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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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的盡頭
最後一個文件夾中只給出江若萱是陸教授女兒的充分證據, 多餘的，關於江若萱這些年的生活葉梔沒有多用筆墨。
只一份學生檔案中常見的家庭成員介紹，哪怕陸教授再不食人間煙火, 看到“下崗”二字也會明白江若萱的家庭環境遠不能跟崔安綺相比。
她的家庭住址也是, 把小區地址放到網上一搜, 就會發現房子是國家的公租房, 她們一家子甚至都沒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陸教授早年也算有過苦日子, 但最苦的時候好歹也有一套能安身的房產, 父母也都有正式工作。
對於一個想象力豐富的藝術工作者而言，擺出證據, 再給出幾個關鍵詞讓她自由聯想，會讓她們想象出更多內容。
陸教授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一中午, 她沒有去吃飯，也沒回家休息，當然也沒人問她去哪兒。
崔安綺大了，整天都跟小姐妹玩耍、跟男友出去約會, 她的婆婆和丈夫整天忙於工作……公公也許還算關心，不過他去國外出差了。
上課的鈴聲讓陸教授從沈思中醒來，她從窗臺看到學生往美院的教學樓走去，昨天就在下方的小花園裏, 她曾經和她的女兒很近。
但那個叫江若萱的女孩到底長什麽樣子呢, 陸教授發現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她和自己很像, 眉眼間的感覺很像……
她在美術學院的辦公樓高層，從這裏往遠處眺望, 能隱約看到醫學院的教學樓。
江若萱就在醫學院……
同在教育系統，她能搞到醫學院的課程表, 江若萱下午應該是有課的。
陸教授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態，好像突發奇想似的，她看到遠處灰白色的醫學院教學樓，突然就想過去看看，想看看能不能、會不會碰到江若萱。
看昨天江若萱的樣子，應該不知道她們之間的關系吧，她似乎跟崔安綺有些矛盾。
但是讓陸教授去問崔安綺她和江若萱有沒有什麽矛盾？這個想法剛在腦海裏冒出一點頭，陸教授立刻就把它按下去了。
這些年，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她也不太跟崔安綺聯絡。
她跟崔安綺的性格有些不同，她對奢侈品沒什麽興趣，也不喜歡什麽偶像明星，對待周圍的一切都淡淡的、順其自然，而崔安綺像個小炮仗，如果給她打電話，不是缺錢了，就是誰又惹她不高興了，或者她又做了什麽值得驕傲的事。
那些令崔安綺感到驕傲的事，只有一小部分來自於崔安綺本身的優秀，比如她在音樂比賽上拿了什麽名次。
更多的時候，仍然是大量的錢、大量的奢侈品、優秀的家庭、優秀的男友……
陸教授經常聽著都覺得陌生，不喜歡，可是崔安綺是她的女兒，在她的觀念裏，她不能拋棄她，不能不理她……
現在這個令她時常感到痛苦的問題有新的解題方向了，崔安綺本也不是她的女兒。
陸教授的腳步不由得加快了許多。
S大的整體格局都差不多，除了個別學院有大老板投資，新樓和老樓離得遠，多數學院都是辦公樓、教學樓圍著一個小花園的格局。
陸教授其實每天上班也能經過醫學院，但她從沒關註過那裏，對醫院的恐懼似乎蔓延到了醫學相關的所有東西，她竟然是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靠近這裏。
她的腳步逐漸慢下來，醫學院的教學樓似乎也有隱約的消毒水味，她站在教學樓下，突然又開始猶豫。
如果江若萱這些年過得很慘……
如果江若萱並不想認她……
如果江若萱知道她的存在……
如果認回江若萱的話……
她腦海中充斥著許多混亂的信息，直楞楞地站在教學樓門口很不現實，有些人認識她，跟她問好、打招呼，陸教授怕同事問起，找到機會往小花園溜。
她想躲起來再想想，理清思路再上去。
她總是擅長逃避的，這些年都是這樣磨磨蹭蹭過來……
陸教授走到小花園附近，突然聽到一個女孩說：“梔梔姐，我今天跟我媽媽說我想轉專業……”
分明是有些陌生的聲音，陸教授隔著花園中半人高的草花，只能看到背對著她坐在小花園椅子上的女孩的背影，但是很奇異的，她感覺這就是她此行要找的人。
是江若萱……
被她叫做梔梔姐的女孩問：“怎麽突然跟你媽說這個，她怎麽說？”
“她很生氣啊，說我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轉，還去讀文學系，一點出息都沒有……”江若萱低頭，後面的話幾乎要變成嘟囔。
“你又不喜歡護理系，S大文學系也是重點科目來著，能轉就轉啊。”
“她覺得文學系不好找工作，我以前寫作文拿獎也沒賺到什麽錢，這次校慶的劇本也不能用了……”江若萱嘆了口氣，“我本來想演出的時候讓他們來看，看到我寫劇本很厲害，她們可能就同意我轉專業了。”
“梔梔姐”說：“就是一兩萬的道具費用，不行你也自己出，我借你。”
陸教授終於認出這個“梔梔姐”就是昨天和崔安綺爭吵的女孩，她拍著江若萱的肩膀，看起來和江若萱很親密。
江若萱也很信任她，聽到她要借錢給自己，趕緊搖頭坦白：“別，就表演這一次，過後學校就算頒獎也只有幾千的獎金，根本不能回本。”
“重要的是讓你爸媽看到你這方面的天賦啊，這樣你才能轉專業不是？”
江若萱似乎想說什麽，半晌後又垂下頭。
陸教授在遠處的後面看著，她想起t來江若萱現在應該有課，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她不太管繪畫和教學之外的事情，不過校慶每年都在這個時間段，她倒是記得。
所以江若萱不喜歡自己現在的專業，想要轉專業，卻因為家裏不支持不能成功嗎？
還有她們聊天中透露的道具費用，陸教授不太懂其中細節，但一兩萬，在她的印象裏不過是崔安綺隨手從她這裏要走的“零花錢”，卻讓江若萱這麽為難？
她看著江若萱微微彎曲的後背，好像無形的壓力籠罩在這個女孩身上，令她無法直起腰來。
……是啊，一兩萬，對現在的大學生來說不是一筆小錢吧？陸教授這些年四處采風，去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人，她見過貧窮，甚至自己也資助著幾名學生。
她知道一兩萬對普通學生來說是很大一筆錢，但這筆錢對她來說不算什麽。
如果江若萱是她的女兒，女兒想追逐夢想，她又完全有能力，怎麽會讓她的夢想因為一點錢而夭折呢？
陸教授站在幾米之外，上課期間的小花園很安靜，她靠在高大的樹後，偷偷看翹課躲在這裏難過的女孩，江若萱一直沒有回頭，她想，還好江若萱一直沒回頭。
如果再看到她的臉，像昨天那樣，也許自己會一時沖動做什麽不可逆轉的事……
她看了江若萱一會兒，終是像來時一樣，悄悄地又離開了。
江若萱放在腿上的手一直緊握著，用力到微微顫抖，直到葉梔將手放在她的手上，輕聲對她說：“她走了。”
她這才閉上眼睛長長的舒了口氣。
想將手松開，才發現長時間緊握著，手都僵硬了。
江若萱慢慢回過頭，後面自然什麽都沒有，但她還是問葉梔：“剛才她在後面嗎？”
葉梔“嗯”了一聲。
江若萱知道葉梔很厲害，這個厲害一部分是她本身的，還有一部分來自於顧望舒的光環。
她本就很相信葉梔，在知道葉梔是顧望舒的女友後，葉梔再表現出什麽厲害的地方，在她看來都好像情有可原了。
“她……”她聲音幹澀的開口，像是問葉梔，又像是喃喃自語，“她會認我嗎？”
“也許會吧，她本來也對崔安綺不是很滿意。”葉梔說。
江若萱保持著有些別扭的動作，一直在看陸教授剛剛藏身的地方。
她寫過很多東西，也試著寫過劇本，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演出”。
她很緊張，也很恐懼，還有一種很難用言語或文字說清楚的覆雜。
葉梔看著江若萱的側臉，只能說一句：“她人還挺好的，放心吧。”
“我真的很討厭崔安綺啊……”江若萱說著，再次不自覺地緊握雙手。
葉梔聳聳肩：“我也討厭。”
她語氣聽起來很輕松，好像一切的走向都盡在掌握。
其實江若萱也應該輕松的，因為葉梔把她查到的資料也給了江若萱一份，為了讓她盡快整合出合適的“劇本”，她當然需要了解“演員”的背景。
陸教授是個好人，她對崔安綺和崔家不是很滿意，只是礙於習慣、性格等等原因，這些年寧願選擇長期外出采風也沒有徹底離開。
資料足夠詳細，因此江若萱能夠大概推出陸教授的性格。
但知道是一回事，現實又是一回事。
“放松點吧，”葉梔拍拍她，“既然已經決定好了，就去做，別內耗。”
江若萱終於收回目光，轉頭看著葉梔，“我知道，我沒有後悔。”
她沈默一會兒，突然笑了一聲，“我現在相信性格可能遺傳了。”
江若萱沒往後面說，但葉梔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江若萱知道自己現在想借崔家的勢，幫自己轉專業，幫自己過得稍微輕松一點，很自私，但是她不想停下來……如果人生能選擇輕松模式，為什麽要選困難模式，她前二十年都是困難模式了啊。
她沒想傷害誰，但也不想被任何人傷害，不想再因為錢一直一直委屈自己，甚至連自己的人生理想、人生目標都要為錢退讓。
原本，如果她是崔家的女兒，她是不需要退讓的。
“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你現在的父母把他們的希望強加給你，對你也不公平。你也沒想徹底脫離他們、不管他們……崔安綺那個個性，就算知道他們是親爹媽，大概率也不會想認他們吧。”
問題是崔安綺不想認江家，江家會是什麽想法？
江若萱不是江家的親女兒，江家父母又會怎麽對她，崔家又會是什麽態度。
江若萱不太敢奢望崔家，她想到了最差的結果——她將失去所有親人。
順著這個結果考慮，她跟葉梔說了她的計劃：希望崔家稍微幫幫她，讓她在大學能積累足夠的反抗命運的能力。
這個崔家可能幫她的人，葉梔和江若萱上下看過，只有作為崔夫人的陸教授最有可能。
葉梔在江若萱面前似乎雲淡風輕，勝券在握，其實等告別了江若萱，她也在高強度關註崔家的動向。
崔安綺是張奕東重要的工具，拆掉崔安綺，等他盜竊顧望舒成果的事暴露，他將再沒有翻身的餘地。
或者說，他以為抱上崔安綺的大腿，順勢可以攀上崔家，葉梔就是要斷掉他這個奢望。
陸教授確實會行動，當天下午她就回了一趟別墅區，之後一個人去到市區醫院，同樣做了兩份親子鑒定。
在她知道結果之前，葉梔已經通過醫院的內部系統拿到答案。
以陸教授的個性和在崔家的狀態，她大概率會自己一個人悶著行動，晚上她通過朋友拿到結果，也確實全程沒跟崔先生、崔安綺說什麽。
她和崔先生已經分房休息很多年，這天晚上她和之前葉梔偶爾監聽到的一樣，又將自己關在房間，吃完飯就沒跟任何人交流。
沒有人知道她是什麽打算，葉梔只能看到她在電腦上搜索江若萱的名字，通過校園內部的信息網絡看江若萱的檔案，甚至會在網絡上搜索江若萱的信息。
她就是這樣的人。
樓下崔家奶奶正跟崔安綺說美容院的事，該說不說，崔安綺雖然在學校裏表現得飛揚跋扈，但從大一開始她就偶爾幫著崔奶奶處理美容院的生意，也會利用她的“影響力”給崔奶奶的美容院拉高級客戶。
葉梔一邊聽著兩人討論店裏的新項目，一邊發散思維，最後忍不住查了一下。
崔安綺患有遺傳性的α型魚鱗病，這個毛病她在A市沒有過就診記錄，唯一一次發病是跟張奕東外出旅行時。
剛好崔安綺提到一個美容項目，其中用到一個近年興起的物質，AY酰胺。
正常使用是美白補水的護膚品，但最新的醫學論文表示，這個物質不適用於魚鱗病患者，會誘使發病。
陸教授太慢了，葉梔不是什麽魔鬼，假如國家隊在崔安綺身份沒有暴露前去調查她，崔家肯定會想辦法保護這個唯一的女兒，到時候可能還會反過來跟顧望舒求情，希望他幫忙撈一把。
與其到時候惡心顧望舒，不如在此之前就揭開崔安綺的身份。
也許崔家仍然會不管不顧保護崔安綺，這樣的話，江若萱也該知道崔家並不是什麽好回去的地方了。
鼠標移向美容院後臺，葉梔將崔安綺每周的美容項目做細微的調整，加入她們最近最火的美容項目，這一切很正常，以葉梔對崔安綺的觀察，她不會核對這些細節，美容師也只會當大小姐要試用新的好東西。
魚鱗病只是皮膚病，也不會要了崔安綺的命。
做好一切，葉梔將放在鍵盤上的手收回來，撐著下巴看窗外的夜色。
江若萱說她討厭崔安綺，其實還有一層隱藏的含義。
她嫉妒著崔安綺。
葉梔當時說她也是。
潛臺詞是，她其實也嫉妒崔安綺。
小公主是多好的命啊，雖然父母感情很一般，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卻又都愛過她，以各種方式保護著她，哪怕她的奶奶一開始抱怨她是個女孩，這些年也認同了丈夫和兒子說的“招個女婿”的話，對崔安綺很好。
她是那樣的驕傲，葉梔在咖啡館見到她那天，她趾高氣昂的模樣，恐嚇周圍同學的囂張……
葉梔那天被她潑了一臉的水，那一刻滋生出來的憎恨，她現在意識到，是怨恨和嫉妒交織而成。
憑什麽她可以這麽肆無忌憚，憑什麽她可以這麽飛揚跋扈，小公主確實耀眼啊，那一刻她耀眼得把葉梔都刺傷了！
葉梔像深淵裏的惡鬼，那一刻她就t是見不得別人那麽完美那麽幸福，所以以覆仇的名義，她忍不住去查了一下崔安綺的資料，忍不住挖掘她的信息，最終查到她不是崔家的女兒。
她不是公主……
還好，應該得到這些幸福的人，不是刻薄惡毒的崔安綺。
幹凈的窗戶倒映著電腦屏幕，數據像水流快速刷新，為葉梔帶來她想要的消息，達成她想達成的結果。
多好啊，她掌握著這麽強的力量，連這麽細微的東西都能查到，她是這個信息時代占據HK世界巔峰的Z，她就是可以利用她的能力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
就像現在這樣，神不知鬼不覺調換掉崔安綺的美容項目，誘使她在和小姐妹們一同去美容時發病，破壞她們家的新項目，再讓崔家人懷疑她的身份。
葉梔忍不住低笑起來。
她真的有病，葉梔清晰的意識到。
她的心理出問題了，偏離了她一開始的預設。
初代Z希望她做個好人。
葉梔也曾經這麽希望過。
哪怕父母曾經那麽對她，在母親死去之前，葉梔都努力想做個好人。
但是她失敗了……
書房之外傳來兩聲不大不小的敲門聲。
在這個時間點，只有可能是顧望舒。
葉梔笑聲一滯，鋪展開的惡念像被什麽看不見的神秘力量遏制住。
在她意識到門外是顧望舒，想到顧望舒是誰時，像怪獸掙脫出去、張牙舞爪的所有鬼影都在不顧一切想要縮回她體內。
都收起來。
都消失。
她想吃掉顧望舒。
弄臟他。
共沈淪。
但她舍不得傷害顧望舒。
他是她心裏的月光，是葉梔曾經努力靠近的夢想。
她不能弄臟他。
兩種撕裂的想法在她大腦中掙紮，葉梔一時有些晃神。
然後她看到書房門被小小推開一個縫。
看到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慢慢伸出來，打招呼似的擺了擺。
葉梔瞇起眼睛，有點茫然。
顧望舒漂亮的腦袋從門縫裏探出來，“葉梔？”
四目相對。
顧望舒看到一臉懵的葉梔，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怎麽了。”
葉梔楞楞看了他幾秒，有幾分不屑又有幾分無語的嗤笑一聲，“我能怎麽了。”
顧望舒眨眨眼，又恢覆他遺世獨立的清雅姿態，正要說什麽，葉梔沖他招招手。
“你過來。”她像叫小狗似的招呼他。
顧望舒察覺到葉梔有些不對勁，但他還是乖乖走過去，來到葉梔身邊，“怎麽了？”
葉梔仰頭看著顧望舒那張俊美的臉，有些人低頭會讓下巴那一塊走形，看起來有些臃腫。
顧望舒不會這樣，他低頭時仍然清俊，低垂的眼眸因為這個動作視線下移，配合著他那張清冷絕塵的臉，會有種神在俯瞰眾生的……慈悲？
因為他看葉梔時，是溫柔，且無限包容的。
葉梔看了他一會兒，她不想說話，顧望舒也沒催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好像在安撫著什麽。
他觸碰她的時候，不論是撫摸後背還是頭，都總是像在安撫什麽。
而葉梔感覺得到自己確實每次都會被安撫。
好像她已經不在深淵裏，在平曠安靜的草原上，被徐徐的風吹拂著，被溫柔的月光照耀著。
她只要閉上眼睛，就會迎來一場美麗的夢。
葉梔挪動椅子，更靠近顧望舒一些。
顧望舒的手一直在她頭上，輕輕的放著。
乍一看分不清是葉梔主動靠近他，還是他在擁葉梔入懷。
葉梔雙手環抱住顧望舒的腰，把頭埋在他懷裏。
顧望舒現在只能看到葉梔毛茸茸的腦袋了，雖然看不到葉梔的表情，但剛才葉梔的一系列狀態讓他感覺到不對勁。
他不擅長安慰別人，尤其葉梔也沒告訴他到底怎麽了。
但是他知道應該怎麽說，怎麽做。
“別怕，”他輕聲道，“我會陪著你的。”
愚蠢的顧望舒，根本不知道這種承諾有多沈重。
如果葉梔真要做大惡人，這主動靠近她的明月……屬於她的明月，就要被她弄臟了。
就這一次了。
她對自己說。
針對崔安綺的報覆，就到這裏。
她會在法律和道德之內繼續幫江若萱，達成她想順利轉專業，開始“新生”的願望，更多的，她不會再主動出擊了。
這樣想的時候，她心裏既沒有感到輕松，也沒有感到失落……無悲無喜。
太過於平靜，像掉進空白的世界裏，令人感到茫然找不到方向，葉梔被這個狀態嚇了一跳，竟感到有些害怕。
“顧望舒。”她小聲喊。
顧望舒立刻應道：“嗯？怎麽了？”
葉梔突然有些不高興，像是有點委屈，又像是在無理取鬧，“你會不會安慰人！我都沒有很開心！”
顧望舒靜了一會，在葉梔心裏沒底，急忙要擡頭瞪他的時候，突然感覺顧望舒向後推開一步。
“你……”葉梔現在終於生出一點生氣的感覺了。
顧望舒卻沒讓她把話說完，退後一步之後將手放到她兩條胳膊下，像抱小孩一樣，輕輕巧巧將她抱起來，抱進懷裏，拍拍。
“不氣不氣，”他一手抱著葉梔的腰，一手抱著葉梔的頭，“有什麽生氣的你跟我說，我幫你解決？”
恍惚確實就是一個抱小孩的動作。
葉梔的體格，在顧望舒這裏……確實有些過於嬌小。
葉梔在顧望舒肩頭眨眨眼，顧望舒也在微微側頭看她。
確實是個抱孩子的動作……
是葉梔小時候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被緊緊的抱著，輕輕的拍撫著。
告訴她沒關系，他會幫她解決。
真好啊……
記憶和感情徹底回籠。
葉梔扭了扭，伸出雙手抱住顧望舒的脖子。
她想起來了，她說過她要保護顧望舒，掃除一切傷害過他、會傷害他的障礙。
這是比報仇更重要的事。
也許她應該去看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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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份學生檔案中常見的家庭成員介紹，哪怕陸教授再不食人間煙火, 看到“下崗”二字也會明白江若萱的家庭環境遠不能跟崔安綺相比。
她的家庭住址也是, 把小區地址放到網上一搜, 就會發現房子是國家的公租房, 她們一家子甚至都沒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陸教授早年也算有過苦日子, 但最苦的時候好歹也有一套能安身的房產, 父母也都有正式工作。
對於一個想象力豐富的藝術工作者而言，擺出證據, 再給出幾個關鍵詞讓她自由聯想，會讓她們想象出更多內容。
陸教授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一中午, 她沒有去吃飯，也沒回家休息，當然也沒人問她去哪兒。
崔安綺大了，整天都跟小姐妹玩耍、跟男友出去約會, 她的婆婆和丈夫整天忙於工作……公公也許還算關心，不過他去國外出差了。
上課的鈴聲讓陸教授從沈思中醒來，她從窗臺看到學生往美院的教學樓走去，昨天就在下方的小花園裏, 她曾經和她的女兒很近。
但那個叫江若萱的女孩到底長什麽樣子呢, 陸教授發現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她和自己很像, 眉眼間的感覺很像……
她在美術學院的辦公樓高層，從這裏往遠處眺望, 能隱約看到醫學院的教學樓。
江若萱就在醫學院……
同在教育系統，她能搞到醫學院的課程表, 江若萱下午應該是有課的。
陸教授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態，好像突發奇想似的，她看到遠處灰白色的醫學院教學樓，突然就想過去看看，想看看能不能、會不會碰到江若萱。
看昨天江若萱的樣子，應該不知道她們之間的關系吧，她似乎跟崔安綺有些矛盾。
但是讓陸教授去問崔安綺她和江若萱有沒有什麽矛盾？這個想法剛在腦海裏冒出一點頭，陸教授立刻就把它按下去了。
這些年，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她也不太跟崔安綺聯絡。
她跟崔安綺的性格有些不同，她對奢侈品沒什麽興趣，也不喜歡什麽偶像明星，對待周圍的一切都淡淡的、順其自然，而崔安綺像個小炮仗，如果給她打電話，不是缺錢了，就是誰又惹她不高興了，或者她又做了什麽值得驕傲的事。
那些令崔安綺感到驕傲的事，只有一小部分來自於崔安綺本身的優秀，比如她在音樂比賽上拿了什麽名次。
更多的時候，仍然是大量的錢、大量的奢侈品、優秀的家庭、優秀的男友……
陸教授經常聽著都覺得陌生，不喜歡，可是崔安綺是她的女兒，在她的觀念裏，她不能拋棄她，不能不理她……
現在這個令她時常感到痛苦的問題有新的解題方向了，崔安綺本也不是她的女兒。
陸教授的腳步不由得加快了許多。
S大的整體格局都差不多，除了個別學院有大老板投資，新樓和老樓離得遠，多數學院都是辦公樓、教學樓圍著一個小花園的格局。
陸教授其實每天上班也能經過醫學院，但她從沒關註過那裏，對醫院的恐懼似乎蔓延到了醫學相關的所有東西，她竟然是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靠近這裏。
她的腳步逐漸慢下來，醫學院的教學樓似乎也有隱約的消毒水味，她站在教學樓下，突然又開始猶豫。
如果江若萱這些年過得很慘……
如果江若萱並不想認她……
如果江若萱知道她的存在……
如果認回江若萱的話……
她腦海中充斥著許多混亂的信息，直楞楞地站在教學樓門口很不現實，有些人認識她，跟她問好、打招呼，陸教授怕同事問起，找到機會往小花園溜。
她想躲起來再想想，理清思路再上去。
她總是擅長逃避的，這些年都是這樣磨磨蹭蹭過來……
陸教授走到小花園附近，突然聽到一個女孩說：“梔梔姐，我今天跟我媽媽說我想轉專業……”
分明是有些陌生的聲音，陸教授隔著花園中半人高的草花，只能看到背對著她坐在小花園椅子上的女孩的背影，但是很奇異的，她感覺這就是她此行要找的人。
是江若萱……
被她叫做梔梔姐的女孩問：“怎麽突然跟你媽說這個，她怎麽說？”
“她很生氣啊，說我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轉，還去讀文學系，一點出息都沒有……”江若萱低頭，後面的話幾乎要變成嘟囔。
“你又不喜歡護理系，S大文學系也是重點科目來著，能轉就轉啊。”
“她覺得文學系不好找工作，我以前寫作文拿獎也沒賺到什麽錢，這次校慶的劇本也不能用了……”江若萱嘆了口氣，“我本來想演出的時候讓他們來看，看到我寫劇本很厲害，她們可能就同意我轉專業了。”
“梔梔姐”說：“就是一兩萬的道具費用，不行你也自己出，我借你。”
陸教授終於認出這個“梔梔姐”就是昨天和崔安綺爭吵的女孩，她拍著江若萱的肩膀，看起來和江若萱很親密。
江若萱也很信任她，聽到她要借錢給自己，趕緊搖頭坦白：“別，就表演這一次，過後學校就算頒獎也只有幾千的獎金，根本不能回本。”
“重要的是讓你爸媽看到你這方面的天賦啊，這樣你才能轉專業不是？”
江若萱似乎想說什麽，半晌後又垂下頭。
陸教授在遠處的後面看著，她想起t來江若萱現在應該有課，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她不太管繪畫和教學之外的事情，不過校慶每年都在這個時間段，她倒是記得。
所以江若萱不喜歡自己現在的專業，想要轉專業，卻因為家裏不支持不能成功嗎？
還有她們聊天中透露的道具費用，陸教授不太懂其中細節，但一兩萬，在她的印象裏不過是崔安綺隨手從她這裏要走的“零花錢”，卻讓江若萱這麽為難？
她看著江若萱微微彎曲的後背，好像無形的壓力籠罩在這個女孩身上，令她無法直起腰來。
……是啊，一兩萬，對現在的大學生來說不是一筆小錢吧？陸教授這些年四處采風，去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人，她見過貧窮，甚至自己也資助著幾名學生。
她知道一兩萬對普通學生來說是很大一筆錢，但這筆錢對她來說不算什麽。
如果江若萱是她的女兒，女兒想追逐夢想，她又完全有能力，怎麽會讓她的夢想因為一點錢而夭折呢？
陸教授站在幾米之外，上課期間的小花園很安靜，她靠在高大的樹後，偷偷看翹課躲在這裏難過的女孩，江若萱一直沒有回頭，她想，還好江若萱一直沒回頭。
如果再看到她的臉，像昨天那樣，也許自己會一時沖動做什麽不可逆轉的事……
她看了江若萱一會兒，終是像來時一樣，悄悄地又離開了。
江若萱放在腿上的手一直緊握著，用力到微微顫抖，直到葉梔將手放在她的手上，輕聲對她說：“她走了。”
她這才閉上眼睛長長的舒了口氣。
想將手松開，才發現長時間緊握著，手都僵硬了。
江若萱慢慢回過頭，後面自然什麽都沒有，但她還是問葉梔：“剛才她在後面嗎？”
葉梔“嗯”了一聲。
江若萱知道葉梔很厲害，這個厲害一部分是她本身的，還有一部分來自於顧望舒的光環。
她本就很相信葉梔，在知道葉梔是顧望舒的女友後，葉梔再表現出什麽厲害的地方，在她看來都好像情有可原了。
“她……”她聲音幹澀的開口，像是問葉梔，又像是喃喃自語，“她會認我嗎？”
“也許會吧，她本來也對崔安綺不是很滿意。”葉梔說。
江若萱保持著有些別扭的動作，一直在看陸教授剛剛藏身的地方。
她寫過很多東西，也試著寫過劇本，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演出”。
她很緊張，也很恐懼，還有一種很難用言語或文字說清楚的覆雜。
葉梔看著江若萱的側臉，只能說一句：“她人還挺好的，放心吧。”
“我真的很討厭崔安綺啊……”江若萱說著，再次不自覺地緊握雙手。
葉梔聳聳肩：“我也討厭。”
她語氣聽起來很輕松，好像一切的走向都盡在掌握。
其實江若萱也應該輕松的，因為葉梔把她查到的資料也給了江若萱一份，為了讓她盡快整合出合適的“劇本”，她當然需要了解“演員”的背景。
陸教授是個好人，她對崔安綺和崔家不是很滿意，只是礙於習慣、性格等等原因，這些年寧願選擇長期外出采風也沒有徹底離開。
資料足夠詳細，因此江若萱能夠大概推出陸教授的性格。
但知道是一回事，現實又是一回事。
“放松點吧，”葉梔拍拍她，“既然已經決定好了，就去做，別內耗。”
江若萱終於收回目光，轉頭看著葉梔，“我知道，我沒有後悔。”
她沈默一會兒，突然笑了一聲，“我現在相信性格可能遺傳了。”
江若萱沒往後面說，但葉梔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江若萱知道自己現在想借崔家的勢，幫自己轉專業，幫自己過得稍微輕松一點，很自私，但是她不想停下來……如果人生能選擇輕松模式，為什麽要選困難模式，她前二十年都是困難模式了啊。
她沒想傷害誰，但也不想被任何人傷害，不想再因為錢一直一直委屈自己，甚至連自己的人生理想、人生目標都要為錢退讓。
原本，如果她是崔家的女兒，她是不需要退讓的。
“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你現在的父母把他們的希望強加給你，對你也不公平。你也沒想徹底脫離他們、不管他們……崔安綺那個個性，就算知道他們是親爹媽，大概率也不會想認他們吧。”
問題是崔安綺不想認江家，江家會是什麽想法？
江若萱不是江家的親女兒，江家父母又會怎麽對她，崔家又會是什麽態度。
江若萱不太敢奢望崔家，她想到了最差的結果——她將失去所有親人。
順著這個結果考慮，她跟葉梔說了她的計劃：希望崔家稍微幫幫她，讓她在大學能積累足夠的反抗命運的能力。
這個崔家可能幫她的人，葉梔和江若萱上下看過，只有作為崔夫人的陸教授最有可能。
葉梔在江若萱面前似乎雲淡風輕，勝券在握，其實等告別了江若萱，她也在高強度關註崔家的動向。
崔安綺是張奕東重要的工具，拆掉崔安綺，等他盜竊顧望舒成果的事暴露，他將再沒有翻身的餘地。
或者說，他以為抱上崔安綺的大腿，順勢可以攀上崔家，葉梔就是要斷掉他這個奢望。
陸教授確實會行動，當天下午她就回了一趟別墅區，之後一個人去到市區醫院，同樣做了兩份親子鑒定。
在她知道結果之前，葉梔已經通過醫院的內部系統拿到答案。
以陸教授的個性和在崔家的狀態，她大概率會自己一個人悶著行動，晚上她通過朋友拿到結果，也確實全程沒跟崔先生、崔安綺說什麽。
她和崔先生已經分房休息很多年，這天晚上她和之前葉梔偶爾監聽到的一樣，又將自己關在房間，吃完飯就沒跟任何人交流。
沒有人知道她是什麽打算，葉梔只能看到她在電腦上搜索江若萱的名字，通過校園內部的信息網絡看江若萱的檔案，甚至會在網絡上搜索江若萱的信息。
她就是這樣的人。
樓下崔家奶奶正跟崔安綺說美容院的事，該說不說，崔安綺雖然在學校裏表現得飛揚跋扈，但從大一開始她就偶爾幫著崔奶奶處理美容院的生意，也會利用她的“影響力”給崔奶奶的美容院拉高級客戶。
葉梔一邊聽著兩人討論店裏的新項目，一邊發散思維，最後忍不住查了一下。
崔安綺患有遺傳性的α型魚鱗病，這個毛病她在A市沒有過就診記錄，唯一一次發病是跟張奕東外出旅行時。
剛好崔安綺提到一個美容項目，其中用到一個近年興起的物質，AY酰胺。
正常使用是美白補水的護膚品，但最新的醫學論文表示，這個物質不適用於魚鱗病患者，會誘使發病。
陸教授太慢了，葉梔不是什麽魔鬼，假如國家隊在崔安綺身份沒有暴露前去調查她，崔家肯定會想辦法保護這個唯一的女兒，到時候可能還會反過來跟顧望舒求情，希望他幫忙撈一把。
與其到時候惡心顧望舒，不如在此之前就揭開崔安綺的身份。
也許崔家仍然會不管不顧保護崔安綺，這樣的話，江若萱也該知道崔家並不是什麽好回去的地方了。
鼠標移向美容院後臺，葉梔將崔安綺每周的美容項目做細微的調整，加入她們最近最火的美容項目，這一切很正常，以葉梔對崔安綺的觀察，她不會核對這些細節，美容師也只會當大小姐要試用新的好東西。
魚鱗病只是皮膚病，也不會要了崔安綺的命。
做好一切，葉梔將放在鍵盤上的手收回來，撐著下巴看窗外的夜色。
江若萱說她討厭崔安綺，其實還有一層隱藏的含義。
她嫉妒著崔安綺。
葉梔當時說她也是。
潛臺詞是，她其實也嫉妒崔安綺。
小公主是多好的命啊，雖然父母感情很一般，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卻又都愛過她，以各種方式保護著她，哪怕她的奶奶一開始抱怨她是個女孩，這些年也認同了丈夫和兒子說的“招個女婿”的話，對崔安綺很好。
她是那樣的驕傲，葉梔在咖啡館見到她那天，她趾高氣昂的模樣，恐嚇周圍同學的囂張……
葉梔那天被她潑了一臉的水，那一刻滋生出來的憎恨，她現在意識到，是怨恨和嫉妒交織而成。
憑什麽她可以這麽肆無忌憚，憑什麽她可以這麽飛揚跋扈，小公主確實耀眼啊，那一刻她耀眼得把葉梔都刺傷了！
葉梔像深淵裏的惡鬼，那一刻她就t是見不得別人那麽完美那麽幸福，所以以覆仇的名義，她忍不住去查了一下崔安綺的資料，忍不住挖掘她的信息，最終查到她不是崔家的女兒。
她不是公主……
還好，應該得到這些幸福的人，不是刻薄惡毒的崔安綺。
幹凈的窗戶倒映著電腦屏幕，數據像水流快速刷新，為葉梔帶來她想要的消息，達成她想達成的結果。
多好啊，她掌握著這麽強的力量，連這麽細微的東西都能查到，她是這個信息時代占據HK世界巔峰的Z，她就是可以利用她的能力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
就像現在這樣，神不知鬼不覺調換掉崔安綺的美容項目，誘使她在和小姐妹們一同去美容時發病，破壞她們家的新項目，再讓崔家人懷疑她的身份。
葉梔忍不住低笑起來。
她真的有病，葉梔清晰的意識到。
她的心理出問題了，偏離了她一開始的預設。
初代Z希望她做個好人。
葉梔也曾經這麽希望過。
哪怕父母曾經那麽對她，在母親死去之前，葉梔都努力想做個好人。
但是她失敗了……
書房之外傳來兩聲不大不小的敲門聲。
在這個時間點，只有可能是顧望舒。
葉梔笑聲一滯，鋪展開的惡念像被什麽看不見的神秘力量遏制住。
在她意識到門外是顧望舒，想到顧望舒是誰時，像怪獸掙脫出去、張牙舞爪的所有鬼影都在不顧一切想要縮回她體內。
都收起來。
都消失。
她想吃掉顧望舒。
弄臟他。
共沈淪。
但她舍不得傷害顧望舒。
他是她心裏的月光，是葉梔曾經努力靠近的夢想。
她不能弄臟他。
兩種撕裂的想法在她大腦中掙紮，葉梔一時有些晃神。
然後她看到書房門被小小推開一個縫。
看到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慢慢伸出來，打招呼似的擺了擺。
葉梔瞇起眼睛，有點茫然。
顧望舒漂亮的腦袋從門縫裏探出來，“葉梔？”
四目相對。
顧望舒看到一臉懵的葉梔，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怎麽了。”
葉梔楞楞看了他幾秒，有幾分不屑又有幾分無語的嗤笑一聲，“我能怎麽了。”
顧望舒眨眨眼，又恢覆他遺世獨立的清雅姿態，正要說什麽，葉梔沖他招招手。
“你過來。”她像叫小狗似的招呼他。
顧望舒察覺到葉梔有些不對勁，但他還是乖乖走過去，來到葉梔身邊，“怎麽了？”
葉梔仰頭看著顧望舒那張俊美的臉，有些人低頭會讓下巴那一塊走形，看起來有些臃腫。
顧望舒不會這樣，他低頭時仍然清俊，低垂的眼眸因為這個動作視線下移，配合著他那張清冷絕塵的臉，會有種神在俯瞰眾生的……慈悲？
因為他看葉梔時，是溫柔，且無限包容的。
葉梔看了他一會兒，她不想說話，顧望舒也沒催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好像在安撫著什麽。
他觸碰她的時候，不論是撫摸後背還是頭，都總是像在安撫什麽。
而葉梔感覺得到自己確實每次都會被安撫。
好像她已經不在深淵裏，在平曠安靜的草原上，被徐徐的風吹拂著，被溫柔的月光照耀著。
她只要閉上眼睛，就會迎來一場美麗的夢。
葉梔挪動椅子，更靠近顧望舒一些。
顧望舒的手一直在她頭上，輕輕的放著。
乍一看分不清是葉梔主動靠近他，還是他在擁葉梔入懷。
葉梔雙手環抱住顧望舒的腰，把頭埋在他懷裏。
顧望舒現在只能看到葉梔毛茸茸的腦袋了，雖然看不到葉梔的表情，但剛才葉梔的一系列狀態讓他感覺到不對勁。
他不擅長安慰別人，尤其葉梔也沒告訴他到底怎麽了。
但是他知道應該怎麽說，怎麽做。
“別怕，”他輕聲道，“我會陪著你的。”
愚蠢的顧望舒，根本不知道這種承諾有多沈重。
如果葉梔真要做大惡人，這主動靠近她的明月……屬於她的明月，就要被她弄臟了。
就這一次了。
她對自己說。
針對崔安綺的報覆，就到這裏。
她會在法律和道德之內繼續幫江若萱，達成她想順利轉專業，開始“新生”的願望，更多的，她不會再主動出擊了。
這樣想的時候，她心裏既沒有感到輕松，也沒有感到失落……無悲無喜。
太過於平靜，像掉進空白的世界裏，令人感到茫然找不到方向，葉梔被這個狀態嚇了一跳，竟感到有些害怕。
“顧望舒。”她小聲喊。
顧望舒立刻應道：“嗯？怎麽了？”
葉梔突然有些不高興，像是有點委屈，又像是在無理取鬧，“你會不會安慰人！我都沒有很開心！”
顧望舒靜了一會，在葉梔心裏沒底，急忙要擡頭瞪他的時候，突然感覺顧望舒向後推開一步。
“你……”葉梔現在終於生出一點生氣的感覺了。
顧望舒卻沒讓她把話說完，退後一步之後將手放到她兩條胳膊下，像抱小孩一樣，輕輕巧巧將她抱起來，抱進懷裏，拍拍。
“不氣不氣，”他一手抱著葉梔的腰，一手抱著葉梔的頭，“有什麽生氣的你跟我說，我幫你解決？”
恍惚確實就是一個抱小孩的動作。
葉梔的體格，在顧望舒這裏……確實有些過於嬌小。
葉梔在顧望舒肩頭眨眨眼，顧望舒也在微微側頭看她。
確實是個抱孩子的動作……
是葉梔小時候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被緊緊的抱著，輕輕的拍撫著。
告訴她沒關系，他會幫她解決。
真好啊……
記憶和感情徹底回籠。
葉梔扭了扭，伸出雙手抱住顧望舒的脖子。
她想起來了，她說過她要保護顧望舒，掃除一切傷害過他、會傷害他的障礙。
這是比報仇更重要的事。
也許她應該去看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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