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喜歡蕭小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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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喜歡蕭小岑麽？”
“師傅, 待會帶我和妹妹去釣魚好不好？”
蕭家院內，金福一邊摸著狗，一邊扭頭問簫瀾, 眸子期待地睜大，卻莫名夾雜了一絲緊張。
簫瀾不鹹不淡地看她一眼, “不去。”
這段日子, 金福三天兩頭就往這兒跑, 還喜歡跟著她，尤其是在出門的時候，也不知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見她拒絕，金福失望地“啊”了一聲, 給金安使了個眼色，兩姐妹同時湊到簫瀾腿邊，一通撒嬌, “師傅你就去嘛, 我都跟別人約好了, 一定要跟你去的, 求求你了。”
簫瀾莫名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她鳳眸微瞇, “你又闖禍了？”
“……”金福渾身一僵, 緊張地搖搖頭, 卻叫人一看便知心裏有鬼。
奇怪, 怎麽回事, 從前看蕭小岑這麽跟師傅撒嬌都有用，怎麽現在她和妹妹撒嬌卻沒用, 分明在家跟爹娘試驗過很多次來著。
可不管怎麽樣，她今天必須要說服簫瀾跟她釣魚, 而原因跟簫瀾猜的也沒差，那就是她確實又闖禍了。
兩天前，她去村頭西邊的池塘抓青蛙玩，誰知卻不小心把明之哥家的雞圈踩壞了，好幾只雞跑出來，怎麽也抓不住，抓了大半天還缺了一只，也不知跑去了哪兒，把明之哥氣得跳腳，說要告訴她娘。
要是告訴她娘，金福絕對沒活路了，當下抱著人的腿哭訴求情。
前一秒還怒氣騰騰的李明之表情忽而變得緩和，“不告訴你娘也可以。”
“可你要賠我一只雞，不然……我也沒法跟我娘爹交代的。”
金福哭喪著臉，她哪來的雞呢，要是從家裏抓去，肯定也會被娘和爹發現的，至於師傅，更不會包庇她了！
見她這也不答應，李明之眼睛轉了轉，“這樣吧，我們去釣魚，你把你師傅也叫上，到時候把魚給我，這樣就一筆勾銷了怎麽樣。”
聽見他提起簫瀾，金福癟著的小臉忽而變得警惕，“為什麽要叫我師傅，你想做什麽？”
她指著李明之，大叫道，“你是不是偷偷喜歡我師傅！”
李明之嚇得一把捂住她的嘴，“胡說八道些什麽！”
“要是被我爹聽到你就死定了。”他沒好氣地，“你以為你師傅很受歡迎麽？我只是覺得你師傅釣魚很厲害，要是一起去了肯定能釣很多魚，這樣我爹娘也不會說我了。”
“虧我還為你著想，你就是這麽對我的 ！”
單純的金福瞬間很羞愧，於是答應了他。可沒想到，竟然在簫瀾這兒出現了差錯，這可怎麽辦。
簫瀾倒也沒真的拒絕她，見她皺著臉很苦惱的模樣，唇微勾，“去也行。”
左右她也沒事幹，那就看看這小鬼究竟想做什麽。
她也想起了為何會覺得方才的場景很熟悉，因為岑珠常這麽做，比起金福金安，他有時候好像還要更幼稚一些，卻不得不承認地很能讓她心軟。
答應了去釣魚，金福很快便準備好，提著小木桶和魚竿，蹦蹦跳跳地去往河邊。還未到，遠遠地便看見那兒有一個男子，手中同樣拿著釣竿，顯然也在釣魚。
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再加上金福今日的異樣，很難不讓簫瀾起疑心，她瞥一眼緊張得同手同腳走路的金福，沒說什麽，只隨著人繼續向前。
很快，目的抵達，表演開始。
金福驚訝道，“明之哥，你怎麽也在這兒釣魚？”
李明之微微一笑，“是啊，好巧。”
他看向簫瀾，表情驚訝，“蕭娘子，你也來釣魚麽？”
金福：“……”
見鬼，眼前這麽溫柔的男子，是錯覺嗎？
簫瀾略一點頭，沒什麽反應，她大概看出了二人在做戲，只是不懂他們想做什麽，沒有拆穿。
幾人很快選好位置，釣起魚來，時不時閑聊幾句，大多是李明之在問簫瀾，簫瀾卻只簡單回應一聲，顯然沒有閑聊的意思。
李明之沒有放棄，他偷偷看了簫瀾好幾眼，微笑道，“蕭娘子的魚竿是自己做的嗎？做得這般筆直光滑，真是漂亮。”
簫瀾目光都不曾離開水面，淡淡道，“不是。”
敏銳的金福已經察覺到了異樣，連忙出聲，“這是我做的！”
“……”李明之頓了頓，又笑道，“蕭娘子這麽厲害，待會一定能釣很多魚吧。”
簫瀾仍是語氣淡淡，“但願吧。”
“……”李明之忍不住咬了咬牙，抽出魚竿來，卻忽而驚呼一聲，“我的魚竿！”
“這魚線不小心纏住了，我解不開，怎麽辦？”
他再次看向簫瀾，意圖很明顯，誰知，還不等簫瀾開口，金福便自告奮勇站了出來，“我來！”
李明之笑容僵硬，“不用了，還是蕭娘子來比較好，可別不小心勾到了你。”
金福才不管他的話，直接走了過去，借著這個機會，她低聲質問，“你幹嘛總要叫我師傅，不許打擾她！”
李明之暗中翻了個白眼，心道本就是為了你師傅來的，不叫她叫誰？
不過蕭娘子還真是冷淡得很，竟然連話都不說幾句，不過就算不說話，也還是吸引人得緊。
與她說話這招不行，李明之很快轉變了策略。他暗自用眼睛量了幾眼自己和簫瀾的距離，在原地釣了一小會，顧自疑惑，“怎麽沒魚上鉤？”
無人答應，除了金福兇狠的眼神。
“咻”地一聲，是簫瀾釣上來了一只小魚，魚太小，她又漫不經心地把魚丟回了河裏。
李明之眼前一亮，“蕭娘子這兒魚好像比較多。”
說著，提起魚竿坐到簫瀾身邊來，金福一緊張，魚一般竄到了他和簫瀾之間，一屁股坐下來，“金福要挨著師傅坐！”
另一旁，金安有樣學樣，也貼近了和簫瀾的距離，“金安也要！”
李明之：“……”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要不你去金安那兒吧，這兒好像有點擠呢。”
金福咧嘴得意地笑，“不要。我就要跟師傅坐。”
簫瀾被他們吵得耳朵疼，左右瞥了一眼幾乎要貼到自己身上的兩姐妹，面無表情地擡起魚竿，抽身到了另一處。
怪不得金福今日這麽怪異，肯定是答應了李明之什麽要求。
而李明之的目的，她也大概看了出來，只是沒什麽想法。
她雖沒有什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想法，卻本身就於女男情愛沒什麽興趣，岑珠本已經是意外，而這種意外有過一個也夠了，至於以後的事，那就等以後再說，至少目前，遇上這種事情，她只覺得麻煩。
可見她抽身到了另一處，金福和李明之同時傻了眼。頗為默契地，他們再次往那邊湊，有了剛才的教訓，兩人沒敢直接貼著簫瀾坐下，只隔著一小段距離，再一點點挪。
一個想往簫瀾身邊湊，一個想把對方隔得離簫瀾遠一點，於是矛盾的兩個人你擠我，我擠你，鬧得越發厲害。
察覺出這次釣魚的目的後，簫瀾便已經沒了釣魚的念頭，見狀更待不下去，才起身，忽而聽見“撲通”一聲落水聲，水花四濺，李明之不知怎地竟掉了下去。
簫瀾腳步微頓。
李明之似乎當真不會水，在裏頭撲騰得厲害，“救、救命……”
金福一時楞住，“你不會水？”
李明之無法回答，胡亂地掙紮。
簫瀾眉微蹙，顧不得什麽了，迅速下水拖住人的後衣領，把人拖到了岸上。
李明之嚇得夠嗆，下意識抱住她的手臂，上了岸都沒放開。
金福見他竟抱著簫瀾，鼻子都氣歪了，連忙過去把簫瀾擠開，“李明之你故意的！”
簫瀾神色微冷，“金福。”
金福t心頭一緊，頓時噤聲。
見李明之只是嗆了幾口水沒什麽大礙，簫瀾抽出自己的手，冷淡地起身，“這般事不要亂開玩笑。”
金福小心翼翼地點頭，“哦，對不起師傅。”
簫瀾瞥了這二人一眼，“往後這種事情不要再叫我。”
這句話是對兩個人說的。
“送他回家。”
這句話是對金福說的。
說完，簫瀾徑直帶著魚竿和金安離開，留下金福和清醒過來的李明之兩個人，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等簫瀾徹底離開，金福一下子跳起來，氣憤道，“你根本不是想釣魚，你分明是想釣我師傅！”
“說好了只釣魚的，你騙我！”
這下完蛋了，師傅剛才肯定生氣了。
“你還說我師傅不受歡迎！你明明就喜歡她！”
聞言，李明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下巴微揚，得意道，“蕭娘子生得好看，身手好，還會賺錢，自然是很受歡迎，傻瓜才信那些八卦。”
金福氣壞了，小臉漲紅，“你騙人！我要告訴師傅！”
“哎哎哎。”李明之連忙把她拉回來，“年紀小小這麽死腦筋做什麽。”
“幫幫我不好嗎，等我做了你師丈，給你買好吃的。”
金福被騙過一回，又怎麽會被他的話誘惑，氣得低頭在他虎口上咬一口，“不要！”
她掙脫他的手跑出去了，站在三米之外，回身朝他做了個齜牙咧嘴的鬼臉，“我師傅才不會喜歡你！”
李明之氣得把鞋砸了過去。
這頭，簫瀾帶著金安回家，金安腳步一頓一頓的，忽而擡頭看她，“師傅，你還喜歡蕭小岑麽？”
簫瀾冷白臉上水珠流連，長睫濕潤後更顯漆黑，此刻微微垂了下來，“為什麽這麽問。”
金安表情認真，“因為當初蕭小岑掉水裏，師傅仔細地抱蕭小岑回家，還安慰蕭小岑。可方才明之哥哥落水，師傅都沒有抱，也沒有安慰。”
簫瀾沒有說話，明亮日光把她濕潤的臉龐照得瑩潤發亮，眼眸變成琥珀色，連瞳孔上的紋理都清晰可見，薄潤紅唇微微抿起，半晌過去，“不知道。”
她不知道。
金安老成地嘆一口氣，“好吧。”
她忽而把什麽東西塞進簫瀾手心，又擡頭看她，“師傅，這是簫小岑編的兔子，給你好不好？”
簫瀾垂眸，“給我做什麽？”
岑珠還會編草兔子？她怎麽不知。
金安彎起眼睛，“本就是師傅的呀。”
“簫小岑說要給師傅編兔子，可是太醜了不好意思，就把它給我了。”
簫瀾看向掌心。
確實很醜，幾乎不能叫做草兔子，亂糟糟的，隨手揉的草團還差不多。
“他說要給師傅編更好看的，讓金安先保管好這個。”
“可金安保管了好久，再不給師傅，兔子就要死掉了。”
草兔子枯黃粗糙，確實是“要死掉了”。
簫瀾指尖微動，許久“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她把金安送回去後才回的家。陽光很烈，才走這麽一會，濕潤的長發便幹了大半，她的思緒有些混亂，卻又像一片空白，唯獨手中的草團存在感很強烈。
推開家門，狗迎面飛撲而來，熱情地舔舐簫瀾，因著這個動作，它口中叼著的東西掉到了簫瀾腳邊。
簫瀾微垂眸，在狹小的視線中，看見一樣許久不見卻又極為熟悉的東西，她精心挑選買下，又親自收起的——
是岑珠的鞋。
狗用腦袋蹭著她，又重新叼起鞋，嗚嗚地往她手上蹭，似乎是想讓她拿。
簫瀾長身玉立，一動不動，含著草兔子的手卻被蹭得微微晃動，“你怎麽找到的。”
狗嗷嗷哼叫了兩聲。
她又沒有藏得很好，怎麽會找不到呢？
*
這廂，距離岑母的喪事辦完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整個岑家也重回了平靜，岑瑜始終很忙碌，常接連幾日不著家，整個岑家除了幾個下人，便只剩下岑珠和岑父二人。
無事時，岑父時常跟他說起這一年來發生的事。在岑家出事以後，他與岑母便被關進了大牢，沒多久岑瑜也被關了進去，是三皇女，力保岑家，為他們辯護，費了好一通力氣才將人撈出來。
說到這裏，岑父看向岑珠，“若不是三殿下，我們一家人都無法團聚，阿珠，你要報答她。”
對於家人的救命恩人，岑珠自然是懷有感激之心的，他尚未察覺岑父的深意，點點頭，“兒子知道。”
可三皇女身份尊貴，又整日忙於政事之間，他哪來的機會，又能做些什麽呢？岑珠自覺沒什麽用。
他不知，岑父早已為他安排好了。
這日，也不知為何，才不過未時，岑父便早早來到了他房中，帶著新衣裳和首飾，命粟潤將他好好打扮一番。
岑珠不明所以，“爹爹，怎麽了？”
岑父微微一笑，“今日你大姐和三殿下要回來用飯，你打扮打扮，不要失了體面。”
不過是一頓飯，有必要這麽隆重麽？
岑珠不解，可也不好說什麽，只乖乖坐在了銅鏡前。岑父站在他身後，將他白裏透紅的臉頰仔細打量，滿意一笑，“不虧是爹的兒子，長得可比外頭的小郎君要俊俏得多。”
他的目光轉移到岑珠發上，視線凝聚於一點，眉頭輕蹙，“這是什麽？”
通過銅鏡，岑珠能看清他在看著自己發上的桃木簪子，心中微緊，可還未來得及說話，簪子便忽而被拔下，青絲頓時如同流雲一般傾洩下來。
“嗡”地一聲，岑珠想也沒想，伸手從岑父手中奪回了簪子，表情空白，“這、這是我的簪子。”
“……”岑父深深看了他一眼，“以前的東西，回家以後便不要再用了。”
“爹爹給你更好的。”
這句話頗有深意，可岑珠來不及思考，他緊緊攥著手中的簪子，心有餘悸，“還、還有用的，不能丟。”
岑父沒再說什麽，只是在一旁坐下，讓下人為他梳妝打扮。
岑珠攥著簪子，卻忍不住出了神。
他有多久沒見過簫瀾了呢？
一、二、三……似乎兩個多，將近三個月了。
三個月，短得好像還在昨天，卻又長得好像過了三年。
除了思念，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很平靜了，可現在攥著這支簫瀾給他雕的簪子，往事一一浮現在眼前，他的鼻尖卻控制不住地酸澀起來。
究竟要什麽時候才能回去找她呢？
答案似乎遙遙無期。
粟潤要給他飾面，岑珠連忙眨了眨眼睛，勉強壓下自眸子深處湧起的熱意。
岑父的要求很高，粟潤和旁的下人弄了大半天才勉強讓他滿意，妝畫好了，卻還要穿衣簪發，又是一同忙碌，直到黃昏才結束。
此刻，岑家大門外，岑瑜站在馬車外，微微弓身，“殿下，請。”
一只手掀開玉石珠簾，露出姜為雅溫柔帶笑的一張臉，“今日就麻煩阿瑜了。”
岑瑜垂下眼，“不麻煩，能請殿下來，是屬下的福分。”
事實上，與其說是她請來的，倒不如說是岑父請來的。前幾日，父親專門找到他，讓他找機會請三皇女回家用飯，她知道父親想做什麽，不願遵從，卻抵不過他百般要求，終究還是將人請了過來。
三皇女又怎麽可能察覺不到她的意圖？可明知這頓飯目的不純，她仍是來了。
岑瑜心頭微涼。
還未進家門，岑父便迎上前了，笑容溫和，“承蒙殿下光顧。”
姜為雅溫和一笑，“伯父太客氣了。”
幾人寒暄幾句，隨後便往廳內走去，岑瑜將周圍掃視一圈，卻不見岑珠的身影，等即將開席，只聽得岑父假意的訓斥聲，“快去把公子叫來。”
“阿珠得知殿下要來，高興壞了，說要好好打扮，誤了時間，還請殿下見諒。”
姜為雅坐在主位，聞言唇微勾，“無礙。”
岑父的話她自然是不信的，可也無傷大雅，她在來這兒之前，便知道岑父想做什麽，而那個小公子……只怕是不知道吧？
正巧今日剛處理完一件棘手事，她心情好，不介意來這兒玩玩。
腦海中出現岑珠不敢置信的模樣，姜為雅眸子裏浮現出一絲興味。
這頭，岑珠卻早已收拾好了，可岑父讓他先等在這兒等著，他便沒急著過去。很快，小廝過來傳話，岑珠起身，臨走之前掃了一眼銅鏡裏盛裝打扮的自己，勉強壓下心裏的不安，提步前往大廳。
大廳之內，燭火通明，人影幢幢，佳肴美饌擺了滿桌，酒香氤氳，順著燭光飄了滿屋，使人無端生出幾分醉意。
珠簾掀起，一道秀挺人影忽而出現，烏雲寶髻，唇紅齒白，眸子如同深海珍珠，在燭光映照下閃爍著星點光芒，眼尾緋紅，又如桃t花盛放，嬌艷大方，很是引人註目。
在場三人各有各的反應，岑父笑容更深，連忙招呼岑珠過來坐下，姜為雅始終淡淡笑著，卻叫人猜不透她的心思，唯獨岑瑜無聲握緊了拳，唇抿得更深。
岑父道，“怎麽來得這麽慢？快，來這兒坐下。”
岑珠看了一眼岑父給他留出的位置，正巧在三皇女下首，與大姐相對，一時有些遲疑……
按禮數，他應該坐岑父後面才對，可在場的人似乎都沒什麽反應，岑珠不得不走向那兒，他心中的不安更深了，眼皮跳動，似乎在預兆著這場晚飯的不平靜。
很快，內心的不安被驗證了。
在岑瑜與姜為雅的一段話題結束之後，岑父竟讓岑珠給姜為雅倒酒。
岑珠驚愕地擡起頭，他看向岑父，身子有些僵硬，“爹爹，我……”
他終於察覺到了這場晚宴的目的，什麽體面，爹爹分明就是想讓他討好姜為雅！
拒絕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岑父打斷，“快去吧，給三殿下和你大姐滿上。”
岑珠垂在身下的手收緊。
姜為雅唇角微微上揚，愉悅地欣賞著這個場面，卻不曾開口，似乎也在等待著岑珠的反應。
岑珠被岑父急切的眼神催促著，只覺得眼前一片眩暈。
他太傻了，真的，分明有這麽多跡象，他卻一直沒察覺。還以為，以為爹爹只是單純地讓他感激三皇女，誰知卻是要把自己獻上，他怎麽可能做得到呢？
岑珠腦海一片空白，身體一動不動，正是僵持之際，對面的岑瑜忽而站起，手持酒壺，將面前姜為雅的酒杯緩緩滿上，恭笑道，“承蒙殿下照顧，屬下與家人才能得今日之安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屬下敬殿下一杯，願今後效犬馬之勞，以報殿下。”
姜為雅眉微挑，似乎對她的舉動有些驚訝，笑容卻更深，端起酒杯同樣一飲而盡，“阿瑜客氣了。”
危機解除，岑瑜松一口氣，他尚有些恍惚，腦袋微微一偏，卻對上了岑父面無表情的臉，眸子陰暗幽深得叫人害怕。這似乎是一個錯覺，因為岑父轉眼便溫和地笑起來，可岑珠卻猶自心驚，如坐針氈，恨不得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好在接下來的一切都被大姐巧妙地攔住了，岑珠不敢回頭看自家父親的臉，只微微垂著頭，麻木地咀嚼口中的飯。
晚宴結束後，岑父再次讓他同大姐一起送三殿下離開，這一次，岑珠沒有拒絕。
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好，方才沒敢飲酒，可不知為何，現在走出門時，竟覺得腳步有些飄忽。
他似乎回到了那個夏天，他與簫瀾從金嬸家離開，他喝醉了，醉醺醺地往地上倒，最後被簫瀾一把抱在懷裏，牽著往家走。
可眼下他身邊除了大姐和粟潤沒有其他人，晚風微涼，將他吹得有幾分瑟縮，他目送三殿下的馬車離開，目光也隨著往極遠處看去，天色陰暗，浮雲飄散，是一個不見月光的夜。
等三殿下的車隊消失，他回過身，看見這道暗紅色的大門，又看見大姐沈默地往裏走，恍惚之間只覺得它像一張會吞人的血盆大口，不由得心生退卻，一步也不想往裏走了。
多麽可笑，他在簫瀾身邊時總念著回岑家，如今回岑家以後，卻又無比希望回到簫瀾身邊，上天究竟是心軟還是心硬，否則明明實現了他的願望，卻全是在錯誤的時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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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 待會帶我和妹妹去釣魚好不好？”
蕭家院內，金福一邊摸著狗，一邊扭頭問簫瀾, 眸子期待地睜大，卻莫名夾雜了一絲緊張。
簫瀾不鹹不淡地看她一眼, “不去。”
這段日子, 金福三天兩頭就往這兒跑, 還喜歡跟著她，尤其是在出門的時候，也不知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見她拒絕，金福失望地“啊”了一聲, 給金安使了個眼色，兩姐妹同時湊到簫瀾腿邊，一通撒嬌, “師傅你就去嘛, 我都跟別人約好了, 一定要跟你去的, 求求你了。”
簫瀾莫名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她鳳眸微瞇, “你又闖禍了？”
“……”金福渾身一僵, 緊張地搖搖頭, 卻叫人一看便知心裏有鬼。
奇怪, 怎麽回事, 從前看蕭小岑這麽跟師傅撒嬌都有用，怎麽現在她和妹妹撒嬌卻沒用, 分明在家跟爹娘試驗過很多次來著。
可不管怎麽樣，她今天必須要說服簫瀾跟她釣魚, 而原因跟簫瀾猜的也沒差，那就是她確實又闖禍了。
兩天前，她去村頭西邊的池塘抓青蛙玩，誰知卻不小心把明之哥家的雞圈踩壞了，好幾只雞跑出來，怎麽也抓不住，抓了大半天還缺了一只，也不知跑去了哪兒，把明之哥氣得跳腳，說要告訴她娘。
要是告訴她娘，金福絕對沒活路了，當下抱著人的腿哭訴求情。
前一秒還怒氣騰騰的李明之表情忽而變得緩和，“不告訴你娘也可以。”
“可你要賠我一只雞，不然……我也沒法跟我娘爹交代的。”
金福哭喪著臉，她哪來的雞呢，要是從家裏抓去，肯定也會被娘和爹發現的，至於師傅，更不會包庇她了！
見她這也不答應，李明之眼睛轉了轉，“這樣吧，我們去釣魚，你把你師傅也叫上，到時候把魚給我，這樣就一筆勾銷了怎麽樣。”
聽見他提起簫瀾，金福癟著的小臉忽而變得警惕，“為什麽要叫我師傅，你想做什麽？”
她指著李明之，大叫道，“你是不是偷偷喜歡我師傅！”
李明之嚇得一把捂住她的嘴，“胡說八道些什麽！”
“要是被我爹聽到你就死定了。”他沒好氣地，“你以為你師傅很受歡迎麽？我只是覺得你師傅釣魚很厲害，要是一起去了肯定能釣很多魚，這樣我爹娘也不會說我了。”
“虧我還為你著想，你就是這麽對我的 ！”
單純的金福瞬間很羞愧，於是答應了他。可沒想到，竟然在簫瀾這兒出現了差錯，這可怎麽辦。
簫瀾倒也沒真的拒絕她，見她皺著臉很苦惱的模樣，唇微勾，“去也行。”
左右她也沒事幹，那就看看這小鬼究竟想做什麽。
她也想起了為何會覺得方才的場景很熟悉，因為岑珠常這麽做，比起金福金安，他有時候好像還要更幼稚一些，卻不得不承認地很能讓她心軟。
答應了去釣魚，金福很快便準備好，提著小木桶和魚竿，蹦蹦跳跳地去往河邊。還未到，遠遠地便看見那兒有一個男子，手中同樣拿著釣竿，顯然也在釣魚。
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再加上金福今日的異樣，很難不讓簫瀾起疑心，她瞥一眼緊張得同手同腳走路的金福，沒說什麽，只隨著人繼續向前。
很快，目的抵達，表演開始。
金福驚訝道，“明之哥，你怎麽也在這兒釣魚？”
李明之微微一笑，“是啊，好巧。”
他看向簫瀾，表情驚訝，“蕭娘子，你也來釣魚麽？”
金福：“……”
見鬼，眼前這麽溫柔的男子，是錯覺嗎？
簫瀾略一點頭，沒什麽反應，她大概看出了二人在做戲，只是不懂他們想做什麽，沒有拆穿。
幾人很快選好位置，釣起魚來，時不時閑聊幾句，大多是李明之在問簫瀾，簫瀾卻只簡單回應一聲，顯然沒有閑聊的意思。
李明之沒有放棄，他偷偷看了簫瀾好幾眼，微笑道，“蕭娘子的魚竿是自己做的嗎？做得這般筆直光滑，真是漂亮。”
簫瀾目光都不曾離開水面，淡淡道，“不是。”
敏銳的金福已經察覺到了異樣，連忙出聲，“這是我做的！”
“……”李明之頓了頓，又笑道，“蕭娘子這麽厲害，待會一定能釣很多魚吧。”
簫瀾仍是語氣淡淡，“但願吧。”
“……”李明之忍不住咬了咬牙，抽出魚竿來，卻忽而驚呼一聲，“我的魚竿！”
“這魚線不小心纏住了，我解不開，怎麽辦？”
他再次看向簫瀾，意圖很明顯，誰知，還不等簫瀾開口，金福便自告奮勇站了出來，“我來！”
李明之笑容僵硬，“不用了，還是蕭娘子來比較好，可別不小心勾到了你。”
金福才不管他的話，直接走了過去，借著這個機會，她低聲質問，“你幹嘛總要叫我師傅，不許打擾她！”
李明之暗中翻了個白眼，心道本就是為了你師傅來的，不叫她叫誰？
不過蕭娘子還真是冷淡得很，竟然連話都不說幾句，不過就算不說話，也還是吸引人得緊。
與她說話這招不行，李明之很快轉變了策略。他暗自用眼睛量了幾眼自己和簫瀾的距離，在原地釣了一小會，顧自疑惑，“怎麽沒魚上鉤？”
無人答應，除了金福兇狠的眼神。
“咻”地一聲，是簫瀾釣上來了一只小魚，魚太小，她又漫不經心地把魚丟回了河裏。
李明之眼前一亮，“蕭娘子這兒魚好像比較多。”
說著，提起魚竿坐到簫瀾身邊來，金福一緊張，魚一般竄到了他和簫瀾之間，一屁股坐下來，“金福要挨著師傅坐！”
另一旁，金安有樣學樣，也貼近了和簫瀾的距離，“金安也要！”
李明之：“……”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要不你去金安那兒吧，這兒好像有點擠呢。”
金福咧嘴得意地笑，“不要。我就要跟師傅坐。”
簫瀾被他們吵得耳朵疼，左右瞥了一眼幾乎要貼到自己身上的兩姐妹，面無表情地擡起魚竿，抽身到了另一處。
怪不得金福今日這麽怪異，肯定是答應了李明之什麽要求。
而李明之的目的，她也大概看了出來，只是沒什麽想法。
她雖沒有什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想法，卻本身就於女男情愛沒什麽興趣，岑珠本已經是意外，而這種意外有過一個也夠了，至於以後的事，那就等以後再說，至少目前，遇上這種事情，她只覺得麻煩。
可見她抽身到了另一處，金福和李明之同時傻了眼。頗為默契地，他們再次往那邊湊，有了剛才的教訓，兩人沒敢直接貼著簫瀾坐下，只隔著一小段距離，再一點點挪。
一個想往簫瀾身邊湊，一個想把對方隔得離簫瀾遠一點，於是矛盾的兩個人你擠我，我擠你，鬧得越發厲害。
察覺出這次釣魚的目的後，簫瀾便已經沒了釣魚的念頭，見狀更待不下去，才起身，忽而聽見“撲通”一聲落水聲，水花四濺，李明之不知怎地竟掉了下去。
簫瀾腳步微頓。
李明之似乎當真不會水，在裏頭撲騰得厲害，“救、救命……”
金福一時楞住，“你不會水？”
李明之無法回答，胡亂地掙紮。
簫瀾眉微蹙，顧不得什麽了，迅速下水拖住人的後衣領，把人拖到了岸上。
李明之嚇得夠嗆，下意識抱住她的手臂，上了岸都沒放開。
金福見他竟抱著簫瀾，鼻子都氣歪了，連忙過去把簫瀾擠開，“李明之你故意的！”
簫瀾神色微冷，“金福。”
金福t心頭一緊，頓時噤聲。
見李明之只是嗆了幾口水沒什麽大礙，簫瀾抽出自己的手，冷淡地起身，“這般事不要亂開玩笑。”
金福小心翼翼地點頭，“哦，對不起師傅。”
簫瀾瞥了這二人一眼，“往後這種事情不要再叫我。”
這句話是對兩個人說的。
“送他回家。”
這句話是對金福說的。
說完，簫瀾徑直帶著魚竿和金安離開，留下金福和清醒過來的李明之兩個人，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等簫瀾徹底離開，金福一下子跳起來，氣憤道，“你根本不是想釣魚，你分明是想釣我師傅！”
“說好了只釣魚的，你騙我！”
這下完蛋了，師傅剛才肯定生氣了。
“你還說我師傅不受歡迎！你明明就喜歡她！”
聞言，李明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下巴微揚，得意道，“蕭娘子生得好看，身手好，還會賺錢，自然是很受歡迎，傻瓜才信那些八卦。”
金福氣壞了，小臉漲紅，“你騙人！我要告訴師傅！”
“哎哎哎。”李明之連忙把她拉回來，“年紀小小這麽死腦筋做什麽。”
“幫幫我不好嗎，等我做了你師丈，給你買好吃的。”
金福被騙過一回，又怎麽會被他的話誘惑，氣得低頭在他虎口上咬一口，“不要！”
她掙脫他的手跑出去了，站在三米之外，回身朝他做了個齜牙咧嘴的鬼臉，“我師傅才不會喜歡你！”
李明之氣得把鞋砸了過去。
這頭，簫瀾帶著金安回家，金安腳步一頓一頓的，忽而擡頭看她，“師傅，你還喜歡蕭小岑麽？”
簫瀾冷白臉上水珠流連，長睫濕潤後更顯漆黑，此刻微微垂了下來，“為什麽這麽問。”
金安表情認真，“因為當初蕭小岑掉水裏，師傅仔細地抱蕭小岑回家，還安慰蕭小岑。可方才明之哥哥落水，師傅都沒有抱，也沒有安慰。”
簫瀾沒有說話，明亮日光把她濕潤的臉龐照得瑩潤發亮，眼眸變成琥珀色，連瞳孔上的紋理都清晰可見，薄潤紅唇微微抿起，半晌過去，“不知道。”
她不知道。
金安老成地嘆一口氣，“好吧。”
她忽而把什麽東西塞進簫瀾手心，又擡頭看她，“師傅，這是簫小岑編的兔子，給你好不好？”
簫瀾垂眸，“給我做什麽？”
岑珠還會編草兔子？她怎麽不知。
金安彎起眼睛，“本就是師傅的呀。”
“簫小岑說要給師傅編兔子，可是太醜了不好意思，就把它給我了。”
簫瀾看向掌心。
確實很醜，幾乎不能叫做草兔子，亂糟糟的，隨手揉的草團還差不多。
“他說要給師傅編更好看的，讓金安先保管好這個。”
“可金安保管了好久，再不給師傅，兔子就要死掉了。”
草兔子枯黃粗糙，確實是“要死掉了”。
簫瀾指尖微動，許久“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她把金安送回去後才回的家。陽光很烈，才走這麽一會，濕潤的長發便幹了大半，她的思緒有些混亂，卻又像一片空白，唯獨手中的草團存在感很強烈。
推開家門，狗迎面飛撲而來，熱情地舔舐簫瀾，因著這個動作，它口中叼著的東西掉到了簫瀾腳邊。
簫瀾微垂眸，在狹小的視線中，看見一樣許久不見卻又極為熟悉的東西，她精心挑選買下，又親自收起的——
是岑珠的鞋。
狗用腦袋蹭著她，又重新叼起鞋，嗚嗚地往她手上蹭，似乎是想讓她拿。
簫瀾長身玉立，一動不動，含著草兔子的手卻被蹭得微微晃動，“你怎麽找到的。”
狗嗷嗷哼叫了兩聲。
她又沒有藏得很好，怎麽會找不到呢？
*
這廂，距離岑母的喪事辦完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整個岑家也重回了平靜，岑瑜始終很忙碌，常接連幾日不著家，整個岑家除了幾個下人，便只剩下岑珠和岑父二人。
無事時，岑父時常跟他說起這一年來發生的事。在岑家出事以後，他與岑母便被關進了大牢，沒多久岑瑜也被關了進去，是三皇女，力保岑家，為他們辯護，費了好一通力氣才將人撈出來。
說到這裏，岑父看向岑珠，“若不是三殿下，我們一家人都無法團聚，阿珠，你要報答她。”
對於家人的救命恩人，岑珠自然是懷有感激之心的，他尚未察覺岑父的深意，點點頭，“兒子知道。”
可三皇女身份尊貴，又整日忙於政事之間，他哪來的機會，又能做些什麽呢？岑珠自覺沒什麽用。
他不知，岑父早已為他安排好了。
這日，也不知為何，才不過未時，岑父便早早來到了他房中，帶著新衣裳和首飾，命粟潤將他好好打扮一番。
岑珠不明所以，“爹爹，怎麽了？”
岑父微微一笑，“今日你大姐和三殿下要回來用飯，你打扮打扮，不要失了體面。”
不過是一頓飯，有必要這麽隆重麽？
岑珠不解，可也不好說什麽，只乖乖坐在了銅鏡前。岑父站在他身後，將他白裏透紅的臉頰仔細打量，滿意一笑，“不虧是爹的兒子，長得可比外頭的小郎君要俊俏得多。”
他的目光轉移到岑珠發上，視線凝聚於一點，眉頭輕蹙，“這是什麽？”
通過銅鏡，岑珠能看清他在看著自己發上的桃木簪子，心中微緊，可還未來得及說話，簪子便忽而被拔下，青絲頓時如同流雲一般傾洩下來。
“嗡”地一聲，岑珠想也沒想，伸手從岑父手中奪回了簪子，表情空白，“這、這是我的簪子。”
“……”岑父深深看了他一眼，“以前的東西，回家以後便不要再用了。”
“爹爹給你更好的。”
這句話頗有深意，可岑珠來不及思考，他緊緊攥著手中的簪子，心有餘悸，“還、還有用的，不能丟。”
岑父沒再說什麽，只是在一旁坐下，讓下人為他梳妝打扮。
岑珠攥著簪子，卻忍不住出了神。
他有多久沒見過簫瀾了呢？
一、二、三……似乎兩個多，將近三個月了。
三個月，短得好像還在昨天，卻又長得好像過了三年。
除了思念，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很平靜了，可現在攥著這支簫瀾給他雕的簪子，往事一一浮現在眼前，他的鼻尖卻控制不住地酸澀起來。
究竟要什麽時候才能回去找她呢？
答案似乎遙遙無期。
粟潤要給他飾面，岑珠連忙眨了眨眼睛，勉強壓下自眸子深處湧起的熱意。
岑父的要求很高，粟潤和旁的下人弄了大半天才勉強讓他滿意，妝畫好了，卻還要穿衣簪發，又是一同忙碌，直到黃昏才結束。
此刻，岑家大門外，岑瑜站在馬車外，微微弓身，“殿下，請。”
一只手掀開玉石珠簾，露出姜為雅溫柔帶笑的一張臉，“今日就麻煩阿瑜了。”
岑瑜垂下眼，“不麻煩，能請殿下來，是屬下的福分。”
事實上，與其說是她請來的，倒不如說是岑父請來的。前幾日，父親專門找到他，讓他找機會請三皇女回家用飯，她知道父親想做什麽，不願遵從，卻抵不過他百般要求，終究還是將人請了過來。
三皇女又怎麽可能察覺不到她的意圖？可明知這頓飯目的不純，她仍是來了。
岑瑜心頭微涼。
還未進家門，岑父便迎上前了，笑容溫和，“承蒙殿下光顧。”
姜為雅溫和一笑，“伯父太客氣了。”
幾人寒暄幾句，隨後便往廳內走去，岑瑜將周圍掃視一圈，卻不見岑珠的身影，等即將開席，只聽得岑父假意的訓斥聲，“快去把公子叫來。”
“阿珠得知殿下要來，高興壞了，說要好好打扮，誤了時間，還請殿下見諒。”
姜為雅坐在主位，聞言唇微勾，“無礙。”
岑父的話她自然是不信的，可也無傷大雅，她在來這兒之前，便知道岑父想做什麽，而那個小公子……只怕是不知道吧？
正巧今日剛處理完一件棘手事，她心情好，不介意來這兒玩玩。
腦海中出現岑珠不敢置信的模樣，姜為雅眸子裏浮現出一絲興味。
這頭，岑珠卻早已收拾好了，可岑父讓他先等在這兒等著，他便沒急著過去。很快，小廝過來傳話，岑珠起身，臨走之前掃了一眼銅鏡裏盛裝打扮的自己，勉強壓下心裏的不安，提步前往大廳。
大廳之內，燭火通明，人影幢幢，佳肴美饌擺了滿桌，酒香氤氳，順著燭光飄了滿屋，使人無端生出幾分醉意。
珠簾掀起，一道秀挺人影忽而出現，烏雲寶髻，唇紅齒白，眸子如同深海珍珠，在燭光映照下閃爍著星點光芒，眼尾緋紅，又如桃t花盛放，嬌艷大方，很是引人註目。
在場三人各有各的反應，岑父笑容更深，連忙招呼岑珠過來坐下，姜為雅始終淡淡笑著，卻叫人猜不透她的心思，唯獨岑瑜無聲握緊了拳，唇抿得更深。
岑父道，“怎麽來得這麽慢？快，來這兒坐下。”
岑珠看了一眼岑父給他留出的位置，正巧在三皇女下首，與大姐相對，一時有些遲疑……
按禮數，他應該坐岑父後面才對，可在場的人似乎都沒什麽反應，岑珠不得不走向那兒，他心中的不安更深了，眼皮跳動，似乎在預兆著這場晚飯的不平靜。
很快，內心的不安被驗證了。
在岑瑜與姜為雅的一段話題結束之後，岑父竟讓岑珠給姜為雅倒酒。
岑珠驚愕地擡起頭，他看向岑父，身子有些僵硬，“爹爹，我……”
他終於察覺到了這場晚宴的目的，什麽體面，爹爹分明就是想讓他討好姜為雅！
拒絕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岑父打斷，“快去吧，給三殿下和你大姐滿上。”
岑珠垂在身下的手收緊。
姜為雅唇角微微上揚，愉悅地欣賞著這個場面，卻不曾開口，似乎也在等待著岑珠的反應。
岑珠被岑父急切的眼神催促著，只覺得眼前一片眩暈。
他太傻了，真的，分明有這麽多跡象，他卻一直沒察覺。還以為，以為爹爹只是單純地讓他感激三皇女，誰知卻是要把自己獻上，他怎麽可能做得到呢？
岑珠腦海一片空白，身體一動不動，正是僵持之際，對面的岑瑜忽而站起，手持酒壺，將面前姜為雅的酒杯緩緩滿上，恭笑道，“承蒙殿下照顧，屬下與家人才能得今日之安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屬下敬殿下一杯，願今後效犬馬之勞，以報殿下。”
姜為雅眉微挑，似乎對她的舉動有些驚訝，笑容卻更深，端起酒杯同樣一飲而盡，“阿瑜客氣了。”
危機解除，岑瑜松一口氣，他尚有些恍惚，腦袋微微一偏，卻對上了岑父面無表情的臉，眸子陰暗幽深得叫人害怕。這似乎是一個錯覺，因為岑父轉眼便溫和地笑起來，可岑珠卻猶自心驚，如坐針氈，恨不得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好在接下來的一切都被大姐巧妙地攔住了，岑珠不敢回頭看自家父親的臉，只微微垂著頭，麻木地咀嚼口中的飯。
晚宴結束後，岑父再次讓他同大姐一起送三殿下離開，這一次，岑珠沒有拒絕。
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好，方才沒敢飲酒，可不知為何，現在走出門時，竟覺得腳步有些飄忽。
他似乎回到了那個夏天，他與簫瀾從金嬸家離開，他喝醉了，醉醺醺地往地上倒，最後被簫瀾一把抱在懷裏，牽著往家走。
可眼下他身邊除了大姐和粟潤沒有其他人，晚風微涼，將他吹得有幾分瑟縮，他目送三殿下的馬車離開，目光也隨著往極遠處看去，天色陰暗，浮雲飄散，是一個不見月光的夜。
等三殿下的車隊消失，他回過身，看見這道暗紅色的大門，又看見大姐沈默地往裏走，恍惚之間只覺得它像一張會吞人的血盆大口，不由得心生退卻，一步也不想往裏走了。
多麽可笑，他在簫瀾身邊時總念著回岑家，如今回岑家以後，卻又無比希望回到簫瀾身邊，上天究竟是心軟還是心硬，否則明明實現了他的願望，卻全是在錯誤的時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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