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狐貍嫁女（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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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狐貍嫁女（八）
“是、是, 阿拉丁尊上。”
符黎君不疑有他，誠惶誠恐地喚道。
孔嘉沒有料到他如此好騙，本打好了證明身份的腹稿, 臨時又換了腔調, 用盡畢生所學來仿照太虛宗那些討人厭的長老說話口吻：“爾外來之輩，鳩占鵲巢百年, 枉費本尊仙力，今又引外人入內，意欲何為？”
他果然被孔嘉的虛張聲勢糊弄住，過了一會兒, 才有符黎君小意奉承的心聲傳來：“請尊上恕罪！卑下修為不濟, 今日落到此步田地, 實在是迫不得已, 已然知錯了。其實卑下這麽做，也都是為了無盡燈, 而今我亦身在燈中，存亡與共，絕不敢有半句虛言。倘使尊上不信，還請您現身，容卑下一一稟告分說。”
為了無盡燈？孔嘉留意到了這句話, 而剩下那些車軲轆奉承話, 她只當如流雲過耳。
說來說去，還是想誘她現出真身來, 可見符黎君雖做出了納頭便拜的姿態，但心中對於燈靈的存在仍然有所保留。因此盡管他口吐敬語, 但仍然不停在試探著所謂的燈靈阿拉丁。
孔嘉暗暗發笑，笑此妖有點兒心眼, 但，也僅止於此了。
她的初衷只是想要脫離幻境，卻莫名發現了此處燈內世界，乃是意外之喜。
賭場裏有不成文的規矩，任何人和那些白手上場卻一本萬利的賭徒對賭，不論結局如何，都算不上贏。
因為孔嘉從未將自己的砝碼放在臺面上，而符黎君早已將自己的全部身家都盡數押註。
她沒有什麽不可失去的，他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了。
符黎君的心聲告訴孔嘉，眼下幻境既成，諸般規則早交由無盡燈自身運作，他再不能沾染分毫。
而孔嘉卻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權能，遠遠大於以魂魄獻祭燈油的符黎君。
這種感覺很是新鮮，對面的心聲一覽無餘，卻不能聽取她這邊一絲一毫的念頭，幾乎如赤膊小兒，任她宰制，毫無反抗之力。
但她無意逗留此界，充當造物主。在她與符黎君交鋒的幾息之間，系統的能量正經由“觸手”，一分一厘流失。
可與此同時，燈內有什麽東西，也正悄然發生著改變。
孔嘉輕輕地笑了一聲，不再回應符黎君的試探，放任系統能量徹底完成交換，送她回到現實中。
緊閉的眼忽又睜開，眼前霧氣湧起又驅散。燈內符黎君感受到她的氣息漸漸消退，內心的慶幸與困惑傳遞給孔嘉，卻如同輕薄漣漪，一圈一圈推開去，終歸於平靜。
她聽不到符黎君的聲音了，這代表孔嘉已經徹底離開了幻境。
被抽空的感覺也漸漸消弭，系統重新變得充盈。還好，能量還在，仿佛剛剛只是去了燈內世界環游一遭，一切都只是錯覺。
但孔嘉知道，系統貯蓄能量的地方，悄悄多出來了一個不引人註目的光斑，她確定這和方才的經歷有關，可尚不知道那是什麽。
周遭諸般景象融化又拼合，最後凝固成正常的、毫無扭曲的世界。
申閬與鄢知意出現在眼前。
她成功了。
而且在幻境中失去的能量，並沒有映照在現世。孔嘉愈發確定，那說到底只是個攻心之境，不具備牽扯真實世界的能力。
此時的燈內世界裏，符黎君感受到自稱“阿拉丁”的燈靈氣息遠去後，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急不可耐地將註意力轉回到幻境之中。
他沒能探清阿拉丁的底細，但可以確定，一定是幻境出了蹊蹺。
無盡燈的權能關乎時間與空間，往日裏卻被他用作殺人的利器，極少開辟幻境，對於這一功能並不熟悉。因此保守起見，這一回他只將無盡燈用於幻境中，停掉了其餘所有用途。
可即便如此，依舊馬失前蹄。
待符黎君看清了幻境中現狀，燈油內的他臉色一白，但因為失去了實體，並無臉色可言，只能帶動燈焰也晃了三晃。
——現下幻境中只剩下他最為忌憚的時淵，其餘三人早已不見蹤影。
僅觀時淵的氣場，其實看不出丁點異常。孔嘉的離去對他似乎並未造成什麽影響，他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似的，從容坐臥，自顧自地將日子過了下去。
並且，始終不曾撤去洞房中的裝飾。
怎會如此？符黎君心中大惑不解。
從一開始，他便早已借助無盡燈之力，窺得時淵內心隱隱希冀自己的新娘是那名被叫作孔嘉的女子。為了成全他這一點小小念想，符黎君在幻境中略施移換之力，將新娘與侍從二人身份顛倒，目的便是利用渴望更好地牽絆住時淵，為幻境所用。
符黎君並不能看透狐族與申閬的雙重幻術，但僅憑水榭之上，這幾人之間莫名而神奇的磁場，他再如何不懂人情世故也能意識到，他的新娘有古怪。
要麽，是那個傳聞中活潑可人的赤狐少女並非歸藏山人士。
要麽，身著紅嫁衣坐著喜輦前來與他成親的人，並非原定的新娘。
符黎君對於新娘本人的身份並不在意，也因早已打算進入燈中，壓根沒有考慮過真要成婚一事。可一想到他們如此不尊重歸藏習俗，不在乎那身莊重的喜服，竟敢堂而皇之地換婚，他便有些氣悶。
他給這些人的教訓，便是為他們生造出一個幾可亂真的幻境，讓他們在幻境中不斷重覆著婚禮，替他完成未竟的一生。
其中，時淵是他唯一忌憚的修士。符黎君早前細細盤算過這一行人的能力，認為只有他具備掙脫無盡燈束縛之力。因此，只要將時淵困在這裏，其餘三個宵小之輩的力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的嘗試並不能說是失敗，因為從幻境隱隱約約傳來的反饋看，時淵對於他為之準備的新娘顯然接受得十分爽快，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愉悅。
可他還是失敗了，結果與他的預估背道而馳，曾被他不屑一顧的三個“宵小之輩”竟然成功脫離，現在僅餘最為棘手的時淵在幻境中。
時淵沒了拖累，要對付自己肯定更無顧忌。
符黎君心有戚戚，將身形往燈油深處躲了躲，即便他早無實體。
要造一個幻境並不是簡單的事情，尤其對於符黎君這等實力並不強悍的妖修，即便借助無盡燈的力量，他也無法像那些大能般，平白構建一個虛擬境界。
幻境脫胎於現實，則必有所依托。
他從小顛沛流離，不曾經歷過平凡正常的家庭生活，也從未見過自己的生身父母，故而這個幻境建立在締造者的遺憾之上。孔嘉等人只能遵照他的潛意識希望，一遍一遍重覆經歷著婚禮繁瑣的流程。
即便符黎君對於新娘並無期待，但對於儀式本身，卻頗有執念，這也是他願意以自身婚姻之事交換九尾狐拂塵之因。
他渴望平凡普通的家庭，渴望一場合乎規矩的儀式為自己正名。
然而，符黎君對於普通人或妖獸的生活想象力十分匱乏，只能借助歌謠以構建。
歌謠中唱道：夫與妻，血成蹊，長伴長守兩相依。
符黎君便堅定認為，婚禮最重要的環節，當屬割掌換血，各飲血酒。而他們既成夫妻，就應當在此境中長相廝守，永永遠遠地成為無盡燈的燃料。
因此，當“新娘”孔嘉離去這個幻境後，支撐著構建這個幻境的底層邏輯便已坍塌。
時淵生活在其中，感受尤為明顯。原本每日清晨會定時在廚房出現的早餐，某天開始不再出現，但他早已步入辟谷境界，對吃食沒有渴望，這一點並不能影響他。
而幻境中的符黎洞府，是與原景一比一幻化，花木葳蕤，移步換景，孔嘉初入此境時，很是為此驚訝讚美了一番。後來因陷入無窮無盡的循環，再美的景色也不過是富貴囚籠裏麻痹人心的裝飾，漸漸地也視若無睹了。
現在，那些花裏胡哨的園林景觀開始如同風化般銷蝕，枝頭花敗，樹下草殘，只剩下伶仃幾根枯木，勉強支應著場面。
花木如此，況乎他物？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建築，現在亦成為光禿禿的木屋。
供給幻境運行需要能量，但此刻，這一能量在孔嘉脫離後變得短缺。
時淵在坤定峰上，起居僅需簡樸一間草木小院，相比起他的身份，許多人均認為，仙尊實在稱得上是清貧。因此，這些變化同樣不會影響到他分毫，他不以為意，繼續從容地度過。
除了偶爾會到洞府邊界某處，長久地出神。
虛空中窺視全局的符黎君自然註意到了這一點，他趁時淵不在，曾悄悄分神去研究過那一處。可縱然他與無盡燈因燈油而勾連，但這個世界的掌控者終究是屬於神器，而非他本妖。
他只能察覺異常，卻無法修補異常。
如果說幻境中正敷演一場大戲，那麽他只是提供這場戲腳本的編劇。
控制整個幻境的導演是並無神智的無盡燈——而究竟此燈是否擁有神智，尚還值得推敲一番。
無盡燈的燈油瀕臨熬幹，因此有了他以魂魄作祭獻，重新潤澤燈芯。
但他的力量薄弱，無盡燈要繼續為他所用，便需要更多“食物”。於是他為這盞神器選中了時淵四人。
無盡燈當然能夠明白，這場幻境的出現是為了填補它燈油的空虛，於是為脫離幻境設置了最為艱難的條件。
但也被他們打破了。
弄不清楚當下的情況，只能坐以待斃，這讓符黎君心急如焚，久違地感受到事情脫離掌控的絕望。
有淩駕於仙尊之上的神器坐鎮，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還有那個自稱“阿拉丁”的燈靈，莫非果真是無盡燈的化身？
他執掌無盡燈百年間，自恃擁有神器，沒有人能破解無盡燈的幻境，天底下除了他以外，不會有第二個對燈了如指掌的人。
但現在，幻境的崩壞幾乎已成定局，他左支右絀，方寸大亂。
慌不擇路之下，符黎君做出了一個令他後悔終身的決定。
化成實體降臨幻境，試圖以自身之力，彌合幻境的缺失。
可他終究輕看了時淵的強大，數日來，時淵早已將靈壓遍布幻境內外，休說他以實體的身份降臨，哪怕只是稍微影響了某處的靈力波動，時淵亦能發覺。
是以，當他從虛空之中，幻化出人影，足尖剛剛觸地的一剎那，一股強大的力量便將他整個身體攫起。
因為此身其實是他靈體的投射，故而符黎君整個人如同魂魄被攥住般，痛不欲生。
緊接著，他便看到了自己最不願看到的那張臉，平靜地出現在了身後。
極大的恐懼將他淹沒，幾乎無法呼吸：“你、你是怎麽發現的！為何你反抗了此境的意志，卻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
“不然？你認為這個幻境還經得起再一次循環嗎？”
自孔嘉消失後，雖時淵聽從了她的要求，沒有跟著去看她為何離開。
但只消分析她日前的異常，便能推測得出，她的離開與那團靈力有關。
當時除了申閬之外的三人均能不同程度地感應到靈力，卻以孔嘉與鄢知意為最，時淵思及一開始他因何而選中鄢知意，又是因何將孔嘉帶回太虛宗，心中已有推測。
他不曾反抗幻境的束縛，也就不會被認作追求自由。
就像每一個修煉者一般，他以溝通天地靈氣的方式，緩慢地與那團靈力交流。
由此，也知道了些許締造這個幻境的原理與緣故，盡管只是皮毛。
符黎君想將他們困在此處，以萬千年的無盡光陰消磨心境，最終被幻境同化，與他一道，化成無盡燈的燈油。
屆時一旦成功，他們四人又會因為心智早在幻境中被磨滅，故而不會與他爭搶燈的主控權。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時淵心知，即便他現在不出現，這個幻境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因除去最開始締造幻境，是借用了無盡燈之力外，接下來維持幻境運行的力量，便是來自他們自身。
換而言之，只要他們依照符黎君設下的規定，如此進行下去，便能給幻境供能，形成閉環。
眼下三人俱離，幻境無以維系，自然便會消散。
除非符黎君寧肯耗費燈油維持幻境，也要將他強留在這裏。
顯然，他不願意，所以他親身來看，企圖找到別的辦法亡羊補牢。
然後撞到了時淵手中。
時淵以靈壓攫住他的靈體，毫不費力，此刻神情漠然，看他像看將死之人：“既然送上門來，那便一起走吧。”
符黎君絕望地閉上了眼，可內心深處，竟生出解脫的快意。
他沒有反抗，因反抗無力，反抗無用，反抗無意義。
終此一生，符黎君都在追尋著他的“意義”，但始終沒有結果。
他心中隱秘地想著，也許就在這裏死去，讓他的宏圖霸業終止在此刻，也未嘗不妥。
時淵加重了靈壓。
幻境訇然破碎。
此時距離孔嘉脫離幻境，不過現實中一盞茶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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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 阿拉丁尊上。”
符黎君不疑有他，誠惶誠恐地喚道。
孔嘉沒有料到他如此好騙，本打好了證明身份的腹稿, 臨時又換了腔調, 用盡畢生所學來仿照太虛宗那些討人厭的長老說話口吻：“爾外來之輩，鳩占鵲巢百年, 枉費本尊仙力，今又引外人入內，意欲何為？”
他果然被孔嘉的虛張聲勢糊弄住，過了一會兒, 才有符黎君小意奉承的心聲傳來：“請尊上恕罪！卑下修為不濟, 今日落到此步田地, 實在是迫不得已, 已然知錯了。其實卑下這麽做，也都是為了無盡燈, 而今我亦身在燈中，存亡與共，絕不敢有半句虛言。倘使尊上不信，還請您現身，容卑下一一稟告分說。”
為了無盡燈？孔嘉留意到了這句話, 而剩下那些車軲轆奉承話, 她只當如流雲過耳。
說來說去，還是想誘她現出真身來, 可見符黎君雖做出了納頭便拜的姿態，但心中對於燈靈的存在仍然有所保留。因此盡管他口吐敬語, 但仍然不停在試探著所謂的燈靈阿拉丁。
孔嘉暗暗發笑，笑此妖有點兒心眼, 但，也僅止於此了。
她的初衷只是想要脫離幻境，卻莫名發現了此處燈內世界，乃是意外之喜。
賭場裏有不成文的規矩，任何人和那些白手上場卻一本萬利的賭徒對賭，不論結局如何，都算不上贏。
因為孔嘉從未將自己的砝碼放在臺面上，而符黎君早已將自己的全部身家都盡數押註。
她沒有什麽不可失去的，他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了。
符黎君的心聲告訴孔嘉，眼下幻境既成，諸般規則早交由無盡燈自身運作，他再不能沾染分毫。
而孔嘉卻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權能，遠遠大於以魂魄獻祭燈油的符黎君。
這種感覺很是新鮮，對面的心聲一覽無餘，卻不能聽取她這邊一絲一毫的念頭，幾乎如赤膊小兒，任她宰制，毫無反抗之力。
但她無意逗留此界，充當造物主。在她與符黎君交鋒的幾息之間，系統的能量正經由“觸手”，一分一厘流失。
可與此同時，燈內有什麽東西，也正悄然發生著改變。
孔嘉輕輕地笑了一聲，不再回應符黎君的試探，放任系統能量徹底完成交換，送她回到現實中。
緊閉的眼忽又睜開，眼前霧氣湧起又驅散。燈內符黎君感受到她的氣息漸漸消退，內心的慶幸與困惑傳遞給孔嘉，卻如同輕薄漣漪，一圈一圈推開去，終歸於平靜。
她聽不到符黎君的聲音了，這代表孔嘉已經徹底離開了幻境。
被抽空的感覺也漸漸消弭，系統重新變得充盈。還好，能量還在，仿佛剛剛只是去了燈內世界環游一遭，一切都只是錯覺。
但孔嘉知道，系統貯蓄能量的地方，悄悄多出來了一個不引人註目的光斑，她確定這和方才的經歷有關，可尚不知道那是什麽。
周遭諸般景象融化又拼合，最後凝固成正常的、毫無扭曲的世界。
申閬與鄢知意出現在眼前。
她成功了。
而且在幻境中失去的能量，並沒有映照在現世。孔嘉愈發確定，那說到底只是個攻心之境，不具備牽扯真實世界的能力。
此時的燈內世界裏，符黎君感受到自稱“阿拉丁”的燈靈氣息遠去後，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急不可耐地將註意力轉回到幻境之中。
他沒能探清阿拉丁的底細，但可以確定，一定是幻境出了蹊蹺。
無盡燈的權能關乎時間與空間，往日裏卻被他用作殺人的利器，極少開辟幻境，對於這一功能並不熟悉。因此保守起見，這一回他只將無盡燈用於幻境中，停掉了其餘所有用途。
可即便如此，依舊馬失前蹄。
待符黎君看清了幻境中現狀，燈油內的他臉色一白，但因為失去了實體，並無臉色可言，只能帶動燈焰也晃了三晃。
——現下幻境中只剩下他最為忌憚的時淵，其餘三人早已不見蹤影。
僅觀時淵的氣場，其實看不出丁點異常。孔嘉的離去對他似乎並未造成什麽影響，他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似的，從容坐臥，自顧自地將日子過了下去。
並且，始終不曾撤去洞房中的裝飾。
怎會如此？符黎君心中大惑不解。
從一開始，他便早已借助無盡燈之力，窺得時淵內心隱隱希冀自己的新娘是那名被叫作孔嘉的女子。為了成全他這一點小小念想，符黎君在幻境中略施移換之力，將新娘與侍從二人身份顛倒，目的便是利用渴望更好地牽絆住時淵，為幻境所用。
符黎君並不能看透狐族與申閬的雙重幻術，但僅憑水榭之上，這幾人之間莫名而神奇的磁場，他再如何不懂人情世故也能意識到，他的新娘有古怪。
要麽，是那個傳聞中活潑可人的赤狐少女並非歸藏山人士。
要麽，身著紅嫁衣坐著喜輦前來與他成親的人，並非原定的新娘。
符黎君對於新娘本人的身份並不在意，也因早已打算進入燈中，壓根沒有考慮過真要成婚一事。可一想到他們如此不尊重歸藏習俗，不在乎那身莊重的喜服，竟敢堂而皇之地換婚，他便有些氣悶。
他給這些人的教訓，便是為他們生造出一個幾可亂真的幻境，讓他們在幻境中不斷重覆著婚禮，替他完成未竟的一生。
其中，時淵是他唯一忌憚的修士。符黎君早前細細盤算過這一行人的能力，認為只有他具備掙脫無盡燈束縛之力。因此，只要將時淵困在這裏，其餘三個宵小之輩的力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的嘗試並不能說是失敗，因為從幻境隱隱約約傳來的反饋看，時淵對於他為之準備的新娘顯然接受得十分爽快，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愉悅。
可他還是失敗了，結果與他的預估背道而馳，曾被他不屑一顧的三個“宵小之輩”竟然成功脫離，現在僅餘最為棘手的時淵在幻境中。
時淵沒了拖累，要對付自己肯定更無顧忌。
符黎君心有戚戚，將身形往燈油深處躲了躲，即便他早無實體。
要造一個幻境並不是簡單的事情，尤其對於符黎君這等實力並不強悍的妖修，即便借助無盡燈的力量，他也無法像那些大能般，平白構建一個虛擬境界。
幻境脫胎於現實，則必有所依托。
他從小顛沛流離，不曾經歷過平凡正常的家庭生活，也從未見過自己的生身父母，故而這個幻境建立在締造者的遺憾之上。孔嘉等人只能遵照他的潛意識希望，一遍一遍重覆經歷著婚禮繁瑣的流程。
即便符黎君對於新娘並無期待，但對於儀式本身，卻頗有執念，這也是他願意以自身婚姻之事交換九尾狐拂塵之因。
他渴望平凡普通的家庭，渴望一場合乎規矩的儀式為自己正名。
然而，符黎君對於普通人或妖獸的生活想象力十分匱乏，只能借助歌謠以構建。
歌謠中唱道：夫與妻，血成蹊，長伴長守兩相依。
符黎君便堅定認為，婚禮最重要的環節，當屬割掌換血，各飲血酒。而他們既成夫妻，就應當在此境中長相廝守，永永遠遠地成為無盡燈的燃料。
因此，當“新娘”孔嘉離去這個幻境後，支撐著構建這個幻境的底層邏輯便已坍塌。
時淵生活在其中，感受尤為明顯。原本每日清晨會定時在廚房出現的早餐，某天開始不再出現，但他早已步入辟谷境界，對吃食沒有渴望，這一點並不能影響他。
而幻境中的符黎洞府，是與原景一比一幻化，花木葳蕤，移步換景，孔嘉初入此境時，很是為此驚訝讚美了一番。後來因陷入無窮無盡的循環，再美的景色也不過是富貴囚籠裏麻痹人心的裝飾，漸漸地也視若無睹了。
現在，那些花裏胡哨的園林景觀開始如同風化般銷蝕，枝頭花敗，樹下草殘，只剩下伶仃幾根枯木，勉強支應著場面。
花木如此，況乎他物？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建築，現在亦成為光禿禿的木屋。
供給幻境運行需要能量，但此刻，這一能量在孔嘉脫離後變得短缺。
時淵在坤定峰上，起居僅需簡樸一間草木小院，相比起他的身份，許多人均認為，仙尊實在稱得上是清貧。因此，這些變化同樣不會影響到他分毫，他不以為意，繼續從容地度過。
除了偶爾會到洞府邊界某處，長久地出神。
虛空中窺視全局的符黎君自然註意到了這一點，他趁時淵不在，曾悄悄分神去研究過那一處。可縱然他與無盡燈因燈油而勾連，但這個世界的掌控者終究是屬於神器，而非他本妖。
他只能察覺異常，卻無法修補異常。
如果說幻境中正敷演一場大戲，那麽他只是提供這場戲腳本的編劇。
控制整個幻境的導演是並無神智的無盡燈——而究竟此燈是否擁有神智，尚還值得推敲一番。
無盡燈的燈油瀕臨熬幹，因此有了他以魂魄作祭獻，重新潤澤燈芯。
但他的力量薄弱，無盡燈要繼續為他所用，便需要更多“食物”。於是他為這盞神器選中了時淵四人。
無盡燈當然能夠明白，這場幻境的出現是為了填補它燈油的空虛，於是為脫離幻境設置了最為艱難的條件。
但也被他們打破了。
弄不清楚當下的情況，只能坐以待斃，這讓符黎君心急如焚，久違地感受到事情脫離掌控的絕望。
有淩駕於仙尊之上的神器坐鎮，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還有那個自稱“阿拉丁”的燈靈，莫非果真是無盡燈的化身？
他執掌無盡燈百年間，自恃擁有神器，沒有人能破解無盡燈的幻境，天底下除了他以外，不會有第二個對燈了如指掌的人。
但現在，幻境的崩壞幾乎已成定局，他左支右絀，方寸大亂。
慌不擇路之下，符黎君做出了一個令他後悔終身的決定。
化成實體降臨幻境，試圖以自身之力，彌合幻境的缺失。
可他終究輕看了時淵的強大，數日來，時淵早已將靈壓遍布幻境內外，休說他以實體的身份降臨，哪怕只是稍微影響了某處的靈力波動，時淵亦能發覺。
是以，當他從虛空之中，幻化出人影，足尖剛剛觸地的一剎那，一股強大的力量便將他整個身體攫起。
因為此身其實是他靈體的投射，故而符黎君整個人如同魂魄被攥住般，痛不欲生。
緊接著，他便看到了自己最不願看到的那張臉，平靜地出現在了身後。
極大的恐懼將他淹沒，幾乎無法呼吸：“你、你是怎麽發現的！為何你反抗了此境的意志，卻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
“不然？你認為這個幻境還經得起再一次循環嗎？”
自孔嘉消失後，雖時淵聽從了她的要求，沒有跟著去看她為何離開。
但只消分析她日前的異常，便能推測得出，她的離開與那團靈力有關。
當時除了申閬之外的三人均能不同程度地感應到靈力，卻以孔嘉與鄢知意為最，時淵思及一開始他因何而選中鄢知意，又是因何將孔嘉帶回太虛宗，心中已有推測。
他不曾反抗幻境的束縛，也就不會被認作追求自由。
就像每一個修煉者一般，他以溝通天地靈氣的方式，緩慢地與那團靈力交流。
由此，也知道了些許締造這個幻境的原理與緣故，盡管只是皮毛。
符黎君想將他們困在此處，以萬千年的無盡光陰消磨心境，最終被幻境同化，與他一道，化成無盡燈的燈油。
屆時一旦成功，他們四人又會因為心智早在幻境中被磨滅，故而不會與他爭搶燈的主控權。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時淵心知，即便他現在不出現，這個幻境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因除去最開始締造幻境，是借用了無盡燈之力外，接下來維持幻境運行的力量，便是來自他們自身。
換而言之，只要他們依照符黎君設下的規定，如此進行下去，便能給幻境供能，形成閉環。
眼下三人俱離，幻境無以維系，自然便會消散。
除非符黎君寧肯耗費燈油維持幻境，也要將他強留在這裏。
顯然，他不願意，所以他親身來看，企圖找到別的辦法亡羊補牢。
然後撞到了時淵手中。
時淵以靈壓攫住他的靈體，毫不費力，此刻神情漠然，看他像看將死之人：“既然送上門來，那便一起走吧。”
符黎君絕望地閉上了眼，可內心深處，竟生出解脫的快意。
他沒有反抗，因反抗無力，反抗無用，反抗無意義。
終此一生，符黎君都在追尋著他的“意義”，但始終沒有結果。
他心中隱秘地想著，也許就在這裏死去，讓他的宏圖霸業終止在此刻，也未嘗不妥。
時淵加重了靈壓。
幻境訇然破碎。
此時距離孔嘉脫離幻境，不過現實中一盞茶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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