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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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閬這才從他懷中擡起半張臉, 睜開一只眼睛:“什麽?”

成斐理了理她披散在背後的發,溫聲道:“蘇將軍和二哥就要回來了。”

蘇閬原本還死死賴在他懷裏,聽見這句話, 倏地睜大了眼, 險些彈跳起來:“真的?”

成斐含笑望著她:“真的。我已派方臨潛入湳城送遞消息,不出一月便能回來, 你放心。”

蘇閬漆黑的眸子裏好像有火苗在跳,還沈浸在那份突如其來的驚喜裏, 忽而張開雙臂, 用力抱住了他:“太好了, 太好了…”

成斐被她箍的呼吸一滯,手停了一下,擡起來拍了拍她的背:“唔, 沒其他事,歇了吧。”

蘇閬的額角抵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才擡起臉, 弱弱道:“知道你首戰告捷,我才一直沒能入眠,現在你又來告訴我這個消息, 更睡不著了。”

她看向成斐的眼裏,帶了點兒埋怨似的小委屈。

怎麽在自己跟前,越來越像個孩子了。

成斐掌不住笑了一聲:“好好,我的錯, 我來哄你睡,行不行?”

蘇閬眉眼彎彎:“這還差不多。”

成斐取下她披在身上的夾襖,蘇閬打蛇隨棍上,很快側身躺下,將被衾攏到脖頸處,眼巴巴的瞧著他。

成斐拿起她倒扣在桌上的話本,坐在榻邊慢慢念予她,原本清越的嗓音放的緩而輕,帶了點慵懶的質感,舒舒冉冉地淌進心裏,極是愜意。

蘇閬閉了眼,一只手捉著他的手指,安靜凝神的聽,那些才子佳人間的情話,經由成斐念出,皆變的像潺潺細水,和緩溫馨起來,縈繞在她耳邊,原本因興奮而起伏的心潮終於舒緩了下去,睫羽闔上,漸漸沈進了夢裏。

成斐又念了幾句,見蘇閬呼吸輕穩,已經睡了過去,才抽.出被她攥著的食指,將她的手攏進了被子。

. . .

時氣越發寒冷,短短半月,陳狄又交戰數次,只是毫無例外的,都沒有分出個勝負。

似乎前些日子陳軍的險勝,就只是僥幸而已。

兩軍旗鼓相當,漸成膠著之態,高下難分,像是擰成了一股繩,越繃越緊,戰線南北間沒有絲毫進展,反而在東西向波動了起來,陳軍對此種結果卻不見疲倦,出兵布陣到交戰回營,無論中間孰強孰弱,到最後都會歸回一種勢均力敵的狀態,每到勝利的邊緣就會被壓制,這讓呼衍朗十分不甘。

他迫切需要打倒陳軍,哪怕勝一次也好,而非這樣一日日的幹耗下去。

成斐的戰術,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用兵有奇詭之態,王軍卻每每撐不起這樣的路數一般,才大而力疏,是以造就了王軍在成斐的帶領下可以達到防禦的能力,卻並不怎麽耐打的情況。

就差那一點點,呼衍朗堅信,只要能破開一個縫隙,他就一定能引兵長驅直入。

一次又一次,就差那麽一點點。

北境輿圖上的紅叉層層累積,卻一個也拿不下來,呼衍朗眉骨越發高聳,下了死令:“明日交鋒,自備糧水,做好長戰的準備,無論如何,都必須把開河給我敲個口子出來!”

帳外暗沈一片,化不開的夜幕裏飄下幾顆不大顯眼的白絮。

成斐登上崗哨,從高處眺目遠望,朔風襲來,那些極小的雪粒子便撲到了袍袖上,遠處天際陰霾籠罩,一顆星子也沒有。

到時候了。

翌日一早鉦聲震耳,小雪飄了一夜,在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霜,萬刃交鋒,駭浪冰塵絕地而起,戰甲寒光粼粼,交織成片,一時間殺聲震天,穿透城墻,方圓數十裏都籠罩在了噬人的肅殺煞氣之內。

狄軍受了死令,又被成斐壓制數戰,此次主力全發,來勢洶洶,兩軍廝殺慘烈,人聲馬嘶猶若驚濤,響徹虛空,從清晨略過晌午猶然未消,雪勢也漸漸大了起來,被朔風席卷著撲到盔甲和人臉上,冰冷凜冽,很快便將天地間連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血腥被掩埋冰凍,又染上新血,好似空無一物的畫布上潑了黑墨,活躍未幹的墨點還在奮力拼殺,那些執拗的、生硬的線條,是戰中倒下的殘兵橫戈,風霜染血,淋漓煞目。

成斐佇立於戰鼓旁,戰中境況盡收眼底,王軍多從中原征調而來,並不適應北境的嚴寒天氣,同多年生活在環境更加惡劣的馬上異族而言,優勢不在大陳這邊,對方猛攻之下適時顯了轉弱的態勢,開始往西南方向後退,朔甲寒衣在雪地裏黑白分明十分顯眼,成斐眺目望去,眉鋒凜然,撈過馬鞭轉身下了城墻。

北狄的駐紮之地上不時有信兵來來去去,送遞戰況,一日內不知跑了幾回,從兩軍相持不下到陳軍後撤,呼衍朗的繃緊的神經隨著態勢的變化開始舒緩,因情形傾向狄軍這邊,心裏又十分迫切,連身體裏的血液流動都隱隱加快了速度。

“報——”信兵突然撩開帳子,沖一般拜倒在案前,“陳軍不敵,末兵轉首,開始往西突圍了!”

呼衍朗眉目驟揚,猛然起身:“很好!即刻傳令前鋒,乘勝追擊,殺敵最多者,予十倍賞!”

今日時氣惡寒,相比陳軍,這就是狄軍最好的條件,縱你精明,可能抵得過虎狼之力?

呼衍朗長長籲出一口氣,心中不由得澎湃起來,在帳中來回徘徊,眼底也簇出了明亮的火苗。

天色逐漸沈了下來,陰慘慘蒼茫一片的雪地裏,成斐策馬而至,早早安排在巒腳的兵士皆身披白布伏在疏林中,見他過來,都起身招呼:“大人。”

成斐此刻身著玄赤色的戎裝,在素裹的野地裏十分顯眼,是以兵士們一眼便認了出來,成斐頷首,翻身下馬,轉向一旁領兵的岑帆:“狄軍距此地還有多遠?”

“約摸二十裏之距。”

成斐聞言,擡頭看了眼天色,朔風攜卷著雪花迎面撲來,刺的人幾乎睜不開眼。

雪大風急,行程會再拖上兩刻,他從郡內繞行至此處時,王軍已在引兵向西,照現下發展的情形來看,和他的預算不差毫厘。

成斐牽馬至疏林深處,自己出來時已經披上了一席凈白披風,幾乎要融到這茫茫雪色裏,眉目卻清明疏朗的紮眼,看向候著命令的岑帆,道:“保存體力,靜待便是。”

越往西去,地勢越多變幻,雖起伏不大,其間卻有矮壑縱行,陳軍前鋒轉為後隊,持盾向西撤走,狄軍得勢,又接了令,一路猛追,王軍數千面密不透風的盾墻在蒼茫雪地上連成一線,不斷往後推移,被遠遠掩護在陣列最前面的主力卻已經逐漸的悄聲和積雪融為了一體,天色沈沈壓下來,四周白茫茫連成一片,分不清是撤到雪中的兵還是被雪掩埋的土石,狄軍旌旗揮卷,一路朝著王軍後撤的方向追襲而去。

岑帆伏在雪地裏,盔帽和眉上都染了一層厚厚的雪,只有一雙黑黢黢的眼睛在雪地裏間或動彈一下,才能辨出這是個人而非山石,周圍雜聲皆被厚厚的積雪吸了進去,連風聲都小了許多,岑帆焦灼而按捺的聽著,良久,貼近地面的耳朵終於感受到了從地面遠遠傳來的震顫之聲,由遠至近,身後疏林裏枝椏上的沈雪都紛紛落將了下來,枝杈被壓斷的聲音劈啪作響,岑帆不顧落在身上的雪塊,話便沖出了口:“大人…”

“來了。”旁邊的成斐睜開眼,接住了他的話。

周圍景色茫茫沈沈,厚重的夜幕裏陳軍沿路持戈而來,伏兵居高,可以見得原本十數萬之眾的王軍主力已沿路順勢撤走,整個陣型似一面躺倒的彎彎新月,只剩後壁寬厚豐餘,盾墻林立,礙著暮色茫茫風雪飛卷,在後面根本看不出,兩軍奔踏而至,借著雪輝,相接紮進了前路黑黢黢的口袋。

風雪漫天,察覺到眼前的陳軍速度變慢,蹄印雜亂,如後力耗盡,更是激起了狄軍嗜血爭勝的因子,從前鋒至中軍,一面面旌旗相繼入谷,迫不及待時,幾乎觸手可及的陳軍卻突然變換了陣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縮減,不過短短一刻,幾乎大片軍隊竟收攏的只剩了先前的四分之一,匯成一刀,行兵忽而加快了,距離迅速拉大,還不讓人來的及看清楚,便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地裏。

前鋒頭一瞬還以為自己是撞了鬼兵,一股涼意從後脊蔓延而至,慌忙叫停,後面的士兵追的正急,一時間哪裏收的住,硬是又往前推了許多,才堪堪停下來。

待驚覺回首,狄軍近半已深入谷中。

四周都被雪湮沒了,只能聽見風雪簌簌落地的聲音,首將倉促調轉馬頭,卻不察撞到了一處障礙,定睛去瞧,才發覺身旁立著一塊圓滾滾的巨石,因雪勢太大,白的同空蕩幽谷融在了一起,再借著餘暉一瞧,心底悚然一驚。

深曠的谷底中分布石陣,王軍顯然已經在巨石和黑夜的掩護下有序撤離,大部分狄兵還陷在谷中,教他心底突然騰上來一股不祥的預感,回首大聲喊道:“快撤!快!”

聲音才從嗓子裏吼出來,便被地面和谷壁上厚厚的積雪盡數吸了去,根本沒有傳多遠。

他趕忙驅馬,從密密麻麻的兵馬中穿過,一邊下達了後撤的命令,可才行至半路,谷口上方忽然傳來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連帶著地面都顫抖起來,借著雪上反射的夜光,回首看去的眾人瞳孔皆劇烈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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