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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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為季硯辰服務的工作定在一周後的周末。

向慈從早晨起床開始就一直心緒不寧。

倒不是為工作擔心, 而是因為季硯辰給的地址並不是金域藍灣。

她看著手機上定位顯示“藍山湖墅”,方向與金域藍灣截然相反,向慈猜測這裏大概存在更多關於他過去的東西。

越是跟他有關向慈越覺得無法面對, 但工作不能因為自身喜好選擇, 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隨後才快速換好衣服出門。

藍山湖墅靠近郊區, 旁邊有一片風景頂好的人工湖, 湖的四周栽種著數顆垂柳,此時光禿禿的樹枝垂掛在湖面上, 形成一派落寞蕭條的景象。

湖中央有座涼亭, 亭呈八邊形, 每側都有紅色圓柱支撐,檐角向上勾, 似軍戰之前的長號角, 想想都令人心潮澎湃。

向慈忍不住想, 等到春天萬物覆蘇這裏應該會更美。

出租車進不去小區,向慈在小區門外下了車。她邊留戀著遠處風景秀麗的湖水, 一邊低頭去看手機上對方留下的地址。

這還沒找到具體位置, 老遠就有人向這邊走了過來, 向慈總覺得那人的身段跟季硯辰有些相似, 轉念一看那著裝她又立馬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往日,對方不t是休閑裝就是正裝, 而遠處的男人卻穿著背心短褲。盡管天氣不錯,但初秋穿成這樣還挺少見, 至少向慈沒見有誰穿背心出門。

這般想著她又接著往前走, 越走越近她才發現剛剛那些猜測通通都是錯的,因為迎面向她走來的人確實就是季硯辰。

“還沒找到?”他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工具包, 只字未提自己是特意出來。

除了上回詳細商談過工作之外,他們幾乎沒有再為今天這事見過面,而此時對方及其自然的神色,倒讓向慈微微不適。

“你穿這樣不冷嗎?”向慈看看自己好歹也是長袖長褲,難道他這麽怕熱?

“剛跑步回來。”季硯辰一直沒有回頭,似乎篤定此時向慈的表情已經產生了變化。

這麽一說向慈才註意到他背上濕了大片,頭發迎著光也能看到發縫裏藏著汗珠。她也有一米六五的身高,但站在一米八出頭的男人背後,只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向慈看著對方結實有力量感的手臂,突然想到那天對方若是跟她來真的,自己怎麽也不是他的對手。

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向慈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要緊張,總覺得跟個被自己拒絕的人回家是件特別奇怪的事情。

“想什麽呢,走這麽慢?”前面的男人回過頭來等她,向慈發現自己竟然跟他差了好大一截。

“沒,沒事。”她吸了口氣趕緊跟上。

藍山湖墅的裝修跟金域藍灣並不一樣。

這裏明眼可見單身男人居住的痕跡。

沙發是深灰色,地磚是星光白,連墻上的掛畫都是少見的機械風。

向慈掃了一圈,總覺得這裏看上去一點生活氣息都沒有。

“先坐會,我換件衣服。”季硯辰倒了杯溫水,沒等向慈開口轉身上樓。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季硯辰才從樓上下來,這個時間並不是所謂的只是換件衣服而已,因為向慈註意到他的頭發比剛剛還要潮濕。

大概是怕自己尷尬,才謊稱去換衣服。

“走吧,私人的東西都在書房。”季硯辰擡手示意一番,率先拎著她的工具包再次上樓。

書房又是另一番景象。

古色古香的實木書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邊上還有未寫完的毛筆字。書桌旁邊立著寬敞的玻璃櫥窗,櫥窗裏擺放著幾張相框和一只模型飛機,剩下都是些厚厚的工具書。

向慈沒敢特意打量,她從工具包裏拿出口罩手套帶好,轉身去看季硯辰。

“如果沒有其他需要交代,那就開始了。”

季硯辰點點頭,做了請的動作。

向慈工作起來幾乎六親不認,她可以專註到周圍沒有別人,這次也不例外。

真正當心平靜下來,她的腦袋裏只有眼前這些東西才是真的,至於身後站著誰又跟她是什麽樣的關系,她通通不在意。

書房裏的東西不算特別多,向慈鋪了一張墊子在書房中央,然後開始幹活。

那些書看上去有些年頭,向慈來來回回搬了好幾次才搬完。

她低頭蹲在地上整理書籍的時候,季硯辰其實想過去幫忙,但他知道冒然打擾,只會讓這次服務失去任何意義。

後來他一直站在角落裏,像個旁觀者一樣在回顧自己這麽些年來的過往。

書籍整理好,向慈又將那幾張相框捧了過來。找了白布細心擦拭幹凈,她將相框挨個放在一邊,最後才到那只模型飛機。

向慈從沒想過成熟穩重的男人,居然會將小孩子的玩意留到現在。

那只模型飛機外殼的色彩已經退了色,周圍的零部件也早已用膠水粘牢,若非要說這只模型飛機有什麽不同,那肯定就是周身明顯可見的裂縫。

被摔碎過,但又用膠水粘在了一起。

向慈小心翼翼地取下放在墊子最邊上,她看了看四周,除了墻上還有幾張字畫,東西幾乎都在這了。

“拿下來吧。”

向慈聽著聲音有些低沈,她沒敢往回看搬了凳子便去拆,不過太高太重的原因她有些分心。

正當她非常小心地在拆那些掛畫的時候,身後伸出一只大手替她托著那些沈重的掛畫,向慈扭過頭恰好對上那雙覆雜神色的眸子。

她從沒有見過季硯辰眼裏如此黯淡過。

印象裏的男人哪怕是在老人的葬禮上依舊克制著情緒,然而卻在此時在自己家中,他居然流露出了別人所看不到的那一面。

那雙眸子再也不是散發著希望的晨起太陽,倒像是秋夜裏一輪忽明忽暗的月光,清冷的讓人感到悲涼。

向慈莫名想到了他的微信頭像,“深海浩劫”用來形容此刻再適合不過。

季硯辰替她拿下墻上那些掛畫之後就沒有再動手幫忙,向慈重新回到整理的工作當中,時間不知不覺走了一圈又一圈。

忙活了好一陣,向慈終於從一堆東西裏走出來。她摘下口罩,額前的汗水早已打濕了頭發,此刻粘粘乎乎都粘在臉上。

她的臉頰泛著紅潤,臉上的神情是突然工作完之後的松弛狀態,她舒了口氣這才轉身去找季硯辰。

發現對方一直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她內心掙紮了好一會兒最終才朝對方走了過去。

“你,還好嗎?”向慈站在一邊試探性地看他。

季硯辰的眼神盯著書房中央那堆東西,神情凝重看起來情緒並不算太好。

向慈跟他有一樣的過去,此刻沒說話默默坐在一邊。

就當是陪一個完全失控的客人吧,她暗暗告誡自己。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季硯辰突然開口,話卻讓人忍不住心疼。

“可以的話,能不能……抱抱我?”

向慈不敢相信,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居然會跟她提出這樣的要求。

換做以往她肯定拒絕。

但他是季硯辰,是那個不論在臺上還是在葬禮上都保持鎮定的男人。

向慈不忍心看到往日意氣風發的男人眼裏僅剩的光芒徹底消失,最終她動了惻隱之心。

慢慢朝對方靠了過去,向慈顫顫抖抖地伸開手臂,猶豫再三後輕輕摟住對方。

這是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她和異性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此刻除了替他分擔那些負面情緒之外,向慈的心不知為何跳得如此雜亂。

像被調皮的孩子惡作劇般在敲打一面鼓,忽高忽低的聲音在寂靜無聲的書房慢慢散開,竟將她原本平靜的內心攪得一團亂。

季硯辰在收到對方的訊號之後,仿佛得到了某種力量的支撐,他反手越摟越緊最終將向慈緊緊抱在懷裏。

多年以來的克制終於在這一刻潰不成軍,他埋在她肩頭暗自釋放了好久。

這期間向慈一直沒有出聲打斷,她任他摟在懷裏,甚至為了安撫她時不時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一只年幼無知的幼犬。

她的動作輕而緩,呼吸細而微,她可以拒絕他的表白,但這一刻卻沒有拒絕他如此“無理”的要求。

季硯辰最終還是離開了那個擁抱。

他清楚的知道,那不是一個戀人給予的力量,而是為了工作,對方給他的鼓勵。

“好點了嗎?”向慈仍舊關心地問道,好像剛剛那些於她而言真的沒有什麽特殊意義。

“嗯。”季硯辰逐漸恢覆正常,他開口示意:“繼續吧。”

向慈將自己整理的過程一一分析給對方,包括夾在書裏的標簽,藏在角落裏的明信片,還有相片背面所留下的文字,通通指給對方。

這一刻她又回到了遺物整理師的身份。

逆向服務理念是當下她為生者所打造的服務項目,而眼前的男人則是她所服務的第一個對象。

對於向慈來說所有客人她都應該一視同仁,但對於季硯辰,好像成了她的特例。

“這只模型是我自己摔壞的。”向慈正指著模型打算告訴他自己的發現,但季硯辰卻率先將它拿了起來。

“我爸媽出事那天在機場買的,等我收到他們的葬禮都結束了。”

“所以你才摔了它,對嗎?”向慈看著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季硯辰點點頭,目光一直盯著模型飛機沒有開口。

再後來幾乎都是季硯辰在說向慈在聽,經過這一次整理,對方明顯把她當成了傾訴對象,將往事娓娓道來。

“我沒想過你會幫我。”

臨走之前,向慈看著季硯辰明顯沒有從回憶裏出來,她還是忍不住問道:“我是說,排除那些你是真的需要這次服務,對嗎?”

季硯辰回望著她,久久都沒有說話。

總愛說些大道理的男人今日格外反常,向慈只當對方情緒沒有完全轉變過來,她沒有再問拎著包準備下樓。

“你t的職業很偉大。”良久,他終於在她走下樓梯的那一刻才開口。

“你……”

季硯辰點點頭,“你的努力不應該被忽視,而且這次體驗我想我得到了很多。”

“那如果換成別人呢?”向慈看著他不太確定地問:“如果換成別人你會幫嗎?”

“那換成別人,你還會不會答應?”

季硯辰是在指擁抱這件事。

但明顯向慈不想回答,甚至在他提出這個問題之後她頭也沒回快速下樓。

“我,我下次肯定帶著費一凡!”關門前,她朝樓上大聲說了這麽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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