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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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阿紆不明白, 為何男子向來把生子二字說得易如反掌。
好像十月懷胎不過是躺著養胎享福，生產時的痛苦只要忍著便會過去。
只因為女子向來如此。
想到生子這件事，阿紆就覺得萬般惡心, 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仿佛有座山壓在自己身上一般。
她不知道有一個孩子對李術來說意味著什麽, 但對她來說孩子是一種責任, 也是一種負擔。
母親走得早，阿紆比旁人更明白為人父母的重要性。
拋棄她和李術之間的孽緣不談，現在的她, 根本無法去做一個母親。
今日勞累了一天，加上方才哭了許久, 阿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萬般疲憊, 今日竟很快便昏睡了過去。
阿紆醒來時已是半夜, 她本想趁著困意再接著睡，卻變得十分清醒。正當她打算翻個身子時，突然聽到李術道：“又睡不著了嗎？”
他聲音低沈又帶些沙啞，阿紆猜他可能是一直到現在沒睡。
然而她並不想理李術, 便不做聲裝成睡著的樣子，卻又聽李術開口：“你的呼吸從方才就不一樣。”
黑暗中阿紆看不清李術的模樣，卻能感覺到對方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聽見他說：“沈紆，我們談談吧。”
這句話如同一個導火線, 點燃了阿紆的怒氣。
談？他們有什麽好談的？自己變成如今這個樣子還不是拜他所賜？
想要改變現狀, 唯有一人先讓步。
然而縱觀李術先前的行為，他哪裏是會讓步的人？最後承受一切的只會是她。
“我和你沒什麽好談的。”阿紆終是心中憤然, 忍不住出聲道。
她才醒來沒多久, 語氣雖冷卻還帶著一絲慵懶，顯得氣勢不足。
方一出聲阿紆就後悔了, 一是方才那話太軟，聽起來不像是生氣，倒像是撒嬌；二是她既接了話，就少不得再同李術糾纏幾句。
果然李術聽見這話朝她這邊靠近了幾分，阿紆聽見聲音向裏面挪動，卻被李術又追了上來。
被逼到鼻尖碰到墻壁的阿紆：“……”
李術終於開口：“你如今剛入宮慢慢就會習慣了，朕也不是讓你半步都不能出去。”
“你會騎馬，等開春了，朕教你打馬球；夏日時去行宮避暑；秋季去圍場狩獵；待到了冬日，還可在冰場冰嬉。”
阿紆聽李術繪聲繪色地向她描述之後的生活。
他說宮裏有宮宴、有戲臺，還會有命婦和宗親女子會入宮，必不會讓她覺得無聊。
可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啊。阿紆安靜地聽李術說完這些話，沈默許久，最後道：
“李術，t若是有一天你厭棄我了，能放我走嗎？”
人對於得不到的東西總是頗具執念。
像她這種沒得過什麽東西的人，自然不會在意這些。
可李術不同，他沒有得不到的東西，自己成了那個例外，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如今這種感情讓李術將她捧至高臺，可這種占有欲消失之後呢，等著她的又會是什麽？
房間內黑暗又安靜，阿紆聽見李術呼吸一頓。
這片寧靜沒能持續多久，李術從背後抱住阿紆，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血肉之中。
“我不會厭棄你，永遠不會。”
*
“你若是碰上我這種事，會怎麽做？”阿紆問謝韞。
正月十六本是沐休結束，百官覆工上朝的日子，李術卻將謝韞召進宮來陪著阿紆。
春節一過，天氣便開始變暖。幾個小宮女想抓住冬日最後的尾巴再玩會兒雪，恰逢李術也吩咐下去，讓宮人每日都帶著沈娘子出去，切不可再讓她同之前那般整日悶在紫宸殿中。
幾個宮女便拉著阿紆來了禦花園。這裏雪景甚美，雖是冬日也有繁花盛開。
加之新帝剛登基，後宮無人。太妃們出門也多是去交好的嬪妃那裏，禦花園中並無什麽會打擾她們，正適合散心。
阿紆同謝韞在廊亭中閑聊，餘光中幾個小宮女正在一旁堆雪人。
阿芝同幾個小宮女倒是本事不小，竟堆了個等身大的雪人。
用手指給雪人畫了個五官，阿芝不禁向亭廊裏看去。她們本意是想讓沈娘子一起，然而沈娘子卻說自己沒力氣，讓她們放心自己去玩便是。
沒忘記她們此處出門的目標，阿芝捏了一個雪兔子呈給阿紆，卻聽見她正對著謝大人說了這麽一句話。
謝韞自是聽說了昨日的事情。阿紆的情況，在她的家鄉都不被大多數人所理解，更妄論是在這裏。
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最後只能道：“別想那麽多了，先把身體養好要緊。”
阿紆垂下眼眸，道：“我若是像你一般就好了。”
她了解謝韞，依著謝韞的性子，她定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甚至同李術玉石俱焚都有可能。
可阿紆知道自己做不到，她現下雖然精神不佳，卻沒勇氣將尖刀對向自己，更別說對向別人。
禦花園裏樹枝花苞上的雪已經融化，地上的雪被宮女們堆成了雪人，只有一些殘雪，露出了地面。
阿紆長嘆一口氣：“春天要來了啊。”
*
謝韞擔心阿紆，卻沒什麽好辦法。思來想去後，她找了房牙在京城偏遠處買了個兩室一院的小宅子。
找人將房子修繕打掃一番後，謝韞便去找了李術，說讓阿紆到她家住上幾天，換換心情。
“你讓她住在宮裏也是治標不治本，不如去我那住上幾天。”謝韞將利害關系都同李術說清，“你若是實在不放心，大可派人跟著。”
“只是我那房頂上可站不下那麽多暗衛，你派人的時候悠著點兒。”
“自古嬪妃除了省親外不可出宮。”李術想也沒想就決絕了。
“自古也沒見哪個皇帝還沒加封，先把人放紫宸殿裏藏起來的。”謝韞對李術飛過來的眼刀毫不在乎。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不再出言諷刺：“弦繃得太緊可是會斷的。”
“等弦斷了，再後悔可來不及了。”
無論是琴弦還是弓弦，斷了都不能再修補，只有換掉的道理。
李術自是聽懂了謝韞的弦外之音，他皺眉思付片刻後道：“你那宅院在哪？”
“在安和坊。”謝韞輕咳一聲，“離皇宮是遠了點，但鄰裏清凈，適合靜養。”
京城的地價寸金寸土，她雖是四品的官，但剛上任沒幾天，哪有錢去買京城中心的豪宅。
李術：“……”那是遠了點嗎，再走幾步都能到城門了。
“朕著人去把太子府收拾出來，你和沈紆去太子府住著。”
如今李術登基，太子府自是空在那裏。正好他的人對太子府也熟悉，也方便看著沈紆。
“不行！”謝韞不樂意，“你以為她對太子府就有什麽好印象嗎？”
李術每每聽謝韞這般說話心中都忍不住冒火，好像她同沈紆才是一路人，而自己是外人一般。
明明每天陪著沈紆的都是他。
然而李術也知道謝韞這話說的並不錯。還是找個兩人沒有留下痕跡的地方好，但安和坊那種平民百姓住的地方定是不可。
李術同謝韞兩人交涉了半天，最後在禦史臺旁的崇仁坊定下來一座三進三出的房子。
“朕讓人將那宅子修整一二，待一個月後你同沈紆一起過去。”李術道。
得知這個消息後，阿紆臉上並未表現出太多情緒，因為她知道這只不過是揚湯止沸罷了，最終她還是要回到皇宮裏來。
即使如此她還是抱有一絲期待，因為等正式的冊封下來，她便連這點出宮的機會也無了。
但阿紆沒能等到宅院修整完畢的那天。
自李術登基之後，太後便起了回衡州看看的心思。
崔氏原本起源於衡州，雖然後來隨著崔氏與皇家結姻，崔氏的本家也遷至了京城，但身為崔氏女的太後自小是在衡州長大的。
她為了母族的榮耀鬥爭了半輩子，如今塵埃落定，她便想回去看看。
崔琰知道此事後也提出要跟著太後一起去衡州。
她表面上是說害怕姑母路上煩悶，加上自己也是崔氏女，自然是不能忘祖忘本，去祖祠祭拜。
然而真實的原因卻是崔琰想借這個機會稍加喘息。
如今三年孝期即將結束，她推遲了三年的婚事終是還是被提上了議程。
雖然要等到家孝過去兩人才可成親，但她的母親已經將她三年前的衣服拿出來，說是看看她這幾年身量可有改變。
真是可笑，她何曾穿過舊衣服。不過是母親想借著這個說法，看她三年前的婚服是否還合身罷了。
甚至家裏人還特地請了婦科千金方面的名醫為她看身體。
崔琰覺得大抵是沈紆的存在讓崔氏有了一絲危機感。所以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想著先將她的身體調理好，這樣她一進宮便可有孕，誕下皇子。
這讓她覺得既惡心又迷茫。
崔琰從出生時便知道自己與其他姐妹不同。她是崔氏家主的長女，自小便被賦予了延續家族興旺的重任。
那個成為皇後，讓崔氏從一眾世家中脫引而出的姑母，便是她的目標。
別的世家女只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但崔琰比她們更清楚自己的歸宿。
她會嫁給太子，然後成為皇後。
這念頭就和人要吃飯喝水一樣，已經深入了她的生活，即使她從小就對自己未來的夫婿有種莫名的畏懼之心。
但母親告訴她，夫妻之間至親至疏，能相敬如賓才是真的。太子對她也是極其尊重，加上皇後是她的姑母，這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歸宿。
崔琰一直是這樣認為的，直到她遇到了沈紆和謝韞。
思緒回爐，崔琰聽見姑母在問自己這幾日在宮裏住得可習慣。
半個月後太後就要啟程去衡州，她自是答應了崔琰的請求，便讓她這幾日跟著自己住在慈寧宮裏。
“有姑母照撫，琰兒自是習慣。”
太後點點頭：“如此便好。閑來無事時，你也可替哀家去看看皇帝。”
“皇帝剛登基，忙於朝政，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哀家勸了他好幾次，他都沒聽進去。你這個做表妹的去勸勸他，他大概還能聽進去一些。”
聽見這話，崔琰眼裏閃過一絲煩躁，卻也只能放柔了聲音答是。
崔琰陪著太後在禦花園中閑逛著，如今春日將近，冰雪已經消融，禦花園隨處可見含苞待放的花朵。
突然，崔琰聽到小宮女尖叫一聲，這才發現不知道從哪裏躥出來一只小黃狗。
那宮女怕狗，平日裏太妃中雖然有養狗的，但都是小小一只抱在懷裏。如今見到有狗突然躥出來，受了驚嚇，這才忍不住叫出聲。
她這一聲來的突然，惹得太後和崔琰都是一驚。
驚了主子是為失儀，太後身旁的姑姑當即便向那宮女發難，讓她滾下去，回去後再同她算賬。
懲處完那宮女，太後看那小黃狗面生，便道：“這是哪個宮女養的狗，居然隨意放出來在禦花園撒野。”
旁邊的姑姑立刻著人將那狗抓起來，道：“奴婢這就去查。”
崔琰在一旁白了臉，這狗太後不認識，她之前常去太子府可認識。
這不是沈紆的狗飛飛嗎！
她自是知道沈紆跟著李術進t了宮。然而新皇登基後也沒傳出冊封女子的消息。
崔琰一邊腹議李術此人小氣，一邊又疑惑阿紆的下落。之前在太子府時她還能時常去看望沈紆，如今卻是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
在太後身邊幾天，崔琰自是知道太後對沈紆印象不佳，如今她的狗又沖撞了太後。崔琰不由得感到揪心。
果然太後身邊的大宮女剛將飛飛抱起來，崔琰就看到一個小宮女跑過來。
看見太後，那小宮女臉色一白便跪下了。
“如此看來，這狗就是你的了？”大宮女厲聲道。
阿芝何曾見過這種陣仗，她低著頭身體顫抖，想要出聲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話。
崔琰見狀也是於心不忍，方想開口，便看到了阿紆的身影。
阿紆看見太後的身影心中也是一驚，那不是李術的母親嗎？
上次在行宮中太後的威嚴還讓她印象深刻，沒想到今日又讓她碰上了。
若是平日裏，她大抵會轉身離開，但今日阿芝和飛飛都在那裏，她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
阿紆入宮時李術沒派人教她宮廷禮儀，她便只能走過去同阿芝跪在一起，低下頭道：“稟太後娘娘，這狗是我的。今日不慎沖撞了太後，還請太後恕罪。”
太後知道阿紆的存在，卻不知道她的樣子。然而她一看阿紆梳的婦人發髻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沒想到今日這樣巧，這人不是她那好兒子藏起來的女人還會是誰？
太後本就阿紆印象不佳，如今她又撞到槍口上了，只聽太後冷笑一聲道：“這狗居然是你的。”
“你不在屋裏好好待著，還在外面拋頭露面，真是不知廉恥。”
“還自稱‘我’？難道你是覺得自己的身份同哀家一樣嗎？”
阿紆知道太後定是對自己態度不好，卻沒想過會如此咄咄逼人。然而現下她只想把飛飛要回來，皇宮裏連地位低下的宮人都可隨意打殺，更不要說是一只狗。
“奴婢知錯，還請太後息怒。”阿紆將頭放得更低了些，“畜生不通人性，還請太後饒恕他。”
她自是不願意稱飛飛為畜生，可如今為了救他也只能如此。
“你是想提醒哀家，打狗也要看主人嗎？”太後眼眸瞇起。
旁邊的大宮女見狀立刻厲聲道：“放肆，竟敢和太後這樣說話！”
崔琰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她出聲勸道：“姑母，沈娘子不懂規矩，何必為了這點事動氣傷了身子。”
太後恨鐵不成地看了崔琰一眼，她今日這般有一半是為了崔琰，也不知道她那哥哥是怎麽把女兒養得如此天真。
“琰兒你何必替這種女人求情，她能夠不知廉恥地去勾引術兒，定是十分有心機。”
勾引、心機。阿紆聽到這話腦海中一片空白，她明明什麽都沒做，為什麽會被冠上這樣的名聲。
太後見阿紆淚眼朦朧，厲聲道：“你這是什麽反應，難道哀家這樣說你還是委屈了你不成？”
“奴婢不敢。”
旁邊的含煙跪在阿紆旁邊，聽見這話知道太後是有意發難，忙道：“太後娘娘息怒，沈娘子初入宮闈不懂規矩，她定沒有不敬娘娘的意思。”
太後聽見這聲音耳熟，定睛一看蹙眉道：“你是術兒身邊的宮女，如今不應當在禦前當差嗎？”
“是，奴婢是在禦前伺候。近日沈娘子身上帶恙，皇上讓奴婢陪著沈娘子出來散心。”
“呵。”太後冷笑一聲，“沒想到皇帝對你還真是上心，竟將禦前的人都指給了你。”
“也罷。既然我那個兒子如此喜歡你，哀家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也要愛屋及烏。”
太後的語氣變得柔和些，阿紆卻聽著更加害怕。
果然，太後話鋒一轉道：“既然如此，哀家便親自教你宮廷禮儀，也好讓你日後不在皇親國戚和命婦面前失了分寸，惹人笑話。”
“瑯千，以後每日請沈娘子來慈寧宮學規矩。至於今日……”太後微微擡頭將手放在額前擋了擋太陽道，“你就在這跪上一個時辰，也算是今日先了解一下宮裏的規矩。”
“是。”抱著狗的大宮女福了福身子道。
“哀家這可都是為了你好。”太後臨走前道，“你誤入歧途，哀家若是不將你掰直了，以後史書上你成了禍國妖妃，那可真是遺臭千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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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紆不明白, 為何男子向來把生子二字說得易如反掌。
好像十月懷胎不過是躺著養胎享福，生產時的痛苦只要忍著便會過去。
只因為女子向來如此。
想到生子這件事，阿紆就覺得萬般惡心, 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仿佛有座山壓在自己身上一般。
她不知道有一個孩子對李術來說意味著什麽, 但對她來說孩子是一種責任, 也是一種負擔。
母親走得早，阿紆比旁人更明白為人父母的重要性。
拋棄她和李術之間的孽緣不談，現在的她, 根本無法去做一個母親。
今日勞累了一天，加上方才哭了許久, 阿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萬般疲憊, 今日竟很快便昏睡了過去。
阿紆醒來時已是半夜, 她本想趁著困意再接著睡，卻變得十分清醒。正當她打算翻個身子時，突然聽到李術道：“又睡不著了嗎？”
他聲音低沈又帶些沙啞，阿紆猜他可能是一直到現在沒睡。
然而她並不想理李術, 便不做聲裝成睡著的樣子，卻又聽李術開口：“你的呼吸從方才就不一樣。”
黑暗中阿紆看不清李術的模樣，卻能感覺到對方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聽見他說：“沈紆，我們談談吧。”
這句話如同一個導火線, 點燃了阿紆的怒氣。
談？他們有什麽好談的？自己變成如今這個樣子還不是拜他所賜？
想要改變現狀, 唯有一人先讓步。
然而縱觀李術先前的行為，他哪裏是會讓步的人？最後承受一切的只會是她。
“我和你沒什麽好談的。”阿紆終是心中憤然, 忍不住出聲道。
她才醒來沒多久, 語氣雖冷卻還帶著一絲慵懶，顯得氣勢不足。
方一出聲阿紆就後悔了, 一是方才那話太軟，聽起來不像是生氣，倒像是撒嬌；二是她既接了話，就少不得再同李術糾纏幾句。
果然李術聽見這話朝她這邊靠近了幾分，阿紆聽見聲音向裏面挪動，卻被李術又追了上來。
被逼到鼻尖碰到墻壁的阿紆：“……”
李術終於開口：“你如今剛入宮慢慢就會習慣了，朕也不是讓你半步都不能出去。”
“你會騎馬，等開春了，朕教你打馬球；夏日時去行宮避暑；秋季去圍場狩獵；待到了冬日，還可在冰場冰嬉。”
阿紆聽李術繪聲繪色地向她描述之後的生活。
他說宮裏有宮宴、有戲臺，還會有命婦和宗親女子會入宮，必不會讓她覺得無聊。
可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啊。阿紆安靜地聽李術說完這些話，沈默許久，最後道：
“李術，t若是有一天你厭棄我了，能放我走嗎？”
人對於得不到的東西總是頗具執念。
像她這種沒得過什麽東西的人，自然不會在意這些。
可李術不同，他沒有得不到的東西，自己成了那個例外，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如今這種感情讓李術將她捧至高臺，可這種占有欲消失之後呢，等著她的又會是什麽？
房間內黑暗又安靜，阿紆聽見李術呼吸一頓。
這片寧靜沒能持續多久，李術從背後抱住阿紆，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血肉之中。
“我不會厭棄你，永遠不會。”
*
“你若是碰上我這種事，會怎麽做？”阿紆問謝韞。
正月十六本是沐休結束，百官覆工上朝的日子，李術卻將謝韞召進宮來陪著阿紆。
春節一過，天氣便開始變暖。幾個小宮女想抓住冬日最後的尾巴再玩會兒雪，恰逢李術也吩咐下去，讓宮人每日都帶著沈娘子出去，切不可再讓她同之前那般整日悶在紫宸殿中。
幾個宮女便拉著阿紆來了禦花園。這裏雪景甚美，雖是冬日也有繁花盛開。
加之新帝剛登基，後宮無人。太妃們出門也多是去交好的嬪妃那裏，禦花園中並無什麽會打擾她們，正適合散心。
阿紆同謝韞在廊亭中閑聊，餘光中幾個小宮女正在一旁堆雪人。
阿芝同幾個小宮女倒是本事不小，竟堆了個等身大的雪人。
用手指給雪人畫了個五官，阿芝不禁向亭廊裏看去。她們本意是想讓沈娘子一起，然而沈娘子卻說自己沒力氣，讓她們放心自己去玩便是。
沒忘記她們此處出門的目標，阿芝捏了一個雪兔子呈給阿紆，卻聽見她正對著謝大人說了這麽一句話。
謝韞自是聽說了昨日的事情。阿紆的情況，在她的家鄉都不被大多數人所理解，更妄論是在這裏。
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最後只能道：“別想那麽多了，先把身體養好要緊。”
阿紆垂下眼眸，道：“我若是像你一般就好了。”
她了解謝韞，依著謝韞的性子，她定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甚至同李術玉石俱焚都有可能。
可阿紆知道自己做不到，她現下雖然精神不佳，卻沒勇氣將尖刀對向自己，更別說對向別人。
禦花園裏樹枝花苞上的雪已經融化，地上的雪被宮女們堆成了雪人，只有一些殘雪，露出了地面。
阿紆長嘆一口氣：“春天要來了啊。”
*
謝韞擔心阿紆，卻沒什麽好辦法。思來想去後，她找了房牙在京城偏遠處買了個兩室一院的小宅子。
找人將房子修繕打掃一番後，謝韞便去找了李術，說讓阿紆到她家住上幾天，換換心情。
“你讓她住在宮裏也是治標不治本，不如去我那住上幾天。”謝韞將利害關系都同李術說清，“你若是實在不放心，大可派人跟著。”
“只是我那房頂上可站不下那麽多暗衛，你派人的時候悠著點兒。”
“自古嬪妃除了省親外不可出宮。”李術想也沒想就決絕了。
“自古也沒見哪個皇帝還沒加封，先把人放紫宸殿裏藏起來的。”謝韞對李術飛過來的眼刀毫不在乎。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不再出言諷刺：“弦繃得太緊可是會斷的。”
“等弦斷了，再後悔可來不及了。”
無論是琴弦還是弓弦，斷了都不能再修補，只有換掉的道理。
李術自是聽懂了謝韞的弦外之音，他皺眉思付片刻後道：“你那宅院在哪？”
“在安和坊。”謝韞輕咳一聲，“離皇宮是遠了點，但鄰裏清凈，適合靜養。”
京城的地價寸金寸土，她雖是四品的官，但剛上任沒幾天，哪有錢去買京城中心的豪宅。
李術：“……”那是遠了點嗎，再走幾步都能到城門了。
“朕著人去把太子府收拾出來，你和沈紆去太子府住著。”
如今李術登基，太子府自是空在那裏。正好他的人對太子府也熟悉，也方便看著沈紆。
“不行！”謝韞不樂意，“你以為她對太子府就有什麽好印象嗎？”
李術每每聽謝韞這般說話心中都忍不住冒火，好像她同沈紆才是一路人，而自己是外人一般。
明明每天陪著沈紆的都是他。
然而李術也知道謝韞這話說的並不錯。還是找個兩人沒有留下痕跡的地方好，但安和坊那種平民百姓住的地方定是不可。
李術同謝韞兩人交涉了半天，最後在禦史臺旁的崇仁坊定下來一座三進三出的房子。
“朕讓人將那宅子修整一二，待一個月後你同沈紆一起過去。”李術道。
得知這個消息後，阿紆臉上並未表現出太多情緒，因為她知道這只不過是揚湯止沸罷了，最終她還是要回到皇宮裏來。
即使如此她還是抱有一絲期待，因為等正式的冊封下來，她便連這點出宮的機會也無了。
但阿紆沒能等到宅院修整完畢的那天。
自李術登基之後，太後便起了回衡州看看的心思。
崔氏原本起源於衡州，雖然後來隨著崔氏與皇家結姻，崔氏的本家也遷至了京城，但身為崔氏女的太後自小是在衡州長大的。
她為了母族的榮耀鬥爭了半輩子，如今塵埃落定，她便想回去看看。
崔琰知道此事後也提出要跟著太後一起去衡州。
她表面上是說害怕姑母路上煩悶，加上自己也是崔氏女，自然是不能忘祖忘本，去祖祠祭拜。
然而真實的原因卻是崔琰想借這個機會稍加喘息。
如今三年孝期即將結束，她推遲了三年的婚事終是還是被提上了議程。
雖然要等到家孝過去兩人才可成親，但她的母親已經將她三年前的衣服拿出來，說是看看她這幾年身量可有改變。
真是可笑，她何曾穿過舊衣服。不過是母親想借著這個說法，看她三年前的婚服是否還合身罷了。
甚至家裏人還特地請了婦科千金方面的名醫為她看身體。
崔琰覺得大抵是沈紆的存在讓崔氏有了一絲危機感。所以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想著先將她的身體調理好，這樣她一進宮便可有孕，誕下皇子。
這讓她覺得既惡心又迷茫。
崔琰從出生時便知道自己與其他姐妹不同。她是崔氏家主的長女，自小便被賦予了延續家族興旺的重任。
那個成為皇後，讓崔氏從一眾世家中脫引而出的姑母，便是她的目標。
別的世家女只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但崔琰比她們更清楚自己的歸宿。
她會嫁給太子，然後成為皇後。
這念頭就和人要吃飯喝水一樣，已經深入了她的生活，即使她從小就對自己未來的夫婿有種莫名的畏懼之心。
但母親告訴她，夫妻之間至親至疏，能相敬如賓才是真的。太子對她也是極其尊重，加上皇後是她的姑母，這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歸宿。
崔琰一直是這樣認為的，直到她遇到了沈紆和謝韞。
思緒回爐，崔琰聽見姑母在問自己這幾日在宮裏住得可習慣。
半個月後太後就要啟程去衡州，她自是答應了崔琰的請求，便讓她這幾日跟著自己住在慈寧宮裏。
“有姑母照撫，琰兒自是習慣。”
太後點點頭：“如此便好。閑來無事時，你也可替哀家去看看皇帝。”
“皇帝剛登基，忙於朝政，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哀家勸了他好幾次，他都沒聽進去。你這個做表妹的去勸勸他，他大概還能聽進去一些。”
聽見這話，崔琰眼裏閃過一絲煩躁，卻也只能放柔了聲音答是。
崔琰陪著太後在禦花園中閑逛著，如今春日將近，冰雪已經消融，禦花園隨處可見含苞待放的花朵。
突然，崔琰聽到小宮女尖叫一聲，這才發現不知道從哪裏躥出來一只小黃狗。
那宮女怕狗，平日裏太妃中雖然有養狗的，但都是小小一只抱在懷裏。如今見到有狗突然躥出來，受了驚嚇，這才忍不住叫出聲。
她這一聲來的突然，惹得太後和崔琰都是一驚。
驚了主子是為失儀，太後身旁的姑姑當即便向那宮女發難，讓她滾下去，回去後再同她算賬。
懲處完那宮女，太後看那小黃狗面生，便道：“這是哪個宮女養的狗，居然隨意放出來在禦花園撒野。”
旁邊的姑姑立刻著人將那狗抓起來，道：“奴婢這就去查。”
崔琰在一旁白了臉，這狗太後不認識，她之前常去太子府可認識。
這不是沈紆的狗飛飛嗎！
她自是知道沈紆跟著李術進t了宮。然而新皇登基後也沒傳出冊封女子的消息。
崔琰一邊腹議李術此人小氣，一邊又疑惑阿紆的下落。之前在太子府時她還能時常去看望沈紆，如今卻是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
在太後身邊幾天，崔琰自是知道太後對沈紆印象不佳，如今她的狗又沖撞了太後。崔琰不由得感到揪心。
果然太後身邊的大宮女剛將飛飛抱起來，崔琰就看到一個小宮女跑過來。
看見太後，那小宮女臉色一白便跪下了。
“如此看來，這狗就是你的了？”大宮女厲聲道。
阿芝何曾見過這種陣仗，她低著頭身體顫抖，想要出聲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話。
崔琰見狀也是於心不忍，方想開口，便看到了阿紆的身影。
阿紆看見太後的身影心中也是一驚，那不是李術的母親嗎？
上次在行宮中太後的威嚴還讓她印象深刻，沒想到今日又讓她碰上了。
若是平日裏，她大抵會轉身離開，但今日阿芝和飛飛都在那裏，她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
阿紆入宮時李術沒派人教她宮廷禮儀，她便只能走過去同阿芝跪在一起，低下頭道：“稟太後娘娘，這狗是我的。今日不慎沖撞了太後，還請太後恕罪。”
太後知道阿紆的存在，卻不知道她的樣子。然而她一看阿紆梳的婦人發髻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沒想到今日這樣巧，這人不是她那好兒子藏起來的女人還會是誰？
太後本就阿紆印象不佳，如今她又撞到槍口上了，只聽太後冷笑一聲道：“這狗居然是你的。”
“你不在屋裏好好待著，還在外面拋頭露面，真是不知廉恥。”
“還自稱‘我’？難道你是覺得自己的身份同哀家一樣嗎？”
阿紆知道太後定是對自己態度不好，卻沒想過會如此咄咄逼人。然而現下她只想把飛飛要回來，皇宮裏連地位低下的宮人都可隨意打殺，更不要說是一只狗。
“奴婢知錯，還請太後息怒。”阿紆將頭放得更低了些，“畜生不通人性，還請太後饒恕他。”
她自是不願意稱飛飛為畜生，可如今為了救他也只能如此。
“你是想提醒哀家，打狗也要看主人嗎？”太後眼眸瞇起。
旁邊的大宮女見狀立刻厲聲道：“放肆，竟敢和太後這樣說話！”
崔琰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她出聲勸道：“姑母，沈娘子不懂規矩，何必為了這點事動氣傷了身子。”
太後恨鐵不成地看了崔琰一眼，她今日這般有一半是為了崔琰，也不知道她那哥哥是怎麽把女兒養得如此天真。
“琰兒你何必替這種女人求情，她能夠不知廉恥地去勾引術兒，定是十分有心機。”
勾引、心機。阿紆聽到這話腦海中一片空白，她明明什麽都沒做，為什麽會被冠上這樣的名聲。
太後見阿紆淚眼朦朧，厲聲道：“你這是什麽反應，難道哀家這樣說你還是委屈了你不成？”
“奴婢不敢。”
旁邊的含煙跪在阿紆旁邊，聽見這話知道太後是有意發難，忙道：“太後娘娘息怒，沈娘子初入宮闈不懂規矩，她定沒有不敬娘娘的意思。”
太後聽見這聲音耳熟，定睛一看蹙眉道：“你是術兒身邊的宮女，如今不應當在禦前當差嗎？”
“是，奴婢是在禦前伺候。近日沈娘子身上帶恙，皇上讓奴婢陪著沈娘子出來散心。”
“呵。”太後冷笑一聲，“沒想到皇帝對你還真是上心，竟將禦前的人都指給了你。”
“也罷。既然我那個兒子如此喜歡你，哀家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也要愛屋及烏。”
太後的語氣變得柔和些，阿紆卻聽著更加害怕。
果然，太後話鋒一轉道：“既然如此，哀家便親自教你宮廷禮儀，也好讓你日後不在皇親國戚和命婦面前失了分寸，惹人笑話。”
“瑯千，以後每日請沈娘子來慈寧宮學規矩。至於今日……”太後微微擡頭將手放在額前擋了擋太陽道，“你就在這跪上一個時辰，也算是今日先了解一下宮裏的規矩。”
“是。”抱著狗的大宮女福了福身子道。
“哀家這可都是為了你好。”太後臨走前道，“你誤入歧途，哀家若是不將你掰直了，以後史書上你成了禍國妖妃，那可真是遺臭千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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