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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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叁月收入:負玖佰玖拾伍銀——”

沈元惜坐在馬車上, 仔細翻看著賬簿,記得自己當初看到三月的記賬時,發了好大的火,一封書信寄回去狠罵了一通, 次月果然收到了上個月賬目明細, 卻對不上數。

那時沈元惜只當是下面的人敷衍差事, 沒想到竟是求救信號!

她甚至不敢想, 他們抱著最後的希望通過賬簿傳出了求救信號,收到回信時該是多麽絕望。

沈元惜翻看賬簿的手都是抖的, 三月之後的賬面倒是沒什麽特殊的數字, 只是各項明細總有差錯, 算錯的差值剛好是一串求救暗號。

“我竟沒能看出來……”

心裏有了猜測, 再看這錯漏百出的賬簿,尤其是註意到紙上的筆跡前後出現了變化,沈元惜的心沈到了谷底

不用想也知道, 來往的信件肯定是被叛黨查過的。

最壞的結果, 就是被叛黨識破了技倆。

最開始求救的那個人只怕兇多吉少。

看著窗外景致變化, 離鋪子原址越來越近,沈元惜一時心亂如麻。

她不怕面對昔日鄉鄰,不怕死在路邊的屍身,可她不敢見那些因為她困守孤城的做工的人。

那些人有很多是外地來的, 他們不該被困在這裏。

馬車停在重新建好的鋪面門前, 掌櫃的與夥計躲在二樓, 透過窗子警惕的看著下面。

東洲因為地動的緣故無法耕種,各地t糧商也都跑的差不多了, 起初兩個月尚有官爺布粥棚搭營帳救濟災民,哪怕每日能領到的只有些稀湯, 總好過活活餓死在街頭。

後來叛黨占城,元記珠寶鋪子的人因為不能和京城斷了聯系,叛軍暫時也不敢拿他們怎麽樣。

前提是他們不向京城求救。

劉犇是王全被害後接手鋪子的新掌櫃,在此之前他已經在東洲做了十幾年賬房,因為在本地沒有宅子,每月交了租子剩下的錢得緊巴巴的過日子。直到被元東家開了大價格挖走,原本以為苦日子到頭了,豈料如今是領了錢沒地花,還險些送了命!

此時看到馬車來,他自然不抱希望是來救人的,於是連忙招呼夥計把門閂嚴實,這房子建得結實,說不準能擋住一陣兒。

“他們輕易不敢打死我們!咱們只要不得病,就這麽耗著,東家遲早會發現不對勁的!”

劉犇嘴上說著不怕,卻被汗濕的額角出賣了。

但沒有人註意到這點細節。

隨行的宸王府衛下馬敲了敲門,無人應答。

沈元惜心裏焦急,掀開車簾問:“裏面沒有人嗎?”

“門是從裏面鎖著的,不應該沒人啊。”府衛撓了撓頭,也是一臉的不解。

沈元惜下馬車,對著裏面喊了聲:“鋪子裏有沒有人?”

她一露面,樓上偷偷瞧著的人頓時激動的無以覆加,連忙推開窗子回應:“元東家?!”

“是元東家!她回來了!”

夥計狂奔到樓下打開門,連帶著旁邊的院門一起,方便馬車停進去。

沈元惜被眾人簇擁著上了樓,一邊走一邊聽他們解釋現狀。

當初城中大部分人都北上逃難去了,動作慢的則被賑災的官兵趕了回來,等到官兵淪為反賊,這半年間被困在城裏的所有人都猶如柵欄裏的羔羊,任人隨意宰殺。

後來天氣漸暖,城中生了瘟疫,叛軍才撤至城外,在不遠處安營紮寨。

或許是怕被京城的人發現端倪,因此元記珠寶一直沒斷過“音信”。

沈元惜越聽,越覺得後怕。

紙包不住火,這些人應當是打的將他們困死在城裏,能拖幾日是幾日的主意。

但沈元惜不是一個人來的,謝惜朝指派了數名武功高強的府衛隨行,護她與和西公主二人逃出生天不是難事。

也僅能護她們二人離開,元宵元寶她們都要被留在這裏了。

這麽做,萬一被叛黨察覺,破罐子破摔,留在城中的人就危險了。

沈元惜不可能丟下其他人不管,但她更不能至和西公主於險境。

“不必顧及我,讓府衛送你出去,回京城。”謝容煙知曉她心裏難以抉擇,替她做出了選擇。

沈元惜心一橫,道:“我們兩個趁夜出城,其餘人留守,等援兵來。”

這是最好的解決之法,劉犇連連點頭,表示一定會護好姑娘的幾個丫頭。

謝容煙卻搖了搖頭。

“只要讓府兵護你出去就可以了,我現在這個樣子……”她在馬車上幾乎是吐了一路,面色蒼白,“叛黨若是察覺少了人,一定會想方設法截殺,我現在實在不方便趕路,只會拖你的後腿。”

“不行!”

謝容煙的身份,留在這裏一定會有危險,她是謝惜朝的姐姐,沈元惜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攥緊謝容煙的手腕,執拗道:“無論誰走,公主都不能留在這裏。”

“公主?!”

劉犇等一眾夥計聞言,驚叫出聲。

沈元惜擡手示意劉犇先帶著其他人進屋,自己和謝容煙留在院中談話。

她目光定在面前人身上,眼神中是不容拒絕的堅持:“殿下,君子不立危墻之下,謝惜朝不會希望您留在這裏的。”

提到謝惜朝,謝容煙有一瞬遲疑,但還是用力抽出手,垂眸望向院中枯草,倔強道:“與其勸我,還不如趁早出城,說不定能在逆賊發覺前帶來援兵。”

她這話只是一句安慰,兩人都知道謝惜朝陷在權衡局中抽不開身,根本無法帶兵來援,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來了。

叛黨若貪生怕死,留在城中的人被當作人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這事是能隨便賭的嗎?

好端端的人讓她帶出來,若是沒帶回去,讓她怎麽向謝惜朝交代?

“我是個沒用的姐姐,幫不上阿朝什麽忙,沒道理臨了再拖他的後腿。”謝容煙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笑,因為過度嘔吐,嗓音啞得厲害:“叫我一聲皇姐吧,不能阿朝成婚,總得聽你叫一聲。”

“別讓我留遺憾。”她說。

“我今夜便動身,皇姐等我回來。”

“好。”

沈元惜不知自己是怎麽下定決心的,昨夜江上行船幾乎是一夜未眠,緊接著又趕了大半日的路,早已疲憊得控制不住腿腳。

但情況危急,容不得她稍緩片刻。

當夜,沈元惜便悄無聲息地將元冬小丫頭從床上拎起來,趁著眾人熟睡,便隨著府衛上了路。

為了不驚動叛黨,沒有馬車,口糧都留給了城中人,幾人連個餅子都沒有帶,一身死人身上扯下來的臟汙得看不出顏色的布料裹在身上充作夜行衣,趁夜走著小道在廢墟中穿行。

地動時城墻塌方嚴重,現在也沒建起來,依靠著成堆的磚石阻擋著的城中人離開,沈元惜幾人走的便是這攔住了眾多人生路的廢墟。

普通人靠著一雙腳自然無法越過阻礙,身手非凡的幾名府衛首先躍上去,遞下抓握來拉沈元惜於元冬。

兩個小姑娘到底體力不濟,有人在下面托舉著才勉強爬過亂石堆。

“嘶!”

元冬一腳踩空,膝蓋磕在石頭上,忍不住低聲抽氣。

“怎麽樣?”沈元惜問。

他們需要在天亮前越過城墻塌陷留下的大片廢墟,遠離叛黨駐紮的營寨,必不可能帶著傷員。

元冬是六個丫頭中年紀最小的,也是唯一父母建在且記掛著她的,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沈元惜也不想放棄她。

“我沒事,姑娘只管走便是。”

平時沒什麽心眼的小姑娘這一刻似乎也明白了些什麽,來不及為了被留下來的同伴難過,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努力跟上最前方開路的府衛的步伐。

此處遠離叛軍營,有些小動靜也不怕,卻因為腳底不知道會踩到些什麽,無法加快步伐。

兩名府衛走在前方探路,沈元惜便攙著元寶走他們走過的地方。

身後亦有兩人斷後,防止她們掉隊了無人察覺。

一行人就這麽慢吞吞的一邊爬一邊走,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路終於平了。

但依舊不敢放松警惕,因為不遠處能看到營火的亮光,這座不大的郡府被幾乎被整個圍住了。

這也是為何一定要趁夜走的原因,黑燈瞎火才能從重重包圍中悄無聲息的混出去。

沈元惜不是沒考慮過走水路帶上所有人繞著崖州北上,可是沒有船。

即便找到了船,載著這麽多人的船只實在太過明顯,加之水路行得慢,不等靠岸就會被弓箭兵射成篩子。

再者,東洲被圍困這麽大的動靜,要說沒有周邊城郡的默許,沈元惜是不信的。

說不定整個河東郡都是同謀。

幾個人悄無聲息的趁著反賊未察覺少了人、加急趕路入京是最好的選擇。

靠近叛軍營寨時,沈元惜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反應過來又握緊了元冬的胳膊。

兩人加上四名府衛,即便裹著一身能完美融入夜色的破布,也很難確保不被發現。

幾人不由放輕了腳步,穿行在夜色裏。

“你們鬼鬼祟祟在那裏幹什麽呢?”

沈元惜心如擂鼓,下意識握緊了元冬的胳膊。

元冬不敢出聲,嚇得身子止不住的顫抖,沈元惜只能將人摟進懷裏,小幅度的輕輕拍打安撫著。

“放水啊,嚇老子一跳!”枯敗樹幹旁邊的叛兵啐了一聲。

問話的那人狐疑:“就你一個人?我怎麽好像看到晃過去好幾個人影?”

“咦~”那起夜的叛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四處看了看,什麽也沒看到,於是罵道:“大半夜的別嚇唬人,哪來的人影!去去去去……”

“誅九族的事都幹了,還怕鬼啊?嚇死你活該,誰讓你不點燈!”

“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哪來那麽多燈油,省省吧!”

不遠處響起幾聲馬兒嘶鳴,兩個叛兵貧了幾句,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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