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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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閬惑然接過, 打開來,掃了一眼道:“這不是阿斐的筆跡麽,你從哪得來的?”

蘇城聞言, 也湊了上去, 蕎蕎點頭:“先前侍郎替公子默的那本《九策》,奴婢也曾見過, 也以為這就是侍郎寫的,可這確然不是出自侍郎之手。”

蘇閬邊聽她說, 邊換了一頁, 眉心微微鎖了起來:“後頭確實不對, ”她指尖移到最末幾個字,“前面的字寫的倒工整,越往後便現了潦草之意, 應是趕時所至,到這裏就有些飄,字體也被拉寬,幾乎不見了成斐的影子。”

“寫字的筆法養成了, 無論是工是草,骨架是不變的,可這兩張顯然是後頭寫的快了, 不暇顧及,自然就露了自己原本的形跡出來,他在模仿成斐的字?”蘇閬擡眼,“怎麽回事?”

蕎蕎道:“是張承允。”

她捏緊手指, 把當時一川的所見所聽,又是如何回到蘇府,全部說了一遍,末了,道:“奴婢依著這個去查了,上邊不過是謄的《諸葛正義》的內容,沒什麽不對,可張承允為了它們竟然殺了同住的學生,奴婢猜測問題應當也是出在字跡上,就去尋了之前公子給一川找的那個教書先生,想讓他依樣仿兩張出來,奈何先生試著寫了幾遍,都寫不出來,沒法子,奴婢只好讓他用了竹箋紙,竹箋紙質地脆且透,直接覆在上頭,依樣描了下來,大眼看過去,輕易倒瞧不出,奴婢為多一層保險,疊起來壓了許久的桌角,這樣竹箋紙起了毛糙,不容易辨出紙質,還能模糊字跡,就更看不出了,且上頭的桌漆和泥土味也能掩蓋墨香,奴婢才放心,教一川回院灑掃時放回了張承允房間裏,自己把原本的兩張留了下來,現下就在小姐手裏了。”

蘇城聽她說完,眼中閃過一抹驚艷之色:“蕎蕎這招李代桃僵使的可以啊,原來也沒那麽傻嘛。”

蕎蕎橫他一眼:“你才傻呢。”

蘇閬緊緊捏著那兩頁紙,騰地站了起來:“這事不對,我去找成斐。”

蘇城拉住她:“哎,且不說現在天都黑透了,你去哪裏尋他?宮中,禮部衙門,泓學院還是相府?待明早吧。”

蘇閬雙眉微蹙,抽出了他拽著自己的袖角:“不成,不知道在哪便一處處找,等不得了,我擔心有人存心害他。”

蘇城探向門外,看了眼天上高高懸掛的月亮,馬上到一更了。

他道:“我和你一同去。”

兩人備了馬,才出得府門,長路盡頭便傳來了一陣馬蹄聲,朝這裏越來越近,蘇閬循聲去瞧,原是蘇嵃回了。

不多時,蘇嵃已行至近處,勒疆停馬,看著馬下二人道:“天這樣晚了,你倆是要做什麽去?”

蘇城迎上前:“父親回來了,我們找成斐有些事。”

蘇嵃下馬,道:“阿斐?得等明天了,皇上召他議事,現下還未出宮,過了門禁的時辰,今晚大抵得住在宮裏。”

蘇閬松開了握著韁繩的手:“這樣啊。”

還好,至少在宮裏,成斐肯定是安全的。

她擡起頭,沖蘇嵃笑了笑:“父親快進去吧,飯菜已經備好了。”

. . .

夜風颯颯,甘露殿內燈火猶明,棋盤上黑白兩軍廝殺正烈,各不相讓時,二更的敲更聲穿過殿門,遠遠的傳了進來。

江涵松了手中棋子,擡起頭來:“好好,朕要守不住了,今日天色也晚了,且先停下罷,留著下次接著下,”他一笑,“也給朕留些時間想想如何破了你這一局。”

成斐聞言,將手中棋子放回了棋盒裏:“悉聽聖上的便是。”

旁邊侍從應聲上前,將棋具端了下去,江涵道:“自從北境回京,阿斐的棋風剛勁了不少。”

“戰場確然磨煉心性。”

江涵頷首,笑道:“成卿大勝還朝,給大陳掙了個這樣好的太平,朕真心歡喜,待元宵過後,定要好好犒賞報答,”他看向成斐,“成卿想要什麽?只要朕給得起,一定滿足你。”

成斐不假思索,微微笑了:“若真問臣想求什麽,臣現在唯一缺的,也就是和阿棠的一紙婚書了。”

江涵笑著拊掌:“那朕給你們降旨賜婚,可好?”

成斐自然沒有不應之理,江涵道:“天色已晚,朕也乏了,你隨中官去偏殿,早歇吧。”

成斐起身告退,江涵坐在原處,隨著殿門關上,原本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消了,手指也緩緩收緊,半晌,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得卿如此,是涵今生大幸。”

殿中變得空曠安靜,江涵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裊裊暖香上,沈沈開口:“舅父,可出了!”

長案後的高闊屏風後響起一陣腳步聲,襄南候從後繞出,走到江涵身側,行了一禮:“皇上。”

江涵沒有回身,仍然側對著他:“談了這麽久,舅父可聽出侍郎有任何不臣之語?”

短暫的沈默,戚覃道:“常人心思,多少必會顯露於言辭,然也有人城府至深,心口不一,才往往是最可怕危險的,只請皇上相信,臣從不下不實之論。”

江涵拂袖而起:“朕只相信能看得見聽得著的事實,今夜舅父沒有聽出來便罷,若到了那天舅父還不能拿出讓人信服的證據,你們聯名彈劾成侍郎的事,便有無罪構陷之嫌,屆時最好能給朕一個圓滿的解釋。”

他冷哼一聲,撇下戚覃,大步離去。

. . .

許是才從開河回來,一時睡在自己房中竟還有些不能適應,翻來覆去的就是不得入睡,蘇閬在榻上輾轉許久,索性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煩躁的捋捋一頭亂絲,轉身下榻,趿著鞋走到案邊,掌起了燈。

暖黃的燭火燃起,她的心稍稍定了些。

已經四更了。

蘇閬揉揉眼,打開案角方盒,從中取出了那條還未給成斐繡完的腰帶。

馬上就要定親了,她得趕快。

蘇閬瞧著已經繡完的那半段,繡紋至簡,倒也工整細密,總能拿得出手。

她眼中沁出一點柔軟的笑意,放在唇上觸了觸,拈起了針。

半年沒碰,也不知有沒有手生。

銅蓮臺上的蠟燭靜靜燃著,最後只剩下了很短的一截兒,蘇閬放下手中活計,打了個呵欠,閉眼緩和眼中澀意時,遠遠的敲更聲悠悠蕩了過來。

蘇閬才泛起的些許困倦之意遽然褪去。

五更,宮門開了。

她睜開眼,迅速起身,將頭發攏起,草草洗漱一番,套上衣裳便出了房間。

天色仍黑蒙蒙的,淩晨寒氣沁骨,才推門而出,便被突如其來的冷意撲的打了個激靈。

她想了想,回屋尋了兩鬥披風,去後院牽來赤盧,出了府門。

寒星未歇,不時有冷風呼嘯而過,待到宮門前,握著韁繩的手差不多都快凍僵了。

明天便是元宵,官員們前日便歇了朝,皇宮附近只有執勤的守衛,蘇閬翻身下馬,上前問了一句,得知成斐還未出來,便牽著馬停到旁側,一手摟過披風,靠在赤盧身上權做歇息。

宮門處響起一陣有力而突兀的腳步聲,蘇閬撩起一點遮住視線的寬大兜帽,擡眼去瞧,目光落在那個闊步而出的男人身上,一定。

舅父?

他昨夜也宿在了宮中?

蘇閬原本才放下去些許的心不知為何又提了起來。

仿佛察覺到有人看著自己,襄南候步子一頓,視線穿過宮門外側一排士兵,掃了過來。

蘇閬立時拉下兜帽,遮住大半張臉,背對著他靠在了馬身上。

腳步聲又從身後響了起來,漸漸遠了。

蘇閬松了口氣。

赤盧輕輕打著響鼻,規律而均勻。

過了沒多久,有人牽著馬走過來的聲音由遠至近,耳邊響起詫異的一聲喚:“阿棠?”

不待蘇閬撩起遮在臉上的兜帽,指尖已經被溫暖幹燥的一雙手握住,慢慢延至整個手背,熟悉的嗓音裏帶了些許責備:“天還沒亮,騎馬出來做什麽,不怕著涼?”

蘇閬將兜帽扯到背後,果然看見成斐站在自己對面,脫口便道:“來這裏等你啊。”

成斐揉著她發涼的手指,目光觸及到她眼瞼下泛著的兩抹淡淡鴉青,雙眉一皺:“是不是傻?我出宮自然會去找你的,何需冒著風特特跑來?”

他說著,把蘇閬方才撥拉下去的兜帽拉上來,將帶子緊了緊,蘇閬突然從他懷中擡起頭,鄭重道:“我是真的有事,”她環顧一眼黑蒙蒙的四周,拉著他上馬,“回去說。”

待回到蘇府,蘇閬不管早起灑掃的小廝們紛紛回顧的目光,拉著成斐便進了自己的房門,把昨晚的事一股腦倒了出來,將那兩頁紙往他跟前一推:“那個張承允,我頭一次見他就覺得不對勁,偏你當開門弟子親信,你看看。”

成斐面色微沈,拿起來看了幾眼,空氣沈寂良久,才道:“陳義的事我會處理的。”

蘇閬沒想到他只這麽一句話便輕描淡寫的帶了過去,一楞,沈聲道:“阿斐,這不單單是陳義的事,也不止於讓張承允殺人償命,我是怕他們真正圖謀的是……”

“好了,”成斐將她攬在懷裏,打斷她的話,“這不是你要費心的事,”他親一親蘇閬的額,溫聲道,“你只管把自己的身子養好,等著做我的新娘子,其他的什麽都不必想。”

“可……”

“放心,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好。”

蘇閬聽見他這般不容置喙的口吻,眉心微鎖,還是道:“好罷,我能想到的,你肯定也能想得到,朝中的事我也不想摻和,只是你要答應我,”她擡手,勾住成斐的脖子,深深望著他,認真道,“朝堂深險,你千萬要好好的,不能有事。”

成斐眸色微動,握住了她的手:“有你在的一天,我都不會讓自己有事,你放心。”

蘇閬這才眉色見舒,點了點頭。

成斐沖她一笑:“皇上給了我幾日的假,禮部和泓學院都不用我忙,明天便是元宵,屆時陪你一起去看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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