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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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月，不可求
“簫娘子, 我要成親了。”
初秋時節，深翠山腳下，稻浪金黃, 簫瀾正幫著金嬸金叔二人收割稻子。
元樹元寶兩兄妹正在他們隔壁，他們來的很早, 稻子只剩下一角沒割完, 見簫瀾一行人來, 打過招呼後，元樹便將此事告知了簫瀾，溫聲道，“日期定在下月中旬。”
“屆時請簫娘子過來喝喜酒。”
簫瀾微微一笑, “恭喜。”
“新娘是誰？”
元樹笑了笑，卻有些局促，“是村子南邊的丘娘子。”
丘意, 原先並非辛守村人, 不知何時搬來這裏, 孤身一人在南山腳下住了好幾年, 平日以打獵為生，後來在打獵時不慎傷了一只眼, 村子裏關於她的風言風語不少。
簫瀾上山時見過她不少回, 聞言點點頭, “丘意為人踏實肯幹, 你不必擔心。”
元樹垂下眼, 輕輕“嗯”了一聲，“當初高家的事……還要多謝簫娘子。”
若不是簫瀾, 他如今在高家都不知是什麽光景，至於丘意, 也算是意外。
她大他一輪，兩人並不相熟，只碰過幾次面，連話也沒說過兩句。
他本已做好了在家待一輩子照顧家人的準備，可母父親或許是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過來問他，可願意嫁與丘意。
他沈默良久，終究是答應了。
很奇怪，在接受了這個事情之後，他竟有了一種卸下擔子的輕松感。
無論怎麽樣，至少那些謠言不會再起波瀾。
簫瀾不知元樹所想，事實上就算知道也不甚關心，元家的事本質上與她無關，她也不會去幹涉。
她幫著金嬸金叔割完稻子後，一同去金嬸家吃晚飯。自從她搬出去之後，在金嬸家吃飯的次數大大減少，因此金叔很是熱情，弄了不少好菜，金嬸還搬出了珍藏的好酒，“好久沒一塊吃了，簫瀾陪嬸喝點。”
她提著酒壺給簫瀾倒了滿滿一碗。
在二人身旁，金叔一楞，忙提醒道，“你忘了？簫瀾向來……”
“滴酒不沾”四字在看著簫瀾仰頭將酒一飲而盡時消失在了喉嚨裏，金嬸大笑道，“好！”
“再來！”
金叔壓住她的手，佯裝生氣，“少喝點，你當簫瀾跟你一樣啊？”
簫瀾一笑，“無礙。”
她漫不經心轉了轉碗，看著酒液在瓷白碗壁上緩緩流動，映著燭火呈現出一種絢麗的金色紋路，“只是偶爾喝一回，不礙事。”
金嬸聞言，更加來勁，再次給簫瀾滿上，“就是就是，好不容易喝一回，可要喝個盡興了。”
她這麽熱情豪氣，可沒多久便先醉了，紅著臉擺手，“不行了，嬸喝不下了。”
“嬸怎麽不知你酒量這麽好。”
簫瀾臉色與平常無異，眉眼卻柔和了幾分，淩澈鳳眸映著燭光，像是裝了滿天星，“與金嬸喝得少，自然是不知的。”
金叔也稍微喝了幾杯，聞言笑道，“人家酒量好還不好酒，你兩杯就倒還愛天天喝。”
金嬸搖搖頭，又笑道，“你叫小岑跟我比，我指定能贏。”
“跟人家小岑比，你也不害臊。”因著幾分醉意，金叔也忘了什麽，還扭頭問簫瀾道，“是吧簫瀾。”
簫瀾沒有答話。
她拒絕了金嬸金叔的留宿邀請，借著月色回家。
雖是入了秋，田間地頭和溪邊小路仍舊有零星幾聲蛙鳴，喝酒時沒什麽感覺，如今走在路上竟也有點醺醺然，生出了幾分恍惚的醉意。
她想起來，岑珠確實跟金嬸喝過酒，兩個人半斤八兩，不相上下，才兩杯便暈了腦袋，回去時連路都走不穩，又怕黑，一路攀著她的手臂，“為什麽這麽黑呀。”
“去捉螢火蟲可以麽？”
“月亮一直不滅，我們摘一個帶回家當蠟燭好不好，這樣以後就不會黑了。”
“為什麽摘不了，水裏不是有麽？”
靜謐的水面映著黑夜，隨風蕩出幾圈微波，層層跌宕開來，月影搖晃，即刻又恢覆了平靜。
她當時回答的什麽？
“水中月，鏡中花，皆為幻影。”
不可觸，不可求。
“蕭娘子？！你怎麽在這兒？”
簫瀾回過頭，在清亮月光中看見了一張略有些熟悉的臉龐——李明之。
他很驚訝，“蕭娘子怎麽還沒回家。”
簫瀾掀起眼皮懶懶掃過他幾眼，又收回目光，提步離開。
哪知李明之卻纏了上來，“蕭娘子你喝酒了？”
“怎麽不說話，醉了麽？”
“我送你回家吧。”
“簌”地一聲，一根樹枝忽而斜斜插在李明之身前的地面上，李明之腳步一僵，緩慢擡起頭看向簫瀾，臉色微白，“蕭娘子，你這是……”
簫瀾眉心微蹙，冷白臉龐映著月光，頭一次露出明顯的煩躁表情來，“別跟著我。”
鳳眸如墨，凝著冷光，對視時有一種被針尖對著的強烈壓迫感，李明之頭腦空白，一步也踏不出了。
只差一點點，這樹枝就能紮到他身上。
*
“阿瑜，是你帶你弟弟回來的，他在外頭，都發生了什麽。”
岑家大廳內，岑父閉著眼，沈聲問岑瑜。
岑瑜才從外歸家，聞言微微一頓，“沒什麽。”
岑父睜開眼，淩厲的目光徑直對準了她，“你弟弟已經跟我說了。”
“他跟簫瀾在一起了是不是。”
見他已經知曉，岑瑜也就不隱瞞了，“是。”
“他們住在一起。”
岑父臉色微沈，“我就知道，簫瀾心思不簡單。”
“當初還在家時就應該把她打死。”
“竟敢蠱惑阿珠。”
盡管岑瑜也不喜簫瀾，聞言還是忍不住皺了眉頭，“她將阿弟護得很好。”
可岑父卻不聽她的話，只喃喃道，“你弟弟被她蠱惑了，心野了，翅膀硬了，只想著回去跟她過苦日子。”
“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你告訴我，她在哪兒，我們不能留著這麽一個禍害在。”
岑瑜眉頭皺得更深，“爹，不必如此。”
她直白道，“我們如今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對付她。”
岑父來回走動，“這你不用管。”
“你只要告訴我她在哪兒便好。”
可誰知，還不等岑瑜答話，自門外傳來一道清亮嗓音，“不必了。”
是岑珠。
他整整三日未出門，如今出來，雖是在夜裏，卻將自己收拾得極為整齊。他在岑父一旁的位置上坐下，眉眼是不同於以往的沈靜，“不用去找她。”
“我會斷幹凈。”
聞言，岑父與岑瑜面面相覷，岑瑜道，“阿弟，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岑珠一笑，“若是睡了，怎麽能聽到你們說的這些話。”
他直視岑父的眸子，“爹，我已經答應了你，不會食言的。”
“你也不用我去威脅簫瀾。”藏在衣袖中的手無聲握緊，“她不會在意的。”
岑父目光t透出些懷疑來，語氣卻很驚喜，“阿珠，爹的乖兒子，你想清楚了？”
岑珠垂下眸，鴉羽般的眼睫輕顫，遮掩住了黑眸裏的情緒，“嗯。”
岑父聞言一笑，“那就好。”
“爹就知道你會聽話的。”
岑珠唇微抿，卻什麽也沒說，只微微移開了視線。
岑瑜一眼就看出自家弟弟在演戲，想到三天前他將自己關在房中不言不語，不吃不喝的倔強模樣，心中微嘆，“天色不早，爹和阿珠都回去休息吧。”
等岑父離開，她卻再次趁機到岑珠身邊來，見他出神，沈默良久，喚道，“阿弟。”
岑珠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眸中帶著惘然，“……大姐，怎麽了。”
岑瑜沈聲道，“爹之前的話，你不要太在意。”
“他只是……太著急了。”
岑珠指尖蜷縮，“我知道。”
可他還能怎麽辦呢？他只希望簫瀾平安無事，等一切結束以後，他便回去找她。
接下來的幾日，岑父都沒再提過簫瀾，似乎已經忘了此事，岑珠稍微放心。
按照岑父的計劃，他每日都在學習禮藝，從前岑家輝煌時都不曾要求過他的一切如今都要重頭學過，一步步扮演著岑父所認為的，三皇女會喜歡的淑賢郎君。
在他不曾註意到的角落裏，粟潤被叫到了岑父身邊。
“你說說，你們在哪兒找到的阿珠。”
粟潤跪在地上，“奴不知，請老爺原諒。”
岑父輕輕啜了一口茶，“不知？”
“你不是跟著回來的？怎麽會不知。”
語氣很緩和，卻讓粟潤抖了一抖，“奴在湘城才見到公子的，奴不知先前公子在哪兒。”
“哦。湘城。”他忽而岔開話題，微微一笑，“真是熟悉。”
又問，“那你先前在做什麽。”
粟潤深深低下頭，“奴奉女郎之命，在湘城辦事。”
岑父卻溫和一笑，慢條斯理道，“你說，若我去問阿瑜，她會回答什麽。”
“她不會告訴我簫瀾在哪兒，卻不會隱瞞你在哪。”
“你猜我問過了沒。”
粟潤臉色微白。
“說還是不說，你自己選吧。”
粟潤按在地上的手深扣，“奴不知具體在哪兒。”
“奴只知道，在平鹽城的一個小村子裏。”
岑父緩緩點頭，“行。”
他大發慈悲一般，“你回去吧，記住不要跟阿珠說漏了嘴，否則……結果你明白。”
粟潤深深垂首，“是。”
高座上，岑父深深闔目。
岑瑜的話其實沒錯，岑家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對付簫瀾。
可這種事，也不必需要自己人，只要一點蠅頭小利，自有刀尖舔血之人蜂擁而來。
他同樣是男子，早年也是靠著一身本事上位的，知曉枕邊人的重要性，因此在岑珠一事上，不希望出現意外，若岑珠能為三殿下誕下一女半兒，那更是再好不過，姐弟二人相互配合，岑家的未來也不必愁了。
只是，究竟怎樣才能讓阿珠引起三皇女的註意呢……
這是一件難事。
岑家雖已沒落，卻不能幹出直接把人送到三皇女身邊的事情來，這樣太過低賤，不僅要受人笑話，岑珠的未來也很難爬高。
可……岑父緩緩睜開了眼，若是意外呢？
*
對於岑父的意圖，姜為雅很清楚，她其實並不喜歡一個人對著自己一臉算計的模樣，先前她樂意陪著玩玩，是因為想看看那天真的小公子會做出什麽反應，可不料，竟然這麽快就屈服了。
看著人的希望一點點破滅的樣子很有趣，可這之後就會變得很無聊，一個倔強的靈魂被關在了一具僵硬雕塑裏，一舉一動都如同精心算計過一般，失去了所有生氣，姜為雅提不起半點興趣。
不過，這一家人當真是有些可笑。
身為父親的，極力想要利用兒子；身為兒子的，渴望離開卻不得不服從；身為女兒的，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
其實若順著岑父的意將岑家小郎君收下，她也不介意，畢竟府裏的美君多一個不多，可她能看得出來，自己的得力幹將，岑瑜，十分愛護岑珠，不願利用他。
面對這種情形，她也只好“忍痛拒絕”了。
可不料，岑父竟為此采取了連她都驚訝的手段，真是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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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娘子, 我要成親了。”
初秋時節，深翠山腳下，稻浪金黃, 簫瀾正幫著金嬸金叔二人收割稻子。
元樹元寶兩兄妹正在他們隔壁，他們來的很早, 稻子只剩下一角沒割完, 見簫瀾一行人來, 打過招呼後，元樹便將此事告知了簫瀾，溫聲道，“日期定在下月中旬。”
“屆時請簫娘子過來喝喜酒。”
簫瀾微微一笑, “恭喜。”
“新娘是誰？”
元樹笑了笑，卻有些局促，“是村子南邊的丘娘子。”
丘意, 原先並非辛守村人, 不知何時搬來這裏, 孤身一人在南山腳下住了好幾年, 平日以打獵為生，後來在打獵時不慎傷了一只眼, 村子裏關於她的風言風語不少。
簫瀾上山時見過她不少回, 聞言點點頭, “丘意為人踏實肯幹, 你不必擔心。”
元樹垂下眼, 輕輕“嗯”了一聲，“當初高家的事……還要多謝簫娘子。”
若不是簫瀾, 他如今在高家都不知是什麽光景，至於丘意, 也算是意外。
她大他一輪，兩人並不相熟，只碰過幾次面，連話也沒說過兩句。
他本已做好了在家待一輩子照顧家人的準備，可母父親或許是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過來問他，可願意嫁與丘意。
他沈默良久，終究是答應了。
很奇怪，在接受了這個事情之後，他竟有了一種卸下擔子的輕松感。
無論怎麽樣，至少那些謠言不會再起波瀾。
簫瀾不知元樹所想，事實上就算知道也不甚關心，元家的事本質上與她無關，她也不會去幹涉。
她幫著金嬸金叔割完稻子後，一同去金嬸家吃晚飯。自從她搬出去之後，在金嬸家吃飯的次數大大減少，因此金叔很是熱情，弄了不少好菜，金嬸還搬出了珍藏的好酒，“好久沒一塊吃了，簫瀾陪嬸喝點。”
她提著酒壺給簫瀾倒了滿滿一碗。
在二人身旁，金叔一楞，忙提醒道，“你忘了？簫瀾向來……”
“滴酒不沾”四字在看著簫瀾仰頭將酒一飲而盡時消失在了喉嚨裏，金嬸大笑道，“好！”
“再來！”
金叔壓住她的手，佯裝生氣，“少喝點，你當簫瀾跟你一樣啊？”
簫瀾一笑，“無礙。”
她漫不經心轉了轉碗，看著酒液在瓷白碗壁上緩緩流動，映著燭火呈現出一種絢麗的金色紋路，“只是偶爾喝一回，不礙事。”
金嬸聞言，更加來勁，再次給簫瀾滿上，“就是就是，好不容易喝一回，可要喝個盡興了。”
她這麽熱情豪氣，可沒多久便先醉了，紅著臉擺手，“不行了，嬸喝不下了。”
“嬸怎麽不知你酒量這麽好。”
簫瀾臉色與平常無異，眉眼卻柔和了幾分，淩澈鳳眸映著燭光，像是裝了滿天星，“與金嬸喝得少，自然是不知的。”
金叔也稍微喝了幾杯，聞言笑道，“人家酒量好還不好酒，你兩杯就倒還愛天天喝。”
金嬸搖搖頭，又笑道，“你叫小岑跟我比，我指定能贏。”
“跟人家小岑比，你也不害臊。”因著幾分醉意，金叔也忘了什麽，還扭頭問簫瀾道，“是吧簫瀾。”
簫瀾沒有答話。
她拒絕了金嬸金叔的留宿邀請，借著月色回家。
雖是入了秋，田間地頭和溪邊小路仍舊有零星幾聲蛙鳴，喝酒時沒什麽感覺，如今走在路上竟也有點醺醺然，生出了幾分恍惚的醉意。
她想起來，岑珠確實跟金嬸喝過酒，兩個人半斤八兩，不相上下，才兩杯便暈了腦袋，回去時連路都走不穩，又怕黑，一路攀著她的手臂，“為什麽這麽黑呀。”
“去捉螢火蟲可以麽？”
“月亮一直不滅，我們摘一個帶回家當蠟燭好不好，這樣以後就不會黑了。”
“為什麽摘不了，水裏不是有麽？”
靜謐的水面映著黑夜，隨風蕩出幾圈微波，層層跌宕開來，月影搖晃，即刻又恢覆了平靜。
她當時回答的什麽？
“水中月，鏡中花，皆為幻影。”
不可觸，不可求。
“蕭娘子？！你怎麽在這兒？”
簫瀾回過頭，在清亮月光中看見了一張略有些熟悉的臉龐——李明之。
他很驚訝，“蕭娘子怎麽還沒回家。”
簫瀾掀起眼皮懶懶掃過他幾眼，又收回目光，提步離開。
哪知李明之卻纏了上來，“蕭娘子你喝酒了？”
“怎麽不說話，醉了麽？”
“我送你回家吧。”
“簌”地一聲，一根樹枝忽而斜斜插在李明之身前的地面上，李明之腳步一僵，緩慢擡起頭看向簫瀾，臉色微白，“蕭娘子，你這是……”
簫瀾眉心微蹙，冷白臉龐映著月光，頭一次露出明顯的煩躁表情來，“別跟著我。”
鳳眸如墨，凝著冷光，對視時有一種被針尖對著的強烈壓迫感，李明之頭腦空白，一步也踏不出了。
只差一點點，這樹枝就能紮到他身上。
*
“阿瑜，是你帶你弟弟回來的，他在外頭，都發生了什麽。”
岑家大廳內，岑父閉著眼，沈聲問岑瑜。
岑瑜才從外歸家，聞言微微一頓，“沒什麽。”
岑父睜開眼，淩厲的目光徑直對準了她，“你弟弟已經跟我說了。”
“他跟簫瀾在一起了是不是。”
見他已經知曉，岑瑜也就不隱瞞了，“是。”
“他們住在一起。”
岑父臉色微沈，“我就知道，簫瀾心思不簡單。”
“當初還在家時就應該把她打死。”
“竟敢蠱惑阿珠。”
盡管岑瑜也不喜簫瀾，聞言還是忍不住皺了眉頭，“她將阿弟護得很好。”
可岑父卻不聽她的話，只喃喃道，“你弟弟被她蠱惑了，心野了，翅膀硬了，只想著回去跟她過苦日子。”
“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你告訴我，她在哪兒，我們不能留著這麽一個禍害在。”
岑瑜眉頭皺得更深，“爹，不必如此。”
她直白道，“我們如今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對付她。”
岑父來回走動，“這你不用管。”
“你只要告訴我她在哪兒便好。”
可誰知，還不等岑瑜答話，自門外傳來一道清亮嗓音，“不必了。”
是岑珠。
他整整三日未出門，如今出來，雖是在夜裏，卻將自己收拾得極為整齊。他在岑父一旁的位置上坐下，眉眼是不同於以往的沈靜，“不用去找她。”
“我會斷幹凈。”
聞言，岑父與岑瑜面面相覷，岑瑜道，“阿弟，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岑珠一笑，“若是睡了，怎麽能聽到你們說的這些話。”
他直視岑父的眸子，“爹，我已經答應了你，不會食言的。”
“你也不用我去威脅簫瀾。”藏在衣袖中的手無聲握緊，“她不會在意的。”
岑父目光t透出些懷疑來，語氣卻很驚喜，“阿珠，爹的乖兒子，你想清楚了？”
岑珠垂下眸，鴉羽般的眼睫輕顫，遮掩住了黑眸裏的情緒，“嗯。”
岑父聞言一笑，“那就好。”
“爹就知道你會聽話的。”
岑珠唇微抿，卻什麽也沒說，只微微移開了視線。
岑瑜一眼就看出自家弟弟在演戲，想到三天前他將自己關在房中不言不語，不吃不喝的倔強模樣，心中微嘆，“天色不早，爹和阿珠都回去休息吧。”
等岑父離開，她卻再次趁機到岑珠身邊來，見他出神，沈默良久，喚道，“阿弟。”
岑珠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眸中帶著惘然，“……大姐，怎麽了。”
岑瑜沈聲道，“爹之前的話，你不要太在意。”
“他只是……太著急了。”
岑珠指尖蜷縮，“我知道。”
可他還能怎麽辦呢？他只希望簫瀾平安無事，等一切結束以後，他便回去找她。
接下來的幾日，岑父都沒再提過簫瀾，似乎已經忘了此事，岑珠稍微放心。
按照岑父的計劃，他每日都在學習禮藝，從前岑家輝煌時都不曾要求過他的一切如今都要重頭學過，一步步扮演著岑父所認為的，三皇女會喜歡的淑賢郎君。
在他不曾註意到的角落裏，粟潤被叫到了岑父身邊。
“你說說，你們在哪兒找到的阿珠。”
粟潤跪在地上，“奴不知，請老爺原諒。”
岑父輕輕啜了一口茶，“不知？”
“你不是跟著回來的？怎麽會不知。”
語氣很緩和，卻讓粟潤抖了一抖，“奴在湘城才見到公子的，奴不知先前公子在哪兒。”
“哦。湘城。”他忽而岔開話題，微微一笑，“真是熟悉。”
又問，“那你先前在做什麽。”
粟潤深深低下頭，“奴奉女郎之命，在湘城辦事。”
岑父卻溫和一笑，慢條斯理道，“你說，若我去問阿瑜，她會回答什麽。”
“她不會告訴我簫瀾在哪兒，卻不會隱瞞你在哪。”
“你猜我問過了沒。”
粟潤臉色微白。
“說還是不說，你自己選吧。”
粟潤按在地上的手深扣，“奴不知具體在哪兒。”
“奴只知道，在平鹽城的一個小村子裏。”
岑父緩緩點頭，“行。”
他大發慈悲一般，“你回去吧，記住不要跟阿珠說漏了嘴，否則……結果你明白。”
粟潤深深垂首，“是。”
高座上，岑父深深闔目。
岑瑜的話其實沒錯，岑家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對付簫瀾。
可這種事，也不必需要自己人，只要一點蠅頭小利，自有刀尖舔血之人蜂擁而來。
他同樣是男子，早年也是靠著一身本事上位的，知曉枕邊人的重要性，因此在岑珠一事上，不希望出現意外，若岑珠能為三殿下誕下一女半兒，那更是再好不過，姐弟二人相互配合，岑家的未來也不必愁了。
只是，究竟怎樣才能讓阿珠引起三皇女的註意呢……
這是一件難事。
岑家雖已沒落，卻不能幹出直接把人送到三皇女身邊的事情來，這樣太過低賤，不僅要受人笑話，岑珠的未來也很難爬高。
可……岑父緩緩睜開了眼，若是意外呢？
*
對於岑父的意圖，姜為雅很清楚，她其實並不喜歡一個人對著自己一臉算計的模樣，先前她樂意陪著玩玩，是因為想看看那天真的小公子會做出什麽反應，可不料，竟然這麽快就屈服了。
看著人的希望一點點破滅的樣子很有趣，可這之後就會變得很無聊，一個倔強的靈魂被關在了一具僵硬雕塑裏，一舉一動都如同精心算計過一般，失去了所有生氣，姜為雅提不起半點興趣。
不過，這一家人當真是有些可笑。
身為父親的，極力想要利用兒子；身為兒子的，渴望離開卻不得不服從；身為女兒的，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
其實若順著岑父的意將岑家小郎君收下，她也不介意，畢竟府裏的美君多一個不多，可她能看得出來，自己的得力幹將，岑瑜，十分愛護岑珠，不願利用他。
面對這種情形，她也只好“忍痛拒絕”了。
可不料，岑父竟為此采取了連她都驚訝的手段，真是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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