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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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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欺

天期最近總是下意識想起十年前的往事。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年少時偏偏要做那一場虛無縹緲的大夢。

當年有幸得遇高人指點,感悟劍氣,而後母親親自改名, 於是自己便帶著一個肉包子和屬於少年的一腔孤勇, 在夢裏想著可以闖進那個飄渺的修仙大道。

天期小心翼翼捧著自己平日種地攢的小錢,在周圍的白頭大馬和馬車的簇擁下擠入了市鎮。自己將仙人留下的銀子和母親當嫁妝的銅板都塞到母親的枕頭下,自己只帶著三塊銅板來到了這裏。

有了問天劍宗破例連續招收第二批弟子的消息, 平日便十分繁華的小鎮變得更加擁擠, 許多平日裏只能聽說的大人也紛紛不遠萬裏來此。

早餐鋪賣的熱乎乎的肉包子, 衣裳鋪賣的嶄新華麗的衣裙, 茶館裏賣的價值萬金的龍井……天期摸著自己裝在破口袋裏的三塊銅板, 站在早餐鋪前看了許久。

時間很快便到了,天期來到問天劍宗招收弟子登記處。

感覺仙宗也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高高在上, 天期看著眼前簡陋支起的棚子, 看著裏面零零落落懶散的劍宗弟子,總覺得有些過於敷衍。不過……

天期看著排在自己前邊的人, 覺得可能還是仙宗不在意世間俗物的原因吧。

排在天期前面的人身穿殷紅底五福棒壽團花的玉綢袍子,腰佩嬰兒瑩白鯉魚祈福玉佩, 頭上甚至還別了個金冠, 一看便是富家公子哥。

以天期淺薄的見識, 只能看出公子哥的衣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簡直渾身都在散發金錢的光輝。

天期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有這身衣服,要是弄臟了這一身要有多心疼。

就在天期放空大腦之時, 前面的公子哥已經走上前報上名字,登記好姓名貫籍後, 便由弟子領著前去測試根骨悟性,若是初步合格便可進入最終考驗, 直至成為問天劍宗正式弟子。

天期聽到公子哥的名字後,微不可察地楞了一下。

“後面的,叫你呢叫你呢,發什麽呆……”

還沒等天期反應過來,登記弟子就已經不耐煩地叫出了聲,天期趕忙應了一聲,而後想要告知對方自己名字,可還沒說完,對方蔑視的眼神就已經掃了過來。

一掃而過,宛如看這裏路邊隨處可踢的石頭。

“這個不行,根骨悟性資質都太差,下一個。”

天期聽到自己心臟猛然開始劇烈跳動。

“可是仙人說我很有天賦,並且現在不是在登記名字嗎?看根骨不是下一個……”

“你是修士還是我是修士?”登記弟子原本正隨便玩著手指,聽到有人敢質疑自己決定,終於不耐煩擡起了頭,“那種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垃圾,根本沒必要浪費時間。”

“並且,”登記弟子看天期的眼神越發嘲弄,“仙人都在高處好好呆著呢,別是村裏來了個神棍就把神棍當仙人了吧?沒見識……”

天期閉了閉眼,忽略登記弟子尖酸的話,終於拿出了自己最後的底牌。

“我可以釋放出劍氣,這足夠證明我有天賦嗎?”

仙人昨日指點,於是他得以在茅草屋裏窺見大道一角。

登記弟子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臉似的,臉上的表情頓時開始抽搐,像是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劍氣?一個不知道從哪蹦出來的賤民竟然說自己可以釋放劍氣他在劍宗潛心修煉兩三年也才能將將釋放幾絲微不可感的劍氣,他竟然說自己可以?

就連先前的公子哥聞言也驚訝地看了天期一眼。

“師弟不懂事,讓我來看看。”就在兩人面面相覷之際,剛才引導公子哥測試根骨的弟子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說道,“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們無禮了。師弟,把這位兄弟名字登記上,來,請跟我前去測試根骨。”

天期扭頭得意瞪了登記弟子一眼,而後和公子哥一起站在了測根骨弟子前。

“根骨尚可,悟性尚可,天賦不錯。”測根骨弟子把手搭在公子哥手腕上,閉眼感知體內靈力的流動,最後滿意睜眼。

“三日後在這裏,和我們一起回劍宗參加最終考核。”

而後,那個弟子將目光轉到天期身上,向他伸出了手。

而後將他推向了深淵。

“根骨還行,悟性勉勉強強,等等,”對方在天期忐忑不安的目光中皺起了眉,“怎麽有那麽多濁氣?你測試前吃凡間吃食了?”

天期腦海中閃過了那個肉包子,他看著對方面色不善的臉,隱約間意識到了什麽,發出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是,是吃了一個,一個肉包子……”

“荒唐!”對方一臉怒其不爭地看著天期,“修仙就是要脫離凡塵,t在測試根骨前更是不能吃喝,不可攝入濁氣,否則怎麽修行?連這點誘惑都抵擋不住,連這點毅力都沒有,你怎麽踏上大道?”

“不合格,出去。”

天塌了。

天期直接呆楞在原地,就在他整個人宕機之時,眼角餘光恍然間看到了一架裝潢精美的沈香木馬車招搖前來,馬車簾子掀開,露出一張天期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臉。

尖嘴猴腮,是這個鎮子的太守,猴太守。

也是撞死他父親的元兇。

彼時猴太守正逢五十大壽,於是滿街皆是祝賀之聲。猴太守暢飲美酒,而後趁著酒氣要騎馬游街,吟詩作畫,於是便命令官兵強行清空街道,只供他一人騎馬飛馳。

天期的父親聽聞消息,趕忙急著收攤。可昨天地裏剛剛豐收,自己剛和妻子慶祝。而攤位上糧食水果太多了,哪怕是一個壯實的莊稼漢也收不完,就在天期父親趕忙彎腰時,一對馬蹄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血濺三尺高。

天期不知道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是怎麽想的,他會在那一瞬間掛念自己剛剛懷孕的妻子嗎?他會遺憾沒能親眼看著自己孩子降生嗎?還是恨著那個作威作福的太守呢?

或許,這個莊稼漢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想的不過是要再多撿一個果子好賣錢補貼家用而已。

而現在,天期在此看到了那個太守,看到他親切地稱呼公子哥為兒子,於是知道,剛才自己聽到那個猴姓,原來真的和他有關系。

猴太守的兒子喜氣洋洋地騎上了父親特地為自己準備的高頭白馬。

他們似乎打算再次游街慶祝。

只有天期一個人宛如孤魂野鬼般在街上游蕩。

怎麽辦?天期聽到自己茫然地在心裏質問自己,怎麽辦?因為自己心志不堅沒能拜入劍宗,自己要怎麽回去見母親?自己剛剛給了母親期望,而後就要把這個期望親手粉碎在她面前嗎?

天期甚至想著要不要自己直接撞上那匹白馬,死了算了,反正人生已經沒盼頭了。

天期自欺欺人地在市鎮街上睡了兩天,不敢回家。

而後便聽到了一則噩耗,是來市鎮趕集的村民告訴他的。

“天期你怎麽不回去?你怎麽不回去?你娘死了知不知道?你娘死了你怎麽不回去……”

天期的世界徹底崩塌。

“我走的時候我娘還好好的,她怎麽會走?她怎麽突然會走!”時間太長了,天期已經忘了十年前的自己說了什麽,但只知道一點。

自己那一刻想死。

絕望地想死。

“太守兒子要成為仙宗弟子了,這個消息被太守張貼到紙上傳遍了,上面還寫了幾個沒入選的人名……”

“那上面有你,天期。”

“那上面說,你毅力不足,貪食肉包,濁氣入體,不予入選。說猴家那個,心志堅定,天賦卓絕,悟性非凡,特此告知……”

“你娘知道結果出來了,一大早就在村門口守著,也不知怎麽了,一看到這張紙,她整個人突然嗚咽一聲,說,說自己害了你,然後就暈過去了。”

“大夫說這是心病,郁結於心,積壓太久,一下子就去了……”

天期沒聽清村民後面在說什麽,腦海裏只有自己離開前見娘親的最後一面。

田螺滿臉欣喜地把一個熱騰騰的肉包子抵給他,說這是她特地做的,說這是他小時候最喜歡吃的。

當滿心歡喜的母親得知自己兒子改變命運的機會,就因為她做的肉包子而錯過,那一瞬間,她的心裏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期望期望,這是她親手兒子起的名字,結果卻因為自己,毀掉了這份期望。這種無力感與愧疚感,和自丈夫去世時便累積的郁結一起,和自生下孩子後便倒下的身體一起,終於在這一刻,要了她的命。

或許是她自己不想活了罷。

於是便留天期一人不顧形象抱頭蹲在地上痛哭。

可這不是母親的錯,都是他的錯。

如果他回去就好了……

如果他不這麽懦弱,直接回家就好了……

這樣他就可以告訴母親,這不是你的錯。

天期看著嚴嚴實實,被自己護在心口的那個早就冷掉的肉包子,整個人泣不成聲。

母親親手做的肉包子,他從沒舍得吃過。

他吃的,是用最後的三個銅板從早餐鋪買下的一個肉包子。

如果他沒有逃避,直接回家就好了,這樣母親是不是就不會因他而死?

天期不知道,但這一刻,他突然厭惡起了自己的名字。

天期天期,母親曾經告訴他,他是上天的期望。

可天期覺得不是的,這個名字不是天期,而是天欺。

上天厭惡,上天憎惡,於是上天放棄,上天欺瞞。

自己的名字,似乎從來便沒有過好兆頭,就像他的一生,從頭到尾也沒有什麽好事。

天欺通紅著眼起身,走向了猴太守府邸。

他的父親直接因他而死,他的母親間接因他而死,而自己一人在世上獨活也沒什麽意思。

自己走之前,至少要把這個人帶走,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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