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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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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小郎君

景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他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但他感覺到了君澤失落的情緒。

他下意識反握住君澤的手腕,心臟不安地跳動。

“你知道青樓是什麽地方嗎?”君澤回頭看他, 又轉而輕笑,“算了,知道你不清楚。”

君澤耐心地跟他解釋,一點點刷新著景瑜的認知,他們並肩往裏走, 走過雜亂的小路, 路邊破敗草叢竄得很高,直到他們停在了一處閣樓——

一個只能容納兩三個人的小地方。

君澤細長的手撫過墻壁,這裏壓抑黑暗, 墻壁上布滿噴濺的血跡和慘白劃痕。

“我娘, 就是在這兒死的。”君澤的手停在一處劃痕上, 語氣平常,可景瑜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明明一身珠寶綾羅,卻突然變得灰撲撲的了。

閣樓裏有一方舊櫃子,正對著床榻, 掉漆的櫃門已經關不上, 君澤坐在櫃子面前,緩緩開口,將自己的過往剖開講給景瑜聽。

“這個櫃子就是我的小床, 來人的時候,娘就讓我躲到裏面, 她則在那邊的榻上接客。老漢也好,乞丐也罷, 只要能為我掙來一口飯,我娘都不在乎。”君澤整個人坐在陰影裏,一顆晶瑩快速劃落,在黑暗之中猶如一顆轉瞬即逝的流星,還未等期待的人許願,便消失不見。

“我臉上,天生便有一塊青紫胎記,奇醜無比。樓裏的老鴇掐著我的臉說,若我長得好看些,做了小倌替我娘出來賣,我娘便也不必再受苦。”君澤的指腹劃過櫃門上用力的抓痕。

在這個狹小的櫃門裏,他從驚恐,到麻木,再到暴怒。

“那天來了一個醉酒的男人,我眼睜睜從櫃門縫隙間,看他將我娘按在地上淩辱。我一時氣不過,沖出來打他。只是那時我太小,還差點被他打個半死。”君澤攥緊拳頭,隱忍的目光中帶著憤怒,“我娘沖過來保護我,就在這間房裏,活活被人打死。”

“玉堂!”景瑜猛然捧住他的臉,將人掰到自己面前,擔憂地看向他。

君澤的鳳眼錯愕,蒙上一層水霧,欲掉不掉地迎上他的眸子:“後來我被趕出去,在外面四處流浪,因為臉上胎記嚇人,沒有店家肯要我。一路上挨餓受凍是常事,挨打挨罵也算小事。”

“我去搶狗盆裏的吃食,才能勉強捱過一個冬日。旁人啐過的半塊饃饃,我視若珍寶般撿來藏著,實在餓得不行了,才肯拿出來吃上一口。”君澤嘴角苦澀,痛苦的回憶一瞬間全部湧進腦海,“若非閣主收留,還請來祐醫師祛了我臉上胎記,我君澤哪有今日?”

“玉堂,玉堂......”他一遍遍重覆自己的表字,低垂睫毛,“我娘認不得幾個大字,從她唱的小曲兒中取出這兩個字來作我的表字。我不知道我爹是誰,便也不知道我姓什麽,閣主找來先生,教我識字。我以先生之名冠之我姓,學的第一個字喚為我名。”

“澤,雨露也,恩惠也。”

“十七歲,我才有我真正的名字,從此拋去過往,喚為君澤,茍活至今。”他的喉結緩緩滑動,面色蒼白,眼底慘紅,像是把自己打碎了,再一點一點用手攏起來,帶著滿手鮮血捧到景瑜面前。

他微仰下頜,那張美得雌雄莫辨的臉上掛著明顯的淚痕,整個人一時變得脆弱,就那樣可憐兮兮地望著景瑜的眸子。

“我很喜歡你那天的解釋,‘有匪君子,蘭澤如玉’,就像我本身就如那般美好。”君澤的嗓音不可抑制地染上哭腔,他嘴角扯起自嘲的弧度,啪嗒一聲,像是眼淚墜下來的聲音。

景瑜捧著他的手驀然一松,脊背僵直在半空,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睛,他心裏驟然痛了一下。

君澤閉上眼,氣氛陷入死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逼仄的閣樓顯得更加壓抑。

景瑜一直睜著眼睛,直到雙眸完全適應黑暗,眼前人的輪廓愈發清晰。

“你現在,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憐......”君澤強撐著打趣道。

突然,他的身子僵住了,他遲疑著,霎時睜開雙眼,卻只能看見一片黑暗,可溫暖確確實實從面前傳來。

“我不可憐你。”景瑜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心緊貼著掌心,傳遞著力量,“我心疼你。”

君澤啞然失笑,他的眼角還帶著淚珠哽咽:“小郎君,你這麽說,我該誤會了。”

“誤會什麽?”景瑜遲鈍地眨眨眼。

君澤的雙眼終於在黑暗中可視,他對這個呆楞的反應早有預料,可他不甘心,像是微爛的橘子,是明知不能吃,卻還是舍不得扔掉的無奈和酸澀。

景瑜沒有等到君澤的回答,可他看見君澤的眼淚如掉了線的珍珠一般砸下,眸子漸漸暗淡,他有些無措,直覺告訴他,一定要再說些什麽。

“......君澤,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麽。”景瑜組織了半天措詞,率先開口打破寂靜,可君澤聽著這話,嘴角苦澀更甚。

“我只知道,我們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景瑜看著君澤的眸子在黑暗中重新亮起,他像是鼓足了勇氣,將手握得更緊,“我只是,看你難過,會心疼,見你歡喜,我便也歡喜。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實在好的人,你總是笑吟吟逗我,我雖覺不出有什麽笑處t,但見你笑,便也不禁有了笑意。”

“君玉堂,你值得這天下最好的。”景瑜捏了捏他掌心軟肉,輕聲安撫。

“你前半生顛沛流離我不曾見過,可光聽你說,我便心疼到快要窒息。你後半生溫暖光明,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要走,這四方天地不是人生的全部,日後千山萬水,才是你的坦途。”

明明身處黑暗,君澤卻清晰地看到了景瑜的輪廓,看見他雙眸澄明,沒有憐憫和嘲諷,只有赤誠和心疼......

君澤突然笑了一下,心裏像有塊石頭落地,他低頭捂住臉又笑了幾聲,笑著笑著再擡頭,漆黑的瞳孔如淤泥滿堂的死水驟然泛起漣漪,雙目泛紅,淚珠滾落,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了。

他帶著哭腔的聲音明明是戲謔語氣,卻又帶著些如釋重負:“小郎君,你對我這麽好幹嘛啊。”

景瑜也一怔,他也不知道。

君澤卻拉住他的手,驟然把人拽到跟前,冷風吹過他發皺的衣角,月光盈盈照映他氤氳著水霧的眸,他幾乎帶著哀求的語調:“景雲青,我喜歡你,你能不能,也喜歡喜歡我啊。”

景瑜被他扯得半跪在他面前,瞪圓眸子,消化著這個信息:“玉堂......”

“不是...你對師兄弟照顧體貼的那種喜歡,不是你師傅疼愛教導你的那種喜歡!是帝元珩對洛錦書的那種,要在一起一輩子的喜歡!”君澤頭一次這麽正經地說話,音不成調,斷斷續續。

他緊緊抱住景瑜的腰,彎下身子哭得泣不成聲,可景瑜現在腦子就如漿糊一般,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君澤像是早有預料,心中剛剛升騰起的火苗驟然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腰背間的拉扯感驟然消失,景瑜看見君澤松開他,輕輕推開他的胸膛,低垂著頭挫敗地向後一靠。

他額前幾縷碎發垂下,濃密而黑的睫毛輕顫,瓷白的膚色在黑暗中分外明顯,連往日嫩紅的嘴唇也慢慢蒼白,整個人孤寂又狼狽,好似一碰就碎。

君澤勾唇慘白一笑,眸底最後一絲光彩也消失殆盡。

“小郎君,你走吧。”

可景瑜就那樣跪坐在原地,緊盯著君澤黯淡的眸,突然,他彎下身子,掌心又攀上君澤的臉,偏頭靠近,鼻尖緊貼著鼻尖,聲音磁性。“別嫌棄我。”

不等君澤反應,唇便猝不及防被對方緊緊堵住,君澤眸子瞪圓,周身血液開始沸騰盡數湧到頭頂。

君澤登時環上他的脖頸,按住他的後腦,閉眼一遍遍加深這個吻,在景瑜錯愕的唇間肆虐。稀薄的水漬浸潤微幹的唇,牙齒間的碰撞聲在兩人不熟練的吻裏接連響起,兩人抱緊,像要把對方嵌進骨子裏。

君澤冰涼的眼淚蹭在景瑜的臉頰上,浸入血液,滲入骨髓,卻又驟然被景瑜的熾熱融化。

景瑜重新擁抱這個脆弱的靈魂,隨著作亂的吻,將灼熱的呼吸撒在他的頸窩,深深淺淺,輕啜下頜,像親吻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把他捧到面前的碎片一點一點拼回完整的樣子。

萬籟俱寂的夜色拉長,在新年的爆竹聲裏,在遠處似是無關的絢爛煙花裏,景瑜拙劣地一點點吻去君澤臉上的淚,重新捧起他的臉,眸色澄明,溫暖地微笑輕言。

“我現在知道了,玉堂,我也喜歡你。”

君澤喘息著看向他的眸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又抓向他的衣領,蕩漾著痞氣。

“少說話,吻我。”

他仰起頭,在絢爛的煙花中,又吻上了景瑜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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