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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梔陪顧望舒回到辦公室, 在門口碰到兩個熟悉的人——孟詩詩和賀斯延。
不知是不是天黑的緣故，才幾天不見，賀斯延好像比上次更加憔悴了, 臉色很是蒼白, 雖然衣著依舊嚴謹, 身姿也依舊挺拔, 看上去卻異樣的虛弱。
見顧望舒來了, 國家隊的人這才進去, 鄭驕解釋說：“研究已經到了收尾階段，我們雖然排查過, 可也擔心還有什麽遺漏的地方，所以請了賀先生和孟小姐過來。”
顧望舒點頭表示理解, 主動把自己辦公室裏的電腦和手機都拿出來。
鄭驕的意思很明顯，研究收尾階段，國家也不允許出事，這次肯定會嚴辦, 顧望舒來這裏一方面是確定東西沒問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協助調查。
怎麽就那麽巧，那天的電梯監控出現卡頓，顧望舒離開辦公室時也沒鎖門——當然, 鎖門這一點在學校其實很正常, 誰有膽量直接開教授的辦公室呢。
其他教授也經常不鎖門，只是自己的貴重物品會存放好而已。
但淩肖作為顧望舒的司機兼保鏢, 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不應該出現這樣的紕漏。他告訴鄭驕的是, 那天顧望舒讓他先下樓送個文件，之後顧望舒自己去電梯間跟他匯合。
等於他一上來就碰上過來的顧望舒, 因為顧望舒的行程，他沒來得及去檢查辦公室就跟著離開了。
鄭驕當然不是懷疑顧望舒，他只是想確定顧望舒沒有被利用。
在孟詩詩打開電腦檢查的時候，鄭驕帶著他的人再次檢查過整個辦公室，排查有沒有什麽可疑裝置。
結果當然是沒有，葉梔安靜坐在顧望舒身邊，和他們一起坐在休息區的是賀斯延。
老人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跟顧望舒說：“斯坦森教授今天提交了離境申請，說是米國研究所那邊有急事。”
他說著這話，看起來是在看顧望舒，但顧望舒身邊就是葉梔，乍一看，分不清他究竟在跟誰講話。
顧望舒說：“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斯坦森一開始不就是抱著看顧望舒研究成果的目的來的嗎？現在最終結果都還沒出來，他不應該這麽著急離開。
尤其顧望舒的辦公室剛剛“失竊”，他這個時間點說要離開，未免太可疑。
葉梔想著，這大概也是顧望舒會被請來的原因之一……那她坐在這裏的原因呢？
賀斯延這次真正看向葉梔：“米國方面給我們發來信函，證明斯坦森的研究所確實需要他立刻回去坐鎮，現在他的飛機應該已經到太平洋上空了。”
葉梔犯困般慢慢眨了下眼睫，聽賀斯延繼續說：“他離開前見了S大一名叫張奕東的學生，我聽說他和你們……有些摩擦。”
賀斯延說“你們”時，目光從葉梔身上掃過，移動到顧望舒身上，好像這些話就是對顧望舒說的。
顧望舒正要開口，葉梔的手忽然落在他的手背上，好像很好奇他的手掌，還拿起來握了握。
他的身體在一瞬間的僵硬後人為的柔軟下來，這細微的變化，除了與他倚靠很近的葉梔，沒有任何人能發現。
葉梔擡起眼，直視著賀斯延蒼老的面容，好奇地問：“您突然提到張奕東，是抓到他了嗎？”
賀斯延看著她的眼睛，“是的，有證據表明，他和這起案件有關。”
葉梔笑著移開視線，神色自然地說：“那你們依法辦理就好了嘛。”
輕飄飄的，好像一切與她無關，曾經因為張奕東受辱的人也不是她。
賀斯延還想說什麽，那邊的鄭驕和孟詩詩都過來了，後者更是早就完成任務，已經悄悄往這邊看過好幾次。
鄭驕俯身在賀斯延耳邊說了些什麽，呈九十度擺放的沙發，葉梔和顧望舒坐在一邊中間，賀斯延則坐在另一邊末尾，他們都沒能聽清鄭驕說了什麽。
只知道他說完以後，賀斯延點點頭，然後對顧望舒和葉梔說：“這裏沒有問題了，麻煩顧教授和葉小姐跟我們走這趟，我們送兩位回去。”
回去的時候卻不是原來的車了。
來時是鄭驕陪著他們，回去的時候車上除了司機，只有賀斯延。
他坐在副駕駛座上，後排的葉梔看窗外風景時，經常在後視鏡裏發現他註視著自己。
用一種很難說的神情看著她，像看她，又像透過她看其他什麽人。
幾次之後，葉梔幹脆與他對視，甚至挑釁般歪了歪頭。
顧望舒察覺到葉梔的異常，也透過後視鏡看賀斯延。
賀斯延像是深呼吸般用力呼出一口氣，問兩人：“涉嫌盜竊機密文件的幾個人已經被移交警方，今晚應該就在審訊，你們要去看看嗎？”
顧望舒皺眉：“這似乎不合規。”
賀斯延笑，在後視鏡中與顧望舒對視，意有所指的說：“顧教授從沒做過不合規的事情嗎？”
這時顧望舒無欲無求的冷淡面容變成很好的偽裝，他不必多解釋什麽，只要淡淡的移開視線，他的身份擺在那裏，什麽陰謀詭計，跟他這個顧氏小少爺、天才教授有什麽關系。
但也許葉梔會想去看吧，他沒有立刻回絕，這樣沈默相對，何嘗不是給葉梔留出空間。
葉梔只需要輕輕動一動，他們一起坐在後面，她只要動一動，他察覺到，就會按照她希望的去做。
讓她的仇人在她面前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她不僅能在後面主導一切，也可以親眼看到他們遭報應。她不必擔心去警察局對她不利，因為顧望舒會陪她去，以自己的身份保她安全的進去，安全的離開。
在遇到葉梔前，顧望舒確實一直是個完美的好人。
葉梔的確動了，再次握住顧望舒的手，熟悉的力道讓顧望舒知道，她不必他沖鋒陷陣，她要自己來。
她對賀斯延說：“不合規的事，望舒作為守法好公民當然不會做，我們都是好人呢。”
她與賀斯延在鏡中對視，賀斯延目光沈靜而幽深，仿佛早已洞察一切，而葉梔不閃不避，她忽然無比慶幸，她做了一些事，卻沒有太出格……至少，她還能安然的說一句：我t是好人。
她如Z所願，終究沒有做下無可挽回的事。
“確實……”賀斯延最終移開視線，聲音變得飄忽，“不合規的事，還是不要做得好。”
“再完美的犯罪，只要做了，終究會被發現。”他說。
葉梔如果這時候還不知道賀斯延發現了什麽，那她就不用混了。
她仍然握著顧望舒的手，甚至還有心思輕輕摩挲那冰涼的手套，然後很誠懇的回一句：“有道理。”
賀斯延笑著搖搖頭，頗有些無奈似的。
之後幾人沒再說話，很快回到別墅區，顧望舒帶著葉梔下車。
在兩人即將進入庭院時，賀斯延忽然又叫住葉梔：“葉小姐。”
葉梔回頭看他，顧望舒側身站在她與賀斯延中間，不會擋到兩個人說話，卻也是隱含保護的姿態。
賀斯延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孤零零站在車前，拄著拐杖看起來身姿依舊挺拔，可眼神中卻透露出顯而易見的虛弱，他病了，病得其實很嚴重。
“你很聰明，”他對葉梔說，“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
也許因為葉梔只是安靜看他，沒有反駁的緣故，賀斯延的語氣不自覺帶上難言的溫度：“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寫推薦信，舉薦你加入安全部。”
葉梔歪了歪腦袋，賀斯延明知道，她大概率是Z。
可面對她的疑惑，賀斯延只重覆：“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啊。”
深沈得，好像透過葉梔，在對另一個人這麽說。
葉梔忽然懂了。
這句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
恍惚和Z一再跟她說的“要做好人”類似。
“我……不會的……”她沒能一口答應，但做一個好人，她答應過Z的。
還有顧望舒……
“你好好考慮，不蹉跎就好。”賀斯延沖她笑笑，彎下腰慢慢回到車上。
車開出去好遠，葉梔還站在原地。
直到晚風吹過來，顧望舒側了側身又幫她擋風……這位小少爺，還真是在踐行他概念裏“男友”、“愛人”應該做的事。
“回去吧。”葉梔拉了拉顧望舒的手。
兩人快走到門口了，顧望舒才反應過來，葉梔拉的是他右手。
他的記憶往前翻，越過葉梔時不時輕佻的擺弄，一時也分不清，葉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逐漸讓他習慣右手被她觸碰。
他甚至都沒有立刻抽走右手——那樣葉梔肯定會生氣，進而故意抓他右手，可能會發現異常吧。
不如就讓她拉著，過一會兒她自己會松開。
知道他一直戴著手套，也許有問題，但葉梔從來不會表露出好奇，或者想摘下來看看的意圖，讓顧望舒不知不覺間就放心了。
不過還是有些不自在，顧望舒於是轉移註意力：“真的不想去看看嗎？”
“去那裏看，多奇怪啊，”葉梔挑眉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只小狐貍，“不是說張奕東也被帶進去了嗎，我們偷偷聽一下就好啦。”
這個仇，她怎麽可能不報，就像卡在喉嚨裏的魚刺，不看到醫生拿出來，身心總會覺得膈應的。
“就這次了。”葉梔跟他保證，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看起來整個人都很柔軟。
顧望舒摸摸她披散的長發，果然也是小動物般毛茸茸，“嗯。”
教育學院的老師總說孩子生來是一張白紙，後天教育能改變他們很多。
葉梔出生於那樣扭曲的家庭，在那樣詭異的環境中長大，能保持這樣遇見顧望舒，已經是中途的許多老師、Z、甚至懷有善意的陌生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當然，最重要的是，葉梔自己也通過不斷學習修正著家庭環境帶來的惡劣影響。
要“查清”這件事其實不難，它表面上就是巧合被有心人利用的結果。
張奕東一開始還想不認賬，這態度傳達給崔安綺後，本來還死咬著不認賬，想胡攪蠻纏等爸爸媽媽來救她的崔安綺立刻就繃不住了。
其實張奕東那邊的證據更硬，他和斯坦森教授的後續通信都被破解，他以為自己刪了個幹凈，殊不知在專業人士手中就跟遮了層薄紗一樣，隨便一扯就露出了真面目。
米國為了維持表面和諧，付出些許代價急忙接回斯坦森，華國這邊礙於他的身份，加上沒有切實造成損失，不好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歸根結底，這是張奕東自己主動要投誠的，華國從中反而得到好處，已經是萬幸。
張奕東的心理防線被一層層擊破，他還想攀扯是葉梔告訴他這個漏洞，但表面上看，葉梔對此應該一無所知。
賀斯延知道葉梔的身份，出面保了葉梔一手，並提交了張奕東的一些資料。
沒有真才實學卻通過手段入學S大，靠新女友關系站穩腳跟，得不到保送名額就繼續想歪門邪道。
確定沒辦法殃及葉梔為自己平攤罪責、甚至讓顧望舒出面保人後，張奕東只能繼續抱住崔安綺，讓確實跟他“合作”的崔安綺來幫他減少罪刑。
不幸的是，崔安綺當時確實沒把這件事當回事，因此從出力的角度上，崔安綺絕對占大頭。
雙方證詞最後都只能證明對方有罪，張奕東是主謀，崔安綺是同夥和主要實行人，兩個人都不能逃脫審判。
涉及國家機密研究，兩人很快被判入獄，學籍自然保不住，張奕東徹底被打回原形——他母親先是因為他哥哥染上D癮，被要債人打上門，強迫抵押房產，之後又因為不正當關系暴露，情人那邊徹底失勢，被情人一家遷怒，還指望他來撈一把，沒想到他已經進監獄了。
張奕偉不甘心失敗，攛掇蘇雪一起出國，這樣也能躲避討債人。
他們手裏還私藏了一些錢和珠寶，趁那些人被賣房款穩住，母子兩個能帶著這些錢出去東山再起，這樣等張奕東出來，一家人也還能在國外好好生活。看起來是個很好的計劃，蘇雪也沒有看出漏洞。
她決定這次好好盯著張奕偉，不讓他再做混賬事。
她想她教育出來的兒子，怎麽想，都不會太差。
然而不幸的是，主導這一切的張奕偉所謂的最好的朋友，其實已經是境外非法勢力的小頭目，給蘇雪母子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他偽裝出來的。
他們的目的地甚至都不是獅城。
蘇雪母子就這樣消失在茫茫人海，因為大額賭賬的關系，所有認識的人都以為她們母子逃賬跑了……既然是故意逃跑，當然不會告訴任何人她們的下落。
連葉梔一直開始也以為兩人是故意逃跑的，想著不能讓她們逍遙法外，結果一查才發現，兩人已經生不如死，一切都來不及了。
那段時間葉梔也很忙，因為曾經傷害過顧望舒的人出獄，她一直在猶豫要不要給顧望舒報仇……她寧願放棄自己的仇恨，那本來就是一灘爛泥，但顧望舒原本好好的。
即便被傷害過，顧望舒仍然照亮了她。
但不等那個人有所行動，或者葉梔考慮好，那個人也同樣消失了，而且這一次，葉梔查不出來，線索只指向顧氏。
顧氏大家長在某天傍晚突然來訪，說是來一起吃頓飯，一直表現得很正常，可就在葉梔松口氣，準備跟顧望舒一起送他離開時，他拍著葉梔的肩膀說：“亂七八糟的事，就交給其他人去做，小舒喜歡研究就去研究，你喜歡什麽事，就去做什麽事，別想那麽多。”
她於是從顧爸爸的神情中知道，這件事是他做的，很可能，之前也是……
但就如顧爸爸希望的，他不想顧望舒再接觸到那些人、那些事，回憶起當時的種種，葉梔其實也不想。
看她明白了，顧爸爸又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你阿姨本來也要一起過來的，但德國那邊的事還沒處理好，下次我們一起來看你們，希望你別覺得打擾。”
葉梔雙手接過那個小盒子，看出顧重山態度真的溫和，小聲說了句“謝謝”和“不會打擾”。
她確實不太會和這個年紀的人相處，尤其這個人還是顧望舒的父親。
所幸顧望舒這麽多年都這樣，顧家人早已經習慣，現在看到他逐漸恢覆，不論如何，總歸是好事。
葉梔本人背景如何，到了顧家這個程度，只要人正常，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更何況葉梔也被安全局破格錄用，從能力上看，她與顧望舒也算般配。
顧重山走後，葉梔還在想這個盒子要什麽時候打開，顧望舒已經靠過來，握著她的手跟她一起打開那個盒子。
裏面是一枚潤得好像一汪水t的帝王綠手鐲。
顧望舒給葉梔戴上時，葉梔恍惚想起來，顧家大哥的妻子，顧望舒的嫂子曾經出席某次宴會時，也佩戴過相似的一枚翡翠手鐲。
好像是顧望舒的母親早年拍下來，說以後要送給兒媳婦的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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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梔陪顧望舒回到辦公室, 在門口碰到兩個熟悉的人——孟詩詩和賀斯延。
不知是不是天黑的緣故，才幾天不見，賀斯延好像比上次更加憔悴了, 臉色很是蒼白, 雖然衣著依舊嚴謹, 身姿也依舊挺拔, 看上去卻異樣的虛弱。
見顧望舒來了, 國家隊的人這才進去, 鄭驕解釋說：“研究已經到了收尾階段，我們雖然排查過, 可也擔心還有什麽遺漏的地方，所以請了賀先生和孟小姐過來。”
顧望舒點頭表示理解, 主動把自己辦公室裏的電腦和手機都拿出來。
鄭驕的意思很明顯，研究收尾階段，國家也不允許出事，這次肯定會嚴辦, 顧望舒來這裏一方面是確定東西沒問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協助調查。
怎麽就那麽巧，那天的電梯監控出現卡頓，顧望舒離開辦公室時也沒鎖門——當然, 鎖門這一點在學校其實很正常, 誰有膽量直接開教授的辦公室呢。
其他教授也經常不鎖門，只是自己的貴重物品會存放好而已。
但淩肖作為顧望舒的司機兼保鏢, 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不應該出現這樣的紕漏。他告訴鄭驕的是, 那天顧望舒讓他先下樓送個文件，之後顧望舒自己去電梯間跟他匯合。
等於他一上來就碰上過來的顧望舒, 因為顧望舒的行程，他沒來得及去檢查辦公室就跟著離開了。
鄭驕當然不是懷疑顧望舒，他只是想確定顧望舒沒有被利用。
在孟詩詩打開電腦檢查的時候，鄭驕帶著他的人再次檢查過整個辦公室，排查有沒有什麽可疑裝置。
結果當然是沒有，葉梔安靜坐在顧望舒身邊，和他們一起坐在休息區的是賀斯延。
老人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跟顧望舒說：“斯坦森教授今天提交了離境申請，說是米國研究所那邊有急事。”
他說著這話，看起來是在看顧望舒，但顧望舒身邊就是葉梔，乍一看，分不清他究竟在跟誰講話。
顧望舒說：“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斯坦森一開始不就是抱著看顧望舒研究成果的目的來的嗎？現在最終結果都還沒出來，他不應該這麽著急離開。
尤其顧望舒的辦公室剛剛“失竊”，他這個時間點說要離開，未免太可疑。
葉梔想著，這大概也是顧望舒會被請來的原因之一……那她坐在這裏的原因呢？
賀斯延這次真正看向葉梔：“米國方面給我們發來信函，證明斯坦森的研究所確實需要他立刻回去坐鎮，現在他的飛機應該已經到太平洋上空了。”
葉梔犯困般慢慢眨了下眼睫，聽賀斯延繼續說：“他離開前見了S大一名叫張奕東的學生，我聽說他和你們……有些摩擦。”
賀斯延說“你們”時，目光從葉梔身上掃過，移動到顧望舒身上，好像這些話就是對顧望舒說的。
顧望舒正要開口，葉梔的手忽然落在他的手背上，好像很好奇他的手掌，還拿起來握了握。
他的身體在一瞬間的僵硬後人為的柔軟下來，這細微的變化，除了與他倚靠很近的葉梔，沒有任何人能發現。
葉梔擡起眼，直視著賀斯延蒼老的面容，好奇地問：“您突然提到張奕東，是抓到他了嗎？”
賀斯延看著她的眼睛，“是的，有證據表明，他和這起案件有關。”
葉梔笑著移開視線，神色自然地說：“那你們依法辦理就好了嘛。”
輕飄飄的，好像一切與她無關，曾經因為張奕東受辱的人也不是她。
賀斯延還想說什麽，那邊的鄭驕和孟詩詩都過來了，後者更是早就完成任務，已經悄悄往這邊看過好幾次。
鄭驕俯身在賀斯延耳邊說了些什麽，呈九十度擺放的沙發，葉梔和顧望舒坐在一邊中間，賀斯延則坐在另一邊末尾，他們都沒能聽清鄭驕說了什麽。
只知道他說完以後，賀斯延點點頭，然後對顧望舒和葉梔說：“這裏沒有問題了，麻煩顧教授和葉小姐跟我們走這趟，我們送兩位回去。”
回去的時候卻不是原來的車了。
來時是鄭驕陪著他們，回去的時候車上除了司機，只有賀斯延。
他坐在副駕駛座上，後排的葉梔看窗外風景時，經常在後視鏡裏發現他註視著自己。
用一種很難說的神情看著她，像看她，又像透過她看其他什麽人。
幾次之後，葉梔幹脆與他對視，甚至挑釁般歪了歪頭。
顧望舒察覺到葉梔的異常，也透過後視鏡看賀斯延。
賀斯延像是深呼吸般用力呼出一口氣，問兩人：“涉嫌盜竊機密文件的幾個人已經被移交警方，今晚應該就在審訊，你們要去看看嗎？”
顧望舒皺眉：“這似乎不合規。”
賀斯延笑，在後視鏡中與顧望舒對視，意有所指的說：“顧教授從沒做過不合規的事情嗎？”
這時顧望舒無欲無求的冷淡面容變成很好的偽裝，他不必多解釋什麽，只要淡淡的移開視線，他的身份擺在那裏，什麽陰謀詭計，跟他這個顧氏小少爺、天才教授有什麽關系。
但也許葉梔會想去看吧，他沒有立刻回絕，這樣沈默相對，何嘗不是給葉梔留出空間。
葉梔只需要輕輕動一動，他們一起坐在後面，她只要動一動，他察覺到，就會按照她希望的去做。
讓她的仇人在她面前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她不僅能在後面主導一切，也可以親眼看到他們遭報應。她不必擔心去警察局對她不利，因為顧望舒會陪她去，以自己的身份保她安全的進去，安全的離開。
在遇到葉梔前，顧望舒確實一直是個完美的好人。
葉梔的確動了，再次握住顧望舒的手，熟悉的力道讓顧望舒知道，她不必他沖鋒陷陣，她要自己來。
她對賀斯延說：“不合規的事，望舒作為守法好公民當然不會做，我們都是好人呢。”
她與賀斯延在鏡中對視，賀斯延目光沈靜而幽深，仿佛早已洞察一切，而葉梔不閃不避，她忽然無比慶幸，她做了一些事，卻沒有太出格……至少，她還能安然的說一句：我t是好人。
她如Z所願，終究沒有做下無可挽回的事。
“確實……”賀斯延最終移開視線，聲音變得飄忽，“不合規的事，還是不要做得好。”
“再完美的犯罪，只要做了，終究會被發現。”他說。
葉梔如果這時候還不知道賀斯延發現了什麽，那她就不用混了。
她仍然握著顧望舒的手，甚至還有心思輕輕摩挲那冰涼的手套，然後很誠懇的回一句：“有道理。”
賀斯延笑著搖搖頭，頗有些無奈似的。
之後幾人沒再說話，很快回到別墅區，顧望舒帶著葉梔下車。
在兩人即將進入庭院時，賀斯延忽然又叫住葉梔：“葉小姐。”
葉梔回頭看他，顧望舒側身站在她與賀斯延中間，不會擋到兩個人說話，卻也是隱含保護的姿態。
賀斯延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孤零零站在車前，拄著拐杖看起來身姿依舊挺拔，可眼神中卻透露出顯而易見的虛弱，他病了，病得其實很嚴重。
“你很聰明，”他對葉梔說，“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
也許因為葉梔只是安靜看他，沒有反駁的緣故，賀斯延的語氣不自覺帶上難言的溫度：“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寫推薦信，舉薦你加入安全部。”
葉梔歪了歪腦袋，賀斯延明知道，她大概率是Z。
可面對她的疑惑，賀斯延只重覆：“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啊。”
深沈得，好像透過葉梔，在對另一個人這麽說。
葉梔忽然懂了。
這句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
恍惚和Z一再跟她說的“要做好人”類似。
“我……不會的……”她沒能一口答應，但做一個好人，她答應過Z的。
還有顧望舒……
“你好好考慮，不蹉跎就好。”賀斯延沖她笑笑，彎下腰慢慢回到車上。
車開出去好遠，葉梔還站在原地。
直到晚風吹過來，顧望舒側了側身又幫她擋風……這位小少爺，還真是在踐行他概念裏“男友”、“愛人”應該做的事。
“回去吧。”葉梔拉了拉顧望舒的手。
兩人快走到門口了，顧望舒才反應過來，葉梔拉的是他右手。
他的記憶往前翻，越過葉梔時不時輕佻的擺弄，一時也分不清，葉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逐漸讓他習慣右手被她觸碰。
他甚至都沒有立刻抽走右手——那樣葉梔肯定會生氣，進而故意抓他右手，可能會發現異常吧。
不如就讓她拉著，過一會兒她自己會松開。
知道他一直戴著手套，也許有問題，但葉梔從來不會表露出好奇，或者想摘下來看看的意圖，讓顧望舒不知不覺間就放心了。
不過還是有些不自在，顧望舒於是轉移註意力：“真的不想去看看嗎？”
“去那裏看，多奇怪啊，”葉梔挑眉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只小狐貍，“不是說張奕東也被帶進去了嗎，我們偷偷聽一下就好啦。”
這個仇，她怎麽可能不報，就像卡在喉嚨裏的魚刺，不看到醫生拿出來，身心總會覺得膈應的。
“就這次了。”葉梔跟他保證，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看起來整個人都很柔軟。
顧望舒摸摸她披散的長發，果然也是小動物般毛茸茸，“嗯。”
教育學院的老師總說孩子生來是一張白紙，後天教育能改變他們很多。
葉梔出生於那樣扭曲的家庭，在那樣詭異的環境中長大，能保持這樣遇見顧望舒，已經是中途的許多老師、Z、甚至懷有善意的陌生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當然，最重要的是，葉梔自己也通過不斷學習修正著家庭環境帶來的惡劣影響。
要“查清”這件事其實不難，它表面上就是巧合被有心人利用的結果。
張奕東一開始還想不認賬，這態度傳達給崔安綺後，本來還死咬著不認賬，想胡攪蠻纏等爸爸媽媽來救她的崔安綺立刻就繃不住了。
其實張奕東那邊的證據更硬，他和斯坦森教授的後續通信都被破解，他以為自己刪了個幹凈，殊不知在專業人士手中就跟遮了層薄紗一樣，隨便一扯就露出了真面目。
米國為了維持表面和諧，付出些許代價急忙接回斯坦森，華國這邊礙於他的身份，加上沒有切實造成損失，不好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歸根結底，這是張奕東自己主動要投誠的，華國從中反而得到好處，已經是萬幸。
張奕東的心理防線被一層層擊破，他還想攀扯是葉梔告訴他這個漏洞，但表面上看，葉梔對此應該一無所知。
賀斯延知道葉梔的身份，出面保了葉梔一手，並提交了張奕東的一些資料。
沒有真才實學卻通過手段入學S大，靠新女友關系站穩腳跟，得不到保送名額就繼續想歪門邪道。
確定沒辦法殃及葉梔為自己平攤罪責、甚至讓顧望舒出面保人後，張奕東只能繼續抱住崔安綺，讓確實跟他“合作”的崔安綺來幫他減少罪刑。
不幸的是，崔安綺當時確實沒把這件事當回事，因此從出力的角度上，崔安綺絕對占大頭。
雙方證詞最後都只能證明對方有罪，張奕東是主謀，崔安綺是同夥和主要實行人，兩個人都不能逃脫審判。
涉及國家機密研究，兩人很快被判入獄，學籍自然保不住，張奕東徹底被打回原形——他母親先是因為他哥哥染上D癮，被要債人打上門，強迫抵押房產，之後又因為不正當關系暴露，情人那邊徹底失勢，被情人一家遷怒，還指望他來撈一把，沒想到他已經進監獄了。
張奕偉不甘心失敗，攛掇蘇雪一起出國，這樣也能躲避討債人。
他們手裏還私藏了一些錢和珠寶，趁那些人被賣房款穩住，母子兩個能帶著這些錢出去東山再起，這樣等張奕東出來，一家人也還能在國外好好生活。看起來是個很好的計劃，蘇雪也沒有看出漏洞。
她決定這次好好盯著張奕偉，不讓他再做混賬事。
她想她教育出來的兒子，怎麽想，都不會太差。
然而不幸的是，主導這一切的張奕偉所謂的最好的朋友，其實已經是境外非法勢力的小頭目，給蘇雪母子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他偽裝出來的。
他們的目的地甚至都不是獅城。
蘇雪母子就這樣消失在茫茫人海，因為大額賭賬的關系，所有認識的人都以為她們母子逃賬跑了……既然是故意逃跑，當然不會告訴任何人她們的下落。
連葉梔一直開始也以為兩人是故意逃跑的，想著不能讓她們逍遙法外，結果一查才發現，兩人已經生不如死，一切都來不及了。
那段時間葉梔也很忙，因為曾經傷害過顧望舒的人出獄，她一直在猶豫要不要給顧望舒報仇……她寧願放棄自己的仇恨，那本來就是一灘爛泥，但顧望舒原本好好的。
即便被傷害過，顧望舒仍然照亮了她。
但不等那個人有所行動，或者葉梔考慮好，那個人也同樣消失了，而且這一次，葉梔查不出來，線索只指向顧氏。
顧氏大家長在某天傍晚突然來訪，說是來一起吃頓飯，一直表現得很正常，可就在葉梔松口氣，準備跟顧望舒一起送他離開時，他拍著葉梔的肩膀說：“亂七八糟的事，就交給其他人去做，小舒喜歡研究就去研究，你喜歡什麽事，就去做什麽事，別想那麽多。”
她於是從顧爸爸的神情中知道，這件事是他做的，很可能，之前也是……
但就如顧爸爸希望的，他不想顧望舒再接觸到那些人、那些事，回憶起當時的種種，葉梔其實也不想。
看她明白了，顧爸爸又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你阿姨本來也要一起過來的，但德國那邊的事還沒處理好，下次我們一起來看你們，希望你別覺得打擾。”
葉梔雙手接過那個小盒子，看出顧重山態度真的溫和，小聲說了句“謝謝”和“不會打擾”。
她確實不太會和這個年紀的人相處，尤其這個人還是顧望舒的父親。
所幸顧望舒這麽多年都這樣，顧家人早已經習慣，現在看到他逐漸恢覆，不論如何，總歸是好事。
葉梔本人背景如何，到了顧家這個程度，只要人正常，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更何況葉梔也被安全局破格錄用，從能力上看，她與顧望舒也算般配。
顧重山走後，葉梔還在想這個盒子要什麽時候打開，顧望舒已經靠過來，握著她的手跟她一起打開那個盒子。
裏面是一枚潤得好像一汪水t的帝王綠手鐲。
顧望舒給葉梔戴上時，葉梔恍惚想起來，顧家大哥的妻子，顧望舒的嫂子曾經出席某次宴會時，也佩戴過相似的一枚翡翠手鐲。
好像是顧望舒的母親早年拍下來，說以後要送給兒媳婦的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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