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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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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馬車內, 幾人尷尬面對。

候生有意與簡雲起搭話,簡雲起卻是不太想與他說話,候生說三四句, 他才勉強說上一句。

簡雨晴只覺得沒眼看, 挑起車簾望向外頭。揚州城內外如往昔般熱鬧非常,外頭人頭攢動, 人聲漸大,間隙還伴隨著食物香味漫進車裏來。

簡雨晴聞著香味, 倒是覺得肚子有點餓了。她從車廂中間的抽屜裏取出一盒糕點,先取了帕子墊在裙上, 而後把糕點盒子放在膝上。

簡雨晴打開糕點盒子, 露出裏面潔白如雪的牛乳糕來:“來,大家嘗一嘗?”

簡娘子、簡雲起和簡嵐習以為常,伸手撿了塊。侯生還是初次享受這等待遇,接過簡雨晴遞來的牛乳糕,面上還有些恍惚。

入手軟乎乎的,卻並不太黏。

候生垂眸看著胖嘟嘟軟乎乎的牛乳糕,半響才往嘴裏放去。

“唔, 好好吃。”

一口下去, 濃濃的奶香在口腔散開。

沒等候生驚嘆完,奶香散開以後又露出藏在裏頭的米香和茉莉花。

除去鮮牛乳外,牛乳糕裏還用了酪,讓奶香味更是濃厚豐腴,配上研磨並過篩的米漿以及茉莉花,香味清淡柔和, 滿嘴生香。

“是吧,阿姐做的都很好吃。”

“簡小娘子還在家裏, 做過別的吃食嗎?”

“對啊,那可多多了。”簡嵐樂得顯擺自家阿姐,雙手抱胸瞥了眼候生。

候生看出簡嵐的小心思,很是給面子的追問:“真的嗎?難不成像這般好吃的糕點還有好多?”

“哼哼哼哼哼,那是自然的。”

簡嵐覺得候生很有眼光,高高興興地念叨起來:“阿姐還做過松仁栗子糕、松仁特別香,栗子軟乎乎的特別好吃。”

“還有千層馬蹄糕。”

“那口感軟軟彈彈的,又甜又香。”

“還有上回做的山楂糕,哇,說起來我嘴裏都分泌起口水了。”

有了簡嵐在裏頭打岔,馬車裏的氣氛也漸漸放松。簡雲起眉眼舒展,暫且忘了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往事,一邊撿著牛乳糕吃,一邊插話說著:“問我最喜歡吃什麽糕……唔粢飯糕能算糕嗎?”

“粢飯糕?你說的是粢飯團?”

“不是不是。”簡雲起擺了擺手,興致勃勃說起了粢飯糕:“要是專門做,那就用江米和粳米一起做,或者是前一夜用剩的江米粳米,那也都行,就是做出來的味道不一樣。”

“裏面能放糖,也能放花椒鹽巴,甚至用菜飯做也行。”簡雲起仔細描述著,說著說著都想吃了。

把放涼的米飯壓成一定厚度後定型,最終炸到兩面金黃酥脆即可。

外皮酥酥脆脆,裏面軟軟糯糯。

簡雲起說罷,又認真點點頭:“粢飯糕一定要趁熱吃,金黃酥脆的外皮帶著濃濃的油香和米香,裏面的味道因著米飯不同而略有區別,無論哪種都很好吃。”

“就是……這個不算糕吧?”

“算吧?都叫粢飯糕了。”

簡嵐和簡雲起鬥嘴,還要簡娘子和簡雨晴來判斷到底哪種說法對。

候生看著旁若無人的一家四口,沒忍住笑出了聲。他這麽一笑登時引來不少側目,候生清了清嗓子,笑道:“那個,我想起當初見到起哥兒的時候……”

“他和個小學究似的。”

“明明小時候長得那麽可愛,結果一板一眼,連笑容都幾乎沒有。”候生想著小時候的簡雲起,搔搔頭:“見著你的時候,就有好幾個人想上來找你玩,結果被你冷臉嚇跑了。”

“最後就我過來尋你玩。”

“我那時候說三四句,你才回一句。”候生想著簡雲起說起吃食時的興奮表情,忍不住又笑了笑:“你現在和當時表情真的很不一樣,看上去很快樂。”

“…………那是。”簡雲起話語間的敵意也少了些,將就著朝候生露出個笑臉。

再說,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比自己讀書厲害,那也不是他的錯。

簡雲起勉勉強強收斂身上的敵意,車廂裏的氣氛越發融洽隨意。

而這時,馬車的速度有一次變慢。

等通過城門守備兵的核查,一行人所乘坐的馬車進入城鎮。

候生見馬上就要抵達胡師傅的住所,連忙介紹起目前的情況:“胡師傅現在住的地方,額,就是那個簡敬之原本一家住的。”

簡雨晴等人還是頭回聽說。

候生三言兩語,簡單說明了下情況。等聽聞胡師傅是因失察而被罰了大筆銀錢,不得不變賣家宅以後,簡家四人齊齊沈默。

“這……也不是胡師傅的錯。”

“到底是失察了。”候生搖搖頭,嘆道。要不是胡師傅年長並病重,同時還有發現之功,恐怕就不是被罰罰金的事了。

時下律令中可是有一條的,被民蒙蔽欺騙的官員與民同罪。

簡雨晴蹙了蹙眉,又聽侯生往下說起尹博士等人原本願意幫胡師傅墊付,不過遭到胡師傅拒絕的事:“胡師傅說這事是他的錯,不應當連累旁人。”

話音落下,馬車也緩緩停在巷口。

靠在窗邊的簡雨晴聞到一股子魚腥氣,她瞅了眼外頭,見著巷子內外聚滿了擺攤和購物的百姓,正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們所乘坐的馬車。

這裏的環境,瞧著不太好。

侯生來得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當時急著搬家,恰好簡敬之他們的房東在出租。同樣的院子,只要別處二分之一的價,雖然擺攤的人多了點,但也熱鬧,離鎮上各處地方都近。”

候生率先走下馬車,與從巷子裏出來的老仆打了聲招呼。他轉身看向簡雨晴四人,介紹道:“這位是王叔。”

王叔臉上帶著喜色:“簡娘子,這位是晴姐兒?還有這位……”

當看到簡雲起的時候,他楞了楞。王叔眼睛微微睜大,顫聲道:“是……起哥兒?”

簡雲起瞅了眼王叔,點了點頭。

王叔的眼眶瞬間紅了,想伸手拉一把簡雲起,猶豫了下又沒伸出手。他側著身子,抹了抹眼角:“你與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要是,要是……”

王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不過簡家人都聽出他的言下之意,畢竟王叔都認得簡雲起,更不用說胡師傅了。

王叔花費半響,才穩住情緒。

他目光一轉又落在綴在最後頭的簡嵐身上。王叔瞧著臉蛋肉乎乎,圓嘟嘟的小女孩兒,一顆心也瞬間化了。他放柔了聲音,和藹地看著簡嵐:“這位就是二娘子嗎?”

簡嵐下意識昂首挺胸,露出甜甜的笑容來:“王叔好,我叫簡嵐哦,王叔可以喊我嵐姐兒。”

“好好好,嵐姐兒。”

王叔臉上綻放笑容,連忙引著簡家四人走入巷子,在眾目睽睽下走進胡家。

等他們消失在門外,外面瞬間嘩然。

不光是顧客說著話,就是商販也停下動作,興奮地議論起來:“就是他們吧?”

“先頭那簡敬之大嫂家的?”

“瞧瞧那模樣,那身量,多有氣質,一看就知道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那簡敬之就是喪盡天良!”

“說起來,胡師傅也是位苦命人吶……”

外面的議論聲並未傳到院子裏,簡雨晴四人跟著老仆王叔往裏走。

入眼的一幕讓眾人齊齊一楞,只見院子裏亂糟糟的,堆放著不少家具,只在中間勉強整理了過道出來。

王叔尷尬地解釋:“家裏人手不夠。”

胡師傅之前便轉賣了其餘仆役,等搬到這裏以後,狹窄的住處又無法容納其餘的家具家私。

他們有意轉賣,但王叔又得陪在胡師傅身邊,只能每日抽出一點時間整理,慢慢再把東西收拾好。

屋子裏比外面要好上許多,除去濃烈的藥味以外東西擺得規規整整,到底瞧著有幾分官宦人家的精細模樣。

胡師傅躺在最裏頭的炕上,身下墊著條青色褥子,身上披了件圓領綠衫子,蓋著半張絨毯。

他見著幾人進來,臉上登時露出笑容來——只有一半臉是笑的,另一半臉還僵著原來的模樣。他一手支著炕,努力撐起身體來:“簡,簡,簡娘子……”

聲音含糊不清,卻也能吐出幾個字。

候生聞言,三步並兩步上前:“師傅?胡師傅!您能說話了?王叔,這麽好的消息您怎麽不早說——”

“昨日晚上起,郎君忽然就能說幾個字了。”王叔擦了擦眼角的淚,說道。

簡雨晴跟著簡娘子往前走了幾步,細細打量躺在榻上的胡師傅。他雖是半癱著,但身上毫無異味,可見王叔照顧得周道仔細。

那邊,簡娘子猶豫了下也按著候生的介紹稱呼道:“……胡師傅?”

胡師傅的淚,這下是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他吃力地張著嘴,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說道:“你,你,你們,過,過得,好,不,好?”

簡娘子看著胡師傅的模樣,心裏也酸澀得很。

自家人是受害者,眼前的胡師傅也是。

說到底胡師傅作為簡敬允的恩師,也無需做到在對方死後,還幫襯其家人的地步。

偏偏胡師傅就是去做了,甚至他是真心實意把簡敬之當做自家後人去對待,偏偏卻是落得這麽個結果。

這還是知道真相了……

要是與晴姐兒做的夢境那般,胡師傅能得到真相嗎?或者說他得到真相時,又會如何崩潰?

簡娘子眉眼柔和,索性撿了個凳子坐下。她把這六年來的日子,吃的什麽,用的什麽,簡敬之家做的事,乃至晴姐兒奮起,自家人在揚州城裏的見聞,都一一道來。

說到動情處,她與胡師傅皆是紅了眼。

等全部聽完以後,胡師傅努力擠出話來:“受,受苦了……要,要是,我,沒讓他,去長安。”

“您這是什麽話,是他自己要去的。”簡娘子聽到胡師傅艱難的聲音,啞然失笑。

她了解簡敬允,無比了解。

尤其是隨著自己跟著晴姐兒走出河頭村,來到揚州城,又親手開始操持生意以後,簡娘子對簡敬允的那些濾鏡也漸漸消散。

胡師傅勸了,他會不去?那怎麽可能!

簡敬允定然會去,他做下的決定根本無人能夠阻攔。

教她說,簡敬允是個好兒子,好兄長,好學生,更或許是個好臣子,卻不是個好郎君,更不是個好阿爹。

只因著覺得兒子丟了臉面就斥責他不堪重用,不讓雲哥兒出去見人,壓著雲哥兒在家讀書。

侯生說雲哥兒那時,如個老學究。

簡娘子指甲微微用力,在掌心落下個深深的烙印,心裏刺痛得厲害。

她,怎麽,就一直,視若無睹呢?

要是胡師傅早見過自己,又或是與雲哥兒熟悉,簡家人還會有這般的難事嗎?或者說,要是簡敬允對自己有些許尊重,簡敬之又敢這般對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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