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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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謝惜朝站了約莫有兩刻鐘, 說實話小腿有點酸,但他是不會張口的。

於是,他就又站了一刻鐘有餘。

一直到元寶根據記憶畫好了完整的城中布局,沈元惜好像才想起來旁邊還站著這麽一個人, 終於肯施舍一分註意力在他身上。

“你來做什麽?”她說。

就好像剛才讓人滾進來的不是她一樣。

謝惜朝思索再三, 還是道:“你不能去交換人質, 讓我去吧。”

“好啊。”

謝惜朝面露錯愕。

“讓你去, 仗都不用打了,一刀宰了你, 明日寧安公主就能毒死謝瑯登基稱帝了!”

沈元惜言語尖酸刻薄, 一點情面都不講。

此刻謝惜朝格外慶幸打法走路副將, 否則被他瞧見了, 實在不方便滅口。

謝惜朝目光掃向沈元惜端正坐在案幾前的元寶,眼神帶了殺意。

元寶被他看得忍不住瑟縮一下,沈元惜立即重重拍了下桌子, 語氣不善:“還不走?挨罵挨上癮了?”

“我會安排死侍潛入救人, 你不能去。”謝惜朝認真道。

沈元惜真的氣到要踹人了。

“有把握嗎?”她耐著性子問。

若是自己上的話, 成功的概率不足三成,可這總比任她們被叛軍關起來折辱要強。

“沒有。”

謝惜朝有些心虛,畢竟他早就想過要這麽做,只是知曉叛黨一時不會動皇姐, 才精打細算到不肯犧牲訓練有素的死侍去救幾個丫鬟。

聽他詳細說完計劃, 沈元惜也沈默了。

謝惜朝的法子幾乎是一命換一命。

靜默良久, 沈元惜最終也沒有說出什麽反對的話,她也是人, 將親近之人的性命看得比陌生人重要,是人之常情。

因此, 沈元惜也只是許久無言,並沒有出言阻止。

沈元惜知道,這時候說什麽都是假惺惺,索性就不說了,只起身擁住謝惜朝,將臉埋在他的鎖骨。

“皇姐會沒事的,她還要參加我們的婚儀。”

結果,一語成讖。

東洲一別,再次見到謝容煙,是新築起的城墻之上。

她有孕月餘,卻那麽瘦弱,好似一捆枯草,毫無生機的被吊在城樓上。

隔得太遠看不真切,只能勉強瞧見她腹部是大片的暗紅色,垂下來一根“繩子”,吊著瞧不出來是什麽部位的一團血肉。

沈元惜頭皮發麻,拼命扯住不顧一切想要沖到陣前的謝惜朝。

“你冷靜點!弓箭兵已經架起來了,你現在過去只會被紮城刺猬!”

謝惜朝眼眶通紅,聲音哽咽發澀:“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救出皇姐了,他們是怎麽發現的?”

原本死侍已經潛進去了,他們也在等好消息。

可等來的卻是叛黨狗急跳墻。

戰爭一觸即發。

堂而皇之的將“唯一”能作為談判籌碼的人殺害,高掛在城樓上,就是明晃晃的挑釁!

形勢與謝惜朝最初的判斷別無二致,打得很快,一日的功夫,就已破開城門。

叛黨首領楊寬被當場誅殺,幾個小頭目避入城中帶著外邦殘部負隅頑抗。

沈元惜原以為這一戰會勞民傷財,沒想到會這麽快。

她與謝惜朝登上城樓,將吊著謝容煙的繩子拉了上來,立馬發現了端倪。

“死了有些時日了。”謝惜朝也主意到了。

若他沒判斷錯的話,皇姐被剖開腹部的時候,還在掙紮。

謝惜朝對上她圓睜著灰白的眼睛,就好像聽到了她痛極的哀哭。下一瞬,他眼前一黑。

沈元惜從背後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原來人在極致悲傷時是哭不出來的。

謝惜朝想。

一股劇烈的情緒漫上心頭,悲慟、愧疚、後悔……失去親人的哀傷潮水一般淹沒謝惜朝。

失去,他的一生好像一直在失去。

蕭瑟宮殿中沒有炭火,為了幫他求一件禦寒衣物被凍斃在風雪之中的母親;為他出頭而被貴妃杖斃的宮女;為了換他入國子學讀書,主動遠赴西域和親的皇姐……

手握大權之前,皇城中任何一個人都能奪走他的一切。

可現在,他有只效忠他一人的軍隊、有心腹朝臣、有身手非凡的死侍,卻仍舊不能護住在意的人。

謝惜朝安靜蹲在屍身前,一言不發。

副將有些擔憂,想要勸兩句,被沈元惜眼神制止了。

沈元惜太清楚,這種時候怎麽勸解都無用,只能等他自己走出來,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幫謝惜朝穩住局面。

“搜城,勿要傷及城中百姓。”

屋漏偏逢雨,剛說完這句話,就有人來稟:“京城王府的胡管事來了。”

沈元惜一驚:“他來做什麽?老人家身子骨哪守得住這般一路顛簸?”

“奴才叩見郡主、王爺!”石梯爬上來一個矮胖的身影,跪得格外利索。

沈元惜連忙扶人,胡管事這才敢打量周圍情形。

目光掃到謝容煙的時候,他面色一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什麽,只是對著沈元惜道:“寧安公主來過一次王府,奴才給糊弄了過去,郡主再不露面,三公主怕是要發現不對勁了。”

寧安公主是個很聰明的人,倘若有所察覺,肯定會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京城。

尤其是,那位還沒咽氣呢。到時若是被寧安扣上一個擁兵謀逆的帽子,從前的謀算,就功虧一簣了!

沈元惜只得暫時遣退閑雜人等,只留副將、胡管事、謝惜朝與她在城樓上。

謝惜朝還蹲在地上對著和西公主的屍身靜靜流淚,剩餘三人只能湊合著商議對策。

“除去已逝的大皇子與二皇子、三皇子幽禁東宮,離被廢只差一道旨意了、四五皇子劃出宗譜,流放嶺南,永世不得回京。”胡管事三言兩語講明局勢,主要是說給沈元惜聽的:“現在京城中只有一個六皇子在朝,雖與三公主極不對付,但……”

胡管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但這位六皇子……”

“是個斷袖。”副將見他磨磨唧唧,忍無可忍直接說了出來,“跟個太監攪在一起,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本事爭鋒。”

沈元惜扶額:“所以,我和謝惜朝,必須有一個人要趁著京畿營倒戈寧安公主之前回京控制住局面,對嗎?”

胡管事頭低得幾乎要埋進石磚,“是這個意思。”

“為什麽偏偏是這種時候……”沈元惜嘆了口氣,表示:“我知道了。”

京中只要她和謝惜朝任意一人露面即可,看似有選擇的餘地,其實沒有。因為,東洲這邊需要一個能帶兵打仗的人收拾殘局,以免外邦趁虛而入。

沈元惜不會打仗,所以回京的那個人,只能是她。

可謝惜朝這個樣子,她放心不下。

胡管事和副將顯然也清楚,因此陷入了沈默。

這時,謝惜朝突然道:“不用顧及我,你回去便是了。”

沒有指名道姓,卻都知道是對沈元惜說的。

胡管事極會看眼色,見狀忙拉著副將退了下去。

空蕩的城樓上只剩兩人,沈元惜低聲嘆息,伸手撫了撫謝惜朝發頂:“我要回去,替你奪下皇位來,盡量讓你名正言順,不受天下人詬病。”

謝惜朝維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目光依舊落在和西公主身上一動不動。

沈元惜繼續說:“他們早早就殺了皇姐,這次死侍潛入導致事情敗露,才會狗急跳墻。人死如燈滅,你也不要太難過了,天下萬民,需要一個知民生疾苦的君王。”

謝惜朝仍然沒有作出反應,沈元惜言盡於此。

一滴水自她身前砸t在城樓的石板上,她隨意擡手抹去臉上淚痕,頭也不回邁下步梯。

“動身回京吧。”

“諾。”胡管事恭順應是,隨即招手示意人將馬車拉過來。

沈元惜揮手阻止,順手牽了匹棗紅色戰馬,卸去盔甲,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

自那回與衛七同乘一騎險些被追兵射落之後,沈元惜便學會了騎馬。

這具小姑娘的身軀,不知不覺間被磨礪得格外強韌,勁瘦的腰肢不再是原來那般弱柳扶風。

·

多日趕路,沈元惜一身狼狽,來不及換身體面的衣裳,在官道上策馬疾馳,直奔皇宮

滿宮的太監侍衛,竟然無人敢攔她。

含涼殿中,貴妃正在侍疾,沈元惜來得趕巧,正是皇帝每日蘇醒的那一時半刻。

“放肆!”貴妃斥她。

沈元惜沒有理會,大步上前跪在龍床側,語氣強硬道:“東洲賑災兵勾結蠻夷意圖亡我大歷,寧安公主與太子皆牽涉其中,宸親王帶兵平亂力挽狂瀾……如果您不想看著大歷百年基業就此葬送,就請下旨傳位於謝惜朝吧!”

“不可能!瑯兒絕無可能做出這種事!”貴妃尖叫著就要扇沈元惜一巴掌,被人側身躲過。

她雖跪著,腰卻挺得筆直,“和西公主為叛黨所劫持,今已殉國,請陛下傳位與宸親王!”

景帝用力轉著眼珠子,想要翻身看她,貴妃連忙去扶。

“阿……阿……”

一句話說不出來,嘴角已經掛滿了涎水,貴妃捏著帕子幫他擦著,下一刻就被吐了一身的血。

貴妃嚇得亂了手腳。

“去請林院使!”沈元惜疾色看向禦前大太監。

胖墩墩的太監立即連滾帶爬出了宮殿,剩餘的宮人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生怕牽扯到自己。

“你可知道構陷皇嗣是何罪!”貴妃這才六魂歸為,顫抖著聲音問她。

“民女通讀律法。”沈元惜不卑不亢答道。

“那你還……”

“民女所言句句屬實!”

貴妃身在皇宮中,自然不曉得外面的變化,一時被堵的啞口無言。

半晌,她神色覆雜的看著沈元惜,嘆道:“瑯兒囑意你,本宮也以為你比那吳佩蓉強,沒想到是我們母子看走了眼。”

沈元惜沒有答她這句,反而語焉不詳道:“此次叛亂,太子殿下,可能有冤情。”

不是可能,是板上釘釘的竇娥冤。

貴妃急忙道:“什麽意思?瑯兒一定是冤枉的,你能救他對不對——”

不等她追問清楚,就聽殿外太監扯著嗓子喊:“院使大人到——”

沈元惜回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隨後起身站到一旁,將位置讓出來,交給林院使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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