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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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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和好了

等和金叔了解清楚情況, 簫瀾沒有猶豫,趁著天色未完全黑下,前往靈山。

老天仿佛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知道岑珠並未“走”,可她的心情沒有半點放松, 甚至更加沈重。她不知道帶走岑珠的人是誰, 岑家人?這一點已經不大可能, 既然當初岑瑜決定讓岑珠離開,便不會再來。

雖是如此,簫瀾倒寧願是岑家人尋來了,因為那樣岑珠還算安全, 且還有跡可循,可若是意外,不說安全難以保證, 尋人也會難上加難。更何況是在靈山這樣一個地方, 四通八達, 人來人往, 所要找的範圍不是一點點。

無論如何,都得簫瀾自己先去靈山一趟再說。

抵達靈山時太t陽已經完全落山, 好在明月高懸, 銀輝遍灑, 把路面照得水亮, 聽聞簫瀾的來意, 廟裏的小師傅帶著她去到了發現岑珠那一小片衣角的地方。

東面小路的臺階,綠樹森森, 月光下投射出一大片陰影,如同吃人鬼魅, 路面沙石上有明顯的腳步奮力摩擦過的痕跡,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痕跡。

單單靠這點線索,除了知道岑珠是被人強迫帶走的以外,沒有任何作用。

簫瀾並不打算單打獨鬥,在靈山探查無果後,她又到平鹽城內的“保安堂”發布懸賞令,“保安堂”中不乏身手不凡的江湖人士,常會在此處接任務。

過去一年她也並非只靠打獵為生,無聊之時也來接過任務,大多是些尋人尋物的委托,因此簫瀾來時,櫃臺方老板還認得她,見她這個時間出現,頗為驚訝。

“蕭女郎,又來接任務了?”

“不是。”一袋沈甸甸的錢袋落在櫃面上,發出結實的碰撞聲,簫瀾嗓音如同繃緊的琴弦,“我要尋人。”

方老板一楞,“尋人?”

尋常只見過簫瀾去接任務去找人,沒見過她自己找人的。

驚訝歸驚訝,當老板很快按規矩登記,“姓岑名珠,男,年十七……蕭女郎與這男子認識?”

櫃臺前姿容俊秀的女郎“嗯”了一聲,可出口的話卻是與語氣截然不同的令人震驚——“是我未婚夫。”

“哦哦,未婚……”筆畫堪堪落下,方老板便猛然拔高了嗓音,“未婚夫郎?!”

從來都只見她獨來獨往,怎麽突然多了個未婚夫郎!

“……”簫瀾沈著眉眼看她,老板尷尬笑笑,“蕭女郎你莫要擔心。”

她掂了掂錢袋,“我這就張貼布告,定能很快找回來的。”

簫瀾眉微蹙,“若有消息,麻煩方老板及時通知我。”

可誰知,還不等簫瀾找到岑珠的線索,便突然得知,靈山周邊的林子裏,發現了一具男屍。

——

岑珠醒來時已不知過了多久,後頸僵硬疼痛,身子和手腳都被麻繩緊緊捆著,無法動彈,環顧四周,他似乎被關在了一間暗無天日的屋子裏,唯獨未關緊的窗檐洩出幾分微弱的光亮,鼻尖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烤肉香味,勾得腹部空空的他有幾分饑餓。

伴隨著這道香味,外頭傳來若隱若現的談笑聲,聽聲音是一群女子,很明顯,他就是被這些人虜走的。只是岑珠都不認得這些聲音,在被帶走之時也沒見到她們的模樣,但能確定的是,來者不善。

岑珠勉強壓下心中的慌亂,思考這些人擄走他的原由。

……雖沒有證據,可他知道,絕不會是大姐和爹爹做的,否則他不會被關在這種地方。

難道是姜為雅?

不對,這個時候,她應當忙著爭權奪勢才對,不會顧得上來對付他的。

那還有誰?

岑珠把自己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圈,都想不出誰會對自己動手。

想不出要害他的人就罷了,現在被關在這種地方,不知要遭遇什麽事情,岑珠掙了掙手腕的麻繩,企圖逃脫。

綁他的人似乎經驗老道,岑珠掙紮了許久,也只勉強將麻繩松懈一點,卻對逃跑沒有任何作用。

正當是焦急之時,外頭的談笑聲忽而大了些,岑珠放輕掙紮的動靜,傾耳靜聽外頭的話語。

一墻之隔,篝火明亮,青煙順著焰火向上飄揚,木架上的肉塊在火的烘烤下變得焦香多汁,油脂緩緩滴下。

一個高眉小眼的女人哼了一聲,道,“那天殺的官府盯得這般緊,害得我們損失這麽多人,差點連飯也吃不上,如今好了,這下有得她們忙活了。”

“我就不信,她們能查到這兒來。”

另一濃眉大眼的女人沈下臉,“查不到自然是好事,可形勢本就緊張,你還偏要惹是生非,皆時真查過來了,我看老大怎麽處置你。”

高眉小眼的女人笑道,“怕什麽,我不是還帶回來了一個嗎?”

“長得細皮嫩肉的,老大若是看見了,不說罰我,還要賞我呢。”

又一女人也笑道,“我看過了,確實漂亮,倘若我是老大,我也賞你。”

濃眉大眼女人並不認同她們的話,只道,“你可別拐到了哪家公子,皆時惹了官府不說,還招來更大的麻煩。”

高眉小眼女人不滿了,“你怕什麽,羅裏吧嗦的,我跟了這人許久,只見他一個人在,就算是哪家公子,沒有人看見我們,又知道他去哪兒了呢。”

“……”

岑珠聽得心驚。

聽那些話,這些人並不認得他,只是見他孤零零一個人在,故而起了歹念,還說什麽老不老大的,肯定是些兇惡的山匪。

岑珠咬了咬唇,再次掙紮身上的麻繩。

本是為了能與簫瀾和好才上山求的姻緣,卻遇見了這種事,也不知道簫瀾知不知道他出事了沒,又會不會找他。

神仙娘娘,你不願保佑我和簫瀾和好就算了,怎麽還讓我碰見山匪了?

岑珠想起那兩支抽出的“下”簽和“下下”簽,有些想哭。

“我去看看那小公子醒了沒。”

伴隨著這一句話,一道腳步聲傳來,岑珠忙調整姿勢,再次閉上眼,假裝自己還未醒。

一道老舊的開門聲響起,岑珠能感受到些許刺眼的天光投了進來,進來的女人似乎很驚訝,“這麽久還沒醒?”

“別是死了吧。”

說著,走近岑珠,伸手探向他的脖頸。

在她的手將要觸碰到脖頸的一瞬,岑珠渾身惡寒,終究還是忍不住偏過頭去,“別碰我!”

女人一楞,隨即便笑道,“原來是裝暈。”

岑珠怒瞪著她,“你們是什麽人,快放開我!”

女人笑瞇瞇道,“放你是不可能的,我還要靠你來將功抵過呢。”

“你要慶幸自己還算有幾分姿色,否則現在下地獄的就不是另一個男子,而是你了。”

“……”岑珠被束縛在身後的指尖猛地攥緊。

她們竟還殺了人。

*

屍體是在靈山東邊的林子深處發現的,已經被官府帶了回去,正張貼布告,叫各家丟了男子的來認領。

簫瀾去了。

兇殺案是一件大事,且還是在靈山這樣一個求佛拜神之地,不少百姓圍在官府旁看熱鬧,些許人心有餘悸,小聲討論道,“昨日我也上了靈山,還好沒出事。”

“是哪家的兒郎,這般淒慘。”

“……”

簫瀾穿過這些討論的人群,進到官府中,聽到身後人的竊竊私語,“有人進去了,莫不是這女郎家的?”

她恍若未聞,跟著官兵的指引走到裏頭,遠遠的,瞧見堂中一個躺在草席上,覆蓋了白布的人影。

眼前的場景有些扭曲,簫瀾的腳步頓在原地。

官兵嘆了口氣,“請進吧。”

僵硬的腳步許久才緩緩擡起,簫瀾走到堂中,聽仵作朝城主稟報道,“死者面部青紫,頸部有掐痕,乃是窒息而死……”

她們註意到進入堂中的簫瀾,略一頓,“這位女郎……請看吧。”

簫瀾目光落在地面上的屍體,眼睫微動,身子卻沒有動彈。

正是沈默之時,外頭忽而傳來一陣呼天喊地的哭嚎聲,“我的瑾兒!”

一位身著錦衣,頭發花白的男子哆哆嗦嗦地進來,身旁跟著一位青年女子,正攙扶著她,二人身後是另一名沈著臉,頭發斑白的女子,三人一見到堂中的屍身,情緒都有些崩潰,男子幾乎要癱倒在地,而那青年女子唇緊抿,蹲在屍身旁,緩緩掀開了蒙著頭部的白布。

死者面部腫脹青紫,幾乎辨不清面容,唯一能確定的是,眼尾並無胎記。

“……”

不是岑珠。

新來的幾人面色同時變了,錦衣男子爆發出更大的哭嚎。死者的身份確定了,是這一家人的兒子張毓。張家為兒子張毓定了親,張毓早已心有所屬,故而對這門親事不滿,反抗無果後,自己跑到靈山來祈福,哪知遇了害。

張家人後悔不已,誓要找出兇手。

知道死者並非岑珠,簫瀾的心情卻也沒好到哪兒去,因這只代表著那人手段兇狠無比,岑珠依舊生死未蔔,且處境更加危險。簫瀾沒即時離開官府,她將岑珠的情況報了案,又與張家人交涉,一同找出兇手,張家自然是讚同,派了人與她一同搜尋線索。

因著張家一事,她們的重點被帶偏,轉而調查是否為張家仇人動的t手。

時間轉眼過了兩天,這兩天,張家將那日去過靈山的人家問了個遍,還調查了幾家與自家有過嫌隙的人,卻沒有任何結果,與此同時,官府也在派人搜尋線索。

一個官兵抱怨道,“真是的,前陣子說要剿匪,山匪還沒處理幹凈呢,又出了這事,忙死了。”

“小聲點!”一人罵道,“小心被大人聽見了。”

一道身影立在她們身旁,簫瀾眸色微冷,“什麽山匪。”

是,她關心則亂了,竟從未想過這個可能。

兩個官兵一楞,下意識回答道,“黔山有一山寨,乃山匪聚集之地,前陣子大人派我們到黔山剿匪,抓獲大半,剩餘十餘人,不知流竄何處。”

簫瀾氣息微沈。

……

除卻一開始被關在了一間破屋子,接下來的兩日,岑珠又被迫跟著這幾人趕路,她們所行之路都是沒有人煙的山路,草木繁盛,道路頗為艱難,岑珠被綁著身子,走得跌跌撞撞,身上磕破了不少地方。

他不甘於就這麽被帶走,用牙把自己的衣服咬下一塊,丟在路邊,企圖留下線索,哪知這幾個山匪警惕得很,發現了他的行為不說,怒氣之下,還將他打了一頓,“若是不想活,我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兇煞之氣令岑珠心驚肉跳,他吐出口中的血沫,沒再有動作。

到了第三日,她們抵達了一處山頭,這座山頭有三個破屋子,裏頭住了六七餘人,為首那人身著破布長衫,見到她們來,問道,“怎麽這麽久才到,怎麽樣,沒有留下痕……”

目光在看到岑珠時一滯,高聲道,“老四!這人是誰?帶他來做什麽!”

擄走岑珠的女人,也即她口中的老四,討好地笑笑,“我上靈山時瞧見的男子,特地帶回來給老大您的。”

女人沈了臉,“都到這關頭了,你還分不清輕重緩急!若是被人發現了怎麽辦!”

老四上前,一把扯開岑珠耳側的發絲,露出他半邊沾了血汙的臉龐,“我離開時特意看過了,這小公子身邊沒人,周圍也沒人瞧見。”

老大掃了一眼死死盯著她的岑珠,眼眸微閃,沒再說什麽,“罷了,把他關進屋子裏。”

此刻已經是下午,她喊道,“老黑,做飯!”

外頭熱火朝天,岑珠被關進了一間狹小昏暗的屋子裏,許是抵達了目的地,那幾個女人再不像之前那般把他的手腳連同身子全都綁上,只是綁了手腳,岑珠把手扭過來,企圖把繩結咬開。

正認真之時,門忽而被打開,岑珠渾身一跳。

來人竟是個男子,身形瘦弱矮小,端著一盆水,盯著岑珠沒有說話。

走了這麽幾日,終於碰見個男子,岑珠看著他,嗓音染上了些焦急,“你也是被抓過來的嗎?求求你,放了我吧。”

男子哼了一聲,把水放在地上,“別想了,不殺你已經不錯了,好好待著吧。”

他解開岑珠手腕上的繩子,提了一腳地上的水盆,“自己洗幹凈。”

長期被束縛的手腕終於得以放松,腕間卻已經是皮肉模糊,岑珠顧不得疼,在男子的註視下,緩緩伸向盆中的布巾。

讓他把自己洗幹凈,岑珠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怎麽可能會乖乖聽話,他拿起布巾,卻把臉上的臟汙抹得更加模糊了。

男子似乎不耐煩,移開了視線。

過了一會,沒有聽見動靜,他偏過頭來看,卻見一個盆子朝自己砸來,與此同時,岑珠朝外跑去。

男子被砸得慘叫一聲,“抓住他!”

還未出門,門口便忽而出現了一個女人,岑珠腳步一頓,前後看了看,拳頭緩緩攥緊。

他被餓了兩天,又挨了打,方才那些力氣已經是他全力使出來的了,如今面對兩個人,自然是無力反抗,很快又被抓住,重新綁住手腳,男子還不解氣,趁著給他擦洗之時,狠狠掐了他幾下,最終給他眼睛蒙上了一塊白布。

岑珠咬著唇,一聲不吭。

男子怨毒的眼神在他身上轉了幾圈,惡狠狠道,“你逃不掉的。”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岑珠吸了吸鼻子,眼圈終究是忍不住冒起了淚花。

簫瀾……簫瀾怎麽還沒來呀。

怎麽辦啊……

倘若真要在這裏受辱,他倒寧願死了算了。

他好不容易才跟簫瀾好點,可現在功虧一簣了。

簫瀾會不會以為是他自己走的,會不會很難過?

……一點點,明明只差一點點,簫瀾就原諒他了,可現在都沒用了,一點用都沒了。

岑珠的淚再也忍不住,奔湧而出,把白布浸得濕透。

……

在問清先前剿匪的詳情後,簫瀾同張家人借了人馬,往靈山東部而去。

被官府緊盯著,剩餘山匪雖說流竄方向不定,可共同點為他們均會遠離平鹽城,靈山在平鹽城東部,山匪應當不是專門為劫人而去的靈山,倘若真是山匪劫走的岑珠,那麽沿著靈山繼續往東的方向走,說不定會找到線索。

靈山東部又可分為東北路和東南路,簫瀾與張家人兵分兩路,她領著一部分人往東南路走,張家另一部分人則往東北路走。

這一搜尋又搜了大半天,眼見太陽西下,錦光鋪陳,簫瀾面色卻越發冷凝,她幾乎有些懷疑自己,當真是山匪幹的?

還未做出決定,遠處忽而有人奔來,指著林子深處道,“那兒有一間破屋子,屋外有煙火焚燒過的痕跡!”

簫瀾眉眼一凜,調轉方向朝林深處駛去,果真是一間破屋子,屋內能看見些斑駁的腳印,屋外則是一些木柴焚燒過的灰燼。

簫瀾盯著那些腳印,氣息微凝,這其中幾道鞋印,很像是岑珠的。

有了更加具體的方向,接下來的探查便方便許多。她們仍是分頭行動,林子中有草木折損的痕跡,像是有人踩踏而過,簫瀾沿著這條並不明顯的“小道”走,在抵達一棵樹下時,前進的步伐驀然頓住。

但見翠綠的野草上,分布幾點幹涸的斑駁血跡。

簫瀾下馬,除了這斑駁血跡,又尋到了一小片指甲蓋大小的水藍色布料。

這是岑珠所穿衣服上的布料。

簫瀾重新上馬,攥緊手中韁繩,繼續向前。終於,在日光將要落盡之時,她撥開礙眼的灌木叢,瞧見了遠處山頭上的一點瑩瑩火光。

……

外頭的吵鬧聲越來越大,幾個山匪自以為轉危為安,忍不住慶祝這一路艱難的死裏逃生。

那被稱為“老大”的女人依舊不放心,再次問道,“你帶回來的那男子,什麽來頭?”

老四道,“管他什麽來頭。”

“我本是餓得暈了,順道去靈山吃點神仙貢品,哪知便瞧見了他。”她笑道,“旁的男子都是結伴而行,偏他自己一個男子到處亂走,我見他掛紅繩求姻緣,便想著幫他一把,給他找個如意女郎,不過看來他有些害怕。”

言罷,忍不住大笑起來。

女人依舊沒放松,“小五說你還殺了一個男子,是怎麽回事?”

老四道,“這便是意外,我帶這男子走時,半路被那男子瞧見了,他要聲張,我一著急,又帶不走兩個,便把人給殺了。”

“你們放心,我做得隱秘,再無人瞧見。便是那些官兵要找兇手,也想不出是誰動的手。”

見她信誓旦旦,幾人放松下來。

“老大”喝了兩口酒,又端了個碗,裝上一些飯菜,拿進屋裏。

身後幾個女人擠眉弄眼,“老大向來‘憐香惜玉’,你帶回來不是給小黑添堵麽?他得恨死你了。”

老四滿不在乎,“男子向來喜歡爭風吃醋,老大若為了小黑不要那男子更好,我要。”

若不是顧著老大在,她早就動手了。

岑珠眼睛被蒙上了看不見,可聽力更加敏銳,門板推開之時,他迅速“看”向了門。

來人不知是誰,靠近了岑珠,“先吃飯吧。”

她放下碗,想要解開岑珠眼上的布條,岑珠惡心極了這些人的觸碰,身子往後縮,“滾!”

女人沈聲道,“我們是不會放你走的,若是你想逃,我們不會客氣。”

放不放走岑珠,關乎著她們所有人的死活,他就是要死,也只能死在這裏。

她掐住岑珠的臉頰,“不過……若是你肯好好待著,我也不會虧待你。”

岑珠被她掐得頜骨生疼,聽著這般暗示意味極強的話語,恨不得咬死她,t偏偏看不見。

這女人似乎只是來送飯,很快又出了門,等她的身影消失,岑珠渾身的力氣都洩了下去,呆呆坐著,一顆心緩緩墜入冰窟。

一切都完了。

……

烈焰熊熊,木柴劈裏啪啦的劈裂聲不絕於耳,明亮的篝火把周圍的夜色襯得更加黑沈,幾個女人都有幾分醉意,歪七扭八地說著胡話,“可憐我二姐……就這麽走了……她最愛喝酒。”

“放屁!她最愛吃肉!”

“你才放屁!”

醉熏熏的幾人並未註意到不遠處多了一道冷凝的身影,正靜靜瞧著她們。

入目只有喝醉的幾個女人,岑珠並不在此處,簫瀾的目光轉向燃著燭火的幾間屋子,在暗處緩緩往幾間屋子走去。

透過窗格上的縫隙,她能模糊地看到屋內的場景。第一間,空蕩蕩無人影,第二件如是,第三間……一個熟悉的小身影縮在簡陋的榻上,衣裙破舊,發絲淩亂,眼睛蒙著一塊白布,臉頰卻有明顯的淚痕,呆呆地似一具木頭。

不知是何種感覺,好像一直抽離在外的靈魂終於回歸,簫瀾眼睫顫動,許久終於恢覆呼吸。

這窗子太小,若要去救人,只能走門,而若是要從門進入,必定會被那幾個女子發現。

簫瀾的眼眸轉向那幾個還在喝酒的女子,驀然冰冷。

夜風吹過,林子沙沙作響,木柴上的焰火忽而閃躍幾下,將地上的人影拖得模糊不清。

壺中最後一滴酒飲盡,有人高聲道,“小黑!還有酒嗎?拿酒來!”

一罐酒壺出現在她們的後上方,幾個女人下意識擡頭看去,入目卻是一張冷若冰霜的秀麗臉龐。

“你……?”疑問的話還未出口,酒壺便猛地朝她們腦袋砸下,“啪啦”一聲,酒壺碎裂,被砸到的女人也倒下了身子。

餘下幾人皆清醒了,“誰?!”

簫瀾並不答話,只挑起地上的刀,朝她們打去。

幾個女人雖是喝了酒,可並未因此便不會武了,見簫瀾打來,同樣挑起刀,同她打鬥。

刀劍相擊間尖銳的碰撞聲令人牙酸,屋內的岑珠聽到了外頭的動靜,垂著的腦袋微動。

外頭打起來了?

意識到這個事情,他開始掙紮身上捆著的麻繩。

這是一個好機會,他要趁機走。

周圍並無什麽尖銳之物,因此岑珠無法割斷繩子,他只能一點點磨著身子摸索,等碰到桌角,顧不得疼,反身磨搓腕間的繩子。

本就血肉模糊的手腕很快再次滲出血,鮮紅血跡順著桌腿緩緩向下流。

簫瀾只想速戰速決,因此招數狠辣,可她以一敵眾,再加上對方是山匪,力氣和武功皆不弱,身上也不免受了幾道傷。

等最後一個人倒下,她握著刀的手猛然松開,刀身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簫瀾並未直接取她們性命,但那些人抑或是慘叫連天,抑或是意識模糊,總之都無力再抵抗,簫瀾用繩子把她們捆住。

一個女人反身趴在地上,唇角血沫模糊,恨恨盯著她,沙啞道,“你到底是誰?”

簫瀾唇微勾,看她們的眼眸卻如同看死人般黑冷,“你們動了不該動的人。”

玄色長靴碾過地面上扭曲的手指,她不顧那人的慘叫聲,繼續向前走。

一個瘦小男子瑟瑟地縮在角落,簫瀾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屋外的打鬥聲停了下來,岑珠的心也涼了半截,他咬著唇,更加用力地磨擦腕間的繩子。

在極度的緊張之間,時間似乎被無限延長,除了自己摩擦桌角的聲音,他再聽不見任何聲響。可漸漸地,似乎有一道腳步聲緩緩而來,一聲一聲,分明很輕,卻像是踩在岑珠的心臟上,每一步都讓他的心臟控制不住地收縮。

他不知外頭方才為何突然打鬥,也不知是誰勝誰敗,更不知來人是誰,倘若還是原來那個女人,那麽……

門外的腳步聲似乎頓住了,岑珠極力忍下身子的顫抖,重新回到榻上。

“吱呀——”綿長的開門聲,像是年老戲子拖長的腔調。

昏黃的燭火之下,岑珠蒙著白布,擡頭朝門“看”去。

“……”簫瀾腳步一頓。

很奇怪,她找了岑珠整整三日,不眠不歇,從未覺得累過,可這一刻,當岑珠淚流滿面地看向她,那些從未消散而一直被深深壓制的憂慮、恐懼、後怕、疲憊和傷痛,都如潮水般一齊湧了上來。

她從未有哪一刻如此慶幸過。

喉間有些幹澀和腥甜,簫瀾沒有說話,只一步步朝岑珠走去。

來人一步步逼近,似乎是宣告著結局的到來,岑珠的身子顫抖得越發厲害了。

他死死咬著唇,是明顯的抵抗姿態,可淚水卻控制不住地向下流。

簫瀾垂著眼看他,緩緩伸手去解他腦後的白布。

岑珠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向,忽而襲了過來,咬住她的手腕,齒尖狠狠刺入皮膚,用盡了力氣,渾身都在顫抖,淚卻不停地向下落,像是一只受盡了折磨,忍著恐懼奮力抵抗的狼崽子。

他咬得很用力,簫瀾的手腕很快便流了血,岑珠滾燙的眼淚滴在傷口上,燒灼地疼,這些眼淚混著血液,又沿著岑珠的下巴緩緩向下流,如同血淚。

簫瀾像是感覺不到疼,另一只手輕輕撫慰岑珠的後腦,咽下喉中的腥甜,輕聲道,“不怕……”

“不怕……我來了。”

腕間死死咬著她的人動作一僵,力道緩緩放松,他如同被人操控的木偶,一怔一怔地擡起頭,嗓音泛起細微的顫抖,“……簫瀾?”

簫瀾眼眶微澀,“嗯。”

她伸手解開岑珠腦後濕透了的布條,岑珠眼眸顫抖,在布條掉落的那一瞬間,簫瀾沾著血痕的冷白臉龐便倏忽映入他的眼眸。

“……”岑珠的身子劇烈地抽動兩下,呼吸不過來般急劇喘了兩口,眼淚忽而奔湧而出,他失聲,“簫、簫瀾?”

簫瀾俯身去解他背後的繩子,輕輕“嗯”了一聲,岑珠傻傻地搖頭,又哽咽,“你、你怎麽會來?”

他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那麽絕望,那麽恐懼,可原來她來了,竟然來了。

簫瀾垂眼,指尖輕輕擦去他緋紅眼尾的淚漬,“追債啊。”

眼淚擦了又落,擦了又落,那麽多的,她從來沒有擦完過。這幾天的一切似乎都因她而起,因她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別扭,因她不肯再付出的信任,因她說不出口的原諒。

她以為他走了,可金叔說他去求姻緣,求與她的姻緣,那麽好笑又可憐的原因。他那麽擔驚受怕,害怕與她分開,她看在眼裏,卻從未相信。

到了如今,她已經分不清是岑珠欠自己,還是自己欠岑珠,或許都有。

她像從前帶他離開岑家一般,指尖輕掐他的臉頰,嗓音卻柔軟得像是花開,“你岑珠欠我了多少,都給我一份不少地還回來。”

岑珠身形顫抖,淚眼模糊,他早知下一句話該說什麽,可嗓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連續的話,“可、可是我沒有錢……”

簫瀾碰了碰他的額頭,嗓音溫和,“那就拿你來抵債吧。”

腕間的束縛終於解開,岑珠跪坐著,直起上半身,抱住她的脖頸,獻上一個深深的吻。

鹹澀的淚混雜著腥甜的血消散在唇齒間,岑珠又忍不住大哭起來,“我怕,”

“我好害怕,我以為,以為真的見不到你了。”

“我一直在想,怎麽辦怎麽辦,可是好多好多人,我打不過。”

“還好你來,還好你來了。”

他幾乎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倘若簫瀾今夜沒來,他寧死也不願被那些人碰。

簫瀾吻去他眼尾的淚,手掌輕撫後腦,輕拍後背,“嗯,我來了。”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很怕。”

“很想你。”

岑珠哭得身子顫抖,“我怕你生氣,怕你難過,怕你以為我又毀約……”

“就差一點點,我們就和好了……我不想走,我不是故意的……”

簫瀾抱著他,珍視地擦去他臉頰的淚,“我知道,你不想走。”

“你一直很想留下對不對?”

岑珠哽咽著點點頭。

簫瀾微微彎唇,低頭親他的額頭,漆黑眼眸波光粼粼,“我也想你留下。”

岑珠擡起淚眼看她,“……真的麽?”

簫瀾點頭,“千真萬確。”

岑珠鼻尖一酸,埋進她頸間,“那、那我想你帶我回家。”

簫瀾抱起他,無比順從地,“我帶你回家。”

“我想聽你說‘我原諒你了’。”t

簫瀾腳步一頓,低眸看向岑珠。

他沒有錯,本不該如此卑微地祈求她的原諒。

抱著他的人沒有聲音,岑珠淚眼朦朧地擡眼,卻聽她道,“對不起。”

岑珠心跳驟停。

下一句話傳入耳中,“我原諒你了。”

岑珠傻傻噙著淚,心有餘悸,“你嚇死我了。”

簫瀾唇微彎,不必他再要求,繼續道,“我們和好了。”

“這句話,早在我答應陪你時,就該一起說的。”

若她說了,也不會有他這幾天的擔驚受怕。

她輕輕貼他的額心,“對不起。”

她絕不會再不信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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