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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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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沽當酒默默看著自家先掌門用一張軟軟嫩嫩的娃娃臉放狠話, 心中陡然升起了敬佩之心。

不愧是淩霄宗處於鼎盛時期的掌門人,哪怕不久前還是以小時候可憐可愛的魚魚模樣現身,哪怕成年後也還是頂著圓圓可愛的娃娃臉, 只要蕭非池沈下臉來, 照樣氣勢磅礴。

只不過聽到天下第一宗再次從自家先掌門口中說出來時,沽當酒不知怎麽突然起了幾分羞愧心思,竟是有些不敢直視蕭非池。

數千年前, 淩霄宗確實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宗, 即使是現在如日中天的聯盟和劍宗也需對其恭恭敬敬。萬般法則皆有其制定, 金錢萬貫如流水, 修真界各宗皆將其奉為坐上之賓。只要代表淩霄宗的逍遙劍劍影一出, 精妙絕倫的淩霄劍法一現,修真界莫敢不從。

一劍霜寒十四州, 淩霄醉夢逍遙影。

可惜, 這一切榮光前都有個不可忽視的前提。

數千年前。

於是過往的一切都成了重重泡影,過去的榮光都成了鏡花水月。昔日法則僅是歷史名字, 昔日商號早已人去樓空,昔日地位早就一切成空。或許橫亙數千年不變的, 只有早就歷經風霜的逍遙劍, 只有仍舊精妙絕倫的淩霄劍法。

“蕭前輩, 您說的那個人是誰?”沽當酒無聲咽下心中所有不合時宜的想法, 擡起頭直視蕭非池那雙犀利的眼,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問出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蕭非池似乎看出了什麽, 輕輕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 淩霄宗實力不覆以往,你的修為還尚未大成, 現在知道沒什麽好處,只會徒增煩惱。”

沽當酒驚訝地看著蕭非池,似乎在疑惑蕭非池是如何得知現世淩霄宗消息。但疑惑也僅僅只是一瞬,之後便了然般釋然。

是了,此處是淩霄宗秘境,一切皆由蕭非池主導。在秘境內,眾人明裏暗裏議論淩霄宗多少次?聯盟明裏暗裏又找茬挑釁多少次?

蕭非池早就知道,但她只是善意地不說。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蕭非池只是輕輕拍了拍沽當酒的肩膀,“在你繼任掌門之日,淩霄宗就已經敗落多時,身為掌門,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淩霄宗身為修真界天下第一宗,即使本身並不願參與修真界雜亂紛爭,不願為自己樹立勁敵,但只要你坐在那個位置,那個萬眾矚目惹人垂涎的位置,那你就難以獨善其身。

更何況淩霄宗可不是在那個位置停留一日,而是霸占此位數千年,無人可動搖。

直到那個時刻到來。眨眼之間,淩霄宗瞬間被人從天下第一宗的位置拉了下來,且被無數看得見看不見的宗門狠狠踩在腳下,誓要它永世不得翻身。

修真界,弱是原罪。

“歷代掌門處理不當的問題,歷代宗門積累下來的問題,全在一瞬爆發,之後卻要後繼之人來收拾殘局,若要將所有問題都怪在你身上,未免太過不公。而我留下神識就是為了了結此事。”蕭非池難得柔和下來,一只用劍布滿繭子的手輕柔地放在沽當酒肩膀上。

不重,好像是怕壓垮了她的肩膀。

但又很重,似乎是將期望與祝福灑滿身旁。

“不說傷心事,說些正事。你的淩霄劍法是誰教的,怎麽進展如此緩慢?”蕭非池想要轉移話題,於是問出了一個對她來說輕描淡寫的問題。

可這個問題,對沽當酒可是會心一擊。

“雖然淩霄劍法確實精妙深奧,但我師父將我從山村帶出來收為親傳弟子後,就一直言傳身教,直待我悟透淩霄劍法才放心離去,你師父呢?”

沽當酒差點當場吐血。

她師父?前輩您是在問她那便宜師父嗎?她那個唯一沒有通過登仙階試煉的師父,那個逍遙劍至死都不願意承認的淩霄宗掌門?

“我師父,修為不是很精進,”沽當酒極力為自家便宜師父挽尊,“且師父身體不好,早早就去了,某種程度上我也是倉促繼任淩霄宗掌門。”

蕭非池越聽越皺起了眉,許久後像是說服了自己,臉上眉頭重新舒展開來。

“罷了,今日與過去不可同日而語,此番倒是我考慮不周。那掌門印裏的秘境還在吧?秘境靈識呢?”

這個問題,似乎也稍稍有些尖銳。

“我近日才找到掌門印秘境,且秘境靈識也似乎出了些問題……”

“近日才找到掌門印秘境?這不是淩霄宗歷代掌門都知道的練功之地嗎?秘境靈識還出了問題?”蕭非池皺眉將手伸到沽當酒身前,將其神識沈入秘境,徒留沽當酒一人在原地汗顏。

良久之後,蕭非池終於慎重地睜開了眼,“情況比我想的還要嚴重,不過奇怪的是……”

蕭非池似乎是遇到了什麽難以理解的事情,“掌門印秘境靈識不純,似乎是混入了什麽東西,並且這個業障,就是由這個東西帶來的。”

但這並不是讓蕭非池感到奇怪的事,想要害淩霄宗的人多了去了,那個混賬就是其一,不足為奇。真正讓她覺得奇怪的,是這個混入其中的東西,似乎對淩霄宗沒有惡意。

是的,明明是引進一切業障汙染秘境的罪魁禍首,但卻詭異地對淩霄宗沒有惡意。

“我已經在其上加了一層封印,但為了保險,出秘境之後你還需到千燈寺一趟,請那群和尚幫你度化業障。”蕭非池周皺眉說道,“放心,那群和尚欠我們淩霄宗一個人情,盡管麻煩他們。”

“嗯。”沽當酒聽著蕭非池的囑咐,難得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沽當酒不是有意不尊重蕭前輩,她只是難得想起來些關於便宜師父的事情。

蕭非池的師父,初見帶她離開閉塞山村,收她為唯一關門弟子,教授她傳承千年的精妙劍法,看著她走過九千九百九十九階登仙階,親自將逍遙劍交到她的手上,在整個修真界前宣布,她為淩霄宗,天下第一宗,當之無愧的繼任掌門。

確實是仙人也。

便宜師父呢?除了須發皆白,面目慈祥,似乎和仙人扯不上什麽關系。

修為自己修的稀巴爛,劍法也是練的不像樣,教徒弟也教的隨隨便便,就連登仙階都沒走完,逍遙劍都不承認他,也不知道上上一任掌門是怎麽昧著良心收下他的。在自己獨自一人一階一階爬到登仙階之頂時,便宜師父不是在旁親眼見證,而是躺在床上生死不知。

他老了,很老很老,老到已經起不來了。

登仙階最後一關是煉心,磨練你的心境,消除你的心魔。在這一關,你內心郁結無可隱藏,將全部被登仙階重現。唯有破除心魔,方可登階。

此時一心修煉,並未繼任掌門的沽當酒,在這一關遇見了她的師父,本該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便宜師父。

幻境裏的便宜師父什麽也沒做,只是輕輕向她揮了揮手上才雕好的竹劍,笑嘻嘻地說道,“小酒,為師我重新雕了一根竹劍,你看喜不喜歡?”

沒有攻擊,沒有痛罵,也沒有冷漠。一切都是最平常,最真實的樣子,和便宜師父沒什麽區別。

沽當酒本來也想像往常一樣視而不見繼續修煉,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登仙階,內心情感無法隱藏的緣故,這一回卻是罕見紅了眼眶。

“你怎麽一點師父樣都沒有?別人的師父都是教功法,你呢?你劍法練的還比不上我!整天除了薅竹子就是雕竹劍,一天沒個正經樣!”

“我問你問題,你答不上來,我問你逍t遙劍,你也沒摸過,我問你淩霄宗,你一直說淩霄宗輝煌過去。除了撿到我,你哪有一點師父樣?”

“你當師父當成這個樣子,修為修成這個樣子,淩霄宗在你手上怎麽可能起來!”

“然後,然後,你會不會有一天,走了啊?”

“你走了,淩霄宗怎麽辦啊?”

“我怎麽辦啊?”

“我,我沒家了……”

沽當酒在幻境中對著便宜師父笑瞇瞇的影像大吼出聲,只是淚水不知何時從臉龐悄然滾落,在她耳中氣勢如虹的質問早就被哭腔弄得不成樣子。

這便是沽當酒年幼時的心魔。

自從知道淩霄宗早就敗落,知道便宜師父修為不足後,她害怕終有一日,唯一的親人會因為生老病死離開她,庇護她長大搖搖欲墜的宗門會有一日會不可避免的垮塌。

到時候,沒了家的她,要怎麽在偌大的世間茍活?

因為害怕無可避免的分離,所以氣憤師父不好好修煉;因為恐懼宗門不確定的未來,所以日日憂心不安。

因愛生憂,因愛生怖,若離於愛,何憂何怖。

愛生憂怖,此為無解。

所以自己當初是怎麽破除心魔,成功登頂的呢

沽當酒在恍惚中看著蕭非池此刻擔憂的臉,突然想起了去世很久,久到已經記憶模糊的師父。

啊,對了,那日也和現在一樣。

師父最終還是強拖著形銷骨立的病體,手裏拿著剛剛雕刻好還沒來得及送給自己的竹劍,因為登仙階強大的威壓倒在地上,狼狽無比而又拼盡全力地向自己爬來。

就像他無能為力的一生。

哪怕距離遙遠,她根本看不見。

可她感受到了。

她知道師父在意她,知道師父放不下才剛剛長大就要撐起一個宗門的她。知道師父也為宗門未來日日憂心,只是拼盡所有還是無能為力。

那一刻,所有的不甘,憂慮,恐懼全部釋然了。

心魔隨之消失,登仙階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階就在腳下。

愛生憂怖,此為無解?

唯愛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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