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狐貍嫁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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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狐貍嫁女（六）
頭痛欲裂。
控制系統一事, 主要依靠的手段是她自己的腦電波。眼下驟然被切斷，就如同有人使出劈山利斧，重重從後腦勺處劈開, 一直痛到前額。
原來幻境的重啟並非毫無代價。
孔嘉靠著轎壁緩了半天, 才終於接受她在小心翼翼地跨過重重障礙後，又回到了一開始的現實。
再看一旁的申閬, 他也同樣恍惚了半日，終於緩緩轉過頭來，迷迷瞪瞪地看向孔嘉，問：“是你嗎？”
是你又做了什麽嗎？
孔嘉看向晃悠的轎頂, 長長嘆出一口氣。雖然很想否認, 但似乎的確沒有別的答案。她想, 多半正是由於她的舉動, 才導致幻境第四次重新開啟循環。
這一瞬間，看過的所有多周目循環作品齊齊湧入腦海。那些主角們無一不是經過數十次甚至上百次的結束又重啟, 才得以成功跳出循環。
孔嘉捫心自問，倘使她也要在這幻境中循環百來次，她寧肯選擇立刻就地安息。
旁的不說，光是與時淵反反覆覆共飲血酒，就已足夠令人抓狂。
指尖輕輕按住太陽穴, 孔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在找到破解之法之前, 她可以確定，這個幻境存在著規則, 但目前難以捉摸。總的來說是在限制著他們，不許做某些事情。可一旦要講明這些事情具體是什麽, 卻發現並沒有規律可循。
她大致能模模糊糊地察覺到，這個限制具體與個人有關, 不一而論。
孔嘉出神地想了半天，忽然聽見似乎申閬在問她話。
“你在上一輪次的最後時刻，是在做什麽呢？”
他換了張臉，卻換不了氣質，被眉眼間氤氳著邪氣的少年用真摯求問的目光盯著，孔嘉一邊為這種氣質感到淩亂，一邊在思索著措辭。
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即使時至今日系統都如雞肋般，沒有發揮太大的作用，但她也從不打算暴露系統的存在。
孔嘉早就打定了主意，除非實力已臻至足以傲視歸元眾修的境界，否則過早暴露自己的與眾不同，只會讓她成為旁人打牙祭的菜品裏，格外可口的一道小點心。
當然，孔嘉亦不打算讓他們發現自己能夠吸收游離的能量。哪怕她目前為止，除了進去萬品閣頂樓幹些小偷小摸的事兒，並沒有拿這個功能幹過什麽壞事。可這個方法與邪修的修行方式類似，一不留神遭到人誤解，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即便歸元大陸上並沒有黃河。
孔嘉只說：“我發現了一個……嗯，大概是幻境的薄弱處，在試著脫離此處。”
申閬勞駕他好逸惡勞的大腦進行了一番思索：“所以這個幻境不允許我們脫離它？”
孔嘉點頭，旋即又搖頭：“不一定。”
就像對於鄢知意的束縛僅僅只針對她個人，這團靈力或許也是如此，“總要都試試再說。”
待到水榭，見著了時淵與鄢知意，問過之後，才終於確定此番輪回是因為孔嘉觸碰了那團游離靈力，孔嘉一顆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時淵道：“我循邊緣而行，亦感應到某處異常，但以力摧之，如泥牛入海，並無蹤跡，也不曾引發幻境回溯。”
果然，這限制只對孔嘉有效。
幻境中存在著一團游離靈力的事情，本就十分可疑，而這靈力竟然連時淵也無法摧伏，則更讓人疑心它的存在究竟代表什麽。
惜哉時淵與孔嘉此時並不能盡信彼此，如果他們交換了對此靈力團的認知，便會知道，這與太虛宗鎮山之陣的某種情形，其實極為相似。
孔嘉側著腦袋思索，從他們的對話中又收集了些許信息，終於有了眉目。
但這“眉目”的驗證，卻還需要等到明天。
即便孔嘉此刻恨不能立刻去踐行她的猜想，可洞房卻是劇情必經環節。這一規則如同烙印，從第三次循環開始，便牢牢刻進了他們的心頭。
不覺間，他們的舉動已受幻境影響良多，尤其是平白無故被植入大腦的認知，讓孔嘉感到十分危險。
時淵彼時曾分析，凡幻境均有其固有規則，按婚禮的劇情行進便是此境規定，因此不可不行。
雖說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而最終破碎此境也是他們的共同目標，但在解決方法尚未浮出水面之前，一行人只好繼續按先前的行動邏輯，平安無事度過一夜，等到翌日起床，再齊齊直奔孔嘉提到的異常所在。
距離靈力團還有十丈距離時，鄢知意便暗暗皺眉，沈聲：“此處有異。”
時淵雖然並沒有她如此強烈的反應，也隨之點頭。
唯有申閬，始終在狀況外，什麽也不曾感受到，就像進入幻境到現在，只有他不曾被此地的規則所束縛。
也可能是束縛他的規則尚未被探索出來。
“就是這裏了。”
與鄢知意相同，每更靠近此處一點兒，孔嘉便覺得周圍的世界愈發古怪。如同烈火之上的空氣，因為高溫而變得扭曲。
她整個人如置身幢幢幻影中，幻境中本就不夠真實的一切，此刻愈發光怪陸離，一切景物和人等都成為背景，除了……
鄢知意。
她們本已身在幻境之中，可靠近這團靈力時，卻生出了新的變化。
二人站得不遠不近，卻像隔著一層玻璃透鏡，一面是真實，一面是虛妄。
再加上本就相似的樣貌，使孔嘉萌生出在照鏡子的錯覺。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這種奇異的感覺只短短持續了一瞬間，很快落幕，兩人之間的環境很快恢覆如常，正常得讓孔嘉幾乎以為方才什麽也不曾發生。
孔嘉拿不準，剛剛那一瞬的異常是只有她察覺到了，還是鄢知意同樣在經歷相似的恍惚。兩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孔嘉沒有看出特別的情緒。
她一開始就知道對面是原著的女主角，才因此處處留意。那麽鄢知意呢？又是否能察覺她這個異世來客的魂靈有所不同？
鄢知意始終沈靜無波的表情，沒有給出答案。
從這一點上說，鄢知意實在是時淵最為成功的弟子，將他的冷漠鎮定學了十成十。
時淵已經試過，這團靈力於他並無阻礙，在其下似乎存在著無底洞，悄然吞噬一切輸入的力量。
鄢知意從不錯過任何與修行有關的蛛絲馬跡，她同樣也做了嘗試，將自身靈力壓在指尖，去觸碰那團游離的靈力。
如果方才的變化並非空穴來風的話，也許這團靈力同樣會對鄢知意的觸碰產生反應。
孔嘉已經做好了第五次回溯的準備。
鄢知意起勢，蓄力，手指微掐，一註精純靈力便從指尖流出。值得一提的是，該靈力色澤純正，不沾染半點兒魔氣。
但，毫無反應。
她收了手，語氣看不出是遺憾還是高興：“與仙尊所述相類，此處納蓄力量，其後是什麽不可估測，不可鬥量。”
好吧，其實孔嘉是有點兒遺憾的。
人們常常恐懼不同，卻又追求不同。但在眼下的幻境中，個體的差異似乎已成為締造者分化他們的手段。
起碼從脫離幻境的層面上說，帶來的難度大了四倍不止。
尚未嘗試過的人只剩下申閬了，眾目睽睽之下，他有些狀況外地伸手。結果同樣在意料之中，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一時間，眾人都陷入了沈思。
孔嘉突然叫他，“二狗。”
“怎麽了？”申閬反應極快，馬上應聲，但旋即他又意識到自己不該響應得這麽快，這個名字實非他本意，遂有些羞惱地偏過頭去，只豎一只耳朵聽孔嘉有什麽吩咐。
鄢知意牽起一邊嘴角，微不可見地擡了擡。
而時淵的眼風也略略側過來一角，一如既往令人捉摸不透。
孔嘉現在一顆心撲在幻境上，無暇分析旁人，她問申閬：“你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渴望？不許說吃喝玩樂這些。”
“這是什麽問題？”申閬微微皺眉，遲疑著回答，“大約應當果真是沒有罷？畢竟你知道，世事於我——如浮雲啊！”
他開了個不大好笑的玩笑，現場沒有人因為這句話被逗樂，包括孔嘉。
歸元大陸的眾修士無不是為了提升而汲汲營營之輩，這般放曠淡薄的發言實在少見，可惜他哪怕此時化作平平無奇的男修，眉眼間也實在不似君子貌，為這話的可信度大打了折扣。
孔嘉循循善誘：“那有沒有什麽事情，是你不想要它發生的？”
申閬沈思了一會兒，擡頭時，十分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道：“非要有的話，大概是不想要你困死在這幻境裏吧。”
孔嘉大吃一驚：啥？？？
她完全沒有料到他會是這種回答，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吃驚了半晌才遲遲回過神來思考——論理她應當感動於這番話，是嗎？
可申閬從初見到如今，態度轉變得實在太快，這就像忽然有個人找上門來說是她親生父母，比起當即淚汪汪納首便拜，恐怕大多數人下意識都會先保護自己的腰子，搞不好對面從事人體器官販賣呢？
孔嘉認為自己實在無甚可供人圖謀，家底一窮二白，修為不上不下，人脈一點兒沒有，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對她真情剖白的，多半是別有用心。
此刻她便是以看人販子的目光看向申閬。
被孔嘉如此註視著，沒能得到想象中的反應，申閬十分沮喪地耷拉了頭，倘使身後有尾巴，大概也要垂到地上。
“我不想要你困在這裏，不對嗎？大千世界，你還沒有看過，就這樣一直困在小小幻境中，聽人擺布，同不喜歡的人反覆拜堂成親，實在是非常可憐。”
他說得情真意切，可越是如此，孔嘉越不敢信他。
這番話也落進了時淵耳中，他垂手撫上卻蒼劍，似乎還淡淡嗤了一聲。
孔嘉不想再與之廢話了，板起臉道：“說實話！”
“這就是實……話！”被孔嘉嚴肅地瞪視著，申閬原本理直氣壯的腔調也漸漸失去底氣，變得飄飄忽忽，有些尷尬地錯開目光，道，“好吧好吧，我也沒有不說實話，我確實不想要你死，除了剛剛說的那些以外，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又扭頭看了孔嘉一眼，“倘使你死了，我怕這盞無盡燈會失去效用。”
始終置身事外的鄢知意，聽到這句話時，終於用略帶驚訝的目光在孔嘉身上掃了一回。
孔嘉並不知道無盡燈的來歷，但也懶得去探究為何他說無盡燈會因為她死而失去效用。經太虛宗後，她已經習慣了歸元眾人皆對她有所圖謀。
這個消息無疑會給她帶來麻煩，可那都是脫離幻境之後的事情了，而事情都有輕重緩急。
“這才對嘛。”孔嘉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平靜地對申閬下了命令，“那麽，你現在就殺了我。”
“啊？！？”申閬以為自己在幻境中待久了，產生了幻聽，怎麽會有人主動要求別人殺了她？
連一直若有所思的時淵，此時也開口勸阻：“此舉慎行。”
申閬聞言，又僵硬地轉過頭去，詫異地看向時淵，雙目圓瞪，一句問候在嘴邊呼之欲出。
他忍了又忍，真想問問，第一輪次時淵殺他的時候，怎麽就沒想到要慎行呢？
不過也多虧了第一輪次時淵先發制人，現在申閬的親身經歷已經證明了，在幻境中被殺死的人，只會促使他們回到循環的開始。她無需擔憂自己在幻境中死去，是否也會牽扯到現實。
何況孔嘉其實並不在意死亡。
她從來在等待，等待自己在這個世界死亡的降臨。
平心而論，這真是一個讓人毫無眷戀的世界，在太虛宗時，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死亡能夠幫助她立馬脫離歸元大陸就好了，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赴死。
可歸元大陸不同於幻境，待得越久，越是讓人確信這正是一個真實的世界。而這個世界中，也沒有別的穿書同僚能夠給她分享經驗，從小受到的生命教育使她很難下定決心。
倘使真能因此死去，擺脫這個世界，是否算是好事一樁呢？
但這些心裏話不足為他人道，孔嘉堅持自己的觀點：“不破不立。如果我們一直選擇中庸，那就只能如符黎君所言，在這幻境中無休無止地輪回下去。”
“要不你來殺了我吧。”申閬無法理解，亦不能接受，他寧願自己來做這個實驗。“反正我在幻境裏死過一次了，有經驗。”
“不行，必須是我。”
孔嘉十分意外，申閬竟會主動提出被她殺死，但眼下只能拒絕他。
如果申閬方才所說沒有作假，而她的猜測也沒錯的話，他要想破境，唯有她在這一輪回被他殺死。
申閬糾結良久，孔嘉只好再寬慰他：“無妨，大不了再次重啟幻境。”
鄢知意反常地聲援了她一回：“你們或許有所不知，如果真有入境人於幻境中死去，那麽該境便須得強悍到足以承擔靈力潰散的沖擊。縱然你修為不高，但我觀那符黎君的行止，不可能承受如此沖擊。何況他在適才才徹底融進無盡燈油之中，短時間內，不可能獲得無盡燈的全部權能。”
時淵看了這個弟子一眼，這個道理他何嘗不知，只是心底下意識不願讓孔嘉承擔風險。
但鄢知意的話卻催促申閬下定了決心，他深深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反手緩緩抽出本命金刀，刀鋒逼向孔嘉。
孔嘉揚起下巴，露出一截光潔的脖頸。
……
一點兒痛也沒有，在申閬做出這個舉動，刀尖貼上孔嘉脖頸之時，她便再次回到了開頭。
孔嘉懷疑申閬並沒能成功殺死自己，夢境的判斷在他起殺意的一刻生效。
她在轎中睜開眼，耳畔歌聲傳來。
『……兒郎喜，披錦衣，猿啼虎嘯雨淒淒。』
明明前一句尚在歌頌新娘，可唱著唱著，卻音調陡轉，變得淒厲蕭瑟，連唱腔也轉為尖銳潮濕。從整曲歌謠的意象看，確實很符合這些妖修的世界觀。
孔嘉定了定心神，習慣性地偏頭去找申閬，卻撲了個空。
申閬不見了。
偌大的轎輦中，只剩下了孔嘉一人，歌謠聲回蕩在山谷間，又穿透轎壁，顯得如此空靈。
原該恐懼的，但數輪循環之後，這個場景對她來說簡直就像回到了家裏一樣親切。
申閬消失了，意味著本輪次終於出現變化，也意味著她的思路極有可能就是正確答案。
孔嘉迫切地想和旁人第一時間分享喜悅，可時淵和鄢知意此刻並不在這裏。
即便知道唱這首歌的狐修不過是符黎君仿造的假影，孔嘉依然高興地掀開簾子，對它那張吊梢狐貍臉綻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
符黎洞府，湖上水榭。
“你說脫離此境之法，是要我們放棄心中最重視之物？”
三人再次碰頭，鄢知意聽過孔嘉的分析後，得出此結論。
孔嘉點頭，這即是她從一開始隱隱約約察覺，到現在已證實的推測。
眼下，申閬十有八九已經回到了現實，且是在他聲稱自己最不願孔嘉死去，卻又親手殺了她的情況下。
申閬脫離了幻境，不僅證明孔嘉的推測無誤，還證明了他並未撒謊——無論出發點是什麽，起碼在這幻境中，申閬最不願發生的事情，便是孔嘉的死亡。
孔嘉原本篤定他說了假話，可結果卻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覺得這件事挺有意思的。
將自己的分析一一與他們說明，最後，孔嘉明確告知鄢知意。
“所以，你須得散盡修為。”
讓重視修煉之人，品嘗一朝修為散盡的痛苦，這是幻境針對鄢知意所設的關竅。
若非誤打誤撞，恐怕他們終此一生都難以發現，畢竟有誰會主動放棄自己的珍視之物呢？
鄢知意並不懷疑孔嘉的用心，申閬的離開已證明一切，即便她自行推敲，也會得到一致的答案。何況鄢知意手頭的信息遠比孔嘉要多，或許她能夠知道，為何申閬如此不願孔嘉死去。
“那你呢？”
被鄢知意如此問道，孔嘉凝滯了一瞬，已是共同經過此番歷練的戰友，繼續隱瞞只會生出嫌隙——即便她和太虛宗弟子之間，也沒有什麽親密無間可言。
“我會再去找到那團靈力。”她含糊地回答。
因上一次的循環重啟是她所導致，直接導火索是她企圖用系統吸收靈力團。
而她此舉的目的，則是為了給系統充能，徹底喚醒系統。
個中邏輯在於，唯有系統醒來，她才能夠得知，自己穿越來此異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也唯有系統醒來後，她才有回到地球、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可能。
孔嘉最重視之物從未改變過——她想回家。
哪怕只是在腦海中推演，思及“回家”二字時，心底還是會有隱隱的刺痛。
理清來龍去脈後，她要做的事情不言而喻——在這個幻境中，斬斷自己回家的可能。
鄢知意對旁人之事並無多餘好奇心，沒有繼續追問孔嘉，她沈吟片刻，道：“好吧，那我試試。”
從來殺伐果斷的她，對待自己亦是如此，在想通其中邏輯後，鄢知意讚同了孔嘉的說法，毫不猶豫地將手探向自己的丹田。
始終旁觀的時淵沒有提出異議。
她目光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或擔憂的情感。手中動作毫不停歇，在丹田處反手掐訣，將通體修為凝聚於此。
這一瞬，周遭的靈力波動出現了明顯的異常。如時淵所言，幻境遵循某種“既有之理”運行，而修士自毀，是悖逆常理。
鄢知意自身修為深厚，匯聚之時，足以攪動身側時空，而幻境無從承受這種“逆理”，萬景萬物都變得扭曲、混沌，如同一鍋清湯被烹煮到汩汩冒泡。
這並非崩塌之兆，稍有不慎，他們就會與此幻境共亡。時淵見狀揚袖一拂，穩定了孔嘉與他附近的世界。
他們仍在幻境中。
因鄢知意尚未開始摧毀自身的修為。
即便此境為虛幻，可置身此間的意識卻是他們本身。現實中的鄢知意對變強的執念成癡，幻境中的她也一樣。
要做出毀去自身百年修為的舉動，對她而言，十足艱難。
何況沒有一個人可以打著包票保證，幻境的舉動不會投射去現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手中結出紫氣騰騰的契印，一股關乎摧伏與毀滅的氣息席卷而來。
而後，鄢知意毫不猶豫地，將此印反手一推，送入自己的丹田。
仿若星辰碎裂，日月同光。
幻境重新起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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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系統一事, 主要依靠的手段是她自己的腦電波。眼下驟然被切斷，就如同有人使出劈山利斧，重重從後腦勺處劈開, 一直痛到前額。
原來幻境的重啟並非毫無代價。
孔嘉靠著轎壁緩了半天, 才終於接受她在小心翼翼地跨過重重障礙後，又回到了一開始的現實。
再看一旁的申閬, 他也同樣恍惚了半日，終於緩緩轉過頭來，迷迷瞪瞪地看向孔嘉，問：“是你嗎？”
是你又做了什麽嗎？
孔嘉看向晃悠的轎頂, 長長嘆出一口氣。雖然很想否認, 但似乎的確沒有別的答案。她想, 多半正是由於她的舉動, 才導致幻境第四次重新開啟循環。
這一瞬間，看過的所有多周目循環作品齊齊湧入腦海。那些主角們無一不是經過數十次甚至上百次的結束又重啟, 才得以成功跳出循環。
孔嘉捫心自問，倘使她也要在這幻境中循環百來次，她寧肯選擇立刻就地安息。
旁的不說，光是與時淵反反覆覆共飲血酒，就已足夠令人抓狂。
指尖輕輕按住太陽穴, 孔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在找到破解之法之前, 她可以確定，這個幻境存在著規則, 但目前難以捉摸。總的來說是在限制著他們，不許做某些事情。可一旦要講明這些事情具體是什麽, 卻發現並沒有規律可循。
她大致能模模糊糊地察覺到，這個限制具體與個人有關, 不一而論。
孔嘉出神地想了半天，忽然聽見似乎申閬在問她話。
“你在上一輪次的最後時刻，是在做什麽呢？”
他換了張臉，卻換不了氣質，被眉眼間氤氳著邪氣的少年用真摯求問的目光盯著，孔嘉一邊為這種氣質感到淩亂，一邊在思索著措辭。
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即使時至今日系統都如雞肋般，沒有發揮太大的作用，但她也從不打算暴露系統的存在。
孔嘉早就打定了主意，除非實力已臻至足以傲視歸元眾修的境界，否則過早暴露自己的與眾不同，只會讓她成為旁人打牙祭的菜品裏，格外可口的一道小點心。
當然，孔嘉亦不打算讓他們發現自己能夠吸收游離的能量。哪怕她目前為止，除了進去萬品閣頂樓幹些小偷小摸的事兒，並沒有拿這個功能幹過什麽壞事。可這個方法與邪修的修行方式類似，一不留神遭到人誤解，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即便歸元大陸上並沒有黃河。
孔嘉只說：“我發現了一個……嗯，大概是幻境的薄弱處，在試著脫離此處。”
申閬勞駕他好逸惡勞的大腦進行了一番思索：“所以這個幻境不允許我們脫離它？”
孔嘉點頭，旋即又搖頭：“不一定。”
就像對於鄢知意的束縛僅僅只針對她個人，這團靈力或許也是如此，“總要都試試再說。”
待到水榭，見著了時淵與鄢知意，問過之後，才終於確定此番輪回是因為孔嘉觸碰了那團游離靈力，孔嘉一顆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時淵道：“我循邊緣而行，亦感應到某處異常，但以力摧之，如泥牛入海，並無蹤跡，也不曾引發幻境回溯。”
果然，這限制只對孔嘉有效。
幻境中存在著一團游離靈力的事情，本就十分可疑，而這靈力竟然連時淵也無法摧伏，則更讓人疑心它的存在究竟代表什麽。
惜哉時淵與孔嘉此時並不能盡信彼此，如果他們交換了對此靈力團的認知，便會知道，這與太虛宗鎮山之陣的某種情形，其實極為相似。
孔嘉側著腦袋思索，從他們的對話中又收集了些許信息，終於有了眉目。
但這“眉目”的驗證，卻還需要等到明天。
即便孔嘉此刻恨不能立刻去踐行她的猜想，可洞房卻是劇情必經環節。這一規則如同烙印，從第三次循環開始，便牢牢刻進了他們的心頭。
不覺間，他們的舉動已受幻境影響良多，尤其是平白無故被植入大腦的認知，讓孔嘉感到十分危險。
時淵彼時曾分析，凡幻境均有其固有規則，按婚禮的劇情行進便是此境規定，因此不可不行。
雖說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而最終破碎此境也是他們的共同目標，但在解決方法尚未浮出水面之前，一行人只好繼續按先前的行動邏輯，平安無事度過一夜，等到翌日起床，再齊齊直奔孔嘉提到的異常所在。
距離靈力團還有十丈距離時，鄢知意便暗暗皺眉，沈聲：“此處有異。”
時淵雖然並沒有她如此強烈的反應，也隨之點頭。
唯有申閬，始終在狀況外，什麽也不曾感受到，就像進入幻境到現在，只有他不曾被此地的規則所束縛。
也可能是束縛他的規則尚未被探索出來。
“就是這裏了。”
與鄢知意相同，每更靠近此處一點兒，孔嘉便覺得周圍的世界愈發古怪。如同烈火之上的空氣，因為高溫而變得扭曲。
她整個人如置身幢幢幻影中，幻境中本就不夠真實的一切，此刻愈發光怪陸離，一切景物和人等都成為背景，除了……
鄢知意。
她們本已身在幻境之中，可靠近這團靈力時，卻生出了新的變化。
二人站得不遠不近，卻像隔著一層玻璃透鏡，一面是真實，一面是虛妄。
再加上本就相似的樣貌，使孔嘉萌生出在照鏡子的錯覺。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這種奇異的感覺只短短持續了一瞬間，很快落幕，兩人之間的環境很快恢覆如常，正常得讓孔嘉幾乎以為方才什麽也不曾發生。
孔嘉拿不準，剛剛那一瞬的異常是只有她察覺到了，還是鄢知意同樣在經歷相似的恍惚。兩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孔嘉沒有看出特別的情緒。
她一開始就知道對面是原著的女主角，才因此處處留意。那麽鄢知意呢？又是否能察覺她這個異世來客的魂靈有所不同？
鄢知意始終沈靜無波的表情，沒有給出答案。
從這一點上說，鄢知意實在是時淵最為成功的弟子，將他的冷漠鎮定學了十成十。
時淵已經試過，這團靈力於他並無阻礙，在其下似乎存在著無底洞，悄然吞噬一切輸入的力量。
鄢知意從不錯過任何與修行有關的蛛絲馬跡，她同樣也做了嘗試，將自身靈力壓在指尖，去觸碰那團游離的靈力。
如果方才的變化並非空穴來風的話，也許這團靈力同樣會對鄢知意的觸碰產生反應。
孔嘉已經做好了第五次回溯的準備。
鄢知意起勢，蓄力，手指微掐，一註精純靈力便從指尖流出。值得一提的是，該靈力色澤純正，不沾染半點兒魔氣。
但，毫無反應。
她收了手，語氣看不出是遺憾還是高興：“與仙尊所述相類，此處納蓄力量，其後是什麽不可估測，不可鬥量。”
好吧，其實孔嘉是有點兒遺憾的。
人們常常恐懼不同，卻又追求不同。但在眼下的幻境中，個體的差異似乎已成為締造者分化他們的手段。
起碼從脫離幻境的層面上說，帶來的難度大了四倍不止。
尚未嘗試過的人只剩下申閬了，眾目睽睽之下，他有些狀況外地伸手。結果同樣在意料之中，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一時間，眾人都陷入了沈思。
孔嘉突然叫他，“二狗。”
“怎麽了？”申閬反應極快，馬上應聲，但旋即他又意識到自己不該響應得這麽快，這個名字實非他本意，遂有些羞惱地偏過頭去，只豎一只耳朵聽孔嘉有什麽吩咐。
鄢知意牽起一邊嘴角，微不可見地擡了擡。
而時淵的眼風也略略側過來一角，一如既往令人捉摸不透。
孔嘉現在一顆心撲在幻境上，無暇分析旁人，她問申閬：“你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渴望？不許說吃喝玩樂這些。”
“這是什麽問題？”申閬微微皺眉，遲疑著回答，“大約應當果真是沒有罷？畢竟你知道，世事於我——如浮雲啊！”
他開了個不大好笑的玩笑，現場沒有人因為這句話被逗樂，包括孔嘉。
歸元大陸的眾修士無不是為了提升而汲汲營營之輩，這般放曠淡薄的發言實在少見，可惜他哪怕此時化作平平無奇的男修，眉眼間也實在不似君子貌，為這話的可信度大打了折扣。
孔嘉循循善誘：“那有沒有什麽事情，是你不想要它發生的？”
申閬沈思了一會兒，擡頭時，十分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道：“非要有的話，大概是不想要你困死在這幻境裏吧。”
孔嘉大吃一驚：啥？？？
她完全沒有料到他會是這種回答，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吃驚了半晌才遲遲回過神來思考——論理她應當感動於這番話，是嗎？
可申閬從初見到如今，態度轉變得實在太快，這就像忽然有個人找上門來說是她親生父母，比起當即淚汪汪納首便拜，恐怕大多數人下意識都會先保護自己的腰子，搞不好對面從事人體器官販賣呢？
孔嘉認為自己實在無甚可供人圖謀，家底一窮二白，修為不上不下，人脈一點兒沒有，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對她真情剖白的，多半是別有用心。
此刻她便是以看人販子的目光看向申閬。
被孔嘉如此註視著，沒能得到想象中的反應，申閬十分沮喪地耷拉了頭，倘使身後有尾巴，大概也要垂到地上。
“我不想要你困在這裏，不對嗎？大千世界，你還沒有看過，就這樣一直困在小小幻境中，聽人擺布，同不喜歡的人反覆拜堂成親，實在是非常可憐。”
他說得情真意切，可越是如此，孔嘉越不敢信他。
這番話也落進了時淵耳中，他垂手撫上卻蒼劍，似乎還淡淡嗤了一聲。
孔嘉不想再與之廢話了，板起臉道：“說實話！”
“這就是實……話！”被孔嘉嚴肅地瞪視著，申閬原本理直氣壯的腔調也漸漸失去底氣，變得飄飄忽忽，有些尷尬地錯開目光，道，“好吧好吧，我也沒有不說實話，我確實不想要你死，除了剛剛說的那些以外，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又扭頭看了孔嘉一眼，“倘使你死了，我怕這盞無盡燈會失去效用。”
始終置身事外的鄢知意，聽到這句話時，終於用略帶驚訝的目光在孔嘉身上掃了一回。
孔嘉並不知道無盡燈的來歷，但也懶得去探究為何他說無盡燈會因為她死而失去效用。經太虛宗後，她已經習慣了歸元眾人皆對她有所圖謀。
這個消息無疑會給她帶來麻煩，可那都是脫離幻境之後的事情了，而事情都有輕重緩急。
“這才對嘛。”孔嘉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平靜地對申閬下了命令，“那麽，你現在就殺了我。”
“啊？！？”申閬以為自己在幻境中待久了，產生了幻聽，怎麽會有人主動要求別人殺了她？
連一直若有所思的時淵，此時也開口勸阻：“此舉慎行。”
申閬聞言，又僵硬地轉過頭去，詫異地看向時淵，雙目圓瞪，一句問候在嘴邊呼之欲出。
他忍了又忍，真想問問，第一輪次時淵殺他的時候，怎麽就沒想到要慎行呢？
不過也多虧了第一輪次時淵先發制人，現在申閬的親身經歷已經證明了，在幻境中被殺死的人，只會促使他們回到循環的開始。她無需擔憂自己在幻境中死去，是否也會牽扯到現實。
何況孔嘉其實並不在意死亡。
她從來在等待，等待自己在這個世界死亡的降臨。
平心而論，這真是一個讓人毫無眷戀的世界，在太虛宗時，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死亡能夠幫助她立馬脫離歸元大陸就好了，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赴死。
可歸元大陸不同於幻境，待得越久，越是讓人確信這正是一個真實的世界。而這個世界中，也沒有別的穿書同僚能夠給她分享經驗，從小受到的生命教育使她很難下定決心。
倘使真能因此死去，擺脫這個世界，是否算是好事一樁呢？
但這些心裏話不足為他人道，孔嘉堅持自己的觀點：“不破不立。如果我們一直選擇中庸，那就只能如符黎君所言，在這幻境中無休無止地輪回下去。”
“要不你來殺了我吧。”申閬無法理解，亦不能接受，他寧願自己來做這個實驗。“反正我在幻境裏死過一次了，有經驗。”
“不行，必須是我。”
孔嘉十分意外，申閬竟會主動提出被她殺死，但眼下只能拒絕他。
如果申閬方才所說沒有作假，而她的猜測也沒錯的話，他要想破境，唯有她在這一輪回被他殺死。
申閬糾結良久，孔嘉只好再寬慰他：“無妨，大不了再次重啟幻境。”
鄢知意反常地聲援了她一回：“你們或許有所不知，如果真有入境人於幻境中死去，那麽該境便須得強悍到足以承擔靈力潰散的沖擊。縱然你修為不高，但我觀那符黎君的行止，不可能承受如此沖擊。何況他在適才才徹底融進無盡燈油之中，短時間內，不可能獲得無盡燈的全部權能。”
時淵看了這個弟子一眼，這個道理他何嘗不知，只是心底下意識不願讓孔嘉承擔風險。
但鄢知意的話卻催促申閬下定了決心，他深深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反手緩緩抽出本命金刀，刀鋒逼向孔嘉。
孔嘉揚起下巴，露出一截光潔的脖頸。
……
一點兒痛也沒有，在申閬做出這個舉動，刀尖貼上孔嘉脖頸之時，她便再次回到了開頭。
孔嘉懷疑申閬並沒能成功殺死自己，夢境的判斷在他起殺意的一刻生效。
她在轎中睜開眼，耳畔歌聲傳來。
『……兒郎喜，披錦衣，猿啼虎嘯雨淒淒。』
明明前一句尚在歌頌新娘，可唱著唱著，卻音調陡轉，變得淒厲蕭瑟，連唱腔也轉為尖銳潮濕。從整曲歌謠的意象看，確實很符合這些妖修的世界觀。
孔嘉定了定心神，習慣性地偏頭去找申閬，卻撲了個空。
申閬不見了。
偌大的轎輦中，只剩下了孔嘉一人，歌謠聲回蕩在山谷間，又穿透轎壁，顯得如此空靈。
原該恐懼的，但數輪循環之後，這個場景對她來說簡直就像回到了家裏一樣親切。
申閬消失了，意味著本輪次終於出現變化，也意味著她的思路極有可能就是正確答案。
孔嘉迫切地想和旁人第一時間分享喜悅，可時淵和鄢知意此刻並不在這裏。
即便知道唱這首歌的狐修不過是符黎君仿造的假影，孔嘉依然高興地掀開簾子，對它那張吊梢狐貍臉綻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
符黎洞府，湖上水榭。
“你說脫離此境之法，是要我們放棄心中最重視之物？”
三人再次碰頭，鄢知意聽過孔嘉的分析後，得出此結論。
孔嘉點頭，這即是她從一開始隱隱約約察覺，到現在已證實的推測。
眼下，申閬十有八九已經回到了現實，且是在他聲稱自己最不願孔嘉死去，卻又親手殺了她的情況下。
申閬脫離了幻境，不僅證明孔嘉的推測無誤，還證明了他並未撒謊——無論出發點是什麽，起碼在這幻境中，申閬最不願發生的事情，便是孔嘉的死亡。
孔嘉原本篤定他說了假話，可結果卻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覺得這件事挺有意思的。
將自己的分析一一與他們說明，最後，孔嘉明確告知鄢知意。
“所以，你須得散盡修為。”
讓重視修煉之人，品嘗一朝修為散盡的痛苦，這是幻境針對鄢知意所設的關竅。
若非誤打誤撞，恐怕他們終此一生都難以發現，畢竟有誰會主動放棄自己的珍視之物呢？
鄢知意並不懷疑孔嘉的用心，申閬的離開已證明一切，即便她自行推敲，也會得到一致的答案。何況鄢知意手頭的信息遠比孔嘉要多，或許她能夠知道，為何申閬如此不願孔嘉死去。
“那你呢？”
被鄢知意如此問道，孔嘉凝滯了一瞬，已是共同經過此番歷練的戰友，繼續隱瞞只會生出嫌隙——即便她和太虛宗弟子之間，也沒有什麽親密無間可言。
“我會再去找到那團靈力。”她含糊地回答。
因上一次的循環重啟是她所導致，直接導火索是她企圖用系統吸收靈力團。
而她此舉的目的，則是為了給系統充能，徹底喚醒系統。
個中邏輯在於，唯有系統醒來，她才能夠得知，自己穿越來此異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也唯有系統醒來後，她才有回到地球、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可能。
孔嘉最重視之物從未改變過——她想回家。
哪怕只是在腦海中推演，思及“回家”二字時，心底還是會有隱隱的刺痛。
理清來龍去脈後，她要做的事情不言而喻——在這個幻境中，斬斷自己回家的可能。
鄢知意對旁人之事並無多餘好奇心，沒有繼續追問孔嘉，她沈吟片刻，道：“好吧，那我試試。”
從來殺伐果斷的她，對待自己亦是如此，在想通其中邏輯後，鄢知意讚同了孔嘉的說法，毫不猶豫地將手探向自己的丹田。
始終旁觀的時淵沒有提出異議。
她目光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或擔憂的情感。手中動作毫不停歇，在丹田處反手掐訣，將通體修為凝聚於此。
這一瞬，周遭的靈力波動出現了明顯的異常。如時淵所言，幻境遵循某種“既有之理”運行，而修士自毀，是悖逆常理。
鄢知意自身修為深厚，匯聚之時，足以攪動身側時空，而幻境無從承受這種“逆理”，萬景萬物都變得扭曲、混沌，如同一鍋清湯被烹煮到汩汩冒泡。
這並非崩塌之兆，稍有不慎，他們就會與此幻境共亡。時淵見狀揚袖一拂，穩定了孔嘉與他附近的世界。
他們仍在幻境中。
因鄢知意尚未開始摧毀自身的修為。
即便此境為虛幻，可置身此間的意識卻是他們本身。現實中的鄢知意對變強的執念成癡，幻境中的她也一樣。
要做出毀去自身百年修為的舉動，對她而言，十足艱難。
何況沒有一個人可以打著包票保證，幻境的舉動不會投射去現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手中結出紫氣騰騰的契印，一股關乎摧伏與毀滅的氣息席卷而來。
而後，鄢知意毫不猶豫地，將此印反手一推，送入自己的丹田。
仿若星辰碎裂，日月同光。
幻境重新起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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