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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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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葉生內心惆悵, 又長吐出口氣。他想了想,決定回頭再多寫幾封信,前兩日就給阿爹阿娘寫了, 這回也當給阿翁, 阿兄還有阿姐幾個也寫一寫。

周遭響起低低的呼聲。

趙生抽了抽鼻子,咕噥了句。坐得遠些的人沒聽清楚, 不過坐在旁邊葉生卻是聽得清清楚楚:“……想吃桂花糖芋艿了。”

葉生沒忍住,瞅了眼趙生。

趙生望著空蕩蕩的白瓷盤, 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眼底閃過一縷淚光。

葉生瞧在眼裏, 也沒有說話。他等同窗們用完午食, 然後一道往學室方向走去,只是剛剛轉了個彎,葉生忍不住唔了一聲,腳步一頓。

“怎麽了?把東西拉在食堂了?”

“……不是。”葉生往後面瞅了眼,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他搖搖頭,繼續跟著同窗往學室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

比起上回的膽戰心驚, 這回周生甚至大膽地多加上一名, 除去範生和平生的份,就連今日請假的候生那份也沒放過。

要不是周生舍不得每個飯甑賺得一份錢,更舍不得那代購攢下來的那批客源,他都想專門帶人進來吃了。畢竟一人六成的錢,三人出的錢便抵得上他以前一日賺得的錢。

周生心情很好,照舊領著人到食堂門口。三人往裏走去, 照舊用餐券端走了每人限量一份的板栗燜飯。

一切都是那麽順利。

簡娘子看著空蕩蕩的爐竈,心裏頭也滿意得很。她把收回來的空盤子拖到小車上, 再由範石和兩名雜役拖到後院進行刷洗工作。

等食堂裏的學子都離開,她又帶著簡嵐並幾名仆婦一同把桌椅給抹了一遍。

與此同時,簡雨晴等人也忙著打掃竈房。他們忙碌到一半,負責清理院落的雜役便進來了:“簡女廚,尹博士過來尋您呢。”

簡雨晴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而後起身往外走去。只見尹博士正背著手站在院內,背著太陽看不清神色,她迎上前去,問了聲好,又詢問尹博士的來意。

尹博士這回是來請簡雨晴幫忙的,他說了胡師傅忽然患瘓癱之事,又道:“這位胡學士以往也曾是府學的師傅之一,府裏便有意使我們幾人一同去探望探望,還想請簡女廚做道容易消化的飲子吃食帶去。”

“原來是這樣。”

簡雨晴聞言,不假思索地應下了。

尹博士見簡雨晴同意,臉上帶起笑來。往日他們去探望病患,也都是要備著藥材銀錢,瓜果吃食的。

反正都要定吃食,為何不定簡女廚的?尹博士提出想法,其餘同僚那是齊齊應聲。他想到這裏,忙從袖裏掏出兩張飛錢送到簡雨晴手裏。

簡雨晴看著尹博士遞來的飛錢,吃了一驚。眼前的飛錢一張便價值兩貫,兩張也就是四貫錢,幫做個吃食便有四貫的收入?

“這也太多了點。”簡雨晴擺擺手,推拒了遞到跟前的飛錢:“一道湯羹,哪裏用得著這麽多錢?”

尹博士笑了笑,把飛錢往簡雨晴手心裏送了送。他怕簡雨晴還是不收,又補充了句話:“咱們出去訂,也要這個價格的。”

簡雨晴想了想,抽出一張。

沒等尹博士再開口,她朝範廚看了看,大有尹博士再說就請範廚來說道一二的架勢。

她也打聽過食肆飯館的價碼。

要說西市酒樓裏的確有價值半貫,一貫乃至數貫錢一道的菜品,大多數食肆飯館內一兩貫錢便能做上一席菜,菜品還不差的那種。

一道湯羹兩貫錢,放哪裏都是天價。

尹博士見狀,無奈地收回一張,最後不忘與簡雨晴說了晚間要用的事。

所謂瘓癱,便是後世的中風。

簡雨晴並非醫生,同時也並不精通藥膳。她想了想,翻出幾道據說適合心腦血管病患吃的吃食出來。

昨日發病,今日不知能否自行吃食?簡雨晴想了想,又從中劃掉幾道,喚芳豆和範石過來,分別去市場上購置食材。

趁著兩者準備食材的間隙,尹博士也忍不住朝簡雨晴抱怨起這件事來:“……候生真真是個倒黴的,據說他前腳剛從胡學士府上離開,後腳胡學士便出了事。”

“還好胡學士的老仆立證與他無關,否則怕是還要牽連到他的名聲。”

尹博士的話有些冷漠,冷漠到讓簡雨晴渾身一激靈,忍不住回首看了他一眼。

簡家食攤與府學食堂之前的管事起糾葛時,尹博士和幾名同僚還站出來幫忙來著。

在簡雨晴看來,尹博士不像是對過去同僚得了重病還漠不關心的人。更何況真要是沒有感情,又為何要去探望呢?

尹博士說著停頓了一瞬,看出了簡雨晴的疑惑。他往四周瞅了瞅,才悄聲與簡雨晴說道:“胡學士他雖文采出眾,但品德有瑕。”

時下重文采,更重道德品行。

科舉選拔過後,都會參考學子籍貫地相親以及官吏給出的評價,同時也是考核官員的重要內容之一。

能讓尹博士說出道德有瑕,怕是這位胡學士曾犯下大過錯,也許也是因此致仕的?簡雨晴聽著尹博士的抱怨,心裏勾勒出這位胡學士的形象。

恰好,芳豆和範石也回來了。

簡雨晴又與尹博士說了幾句話,而後領著食材又進了竈房。

原本要是尹博士給百來個銅子,她也就做個橘皮山楂粥什麽的交差。

誰讓尹博士實在是太大方了。

簡雨晴收了人家兩貫錢,也不好意思用一道粥了交差。她使範石往市場上買了條新鮮鯽魚和嫩豆腐,又讓芳豆去藥房買了陳皮天麻來,準備做一道陳皮天麻豆腐鯽魚湯。

安神定志、祛風通絡。

簡雨晴親自上手,宰了兩條鯽魚。她利索地去除內臟,把魚刺整片取下。

因著是要送給病患食用,所以簡雨晴連裏面的小魚刺也沒放過,去除得幹幹凈凈才滿意地停下手來。

簡雨晴把肉片單獨放開,丟棄掉小魚刺部分,把大的魚骨魚頭等物切開並洗去血水,瀝幹水分待用。

熱鍋冷水,煎制魚頭魚骨。

等魚骨變得焦黃熟透,簡雨晴再用炒菜勺將其碾碎,為的是讓魚湯更濃稠,同時也讓鯽魚的鮮味全部浸潤到魚湯內。

碾碎的魚骨魚肉繼續煎制,直到變得金黃酥脆為止。簡雨晴往裏倒入熱水,撇去浮沫放入姜片繼續燉煮。

大概一刻鐘的功夫,湯汁便變得雪白細膩。簡雨晴掀開鍋蓋看了眼,把湯汁用紗布過濾,去除掉裏面的魚骨。

過濾好的湯汁倒入鍋內,放入切塊的豆腐、天麻和陳皮等物再稍稍燉煮片刻,最後再放入鯽魚肉,用胡椒和鹽稍稍調味。

等尹博士下課歸來,桌案上已多了個盛滿湯汁的飯甑。其餘幾名博士和助教正正襟危坐,又忍不住頻頻側目,直到尹博士拎著飯甑,與另外兩名博士一道離開以後他們才忍不住發出嘆息聲。

“這樣想,咱們也就受一時煎熬。”

“這湯……是送給胡學士的。”

尹博士幾人坐上馬車,駕車前往胡學士家。他們趕到胡師傅府上,就見一名背著藥箱的大夫從裏面出來,他面色郁郁,眉心緊鎖,瞧著便是情緒不太好的樣子。

老仆跟在他的後面,聲音裏滿是仿徨與恐懼:“王大夫,您再想想法子,您再想想法子!”

王大夫嘆著氣:“另請高明吧。”

尹博士幾人心頭一沈,相視一眼後擡聲道:“這位王大夫?胡學士的身體如何了?”

老仆和王大夫齊齊擡眸看來。

老仆面露喜色,王大夫見著幾人身上官袍登時收斂表情,神色越發嚴肅:“三位……官人?胡郎君這是風邪入體,以至於半身瘓癱,如今只能小心將養著,至於後頭能不能恢覆……這,嗐……”

王大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響以後他才吞吞吐吐道:“小人實在無法確定,還請諸位官人另請高明吧!”

他說完話,匆匆而去,竟是不願久留。

尹博士三人瞧著王大夫的模樣,忙匆匆往裏走去。

他們剛踏進內室,候生便迎上前來。他見著尹博士三人,拱手拱手,還未說出問好就落下淚來。

“好孩子,辛苦你了。”尹博士瞧著侯生眼底頂著一抹黑,眼裏全是紅血絲,哪裏不知道他怕是胡學士出事候就趕過來,一直陪伴到現在。尹博士心情覆雜,定了定神道:“他狀態如……”

尹博士的話還沒說完,屋裏傳來一陣嗬嗬嗬的聲響。他顧不得說話,急急往裏走去,然後看著面色青白的胡學士掙紮著身體,不斷嘗試擡起手來。

他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掙紮。

候生瞧著心焦,上前摁住胡學士的手。他急聲道:“師傅,您能聽見我說的話嗎?您躺著,躺著……”

“嗬,嗬,嗬!”

“師傅,您冷靜些。”侯生累得額頭冒汗,疲憊不堪。

從昨日到今日,除去服了藥昏睡時能稍好些,凡是蘇醒胡師傅便是瘋狂掙紮。

“難道胡學士是有什麽話要說?”

“桌上也沒有其他東西。”侯生起初也這樣懷疑過,卻是與老仆一起尋覓半響,也沒尋到任何異常的東西。

尹博士瞇著眼,打量著胡學士。只見胡學士發出嗬嗬嗚嗚的聲音,渾濁的眼裏蘊滿淚水,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他是瘓癱了,神志卻依然清楚。

尹博士順著胡學士晃動的目光看去,落在桌上。

桌上除了藥碗,茶碗外,唯有還未徹底拆開的糕餅盒子。

尹博士走上前去,撿起糕餅盒子左右查看一圈,也沒有發現任何特別之處。

糕餅盒子與簡女廚送予府學所有人的禮盒一模一樣,裏面的糕餅也毫無區別。

尹博士眉心微蹙,準備轉身再看看胡學士,再確定確定胡學士看的方向與自己尋覓的地方是否一致時,他的眼角餘光瞥到桌下,那是張薄薄的,寫著字的腰封。

尹博士楞了楞,伸手撿起腰封。

幾乎是他撿起的同時,胡學士不掙紮了。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眼神裏燃起一簇希望的光芒。

尹博士展平腰封,看向腰封上的字,而後身體一僵,竟是如雕塑般站在原地。

另一名博士見到他的異狀也走上前來,瞧了眼便面露詫異:“這字與我那盒糕餅腰封上的……好像不一樣?”

“咦?真的不一樣。”另一名博士上前瞧了眼,連連點頭:“這字寫得不錯啊?蒼勁有力,筆鋒流暢,自成一派……嗯?”

這名博士瞇了瞇眼睛,喃喃道:“我怎麽覺得有點眼熟?”

尹博士收回目光,瞥了眼安靜無聲的胡學士。他垂下眼眸,捏著紙張的手微微用力:“眼熟啊,當然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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