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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布莊(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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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閬默然半晌:“算了, 我吃完飯去看看吧。”

直到蘇閬被小廝帶進房中,看見成斐面前案上擺著的那張紙和熟悉的墨字,她才發覺自己著實低估了蘇嵃將軍的辦事效率和專斷程度。

身後門扇被吱呀一聲關上, 房中寂寂無聲, 只剩了蘇閬和成斐面對面站著。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一時無言, 少頃,成斐起身給她讓座看茶, 蘇閬止住他提茶壺的動作, 幹笑兩聲道:“公子坐下吧, 我自己來就行。”

成斐動作一頓,撤回了手。

蘇閬自行倒了杯茶,看了他一眼, 見他現下似乎還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遂低頭押了兩口。

成斐繞到案後,拿過那張紙放到了蘇閬跟前。

蘇閬目光在剛瘦迥勁龍飛鳳舞的墨字上掃了幾圈,擡起眼笑道:“家父筆法向來不羈了些, 你若看不懂…當沒看著就成。”

她說著,不動聲色的將紙疊起來往袖子裏塞了塞。

成斐也笑了笑:“阿棠拿回去也無妨,左右我已經記下來了。”

蘇閬:“……”

成斐施施然坐下, 給她續了些茶水,喚了她一聲:“阿棠?”

蘇閬將身子往後一撤,轉臉對上他的眼:“哈?”

成斐眉目溫然,沖她招了招手:“你躲那麽遠做什麽, 過來些。”

蘇閬抖著面皮笑了兩聲:“不用,你坐那兒說就行,我聽得見。”

成斐正色道:“此事不宜外揚,泓學院人多口雜,萬一隔墻有耳可怎麽好,你還是湊近些,我們小聲說。”

蘇閬被他堵得竟說不出話來反駁,只好朝他的方向移了移身子。

成斐唇角微折,斂了眉眼,不知從哪又變出來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案上鋪開,卻是幅京中的輿圖,點點叉叉都標著,用小工筆描的細致。

他擡手指了指,溫聲道:“京中原來的會館去年才翻修過一遭兒,前些日子才完工,大多南下的客商都住了臨時的新館,地方不大,且偏了些,魚龍混雜,單在這裏頭,度支主事的手下換著人來回出入了兩三趟;唔,李中官宮外的相識更甚,皇宮內外恐有暗中交通之嫌;另外這裏還有一份商賈與幾個小吏禮錢互通的單子,”他從輿圖底下拿出,遞給了她,“你看看。”

蘇閬接過來,看了一遍,緩緩睜大了眼:“這些名字……”她攤手,“我都沒怎麽聽過。”

成斐笑道:“全是些不打眼的暗卒,若是有花頭的人都那麽張揚,他們的上司還需要佐樞費力氣去查麽?自然都是平日藏得很嚴實的。”

蘇閬想想也是,片刻,忽而擡起臉,卻忘了兩個人挨得近,額頭正碰上他的唇,只覺肌膚上軟軟的一涼,慌忙往後一撤,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擡手覆上了方才觸到的地方,心下怦咚跳了跳,半晌,才默然的道:“這樣你還能把這幾只小蝦米從人海裏揪出來,佩服。”

成斐面上倒沒見有什麽異色,只淡淡沈聲:“有心便能查。何況小蝦米後頭連著大魚,漏不得。”蘇閬挑眉,將眼睛移到輿圖上,讚同的唔了一聲。

成斐無言望著她低垂的睫羽,半握成拳的手卻掩在下頜,唇際漫出了些許不易察覺的笑意。

蘇閬把手中物什放下:“父親昨晚已經把事情交代給我了,正好過幾日我得從疆北的客商那裏采買些東西,先讓我查探查探好了。”

成斐頷首:“其實我們可以…”“我一個人就成,你,”蘇閬打斷他的話,半天憋出來幾個字,“太紮眼。”

成斐瞧著她,忽而笑了:“好吧,註意安全。”

衛淩動作道倒快,第二日才過晌午就到了府上來接她,蘇閬盯著孤零零掛在衣櫥裏的男式衣冠考慮半晌,想到前幾個月才在海香閣露的相,還是穿著平日的裝束便出了門。

天氣漸漸回暖,日頭一如常往的掛在天上,整個京中都蒙著一層幹燥的熱意,路上行人都少了許多,待拐進長寧街,才見有了些活絡氣息,馬車行的輕快安穩,沒一會便到了莊前,蘇閬撩起簾子,入眼處一塊牌匾高懸,上書四個大字:“朔和布莊。”

所幸店面也就一般大小,不會把她的窮酸凸顯的太厲害。

蘇閬整整衣裳,正待進去,門前守著的小廝瞅見衛淩,忙迎到近前笑道:“二位客官來了,快請進,我們掌櫃的在裏頭等著呢。”

堂中人不多,打眼便能看見站在房裏的人,小廝弓腰上前,報了一句。

男子身量很高,穿著卻是陳中裝束,正背對著二人看料子,脊背挺直,似一段勁竹,聽見小廝的話方轉過身來,拱手沖二人見禮,眼睛落在蘇閬臉上時,深褐色的眸子卻不可覺察的一凝,然轉瞬便和氣的笑了笑,掩飾了過去。

蘇閬目光觸及到他的臉,心下竟沒來由有些發緊。

好淩厲的眉眼…瞳色雖淺,裏頭像是含了不帶一絲感情的碎冰,無端教她想起了雪地裏的山鷹。

明明是很好看的面相,方才轉身時似不經意間朝自己掃過來的那一眼,卻隱約帶著探究和精銳的寒意。

蘇閬自認感官警敏,可他的神色消失變化的那樣快,都讓她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衛淩顯然沒覺察到這一點,和往常見人一般沖他回了一禮:“顏掌櫃。”

男子沖他點點頭,轉向蘇閬:“這位想必就是蘇姑娘,幸會。”

蘇閬一笑,開門見山的道:“路上衛淩兄與我說已經談妥當,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看貨了?”

對方頷首,聲調放的和緩:“當然,不過鄙人這裏只有自己的一些,剩下的還在其他商友處,要看料子恐怕還需姑娘移步會館。”

唔,事情發展的還挺順。

蘇閬輕快應了:“好。”

男子笑道:“姑娘果然爽快,”他將手朝堂後開著的一扇門的方向一揚,“庫房就在後院,二位請隨我來吧。”言罷上前撩開門簾,自己先走了過去。

蘇閬趁空朝衛淩旁邊一移,壓低聲音道:“他叫什麽?”

衛淩有些不明所以:“顏朗,怎麽了?”

蘇閬聞得這兩個字,已經將去歲在北狄見過的人和之前被佐樞註意的名字在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卻發現實在沒有印象,只好作罷。

興許是在北狄打過一場仗的緣故,看見那張臉才總覺得似乎在哪裏瞄見過。

蘇閬甩甩腦袋,隨衛淩一齊去了後院。

顏朗打開一間廂房的門,將二人讓了進去,從成堆的皮貨裏隨便抽出一塊遞給蘇閬,目光不經意般落在她臉上:“姑娘瞧瞧吧。”

蘇閬接過來,拿在手中揉了揉,果如衛淩所說,雖不大且有雜色,但好在厚實柔軟,給兵士們用綽綽有餘了,且前頭衛淩已經把過關,自己也沒有多費心思的必要,遂擡頭沖他道:“沒什麽問題,若是現下方便的話,我們是不是可以去會館了?”

顏朗笑了笑:“當然,您這單生意做完,鄙人的商友們也就能放心回去了不是。”

蘇閬唔了一聲,點頭朝門外走去。

顏朗望著她的背影,高聳眉骨下的雙眸裏略過一道不易覺察的暗芒。

門外日頭已然顯了西沈的模樣,天邊的雲彩都鑲了一層榴紅色的金邊,像極了女子裙擺上勾勒的繡紋,成斐處理完泓學院的事情,走到門階前,擡頭朝天上紅白暈染的霞雲看了兩眼,冥思間回廊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徑直走到成斐近前,行了一禮道:“公子,先前查到的寐兒的來歷,確實出了些問題。”

成斐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來人直起身:“般琪是寐兒來陳中之前用過的名字,但並非本名,她的本名,喚作蘭珠。”

果然。

成斐淡聲道:“蘭姓在北狄,並非平民姓氏。”

“是,蘭氏名族世代擔任重要輔臣,之前的左右都尉即是蘭氏族人,統領萬騎,不知緣何,卻在七年前的一次部落紛爭中沒落了下去,北狄王降罪蘭氏,嫡系族人抄家落獄處斬,旁支也皆流放西陲各處,死散無數,現如今的北狄王都中,異姓者呼衍一族取蘭氏而代之,勢力愈大,蘭氏族人早已沒了回到都城的可能,屬下以為,蘭珠此番在京中出現,絕非巧合。”

四周一瞬的靜謐過後,成斐無波無折的聲音傳了過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原本佐樞對寐兒的調查止在了窮苦姑娘般琪那個名字上,卻有一次他去華月樓時,瞥見寐兒敬酒時,無意間用舉杯的那只手的小指指甲勾起酒水,朝地上撒了三下。

不過是發生在轉瞬之中的習慣性的動作,與人碰過酒杯不經意便做了,甚至像不小心指尖沾到酒水將其甩掉一樣正常,成斐卻在與人敬過酒之後的寐兒眼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慌亂,而後她的眸底,又隱約有掩飾和悵然一閃而過。

成斐忽地想起,女子宴飲前灑酒三滴以敬地神,是北狄的上層中人才有的規矩。

那晚後他便暗暗留了一層心,不曾想從這個疆外舞姬身上,竟牽出了呼衍與蘭氏兩大貴姓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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