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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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將人送走,向慈和張宛清再次回到村裏。

路過村長家向慈示意張宛清等一下,她則走上前去敲村長爺爺家的大門。

一會兒的功夫,穿著藍色水洗襯衫的老人從裏屋走了出來。還沒正式入夏,村長早已一身入夏打扮,甚至腳上還穿著雙塑料涼拖。

“這大中午的可有飯吃?沒吃來爺爺這吃。”村長打開鐵皮制成的大門招呼兩人進屋。

“不了爺爺,我是向您告別的。”向慈忙伸手婉拒了村長的好意,“今天是我爸媽十年忌日我趕著回去安葬,特意過來跟您打聲招呼。”

“好好好,那爺爺就祝你一路順風。”村長笑瞇瞇地看著向慈,滿是皺紋的臉上竟然生出幾分不舍。

“爺爺,這個給您。”向慈忽略老人臉上的覆雜情緒,轉身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交給對方。

見多識廣的老人一眼就瞧出這袋子裏裝的是錢,他下意識便推了回去,“你這丫頭,竟整些亂七八糟的事兒!”

從前向慈可是敢對著對那幫親戚揮刀立威的,但對村長這個小老頭卻是大方的很。

當年,十五歲的向慈從沒見過這麽多錢,卻已經對人情世故了如指掌。那會她用張廢舊報紙將錢包好準備感謝村長,如今十年過去她對待恩人依舊如此。

“從前您不收那是看在我年紀小沒有賺錢能力,如今我有工作,這筆錢早就應該孝敬您的。”

“十年前我可都沒收,現在還會收你一個無父無母姑娘家的錢?”

向慈有些不知所措,她的本意是希望村長能夠收下,可村長這番話竟讓她不知如何表達。

張宛清站在身後默默註視著這一切。

眼看村長就要回屋,她當即從向慈手裏拿過那個牛皮紙袋,一把塞進對方懷裏後立馬拉著向慈就跑。

邊跑她邊對身後氣得跺腳的老頭喊道:“您不收下向慈的恩情,就當我昨天誇您的話都是瞎說的吧!”

暖陽下張宛清一臉得意地嬉笑著,不計後果的樣子當真是這村子裏最美的一道風景。

向慈也學著張宛清的樣子往前狂奔,似乎只要能追上對方的腳步,她就能體會到張宛清無憂無慮的人生。

最終,村長也沒能追上她們。

不過在兩人離開村子前,村長還是站在路口一如昨天那樣抽著煙。

“這座大山沒什麽可留念的,以後就別回來了。”村長吐了一口煙圈,慢悠悠地說道。

向慈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她沈默地看向蹲在石頭旁的老人,總覺得這恐怕是他們倆的最後一次交談。

哢嚓。

張宛清不動聲色將這一刻給定格下來,然後默不作聲地發到向慈的手機上。

每個人面對離別都有覆雜的情緒,向慈此刻早已哽咽到開不了口,她默默看了一會然後拉著張宛清頭也不回的走了。

走到頭她都沒敢回頭,生怕村長那一眼留念會讓她再也無法忘懷。

大山留給她的除了貧瘠就只剩下淡薄的人情事故,她極度不屑甚至不願提及,可這其中唯獨只有村長曾經暖了她一年又一年……

回到桐城已經過了五點,好在日頭落山晚,她們還是趕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墓地。

那邊的車早她們半個小時先到,此時幾人正圍坐在一塊吃著盒飯。

費海龍見她們兩個姑娘風塵仆仆地趕來,忙指著旁邊沒動過的盒飯示意,“先對付兩口,趕個吉時咱們把最後一步結束。”

向慈應聲過去,和張宛清找了處幹凈的地方大口吃著,還沒吃完那邊工作人員過來通知時間快到,她趕忙放下手裏才動了幾口的盒飯隨人過去。

向慈給父母買的墓地是座雙人墓,地勢高朝向好,周圍景色宜人,是塊風水不錯的寶地。

彼此夕陽的餘暉正巧從後方掠過,徑直灑向父母那座雙人墓。金光照耀下,向慈恍惚覺得是父母的在天之靈在給她回應。

工作人員在墓碑前舉行了簡單的儀式,儀式過後父母的骨灰盒先後被放進了雙人墓裏。

向慈一直站在旁邊靜靜看著,直到關蓋直到工作人員幫忙擦幹凈墓碑上的刻字,她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

“辛苦了。”向慈將人送走,轉身回到墓碑前。

此時費海龍和張宛清還站在原地,見她過來費海龍拍拍張宛清的肩膀,秒懂的姑娘伸手擁抱了一下向慈,轉身和費海龍一塊離開了墓地。

“爸,媽,今天是您倆去世十年忌日,女兒給你們選了新家不知道你們還滿意嗎?”

向慈看著墓碑上甚為般配的黑白照片,抽泣著說道:“以後這裏就是你們的新家,我會經常來看你們的。十年了,我一直沒有回去看過你們,請別怪我好嗎?”

說到最後向慈早已紅了雙眼,她擡頭看向遠處席卷而來的黑暗,最終深深朝墓碑鞠了一躬。

周圍寂靜無聲,她踩著水泥砌成的臺階一步步往下,堅定的步伐下,是她多年努力兌現而來的承諾。

從今以後,父母在哪她的家就會在哪。

從墓地出來,張宛清還在門口等著,見到向慈她快速朝人走了過來。

“向慈,你還好嗎?”張宛清關切地眼神裏滿是心疼。

“沒事。”她吸吸鼻子嗓音有些沙啞,“我就是好久沒和他們說話一時情緒有些控制不住。對了,我師傅人呢?”

張宛清指著前面那條馬路,“你師傅說他先走了。”

向慈點點頭,“那咱們也走吧。”

一路無言,張宛清在吃完飯後早早聲明自己得回去睡覺,向慈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將人送上出租車。

張宛清的心思她怎會不懂?

那姑娘老早就明白,但凡她遇上心情不佳總想一個人待著。

從車上下來,向慈拖著行李箱慢吞吞地往家走,還沒走進弄堂就遇上了房東薛阿姨。

薛阿姨正哼著t歌從前面的市民廣場跳舞回來,見向慈耷拉著腦袋不免好奇。

“這兩天可是出遠門去了?”

向慈無精打采地點點頭,“嗯,回家去了。”

薛阿姨納悶,“你爸媽不是去世很久了嗎,這還回去做什麽,相親?”

向慈本就心煩,聽見薛阿姨無關痛癢的口氣頓時心裏挺不是滋味。礙於人在屋檐下,她只能耐著性子再次重覆:“就是回家處理了點事情,沒您想的那些。”

薛阿姨聽出她的聲音不太對勁,不由得笑著打起圓場,“哎喲,你看我不是替你著急嘛!是不是還沒有男朋友?阿姨這正好有個小夥子,年紀樣貌樣樣配你,要不改天約個時間見見?”

突如其來的關心讓向慈受寵若驚,盡管她不習慣被人刻意惦記,但出於禮貌還是很委婉地表達了歉意,“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這工作才剛起步還沒有談戀愛的心思。”

薛阿姨本就不是真心幫人做媒,她不過隨口說說,怎料這突然聽到重點她趕忙又追著打聽:“這重新找工作了呀?你這沒父沒母的,接下來可怎麽辦喲?”

向慈只覺得腦袋漲得厲害,當下就向薛阿姨保證:“您放心,我存了些錢肯定不會因為工作拖欠房租的。”

薛阿姨這會才笑著借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向慈搖搖頭表示沒有在意便趕緊轉身上樓。

待到人完全離開視線,薛阿姨才一臉不屑地自言自語起來,“這連見都不見一下,年紀輕輕要求還真是高!”

向慈所住的平春路莊園巷10號,其實是處老居民區,弄堂裏也都是些相熟的鄰居,不過向慈素來與他們不熟,多少也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像今天,她突然拒絕了薛阿姨所謂的好意,這就表明她會在第二天成為一幫中年女人飯後的談資。

薛阿姨將從遇見向慈開始,一直說到昨晚想幫人介紹對象,明明白白將向慈的故事添油加醋說的無比精彩。

只有當事人不知,每天穿梭在不大的弄堂,看見相熟的面孔依舊朝人點點頭打聲招呼。

單調的生活並沒有讓向慈覺得枯燥乏味,相反她利用下班時間將張宛清給她拍攝的視頻全部整理到一塊。

她反覆看著那些曾經的記憶,向慈突然產生了想將自己的故事制成紀錄片的想法。

“你說我把自己的故事剪輯成紀錄片怎麽樣?”

某一天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張宛清的時候,那姑娘問都沒問原因直說好。

“你也讚同?”向慈有些猶豫不定,“會不會被理解成拿身世博取同情?”

“博取同情?那也要別人有你這樣的經歷啊,再說了靠自己的故事掙錢別人敢嗎?”

電話裏那姑娘滿腔激情,說到興頭上不忘追問:“紀錄片裏能不能給我留個名?萬一哪天火了,我好跟著沾光。”

“那必須得有啊,幫我拍視頻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你呢。”

“哎呀,感謝不感謝的就算了。好歹我也跟著體驗了一把你們那裏的風土人情。”

擔憂被張宛清三言兩語打消,當晚關店之後向慈便著手準備紀錄片的文字工作。

等到紀錄片完全上線,已是五月中旬。

向慈選在第二個周末將視頻以個人名義發到網上,沒說什麽傷春悲秋博人眼球的話,只留了一句:

以此紀念我去世十年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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