你羞不羞？哪家姑娘會貼臉誇自己好看？”
“還不是跟你學的。”
蘇之瑾斜睨他一眼，在窗下轉圈，雲濃紺發，月淡修眉，纖腰之楚楚兮，回風舞雪，秋波一轉攝人魄，確實極美。
這是自小看護大的阿妹，兄弟倆都覺無人能配。
蘇慎咳了一聲，低語，“阿瑾知仲宜一事？”
蘇驤望著妹妹，紅裳映得她面若春桃，只希她一生如當下笑得綻然無邪，“只要大哥不說，阿妹就不會知道。”
月孤明，風又起。
這頭三付心腸，皆藏思量，那廂陸府也有熱鬧可觀。
陸時宴忙了兩月，常宿營中，眼看明日就要大婚，老太太著了急，派人請了幾回，才得空回府。
這女子成婚前，會由長輩女眷教導行房一事，換做未開化的男子，也是同樣。
陸時宴不曾通房，白氏怕他是個楞頭青，不會男女之慾，魚水之歡，催著國公爺去指導。
陸敬抹不開面，“這事就是瓜熟蒂落，他躺到榻上就明白了。”
“少唬人，你忘了你我成親那日了？”
白氏眼尾一挑，“累得滿頭大汗，也不得要領，探了半日，方在雞鳴時，才尋進。”
“那不還是成了？”陸敬臊紅老臉，坐下倒了蠱茶潤嗓，“晏哥兒是男子，打發本書讓他瞧瞧得了。”
“你又不是不知他忙？給他閑書沒準就被丟到一旁，又悶頭處理公務去了。”
白氏著急，上回三房驗她新媳無果，雖是趙氏有意挑刺，但闔府已皆聞風聲，傳新媳與外男有染，要不是老太太力壓，在府裏斷了話頭，這事才算了歇，還不知會怎麽被外頭笑話。
可說了歇也是歇不下的，這園裏人人都長了八百個心眼，早盯瞧上那張落紅帕子呢，可不能因陸時宴不懂圓房，而在這時被人抓了大房的把柄。
白氏推搡著陸敬，“你現今也算經驗老道，對你兒指點一二有這般難？到時能抱孫子，高興的不還是你？他好不容易在家，你快去嚜。”
陸敬被纏得無法，起身踅進虛無居，只是兒子實在太過凜凜冷肅，線條分明的五官，透著難以撼動的淩厲，拒人千裏之外。
連他這個當爹的，多日不見，都有些被震撼到，的確如當年的佛印禪師所言，非籠中雲雀。
面對狂妄野馬，怎說得出風花雪月？
陸敬張了張嘴，話鋒又轉到軍務上去了，閑聊一二，他嘆了口氣，心虛萬分，忽想到家中常尋花問柳一人，忙起身，“我去叫你三叔來。”
陸時宴寥寥勾了勾嘴角。
趕巧不趕早，這倒是趁了他的意。
他跨步走到扶綠廳，這本就是用來會客的，前有靜湖，後有雅竹，內分兩室，外可喝茶吃酒t，內室休憩聽潺潺流水，風吹竹音，好不風趣。
只是陸時宴慣來沒有花朝月夕的情致，尋常見的都是營中人，也在書房說事，這扶綠廳便閑空擱置了。
今晚倒可派上用場。
他喚來溪玉布席，“備壺好酒，再弄幾樣小菜，一甌果品，待會三叔要來。”
溪玉點頭應喏，眼珠子卻骨碌碌地轉動，自從上回少夫人那樁事後，她就一直惴惴不安，唯恐被趕出府，可這兩月來，小公爺也未有動靜，想是也沒放在心上。
明日新媳就要過門，老國公爺曾立下規矩，府裏子孫新婚，頭兩年不可納妾。
那她唯有今夜良機了。
溪玉咬了咬牙，把早已準備好的“媚骨散”抹在一酒盅邊沿，隨後與提籃盒的菜饌端到席上。
恰陸三老爺進來，同陸時宴入席落座。
“小侄，你三嬸那事做的是有不妥，我已責罵過她，”陸宵雖是這般講，面上卻毫不見愧色，“待你媳婦進門，你再好好替我們賠個不是。”
陸時宴笑笑，懶得兜搭他，轉問其它，“三叔，父親要你來，是要與我講何話？”
溪玉見兩人談講，並未留心到她，便不動聲色將那抹了媚.毒的酒盅置於小公爺面前，另一盅擺在陸三老爺處，替二人斟酒。
“自是為你婚事操心。”陸宵聞到酒味，瞧窺是溪玉，燭火迷醉，佳人在旁撚指侍酒，最是美哉。
他忍不住在桌下，往她玉腿肆意輕捏，“侄兒，你知洞房花燭夜，最銷魂是何時？”
陸時宴散漫靠著椅背，“願聞其詳。”
“這個嚜......”
陸宵點點酒盅，戲謔笑道，“喝一杯，叔叔好好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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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迢遞, 晚煙籠霧。
車輪攆過青石板路，外頭是雨聲與車輪聲交替，聲響不算小, 陸時宴是習武之人, 耳力驚人, 雖比不上桑茂, 對聲色卻也敏銳。
可有那麽一瞬，他覺所有的聲音都從耳邊消失了。
與世隔絕。
只有唇齒間的甜潤, 似呼之欲出的酒釀，前調清甜，後勁熾烈。
血液裏不斷翻湧的悸動, 讓他想要掠.奪更多。
可她胡亂拍打的手反成了阻礙，陸時宴覺礙事, 騰出一只手抓握住她的腕子，她的兩只小爪被緊緊蜷縮在他的大掌裏, 橫亙在兩人之間, 無法動彈。
那本讓人安定的青梔冷香, 在此刻，成了難以掙脫的鐵鏈，把蘇之瑾囚鎖。
她眼眶脹痛, 心裏泛起絲絲密密的不安來，似千萬根針在她心腔上紮著, 她的呼吸不暢, 指甲深深掐進他的掌心裏。
是痛楚讓他清醒了幾分。
陸時宴離了她的臉, 熠亮的黑眸緊緊盯視著她, 似還輕笑了下。
“瘋子。”
蘇之瑾喘了口氣，可呼吸還有些抖促, 不甘示弱地牢牢回視，“陸時宴，你這個瘋子。”
羊角燈罩輕薄，燭火如琉璃般玲瓏，映照著她的嬌靨，洇著幾分殘卷的濃春雨色，吐息似在迎風吐艷。
撓得他心裏甜澀又癢。
“認不認錯？”
陸時宴還是揪住她不放，眸色卻是張狂許多，話語也硬，望著她嫣潤的檀口，終是忍不住再次探身吻了上去。
蘇之瑾偏執拗頭，避過他的唇，她的腦中混亂，有何錯？認哪門子錯？
只是不想他的吻落在了頸側的傷處，即便他比之前溫柔許多，怕也是惹她更疼，小心晗.舐。
卻不知這更是折磨，像是拿捏住了她的一縷命脈，蘇之瑾無力反抗，躲不開，雙肩發顫，勉力強撐自己冷靜，“陸時宴，你到底要我認什麽錯？”
“我不要姨奶奶，你也休想！”
他的聲色喑啞，“你也別想改嫁，我們的婚書官衙都有備檔，你這輩子只能做我一人的夫人。”
在他未說此話前，蘇之瑾倒還未曾想過改嫁一事，若是要她孤身單人，一輩子伴他左右，她只覺可怖。
那八百八十七間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青春年華，有過多少荒唐事。
改嫁，或許是個不錯主意。
陸時宴似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專心，愈發桀驁嚙.噬。
蘇之瑾心臟猛一顫，身子向後縮了縮。
可他不讓她退，另一掌在背後禁錮她，倚強淩弱。
蘇之瑾暗罵一聲，心裏已開始盤算，總歸她也奉聖旨入了國公府，蘇府便不算忤逆聖意，哪怕和離改嫁，蘇府嗜不會受到懲罰的。
不過要如何才能讓陸時宴寫休書呢？
他們世家大族最重體面，剛娶正妻，就擡姨奶奶的話，確實不好聽，也難怪他反對。
瞧他目前不松口的模樣，只怕是新媳和離改嫁招人恥笑，折損國公府名聲。
怎樣才能在入府後，讓他休了她？
他在吻嗜，她在思離。
馬車倏爾停駐，蘇府到了。
“放我下車。”
蘇之瑾總算可以逃離桎梏，仰著孱弱的脖頸喘氣，可他的唇齒間又多了幾分霸道。
蘇之瑾輕嘶，從牙縫裏擠出吐出兩字，“瘋狗！”
這倒是讓他暢快地笑了。
陸時宴松開了她，撩簾，外頭的雨已經停了，她如一魅影越下馬車，瞬而就奔失在蒼茫夜色中。
他靠著車壁長長吐了一口氣，仰著腦袋，鼻尖都是她的淡淡梅香，他嗅聞了會，嘴角牽了牽。
他是瘋狗，她是軟刀子，訓他正好。
陸時宴養息了幾瞬，爾後踹了腳門框，“出城！”
“都二更了，爺不回府休息會嚜？”石青趕馬，勸阻，“處理公務也不差這一晚，而且押送山匪草寇這等常務，桑小官人能做好，何須爺親自去？”
“啰嗦。”
陸時宴闔目，想起另一樁事來，他既答應要替她平委屈，那也得徐徐籌謀起來。睜開眼，對外吩咐道，“石青，這幾日你尋個屋舍，不用太大，幹凈就好。”
石青正想問爺要作何用，又聽一言追來，“最好離煙雨巷不遠。”
石青猛得一驚，煙雨巷，那不是風月行院之地？
他抿緊了唇，不再多話，潛心鞍馬赴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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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萬事，日子流水，晴光一輒轉就晃到了大婚前夕，十月初八。
“這宮裏老師傅們做的婚服就是不一樣，瞧瞧這針線走法......我們民間裁縫誰有這本事。”
程氏輕觸著上綴的金線滾紋，讚嘆不已，又搡了搡蘇之瑾，埋怨起她來，“上回問你婚服如何，你竟然說跟狗啃一樣，害我這兩月都沒怎麽睡好覺，想這國公府是有多瞧不起咱......你這孩子，凈會誆人。”
這還真怨不得她。
那日她匆匆回府，已是夜半，看院中游廊燈熄，唯轉角留著一盞燭，以為家中人早已睡下。
她便放輕步子，一手擋著唇，一手撫著頸，心中暗罵晦氣，這明早吃飯，怕是要躲不過，定會被哥哥笑話，摸著這兩邊，還有點洇潤，竟和......
恰此時，程氏湊在耳邊問，“阿瑾，喜服是否好看？”
她便一不留意，把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竟和狗啃似的。”
待回神，被邊上的母親嚇了一跳，忙低下了頭，不讓她瞧出端倪。
好在夜色闃黑，看不分明，程氏只道她是黯自神傷，好話寬慰幾句，也不再多言，讓她好好休息就離開了。
幸而接連幾日，她故意睡到日上三竿，程氏難免想她的確是被傷透了心，棍棒警告蘇驤不要清擾，這才掩了過去，絲毫未被人察覺。
只是有一回，蓮杏兒為她綰發對鏡時，瞧著奇怪，“姑娘，你這唇角到底是怎破的皮？甚何物搽蹭，能破成這樣？”
她只好訕笑裝楞，“國公府的骨頭，難啃。”
“姑娘又貪吃了。不過那國公府也是，哪有大骨棒子待客的，不雅觀還沒多少肉，要我說啊，骨頭就該熬湯......”
所幸蘇之瑾用一句話，就將蓮杏兒引到了旁處，再也沒被提起過。
倒是今日，陸府送來了婚服珠冠，程氏倏爾想起了這事。
蘇之瑾美目流盼，“我也未見母親沒睡好覺啊，氣色紅潤，滿面春光，哪有失眠之相？”
“這嘴倒是比掉進蜜罐還甜。”程氏被說得熨帖，又想到女兒明日便要出嫁，心中不舍，“世家高戶規矩多，你又是個新嫁婦，除了回門，更是一時難相見了。”
規矩的確是多，蘇之瑾已早早領教了。
程氏揾揾眼角，“這廂又覺還是嫁給平頭老百姓好了，你瞧瞧對街王姨的女兒，嫁了個魚鋪的，隔三差五拎條黃花魚回娘家。”
母親就是這樣，想要女兒躍入龍門，又希望能常伴左右，自相矛盾，卻又隱隱期盼，把大夢做。
蘇之瑾也跟著傷情，不知如何安慰，只聽門外橫出一聲，“娘可拉倒罷。”
蘇驤挑開簾子，言笑晏晏：
“那王姨一說今兒個天氣不錯，母親就接茬，‘啊，嫁入國公府是得福氣好’；右舍的秋娘誇了一句，您今日穿得真好看，母親就在那美滋滋，‘是啊，阿瑾要做國公府的媳婦了，新娘可不是好看’？再有鋪子掌櫃一來交賬，母親便問，‘你們都知道我們阿瑾要入國公府了罷’？”
他坐下瀹茶潤喉，“母親是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小妹要嫁進世家了，連對巷口的狗都要說上兩句，我們阿瑾可出息.......我才不信，你真舍得小妹嫁到襤褸百姓家呢。”
周圍鋪繡面紅席的、擺高臺紅燭的、房梁掛朱緞的仆婦們都忍不住顫著肩笑，連蘇之瑾都被逗得眉眼含春。
“就你這討嫌的話多！”
程氏拿著絹巾猛拍打他，嘴角卻笑著，“外頭的紅燈籠都掛好了？房檐廊角的紅綢花妝點了麽？還有前院的那些喜字是要給迎親的人瞧的，定t定不能貼歪......”
“我這幾日連軸轉的，腳打後腦勺，母親大人體恤體恤，讓我歇會喝口茶罷。”
“二哥這幾日著實辛苦。”
蘇之瑾伺候他奉茶，這其樂融融的氛圍，倒真碾出濃濃依戀來，“待我嫁了，家中父母親還得全托二哥照顧，二哥莫要太操勞才是。”
蘇驤淺啜一口，他向來不習慣把自己丟進悲情中，咧嘴漫不經意地笑了笑，“阿瑾這話傷感了，父母親又不是瘸了殘了......”
話未猶盡，就遭程氏的一番毒打。
蘇驤嚷痛，目有哀怨，叫苦連連，“母親下手也忒狠了，整日就拿我一人當苦工，若是大哥在.......”
“娘！”
聲如裂帛，在場的人都楞了下。
程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左右望望瑾姐兒和驤哥兒，嘴唇喃喃，“方才是你們大哥的聲.......”
“阿瑾！”
又是一聲洪亮之音從窗外傳來，鏗鏘嘹亮，擲地有聲，震得桂樹晃晃，桂花散地，香滿園。
大夥兒紛紛跑出去看，可不就是蘇家大郎蘇慎回來了？
骨肉至親，寸草春暉。
程氏上前抱住，顫聲喚著我的兒，“兩年未見，你竟長得.......”
她本想說如此瘦，但一摸臂膀塊頭，結實有力，一仰身長，比蘇驤還高，身軀偉岸，眉宇間透著不可撼動的堅毅之色，益加端正了。
她改口道，“也不知軍中怎餵的你，不見饑黃，竟愈發高大了。”
一話說得是又哭又笑，悲喜交加。
蘇慎退後幾步，跪下給程氏磕了個頭，“兒子不孝，不能常侍父母親左右，多虧家中弟弟妹妹懂事，我可安心幾分，向母親請罪了。”
程氏忙扶他起，“你是為國報效，鐵骨錚錚，一條命都懸在前線，休要分心擔憂我同你父親......不過你能趕在瑾姐兒大婚前回來，母親真是高興。”
“母親，除了我回來，還有兩人也隨我一同來了。”蘇慎面露窘迫，“他們沒來過京城，好奇我們這裏的成婚風俗，跟著過來看看。”
只見一男一女從眾仆奴後頭穿過，男兒虎背熊腰，女子纖小嬌柔，兩人在程氏面前站定，高個兒作揖，道了聲程姨，“我是魁哥，和蘇慎一個兵營的，這是俺妹，阿糯。”
蘇之瑾同蘇驤會心一笑，這男子不正是那山東呆憨壯士？
只是未曾想他的妹妹竟如此玉軟花柔，似雲清迷霧，單薄的一片飄在那裏。
阿糯也上前福身，怯怯喚了聲程姨，看了蘇慎一眼，爾後垂眸，退至魁哥後頭去了。
倒真是和她哥哥截然不同的做派。
程氏楞了一瞬，隨即鎮定，笑道，“來者是客，阿瑾喜宴還要多謝二位遠道而來咧。”
又忙吩咐喬媽把汐雲院收拾出來，所幸因婚事在即，這些廂房早早就灑掃幹凈備好了，無非就是添褥，加幾個伺候的丫鬟婆子，倒也不繁瑣。
程氏引貴客前去，梅居園裏的仆奴也各司其職，去了大半，熱鬧如潮水般湧退。
蘇之瑾又探看了阿糯一眼，想到信中所寫，魁哥要把阿糯紹介給大哥，她暗笑一下，大哥行事作風直率，阿糯嬌嬌弱弱的，若真處一塊，不知會不會被罵哭？
她不免往蘇慎那兒暼了一眼，恰被後者捕獲，她忙心虛瞥開眼。
蘇慎卻往前來，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一番，“阿瑾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還是大哥好，不像二哥只會擠兌我。”
蘇之瑾攬上蘇慎臂彎，不知是否錯覺，她的鼻尖嗅到了熟悉的書墨香，雖是久違，但她細聞，確實是與那人身上的無二致，畢竟聞了十多年，想要忘記也很難。
她的鼻頭發酸，心中卻納悶起疑，大哥為何先去見了柳仲宜？
蘇之瑾不動聲色地轉臉，被走上前的蘇驤屈指輕扣下額頭，“腦漿搖勻了再和我說話。”
一聲清響。
“大哥，你看他！就會欺我！”蘇之瑾捂捂腦袋。
墨香似無形的線纏覆上來，裹得她氣息不暢，她有些站不住，趁勢離了蘇慎的手，往臥房假意忿忿而去。
“大哥你看看，你一回來，阿妹就恃寵而驕了。”
蘇驤笑著欲追，卻被蘇慎一把劫攔，眸色沈肅，“我方才進城時碰到仲宜了，他清瘦不少。”
“他不是在定州外放為官麽？”蘇驤輕笑，“怎三天兩頭往家跑？”
“仲宜說明日要去王家下聘。”蘇慎眈眈直視他，“這是不是父親的主意？”
簫姨連他們家都不肯接受，鄰裏數年，還覺銅臭汙濁，怎會無緣無故去與王家結親？
蘇驤錯開了眼，強顏，“你來信一說簫姨病重，母親立馬攜府醫去瞧看了，還買了四個婆子日日在跟前照護，千年人參都拿去了，不可謂不用心。簫姨大愈後，過意不去，知我們家有這樁難事，主動應承了下來。”
“是主動還是父母親強.逼？”蘇慎壓制怒火，往窗上窺了一眼，放低聲量，“你們這是在乘人之危！”
“我們？”蘇驤譏訕，“大哥撇得倒幹凈，若不是你的那封信，我們也不會淌這渾水。何況......”
他頓了頓，一想到阿瑾跪在父親前，魂不著體，滿目枯槁說著“我嫁”，他背上的仗鞭傷痕便如見骨般的疼。
蘇驤握緊了拳，鳳眸微瞇，“何況那柳仲宜要做個孝子，他願聽簫姨的話，我們何苦攔他？”
兄弟倆對峙，月上屏幃，冷透人衣袂。
俄頃，蘇之瑾開窗把身探，“大哥、二哥，我換好喜服了，看看如何？是不是奪奇花之艷麗？”
一句話把蘇家兩兄弟都逗笑了。
蘇慎奉承，“極是。”
蘇驤嫌棄，“蘇之瑾，你羞不羞？哪家姑娘會貼臉誇自己好看？”
“還不是跟你學的。”
蘇之瑾斜睨他一眼，在窗下轉圈，雲濃紺發，月淡修眉，纖腰之楚楚兮，回風舞雪，秋波一轉攝人魄，確實極美。
這是自小看護大的阿妹，兄弟倆都覺無人能配。
蘇慎咳了一聲，低語，“阿瑾知仲宜一事？”
蘇驤望著妹妹，紅裳映得她面若春桃，只希她一生如當下笑得綻然無邪，“只要大哥不說，阿妹就不會知道。”
月孤明，風又起。
這頭三付心腸，皆藏思量，那廂陸府也有熱鬧可觀。
陸時宴忙了兩月，常宿營中，眼看明日就要大婚，老太太著了急，派人請了幾回，才得空回府。
這女子成婚前，會由長輩女眷教導行房一事，換做未開化的男子，也是同樣。
陸時宴不曾通房，白氏怕他是個楞頭青，不會男女之慾，魚水之歡，催著國公爺去指導。
陸敬抹不開面，“這事就是瓜熟蒂落，他躺到榻上就明白了。”
“少唬人，你忘了你我成親那日了？”
白氏眼尾一挑，“累得滿頭大汗，也不得要領，探了半日，方在雞鳴時，才尋進。”
“那不還是成了？”陸敬臊紅老臉，坐下倒了蠱茶潤嗓，“晏哥兒是男子，打發本書讓他瞧瞧得了。”
“你又不是不知他忙？給他閑書沒準就被丟到一旁，又悶頭處理公務去了。”
白氏著急，上回三房驗她新媳無果，雖是趙氏有意挑刺，但闔府已皆聞風聲，傳新媳與外男有染，要不是老太太力壓，在府裏斷了話頭，這事才算了歇，還不知會怎麽被外頭笑話。
可說了歇也是歇不下的，這園裏人人都長了八百個心眼，早盯瞧上那張落紅帕子呢，可不能因陸時宴不懂圓房，而在這時被人抓了大房的把柄。
白氏推搡著陸敬，“你現今也算經驗老道，對你兒指點一二有這般難？到時能抱孫子，高興的不還是你？他好不容易在家，你快去嚜。”
陸敬被纏得無法，起身踅進虛無居，只是兒子實在太過凜凜冷肅，線條分明的五官，透著難以撼動的淩厲，拒人千裏之外。
連他這個當爹的，多日不見，都有些被震撼到，的確如當年的佛印禪師所言，非籠中雲雀。
面對狂妄野馬，怎說得出風花雪月？
陸敬張了張嘴，話鋒又轉到軍務上去了，閑聊一二，他嘆了口氣，心虛萬分，忽想到家中常尋花問柳一人，忙起身，“我去叫你三叔來。”
陸時宴寥寥勾了勾嘴角。
趕巧不趕早，這倒是趁了他的意。
他跨步走到扶綠廳，這本就是用來會客的，前有靜湖，後有雅竹，內分兩室，外可喝茶吃酒t，內室休憩聽潺潺流水，風吹竹音，好不風趣。
只是陸時宴慣來沒有花朝月夕的情致，尋常見的都是營中人，也在書房說事，這扶綠廳便閑空擱置了。
今晚倒可派上用場。
他喚來溪玉布席，“備壺好酒，再弄幾樣小菜，一甌果品，待會三叔要來。”
溪玉點頭應喏，眼珠子卻骨碌碌地轉動，自從上回少夫人那樁事後，她就一直惴惴不安，唯恐被趕出府，可這兩月來，小公爺也未有動靜，想是也沒放在心上。
明日新媳就要過門，老國公爺曾立下規矩，府裏子孫新婚，頭兩年不可納妾。
那她唯有今夜良機了。
溪玉咬了咬牙，把早已準備好的“媚骨散”抹在一酒盅邊沿，隨後與提籃盒的菜饌端到席上。
恰陸三老爺進來，同陸時宴入席落座。
“小侄，你三嬸那事做的是有不妥，我已責罵過她，”陸宵雖是這般講，面上卻毫不見愧色，“待你媳婦進門，你再好好替我們賠個不是。”
陸時宴笑笑，懶得兜搭他，轉問其它，“三叔，父親要你來，是要與我講何話？”
溪玉見兩人談講，並未留心到她，便不動聲色將那抹了媚.毒的酒盅置於小公爺面前，另一盅擺在陸三老爺處，替二人斟酒。
“自是為你婚事操心。”陸宵聞到酒味，瞧窺是溪玉，燭火迷醉，佳人在旁撚指侍酒，最是美哉。
他忍不住在桌下，往她玉腿肆意輕捏，“侄兒，你知洞房花燭夜，最銷魂是何時？”
陸時宴散漫靠著椅背，“願聞其詳。”
“這個嚜......”
陸宵點點酒盅，戲謔笑道，“喝一杯，叔叔好好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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