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關燈
蘇閬忿自暗忖, 下巴抵在小臂上,才待了一會兒,疲倦襲來, 竟有些犯困, 見成斐已經將留下的狼藉收拾幹凈,浣完手去提魚簍了, 索性不再瞧他,閉上眼睛小憩。

迷迷糊糊將要睡過去的時候, 前頭緩緩飄來一陣蒸魚的清淡香氣, 把她給弄醒了。

時近一更, 兩人從午後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還真是有些餓。

蘇閬揉揉肚子,看見成斐身旁的桌案上擺著兩個蒸籠, 正往外冒出氤氳的白汽來,混著魚香和米飯的味道,雖然這香氣比不上將軍府裏的,但比起她的來, 實在是正常的多了。

成斐背對著她,不知在做什麽,蘇閬以手之頤坐起身, 意外地探頭去瞧,沒能看見,感覺身上已經恢覆了不少力氣,遂悄悄站了起來, 躡手躡腳的朝他走過去,從後頭伸手摟住了他的腰,目光落在他切著的白菘上,訝道:“原來你會下廚?”

“不會。”

蘇閬吐吐舌頭嘟噥:“那和我的差距也太大了吧,自學成才?”

“唔,”成斐停下動作,思索片刻,坦誠道,“避開你做飯的路子,大抵可以入口。”

蘇閬:“……”

成斐被她突然喪氣的樣子逗樂,伸手揉揉她的腦袋,道:“坐回去,我再炒盤菘,咱們就吃飯。”

. . .

江涵明著命令了佐樞去接手緝拿蘇閬和成斐兩人的事,實則在襄南候思過的第二日夜裏,封策便親自領人快馬加鞭地入了開羅之境。

開羅是個外域小國,附庸於大陳而存,封策等人攜敕令前往,自然不必擔心安全,且開羅國每年的春三月都會遣使者前來朝貢,時間倒是安排的正好。

已是半月過去,想必封策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江涵的眼睛落到了案角的密鎖銅匣上,手指越收越緊,呼吸變得濃重起來,刷拉一聲站起身,大步走到窗邊,推窗牖,夜間涼風撲到面上,心緒才平覆了些許,負手立在窗邊,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突然被輕輕推開,有人走了進來,待到近前,行了一禮,和聲道:“皇上又在秉燭理政,可是累了?妾身燉了燕窩,皇上用些罷。”

江涵聽出了這聲音來自何人,雙目遽然睜開,眸色忽的沈了,轉過身去,果然看見戚葭就站在自己身側,應是精心打扮過,發綰朝雲,妝容嬌艷,穿著一件低領對襟的月白紗裙,恰到好處的露出胸口一點雪膚,眼中含波,正柔柔將自己望著。

江涵眼睛落到她提著的食盒上,略一皺眉,道:“朕沒胃口。”

戚葭豈聽不出他口吻中暗含的冷淡之意,心不由得往下一沈,勉強笑道:“夜深了,皇上多少還是吃一些,也好安眠。”

江涵腳步從她身邊略了過去,掀起一片衣角:“別讓朕再說第二遍。”

戚葭身形微僵,咬了下唇,小步追上去:“皇上……”

江涵停住,仍然背對著她,道:“天色不早,表妹還是先回去吧,朕還有政事處理。”

戚葭臉色一白,在他身後停了半晌,突然放下手中食盒,伸手,慢慢摟住了他的腰,道:“妾身已經入宮,皇上是妾身的夫君了,何以這樣稱呼妾身?”

恍然被一副無骨綿軟的身子緊緊貼住,若有若無的幽香縈繞進鼻息,江涵脊背頓時繃直,拽開了她環著自己的一雙纖手:“好了,燕窩放在這裏,你可告退了。”

戚葭眼睫一顫,不無失望地道:“皇上,更深夜寒,不想妾身陪陪你麽?”

江涵眉鋒漸沈,上前兩步,離開了她,戚葭見他仍如此冷漠對待,眼窩騰地熱了,一年多來空守長夜的酸楚便不受控制的湧了上來,委屈細聲道:“皇上既然不喜妾身,何苦當初還要將妾身接進宮來?”

原本太後和襄南候執意要她入宮,原本以為待誕下皇子,總能有一世榮華,可就在她入宮的當天,江涵在她宮中和衣睡了一夜,之後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每個月去她那裏一兩次,卻從未碰過她,自然,也不許她刻意的接近。

碰都碰不得,談何求子?原本太後許了她的正宮之位也不見著落,若非有身世撐著,份例不曾虧了她,還不知現下已經過成了什麽樣,前幾日又聽聞自己的父親惹了江涵不快,被責令閉門思過去了,雖不知細節,也不曾有別的處罰,心中還是隱隱不安,只好自己尋了過來,奈何仍然如此,他連自己送的吃食都不願意當面吃一口。

殿中岑寂無聲,她越想,越覺得日子不堪,望著江涵的背影,一個沒忍住,便低低抽噎了出來。

江涵聞聲轉身,正逢著她一顆淚珠滾落,掛在腮上,柔弱可憐,到底不忍,從袖中掏出帕子,給她揾淚,努力壓制住了嗓音寒意:“表妹,當初接你入宮是何情狀,你我心知肚明,皆是身不由己的人,你也不必為了自己的父親委身求全,朕清楚,他犯什麽錯都與你無關,自然不會虧待你。”

戚葭猛地擡起臉,含淚瞧著他,忽然忍不住道:“皇上始終以表兄身份自持,可父親和姑母不這樣認為!妾身是皇上親封入宮的後妃,卻從未有過……”她使勁一咬唇,索性說了出來,“從未有過夫妻之實!即便皇上許我一輩子的錦衣玉食,過得跟姑子又有何分別!皇上這般待妾身,就不怕太後姑母知道麽?”

江涵手上動作停住,對著她的質問般的眸子,默然片刻,忍住心底升騰的陰霾,道:“朕會給你安排好。”

他說的確然不是句空話。

戚葭是被戚覃和太後強行塞到宮裏來的,他無法把她當成尋常後妃,自小起懷著的也是一般表兄妹的情誼,絲毫沒有男女之情,更無法以夫妻關系相待,便這樣擱置了下來,現下先皇死因生異,他打算著,待了結戚黨,便隱了她的身份,找個好人家,遠遠的嫁出京去,總也能安然過完一生。

自從知曉了那件事,他心底痛恨就一天比一天強烈,這是他能殘存的最後一絲憐憫和理智。

江涵緩緩舒了口氣,見她仍擡眼看著自己,眼中水光盈睫,終於道:“去把燕窩給朕拿過來吧。”

戚葭臉上神色一松,忙轉過身去,迅速整理了下儀容,穩住心神,打開食盒端出玉盞,探了探,幸而還熱著,將其端到了江涵面前,本想親手掌匙,奈何江涵直接接了過來,自行吃了小半,遞還給她,微微點頭,轉身往長案後走去,就要繞過去時,意識卻突然恍惚了一瞬,腳步頓住。

一股暖意從腹中蔓延了上來,緩緩升騰,直抵胸臆,隱有情.動的炙燥之感,不過片刻,體內暖流驀地熱了,身形不由得虛晃了一下,卻被人從背後扶住,那雙涼涼的手自臂下穿過,反扣住了他的臂彎,綿軟的身體便再次貼在了他的背上,如蘭吐息纏繞在他的脖頸和耳垂:“皇上,政務枯燥,讓妾身好好服侍你,好麽?”

江涵隱隱明白了。

那雙手原本只是貼在身上,見他凝立不動,指尖撥開掩在胸前的衣襟,就要探.入,江涵登時怒火中燒,扣住她的腕,將那只手扯出來,將身後的人狠狠甩開,咬牙低喝:“放肆!誰教你的這等狐媚法子!”

戚葭被他力氣帶的一個踉蹌,見他雙眸竟仍然清明,不由一怔,心裏隱隱慌亂起來。

她當然沒有蠢到給他下一般媚.藥的地步,這藥,原是李伯鐘尋來的,藥性緩緩侵入,且會使人致幻,是個讓人情不自禁的效果,只消自己稍稍撩撥,便能水到渠成,沒想到他不僅沒有被藥迷住,反而還對自己怒目相向,一時被嚇住,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江涵使勁甩了下頭,忍住從脊背上侵蝕而入的蟲蟻啃噬之感,厲聲斥道:“你是仗著母後疼你,朕不會動你,才這般有恃無恐?!”他狠狠喘了兩口氣,竟冷笑出聲,“是,你們戚家人,向來是這樣的!”

他說完,一把將還想挪過來的戚葭拂開,哐當一聲推開殿門,大步下了臺階。

中官原本在殿外守著,忽覺面前拂過一道暖風,擡起頭來才發現江涵沖沖走了過去,忙道:“萬歲……”

“站著!誰都不許跟上來!”

中官被他吼的心膽一抖,趕緊停住了步子,偷偷往殿中一瞧,正望見戚才人發髻散亂,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忙轉回身去,不敢再看。

夜裏冷風颯颯穿過,不斷鼓動起他的袍袖衣擺,熱汗沁出來,被風吹的蒸發了一層有一層,勉強掀起些許涼意,卻根本無濟於事,江涵感覺整個人都仿佛被壓進了一口蒸籠裏,熱氣兜頭兜臉的罩上來,熬的他腦子都開始越發不清楚,幸而長夜裏甚少有人,只知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直到眼前闖進一片粼粼的水波,才踉蹌著停了下來,扶著橋欄催吐,將方才吃進去的東西全嘔了個幹凈,趕緊鞠水去拍臉,湖水撲到面龐和脖子上,冰涼沁骨,逼得他藥勁兒下去了些,不過片刻,卻又漫了上來,恨不得跳到湖裏去時,眼角餘光卻模模糊糊的,看見了附近假山後藏著的一道玲瓏身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