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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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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

“趙女士, 非常感謝您接受訪談,這是課題結束前最後一次訪談,對於您做出的貢獻, 我再次表示感謝。”

宋擇善微微頷首, 眸中流露出真誠的感謝。

對於宋擇善來說, 趙月悅是一位特殊的研究對象。

十年前, 他們曾在弗萊堡大學的一次學術會議上見面, 彼時,她同宋擇善一樣, 對法哲學擁有極大的研究熱情。

“Song, 我會受到懲罰嗎?”

從去年至今的一共35次訪談過程, 宋擇善極力不去想與這位學術同行曾經的交情,而只是將全部身心投入到課題訪談中。

訪談室內, 冷氣開得很足, 恰如那年學術會議德國正飄起鵝毛大雪, 溫度很低。

聽到她稱他“Song”,宋擇善仿佛又看見十年前意氣風發的女學者, 冒著大雪趕到, 顧不上抖落滿身的雪花, 大步跨上發言臺, 向眾人講述自己最新的研究成果。

只是此時,她因殺害丈夫被關押, 略顯狼狽,眼眸中平靜如湖, 卻又有淡淡的悲傷在蕩漾。

宋擇善想安慰她, 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麽東西緊緊扼住。

趙月悅因為一篇論文在法哲學界嶄露頭角, 弗斯教授非常欣賞她的研究思維,曾邀請她到課題組進行短期交流。

然而,那篇驚艷眾人的研究論文之後,故事變得俗套起來。

前途大好的女學者墜入愛河,為了愛情放棄事業,洗手做羹,回國成為丈夫的賢內助。

如果趙月悅的人生就這樣一直下去,那麽她會是一位在愛情和婚姻生活中獲得幸福的平凡妻子。

可是趙月悅的丈夫在她孕期出軌,被發現後惱羞成怒,對她動了手。

無恥的丈夫不肯離婚,暴力後揚言再幹涉婚外情,便要打死她,憤怒的妻子在陽臺上躊躇數次,轉身去了廚房拿起水果刀。

宋擇善想起負責這個案件的檢察官的話:

[其實只動了一次手,扇了五個耳光,並沒有構成輕傷,嚴格來說,無法對她的丈夫定罪,虐待罪或是故意傷害之類的,都達不到量刑程度,而且這屬於家庭糾紛引起的,你知道的,考慮到這一點,定罪會更加難……欸,她也是沖動,竟然趁他睡覺,直接把人捅了。]

檢察官同情趙月悅的經歷,卻無法理解她的沖動、偏執。

趙月悅本就是一個偏執的人,她憑借對學術的偏執,做出成果,可也將這份偏執帶到愛情中。

她被甜蜜愛情沖昏頭腦後,發現自己的愛情不過是男人溫柔的陷阱。她為此放棄事業,孕育子女,奉獻人生,卻收獲徹底的背叛。

宋擇善難過地垂下眼:

“根據對2011年至2022年共計十年1387個案例的分析結果,家庭暴力的法益侵害之巨大,對社會民眾的情感期待施以重要影響,入罪結論並不符合社會民眾樸素的價值觀。然而,從現有法律條文出發,解釋論視角下無法得到出罪結論,受害人一方采取超出限度的私力救濟在司法實踐中並不認定為合理的緊急避險或正當防衛。”

從情感上,眾人同情趙月悅的遭遇,但法律無法寬恕她。

“Song,你認可這一結論嗎?真的……認可嗎?”

作為曾經專業的學者,趙月悅能理解宋擇善說出的每一個學術名詞,卻在聽到最終結論時,冷冷地問出這個問題。

“我很抱歉,師姐。”

宋擇善對她的經歷感到難過,但他無法推翻這項結論。

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笑意:“在你們眼裏,五個耳光僅僅只是五個沒有構成法律上所定義的t傷害的耳光而已,但沒有人明白,對於我來說,那意味著什麽。”

“好多人都說,只動了一次手,但是,為什麽要強調‘只’,動一次手和動一百次手,真的有區別嗎。他只動了一次手,沒有將我打死,所以他不需要為此受到懲罰?傷害必須要突破閾值,才算傷害?”

宋擇善向她解釋:“師姐,你受過最專業的學術訓練,法律規則無法因為個人的極端痛苦而有所改變,這是我們都認同的。如果對一個人額外寬容,那便是對規則下的所有人的不負責任。”

趙月悅突然笑起來,臉扭曲得變了形:“你知道嗎,我曾經也是這些規則的擁護者,但現在無比後悔自己曾經那樣崇拜、那樣狂熱、那樣熱愛。”

宋擇善錯愕地擡起眼,卻看見趙月悅已經變成一副平靜如死水的模樣。

她的聲音充滿恨意:“我恨我人生的真實經歷讓我親手推翻了我曾經視為精神支柱的研究結論。”

她說:“Song,當個體的痛苦被犧牲、被掩蓋,那些宏大的為了整體而存在的規則,讓我覺得……無比厭惡!”

宋擇善的心某一個地方被重重地擊中了一下。

“厭惡”,這個詞在幾天前,也有一個人這樣對他講過。

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曳,趙月悅的手掌中,赫然出現了一片鋒利的刀片。

她猛地一揮手,那刀片反射出寒光,迅速撲向宋擇善,直逼他的喉嚨。

宋擇善反應不及,一時間竟沒有躲閃。

“砰!”子彈以驚人的速度穿過空氣,瞬間擊中了趙月悅的身體。

她慘叫一聲,身體劇烈顫抖,手中的刀片也掉落在地。

殷紅的鮮血從她的胸口噴湧而出,如同盛開的紅花,濺射開來。

飛濺的血珠濺落在宋擇善的衣服和臉上。

他看見,趙月悅直直地倒下,帶著解脫的笑容。

血液在地上蔓延開來,形成一片刺眼的紅色。

有許多人湧進來,宋擇善的保鏢將他牢牢護在身後,他們急切地檢查他是否有受傷,還有人在給宋擇善道歉:“抱歉宋教授,我們的安全措施沒有到位……”

宋擇善的身體僵硬地站在那裏,他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艱難地看向地上的人,瞳孔中倒映著趙月悅安靜的面容,溫熱的血液還在流淌。

血液的腥氣充斥著狹小的室內,他突然幹嘔起來,雙腿猛地一曲,重重地跌落,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異常痛苦。

“宋教授……宋教授……”

“二少爺……阿善少爺……”

越來越多的人在呼喊他的名字,他只是無力地伏在地面。

個體的巨大痛苦以一種極端的、殘酷的方式在宋擇善的面前驟然展現。

他的雙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仿佛想要抓住什麽,卻又無力挽回。直到眼眶開始泛紅,但淚水卻遲遲沒有落下,他想要呼喊,竟然發不出聲音。

.

宋擇善被送到醫院,盡管他已經面色無異,仍被全身檢查了一番。

季之木敲門而進:“阿善,你哥很擔心你,去見見他吧。”

宋懷煦如今難以下地,終日躺在病床上。自宋擇善醒來,他們只見過一面,幾乎沒說話。

宋擇善知道,他驕傲了一輩子的哥哥,根本無法容許自己以廢人的姿態出現在親人的面前,所以需要時間接受、恢覆。

“阿善,你要終止你的課題嗎?”

宋懷煦坐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如紙,卻保持著一如既往的體面模樣。

宋擇善沈默地點頭。

方才,在檢查室外,他已經給趙老教授撥去電話。

老教授幾乎沒有思考,立即出聲強烈反對他終止課題。

這是宋擇善學術生涯最重要的課題之一,若是終止,他在學術研究這一條道路上會留下永久的遺憾。

從此,他再也不是完美的學者,而是有瑕疵的、失敗了的、中途放棄的逃兵。

宋擇善靜靜地聽完趙老教授同他分析利弊,他在那時確定自己已經完完全全地冷靜下來,才開口說,這也是他第一次同多年的恩師這樣說:

“老師,抱歉。”

很抱歉他選擇放棄成為完美的學者。

宋懷煦看見他低垂的安靜的眉眼,嘴唇動了動。

“阿善,我並不希望你把自己陷在研究裏,這或許是一件好事。”

宋擇善擡起頭,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沈痛:

“哥,我很難過。”

墻壁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宋懷煦卻露出一個冷漠的、帶著幾分譏笑的笑容。

“阿善,她不值得你難過。”

他對著宋擇善的眼睛道:“阿善,你想想,為什麽她手裏能拿到刀片?”

被嚴密看守的等待判決的人,竟然在袖中藏著刀片。

“是有人利用她,要殺你。”宋懷煦的聲音很輕。

他的弟弟過於溫良,從來不會將人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趙月悅的確是悲慘的,即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有人卻利用她偏執的性格和被家暴的經歷,企圖讓她成為一把刀。

宋懷煦等待著宋擇善的反應,卻並沒有看到意料之中的憤怒。

宋擇善閉上眼,輕輕地道:

“可她的痛苦是真實的。哥,即使是受人指使,我卻能感受到她真實的痛苦。”

“我難過的不是因為課題終止導致我的利益受損,而是在這麽多次訪談中,今天竟然是第一次,我才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來自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痛苦。”

“我很抱歉,讓她感到那麽痛苦。”

他的瞳孔深處,仿佛有星辰在緩緩蘇醒,一點點地驅散周圍的迷霧:

“如果我為之努力的是成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學者,那麽即使我做出最完美的課題,我想,我依然會難過。”

他並沒有因為趙月悅受人蠱惑而感到憤怒,而是充分地理解她的痛苦,並為她的痛苦感到難過。

宋懷煦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波動。

在姜祈月死後,他的心緒許久沒有再如此波動。

他發現,他似乎從來沒有真正認識到他的弟弟所堅持追求的是什麽。

他慢慢地思考、消化宋擇善的話,感到困惑,卻又聽見宋擇善說:

“哥,放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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