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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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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的極重的票據二字傳至眾人耳中, 申平伯身形霎時一僵,原本只是沈肅著臉色一言不發的襄南候遽而擡眼,雙目陡然陰厲起來, 兩道視線射向申平伯。

申平伯脊背一動, 險些往後跌倒,伯納膝行上前, 抖抖索索從懷中掏出一沓陳舊單子,兩手奉上:“臣不敢欺瞞陛下, 票據就在這裏, 陛下一看便知。”

江涵示意李伯鐘:“給朕拿過來。”

李伯鐘垂首應是, 走到伏在地上的伯納面前,俯下了身子,手要拿起他捧離地面幾寸的那沓紙時, 眼中卻精光一輪,執著拂塵的手指往下一按,啪嗒一聲輕響,蓄甲的小指迅速勾起什麽, 就要往他嘴裏送,伯納毫無防備,眼見的指甲馬上要破口而入, 身側突然有一只酒杯嗖然飛至,砰地一聲響,生生將那柄烏木拂塵砸飛了出去,李伯鐘也被帶地往後退了兩步, 險些栽倒在地,手中票據掉在地上,拂塵骨碌兩圈,停了下來,從方才被他用手指按開的空口出灑出一片紅褐色的粉末。

殿中眾人紛紛擡頭去瞧,成斐收回方才擲出酒杯的手,冷笑一聲:“陛下讓你拿個票據,中官這是做什麽呢?”

李伯鐘身形一僵,江涵雙目微瞇,命令道:“把他給朕拿住,召太醫來,瞧瞧拂塵裏頭藏了什麽!”

兩側侍人一擁而上,將他制住,拖到了一旁,又拾起那沓票據,奉給江涵,江涵接過來,只翻了兩下,怒氣遽然上湧,一把將其拂落在地,冠上冕旒淩淩作響,兩道冷冰冰的視線如電般射向申平伯:“你不敢?朕看你不是不敢做,是敢做不敢當!”

申平伯面色如土,跪伏在地上,雙肩抖若篩糠,險些攤倒,一瞬的沈默間,突然擡起頭,神色和方才伯納指認他時如出一轍,淒聲道:“陛下,臣是受人指使的!”他失措間對上戚覃一雙淩厲的眼,咕咚咽了口唾,砰砰叩頭,“是襄南候,是襄南候指使微臣的,臣不敢不從啊皇上!”

滿殿大嘩,太後登時怒氣上湧,喝道:“罪人胡說!安敢無據構陷!”

“母後安坐,”江涵沈聲道,“朕會查明。”

他擡眼,看向太後臨坐的戚覃:“襄南候,申平伯所指之事,你可有什麽要說的?”

說話間,太醫已經進殿,得到江涵點頭示意,自行去了拂塵旁邊,戚覃面色如石,站起身來,聲音繃的緊緊的:“臣不知他此話如何說起,當年先皇歿時,臣如何做的,不必臣自說,陛下和太後也知道,臣只能說,此事與臣無關。”

“與侯爺無關麽?太醫鄧季已經招供了。”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封策帶著人走進殿中,向江涵行了一禮,擲地有聲,“陛下,此為鄧季畫押供狀,其上有此人趁先皇摔傷養病時利用藥膳相克之理,謀行不軌的事,臣查調了太醫院和禦膳房的記檔,皆是吻合,另有太師之死,與他亦是脫不了幹系,鄧季已經供出幕後主使,便是襄南候。”

襄南候雖還站著,卻身形一震,看向押在封策身後的鄧季,神色幾欲噬人,一旁蘇嵃額角迸出青筋,霍然起身:“果然是你!當年太師遺言,王崩於侯,今日兩方指證,你還有何話可說?”

太後聞得此言,好像天靈蓋被一道驚雷擊中,怔怔站起了身:“哀家不信,”她看向戚覃,聲音淒厲,“長兄?!”

“臣不認罪。”戚覃擡首,眼睛掃過殿中或義憤填膺或坐立不安的眾人,“正所謂忠言逆耳,放到臣子身上,也是一樣!本侯知道平素在朝中得罪許多人,但臣這些年為皇上,為朝堂做了什麽,老臣俱知,不怕旁人議論,即便有小人存心構陷,本侯也是行正端直。”

“有人存心構陷戚侯,侯爺行正端直?”封策重重一哼,“侯爺說這話,將天下忠臣顏面至於何地?”他冷笑,從懷中取出另一份供狀,“張承允亦已招供,王隨照東歸集稿,便是侯爺尋來讓他模仿筆跡構陷成仆射的,侯爺先行汙蔑,反說被人構陷,此等顛倒黑白之能,敢問在座各位,有誰比得上侯爺?”

伏在地上的申平伯聽見這話,像是被提醒,猛然擡起頭:“是,下官可以作證!集稿一事,確為戚覃主使構陷,下官作證!”

若說方才殿中還只是騷動嘩亂,此話一出,完全可以用沸騰來形容了。

江涵亦是冷冷一嗤,一字一句道:“襄南候做了什麽,朕自然心中有數,不會冤了你,勢必一件件清算明白。”

殿中恍然歸於安靜,戚覃僵硬的面龐驀地變白,雙目忽爍,身形微微一晃,卻還在原地站著,沒有說話,江涵瞥一眼他和他身後如坐針氈的公侯們,冷哼一聲,轉向旁側太醫,太醫俯首道:“回皇上,那拂塵中所藏之物,正是鶴頂紅。”

江涵冷笑:“好啊,可見在國君平日身邊的,都有些什麽人!一個個欺上瞞下,等著來要主子的命!”

他拍案起身:“公允起見,朕親審李伯鐘,免得再有人拿構陷一詞,白日當盾,夜裏做矛。”

侍人們眼疾手快,趕忙將李伯鐘押著,跟上了江涵,殿中眾臣都沒想到,毫無征兆的,事情竟會到這般地步,因是國宴,平日裏同戚覃交好的一些臣子統統在殿內,芒刺在背,此時江涵離開,便有人偷偷借更衣之辭,想溜出去,卻聽階前封策道:“皇上此前命令,下官來後,任何人不得出殿,各位大人若有急事,且先忍忍,臣不敢不奉命。”

他才說完,殿門前便有佐樞中人上前,將殿門把守住了。

於平日和戚覃申平伯互通有無的人而言,這場宴饗變得宛若修羅,出又出不得,困在裏頭,心底像是有細油在煎,時辰慢慢過去,日頭偏西之時,江涵帶著人回來了。

眾人無不斂神屏息,敲在金磚上的清晰腳步聲停下之時,江涵坐回座上,聲音好像有些疲憊,卻沈的嚇人:“當年李伯鐘近侍先皇,便是他狩獵前夕,將那藥下到丹離草料中,供出的主使之人,還是你,襄南候。”

話音剛落,太後座上突然發出一聲巨響,她竟猛地起身,將桌案掀倒在地,雙目赤紅:“是你殺了先皇!竟然真的是你!”

江涵握緊了手,長長舒了口氣,吩咐侍人道:“扶太後下去好生照料。”

太後推倒桌案,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離,本想越過面前狼藉到戚覃面前,卻已經走不動,被宮人們攙著扶離了正殿。

殿中恍然歸於安靜,江涵沈聲命令:“將涉事之人全部帶下去,押入詔獄,徹查此事,申平伯同襄南候沆瀣一氣,籠絡宮人,定還有餘下黨羽,一律清查。”

封策領命,正要帶人下去時,門外卻響起一陣騷動,嚴守在兩側的佐樞守衛紛紛讓開,殿中闖進兩個人影,不待眾人看清,那人的聲音已經吼了過來:“放了我爹!不然我殺了她,看你們如何收場!”

江涵擡眼,卻見戚子言一身戎裝,挾持著柔伽進了殿內,利刃寒光閃閃,就比在她脖子上,驟然驚怒,驀地起身厲聲道:“戚子言,你敢動她!”

戚子言眼底神色顫抖,卻死死捉著柔伽,看向戚覃,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幸虧聽了爹的,把她哄了來,有爹在,一定會沒事的是不是?”他絮絮說著,聽見禦座方向傳來的聲響,忙倒退兩步,利刃險些便割進了柔伽脖頸,“你不要過來,否則我現在就殺了她!”

柔伽哪裏見過這等陣仗,嚇的臉色慘白,叫道:“你做什麽?你們陳國和多羅的恩怨,關本公主什麽事,幹嘛把我扯進來?放開我!”掙紮間,刃尖在頸上刺出一點血絲,她吃痛,更是沒了主意,本能地緊閉上雙眼哭喊:“皇帝哥哥救我!”

江涵聽見戚子言的威脅,腳步硬生生頓在原地:“你想怎樣?”

戚子言努力定住顫抖的眼神,狠聲道:“放了我爹,備銀鈔萬兩,送我父子出關,我便放了她!要不然……”他拉著柔伽往後倒退兩步,“我現在就割斷她的喉嚨!”

江涵身形一動,立時道:“去內務府,拿給他。”

封策遽然回首:“皇上。”

江涵驀地擡高聲音:“去!”

見封策走了,戚子言這才微微放松,江涵又道:“朕已經派人去取銀鈔了,你把刀放下。”

戚子言一臉戒備地盯著他:“你別當傻子哄我!拿到銀鈔出關之前,我絕不放人!”

“朕做你的人質,放了她。”

江涵下階,一字一句道。

殿中岑寂片刻,眾人皆驚促變色:“皇上不可!”

嚇的幾欲魂飛的柔伽聽見這一句,也睜開了眼,怔怔瞧著他,江涵恍若未聞,將遮在眼前的旒冕摘下,回手擱在案上,砰地一聲響,道:“朕身上沒有可以傷人的東西,朕來換她,如何?”

戚子言看了眼柔伽,又看了眼江涵,覺得劫持了他更為穩妥,才道:“所有人都往後退!你一個人過來換!”

江涵慢慢走了過去,戚子言喘了兩口氣,沖戚覃道:“爹你放心,咱們的兵已在木蘭宮外,只要你我出去,沒人能動我們!”說話間江涵已道面前,柔伽瞧著他的臉,方才因驚嚇蓄出來的淚啪嗒一下,掉了下來,落在臉頰上,喃喃道:“皇帝哥哥……”

戚子言手中的刀離開她的脖頸,要推開她,把江涵拉過來的一剎那,蘇城不知何時出現在殿外,破開人群,大步進來,手中舉著戚家的腰牌,往戚覃面前一拋,厲色揚聲道:“戚家藏兵俱已繳械伏法,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戚子言聞聲,手遽然一抖,刀完全離開了柔伽的脖頸,未及反應過來,餘光卻看見身前鵝黃色的身影迅速一晃,電光火石間,柔伽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和膽量,竟拔下發間簪子,重重朝著戚子言的喉嚨便紮了過去,刃尖沒肉,噗的一聲輕響,透出後頸。

戚子言不可置信地垂眼,看向她的手,血沫不斷從口中溢出,握著的短刀掉到地上,身子旋即被江涵一把推開,轟然倒地。

柔伽啊的驚叫一聲,扔了手中染血的簪子,被江涵一把攬進懷中,捂住了眼:“沒事,沒事了,朕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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