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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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冬日大雪紛飛, 京城裏的雪足足下了兩夜才停。

紅墻映白雪,黃瓦添冰妝。白色的雪倒為百年不變的皇宮增添了一抹新顏色,遠遠看去倒像是一幅畫。

只是置身於畫中的人未必有欣賞美景的心情。

明日便是除夕, 宮人們提前幾天便開始布置起來, 如今正在收尾檢查可有疏漏之處。

阿紆懶懶地半臥在貴妃榻上, 手裏捧著一本書, 卻好久也不見翻開一頁。細細觀察,原來是在發呆。

這幾日李術剛剛登基本就忙碌,正逢楚國派了使者前來, 他分身乏術,每日披星走戴月歸。

阿紆倒樂得沒人管她, 只是她在這皇宮之中也無甚消遣。

新年將近, 皇宮上下熱熱鬧鬧的, 她卻與這份欣喜無關。

偌大的紫宸殿,安靜地仿佛能聽到屋外冰雪消融的聲音。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寧靜,阿芝手捧一支梅花,眉眼彎彎小跑進來。

飛飛在她身後, 一人一狗身上落了些許白雪,一進到溫暖的室內便化為雪水。

李術不在,侍女們便沒那麽拘謹。阿芝直接跑到阿紆面前道:“娘子方才要是跟著我一起出去,就能看到飛飛在地上踩了好多梅花呢。”

阿紆知道她說的是飛飛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 她起身拍了拍阿芝身上的雪:“快去換身衣服吧, 別著涼了。”

“知道啦,我等會兒就去。”阿芝將手中的梅花伸到阿紆面前, “娘子你看這支紅梅開得多好多香。”

饒是從太子府到皇宮, 周圍的人和物都變了許多,阿芝這小孩子心性還是未變。阿蘭等人都覺得她如今在紫宸殿當差, 應當穩重些。可阿紆卻覺得她如此甚好。

時過境遷,時間和人力不會改變的東西,讓阿紆覺得有一絲心安。

紅梅的顏色和香氣一樣濃烈,比宮墻還要艷上幾分。

“娘子真不去禦花園中看看嗎?禦花園裏的花,開得比太子府上的還要好看。”阿芝道。

阿紆搖搖頭:“再好看總歸都是一樣的,花開花謝,每年都如此。”

“再說又不是以後就看不到了,什麽時候去看不都一樣?”

她眼神低垂,皇宮很大,比太子府要大得多。可和她餘生的幾十年相比,皇宮又顯得很小,她何必急於這一時。

阿芝聽見這話眉頭微蹙,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擔憂。

旁人興許看不出來,可她們這些貼身伺候的近日裏都多少看出了沈娘子的異常。

尤其是她和阿蘭——沈娘子以前多麽喜歡出去的一個人,如今卻整日悶在屋裏,半天也不見笑一下。

明明她之前自己還說過,人要多出去呼吸不同的空氣,這樣對身體也好。

阿芝還想張口再勸,卻見阿蘭朝自己悄悄搖頭,只得放棄,將紅梅插入瓶中,回房更衣。

待她再回到殿內時,卻不見了阿紆的身影。

“沈娘子呢?”

小宮女將插著紅梅的瓶子擺放在書桌旁的架子上:“方才陛下派人喚娘子,娘子便帶著兩個姐姐出去了。”

*

阿紆萬般不願地出了紫宸殿。

外面雪天難行,李術派了一頂轎輦給她。可轎輦到了宮門便停下,阿紆下了轎輦,看見前方便是宮門,卻不見李術的身影,不免疑惑。

“陛下在城樓上等娘子呢。”領路的小太監忙道,說完還微微福身給阿紆指了個方向。

那邊通往城樓頂的宮階望不到頭,還守著兩個侍衛。

阿紆擡頭望著城樓頂,這城墻估摸著有百尺高。李術這是吃飽了撐的,自己爬也就算了,還要讓她也上去。

心中腹議完了,她還是擡起步子踏上了臺階。

待走到一半阿紆覺得自己的身子是真的不行了:“想當年我爬山一爬就是一上午……”

阿蘭跟在她身邊,氣息平穩:“娘子你說什麽?”

“沒什麽。”阿紆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涼汗,“接著爬。”

待終於到了城樓頂,阿紆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李術披著一件黑色狐皮大氅站在城墻邊上,聽見動靜回頭,見是阿紆來了,上去拉著她的手帶著她到城墻邊。

他走得太快,高處不勝寒,冷風吹過,阿紆被這麽拉著,一時受涼打了個噴嚏。

“你們都是怎麽做事的,這麽冷的天出來,也不知道給主子帶件鬥篷。”李術面色一變,“要你們何用?”

他本就長期身處高位,不怒自威,如今登基後氣勢更盛,讓人不寒而栗。兩個侍女聽見這話慌忙跪下謝罪,一時竟忘了開口解釋。

阿紆本來被風吹得頭暈不想說話,聽見這話卻也不得不開口道:“是我以為下了轎輦便進了室內,沒讓她們帶。”

言下之意,誰能想到大冬天的你會讓我來爬城樓。

把錯處推到了李術身上,阿紆正好叉開話題:“你喚我來這兒做什麽?”

李術聽見阿t紆出聲,不再理會兩個侍女,擡起手臂將阿紆裹在自己的大氅裏。

旁邊的吳顯看見了,對兩個侍女使了個顏色,擺擺手讓她們下去。兩個侍女連忙起身,悄然退在一旁。

衣領上的狐貍毛紮在阿紆臉上,雖然不疼卻癢癢的。阿紆扭了幾下腦袋,這樣被李術抱在懷裏,她渾身不自在。

“這裏是皇宮裏最高的地方。”李術開口道,“從這裏能看到京城主城各處。”

聽見這話,阿紆忽得想起那日李術曾說:“皇城的宮墻上可覽遍京城風光。”

所以今日才喚她上來一覽城景嗎?

整個京城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下,雖然天氣寒冷,但因為快值新年,街上還是有不少的煙火氣。

遠遠望去,阿紆看不清街上的行人,卻能想象出他們臉上因為新年到來、合家歡聚而高興的樣子。

李術關註的重點則和阿紆不同。他先是指了太子府的方位,然後向阿紆指了他年少時在宮裏所住的寢宮。

阿紆興致缺缺,有一搭沒一搭地嗯了幾聲,以示敷衍。

她發現了,李術不需要她有太多回應,只要能表現出來有幾分在乎便可。

就像他做了樁樁件件事,賜給她高貴的身份和華麗的宮殿,卻不願意給她最重要的東西。

真是自欺欺人。阿紆想。

狐皮大氅下,她和李術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卻從未在心靈上契合過。

李術自然是註意到了懷中之人的心不在焉。

沈紆越來越“聽話”,卻也失去了以前的鮮活。

然而雀鳥的翅膀是他親手所折,怎麽又能反過來怪她不似從前一般暢快肆意。

他曾想過就算得不到沈紆的心,至少也要留住她的人在自己身邊。

可如今他已經將人留下,卻發現自己比想象中還要再貪心一些。

寒風吹過,李術感覺到沈紆的發絲拂過他的臉,他聽見自己鬼使神差地問道:“沈紆,在我身邊你有開心的時候嗎?”

阿紆聽見這話楞神片刻,隨後開口道:“有過。”

欣喜還未湧至心頭,李術便有聽見阿紆道:“剛進太子府時,我是真的很開心。”

那個時候她第一次見晉州外面的世界,還找到了分散多年的朋友。

雖然當時她只是一個小小的侍女,身份地位和吃穿用度不比現在,卻每天都樂呵呵的。

因為她有希望。

阿紆沒再說話,李術是聰明人,自然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李術聽見這話沈默半晌,終是什麽都沒說,最後只道:“明日除夕,朕晚宴過後可陪你一同守歲。後日新年,朕讓謝韞進宮陪你。”

*

阿紆本還疑惑為何李術讓謝韞新年那日進宮。到了那天她方才知道,新年一天皇宮內都有家宴,而她如今還未被冊封,自然是不能參加。

大抵是怕她心中有落差,李術這才喚了謝韞來陪她。

簡直是……自作多情。阿紆想,若是如此她巴不得宮裏每日都過年。

燕國新年,官員沐休至上元節才正常當值。謝韞知道新年這日要進宮陪阿紆,早早地便備好了東西。

“怎麽入宮還大包小包的帶了那麽多東西。”阿紆見謝韞拿著一個大包袱,裏面不知道裝的是些什麽。

“既然是過年,我帶你吃些不一樣的。”謝韞知道阿紆在宮裏日子煩悶,便想給她帶些新奇的玩意兒。

她拿出一個銅鍋,鍋的中間有一塊隔板,將鍋分成了兩半。

“冬天就要吃些熱乎的,咱們今天吃火鍋。”

“火鍋?”阿紆不解,聽謝韞解釋後恍然大悟道,“這不就是古董羹嗎?”

鼎中放入各色食材是為羹,因為食材在沸水中發出“咕咚”的聲音,便稱作古董羹。

這吃法在民間較為常見,無論是在太子府還是在皇宮,阿紆都不曾吃過這種東西,只在書上看過這種吃法。

“這可不是普通的古董羹。”謝韞道,“我還帶了特制的底料。”

看著謝韞又從食盒裏拿出一塊紅彤彤的東西,阿紆竟一時被那氣味沖得鼻子發癢。

謝韞將銅鍋架好,又讓宮人拿來炭火和熬好的骨湯,不一會兒便做出了自己記憶中的美食。

在皇宮裏還是有些好處的——至少她要什麽食材都有。

謝韞又讓人上了新切的肉和各色素菜,兩個人圍著銅鍋開始慢悠悠地品嘗。

“阿韞你近日在宮外過得如何?”阿紆關心道,“聽說你如今還住在之前的地方?”

謝韞點點頭:“左右我的身份特殊,也不方便找人近身伺候。還是自己獨居最方便。”

縱觀京城裏的點四品官員,哪個不是自立門戶住在宅院豪府裏,像她這樣仍清貧地住在巷子裏的怕是獨一份。

“不過我換了巷子裏一間大一些的屋子,還帶一個小院。”謝韞道。

自己獨居能有個帶院子的小屋,阿紆想了想覺得應該還不錯。

兩人正閑聊著,阿紆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道:

“楚國的使者如今在宮裏,不知道阿韞你可見過?好像是個女子。”

紫宸殿是皇帝的私人居所,除了日常起居外還有一部分用作會見朝臣、處理公務。

楚國使者住在宮裏,有時會來紫宸殿同李術商議政事。阿紆曾聽見過兩人的對話,雖然聽不清內容,但她清楚地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分明就是個女子。

沒想到除了謝韞外,天下還有女子為官,而且還不必同謝韞一樣,冒著殺頭的風險女扮男裝才能入仕為官。

謝韞夾起一塊肉放到自己碗中,點頭道:“沒錯,那使者名叫上官儀,是個女子。她來朝覲見時,朝堂上下都頗為震驚。”

謝韞如今身居四品,不比從前,自然也有了上朝的資格。

想到那日上官儀帶著下屬上朝的場景,她不由得冷哼一聲,譏笑道:“有迂腐的文官當場叫了出來,說楚國派女子為來使,分明是瞧不起燕國,有意折辱。”

“當時趙小侯爺的臉色就變了,看樣子恨不得把那文官拖出去單挑——楚國使者來訪一事,好像就是他在李……陛下的授意下去做的,聽說趙小侯爺吃了不少苦才促成此事。”

阿紆點點頭,這事她也或多或少從宮女和李術口中聽過些許。

“那後來呢?”謝韞的表情和描述十分生動,讓阿紆一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上官氏在楚國是大氏族,那上官儀也是見過大世面的,聽見這話不卑不亢。只解釋道女子為官在楚國是常見之事。”

“她的話剛說完,陛下便說自己知曉楚國國情,並無怪罪之意,那文官才閉嘴。”

謝韞翻了個白眼,縱使她知道那文官是晉王餘孽,此舉只是為了阻擾李術推行新政、同楚國結盟。可那文官的話還是著實讓她覺得惡心。

女子?女子怎麽了,有本事你別從女子肚子裏出來!

她忿忿想著,又聽阿紆道:“沒想到楚國國風居然如此開明。”

燕、楚兩國雖然實力相當又分占一方,卻因中間有一處地方及其特別,多年無所往來。

沒想到燕國之外居然還有這樣一處地方。

謝韞對這句話也頗為讚同:“對女子來說,生在楚國的確是比生在燕國要好些。”

“只是楚國也不是向來如此,楚國之前雖然民風開放,但也鮮少有女子為官。是現任女國君排除萬難登基後,才正式設立了女子為官的制度。”

沒想到連楚國的皇帝也是女子。阿紆覺得自己以前看待事物的眼光著實狹隘了些。

“阿韞你可知,楚國使者來訪是為何事?”

“嗯……好像是為了重啟兩國市集貿易往來吧。”謝韞道,“也不知道兩國有所往來後,楚國的民風能否跟著商品一起傳到燕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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