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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秋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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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淩冷哼一聲道:“老爺子彈劾戶部的李大人賣官鬻爵,聚錢斂財,就是那個叫李均的,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此人不是什麽好鳥,長得腦滿腸肥。”

蘇閬想了想:“啊,我也見過,一顆腦袋得趕你兩個大。”她頓了頓,“然後呢?”

衛淩順一順氣:“賣官鬻爵是大罪,他當然不認,申平伯也出來說話,指責父親無據構陷,血口噴人,申平伯後頭是誰?滿朝上下心知肚明的,當時就亂了,幾個官員兩邊站,越說越厲害,何況李均還不知收斂,氣焰囂張,”他嘆道,“我父親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也是忍夠了。動嘴不成…就動了腳。”

蘇閬並不了解朝中之事,但她曉得禦史老爺子雖然是個烈性子的老臣,卻斷然不會做無憑無據的事,何況她的舅父戚覃…

她叉了會兒腰,片刻才道:“踹一踹疏通身心,我覺得挺好。”

衛淩瞥了她一眼:“父親回去就把朝靴扔了。”

蘇閬甩手:“扔了就扔了,沾一鞋底的油,多膈應人不是。”

衛淩眉毛揚了揚,臉色緩和下來,手也跟著她往腰上一叉:“可惜,靴子上鑲著好大一塊玉呢。”

蘇閬將方才因走路搭到肩上的頭發甩到背後,道:“皇上怎麽說?”

“不知道,皇上應還好,然禦前失儀,怎麽著也得思過幾天。”衛淩話鋒一轉,“關鍵是還有戚侯爺和太後壓著。”

蘇閬鼻子裏輕輕一哼:“思過就當休沐過罷,李均不是也上腳了,怕什麽。”太後姨母是個沒主意的,只知一味依賴戚覃,然從小皇帝暗中經營佐樞的作為來看,他絕非是平日裏唯唯諾諾的樣子,只是缺少一個發作出來的當口,結果偏向哪邊,還未可知。

她腦子裏靈光突的一閃,看向面色微沈的衛淩:“衛叔雖說性子急了些,何至於如此失了分寸,在朝堂上大打出手?”

衛淩稍一遲疑,擡手蹭蹭下巴,輕輕嘶了一聲。

. . .

焚香爐兩端的龍口裏裊裊冒出煙霧,殿中只偶爾響起幾下紙張翻動的聲響,成斐坐在下首,神色平靜,手中筆毫在卷上蜿蜒游.走,不時去蘸硯臺中研好的鮮紅朱砂。

殿中愈加靜謐,依稀可聞刻漏發出的窸窣聲,良久,案後的人直起身,合上手中奏折,啪嗒一響。

成斐早已停了筆,見江涵擡起頭來,旋即起身將晾在小桌上的畫遞給他。

畫上女子栩栩如生,身段窈窕,姿容姝艷,似夏日榴花簇滿,熱烈紅裙襯的腰段和四肢愈加白膩柔軟。

江涵掃了一眼,笑道:“成卿畫工越發進益了。”

成斐淡道:“陛下謬讚。”

江涵的目光覆旋到畫中女子身上,最後停留在她的鎖骨處,眼角多了幾分興味,指著那裏道:“連痣都一個不落的點了出來,可見成卿觀察的多麽細致。”

成斐笑了:“陛下自己的旨意,到頭來還要取笑臣看的太仔細,什麽道理?”江涵嘿然,將畫卷起:“不過是一個疆外舞姬,人們覺得好看也就圖個新鮮罷了,並不及陳中女子,何況還不安全,你若願意,朕賞你幾個出挑的侍女,你帶回去便是。”

成斐咳了兩聲:“不敢,陛下還是自己留著吧。”

江涵哈哈笑道:“朕玩笑兩句罷了,”他面上笑意不減,卻話鋒一轉,聲音微微沈了沈,“今日朝上的事,你怎麽看?”

成斐神色無波無折,只道:“衛大夫本職之責,性情所致。”

江涵負手踱到案前:“就這些?”

成斐站在座椅旁,眉目清朗:“衛大夫遵上盡忠,只是免不了日夜操勞,休養幾日也是應該的。”

江涵一時結舌,舉起一根手指頭,須臾指著他道:“就你眼毒。”成斐含笑,溫然不語。

江涵甩袖回到案後坐下。朝臣都動起手來了,固然丟人了些,然則一能試探大臣們的偏向,二能名正言順的去查,且動靜鬧得大,即便戚覃要拉著太後給他施壓,也不能說什麽。

他擡首看著他:“朕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成斐應聲:“誰?”江涵手指嗒的往案角一敲:“佐樞長,封策。”

小皇帝旨意下的很利索,衛大夫踹完李均,扔了朝靴,痛痛快快去閉門思過了,至於別的處罰,聖上英明的表示,將事情查清楚再說。

衛大夫將門出身人高力大,李均卻肥腸滿肚大腹便便,雖是一腳換一腳,實則誰吃虧?反正他覺得不是自己。

蘇嵃斷言,衛老爺子是最能得罪人,也最不怕得罪人的官。

在一旁聽老爹絮叨的蘇閬肅然起敬,看向衛淩的眼神裏還多了幾分惋惜,蘇嵃默默然,心道姓衛的年輕時也是個貧嘴,嘴上卻說:“阿淩亦很有幾分你爹的風骨,是個是非分明的孩子。”

衛淩推辭著不敢當,看向蘇閬時眉梢卻歡快的揚了揚。

蘇閬回以鼓勵性的一笑,轉身看看暮色將沈的黃昏,起身道:“爹,我該出門了。”

. . .

那日後她覆去了幾趟華月樓,所幸有再碰到過無賴,卻也沒再見到成斐。

蘇閬坐在雅間裏冷眼看疆外舞姬又去尋了哪幾個男子,哪些是喬裝過卻熟悉重覆的臉,鼻梁高挺或眼窩深邃,喝著茶水一一將他們記在腦子裏,回府後對著佐樞暗中送來的畫像用筆蘸了朱砂將其勾出來,實在很簡單很輕松。

那些出現在樓中或繪在畫上的臉孔,她每天都要在腦子裏過一遍,興味索然——雖則有的很是方正英俊,她卻覺得沒有一個人長得比成斐順眼。

去年在沙場時可沒見這樣,管他對著自己的是蘇家軍還是敵軍,醜俊高矮在她眼裏都跟會走道兒的高粱桿子無甚區別。

真是見了鬼了。

此種詭異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秋狝圍獵的前一天。

秋狝圍獵自上古便有,大陳立國後也傳承了下來,既是皇室官宦們的娛樂活動,也是利用騎射狩獵檢閱軍隊之機。

衛老爺子還在誠心思過,是以只有衛淩前往,他覺得一個人路上無趣,遂與蘇家人說定一起去京郊獵場,一大早便往蘇府趕來。

一路上晨露沾身,終於到得將軍府大門,才下馬落地靠在馬身上喘口氣,便聽見門後傳來小姑娘銀鈴兒似的聲音,緊緊袖口紮著的帶子擡起頭,目光觸及到手持馬鞭走出來的女子,眼睛先直了直。

蘇閬身著一襲青色騎裝,長發以銀冠束起,眉眼清淩,真真幹凈英氣…顏如舜華。

衛淩有些出神,緩緩直起了身子。

蘇閬徑直向前,蕎蕎倒是跟在她身後不斷碎碎念,哄孩子似的:“小姐雖然都上過戰場了,但還是要小心,弓箭不長眼的,萬一射在身上怎麽辦?”

蘇閬轉身啪的扶住她的肩膀:“好好我知道了!從昨晚就開始念叨,”她彎了彎唇角,“讓我給你帶什麽,想好了沒?”

“啊對,”蕎蕎神色一跳,右手去掰左手手指頭:“三只山雞,兩只兔子…再加一領白狐皮就差不多啦。”

蘇閬幹脆答應:“嗯,我走啦。”說著朝路上牽著馬過來的小廝招了招手,欲下臺階,擡頭方看見神游天外的衛淩,旋即喊了他一聲,“衛淩兄,來的這樣早。”

衛淩恍然回神,訕訕笑道:“才來沒多久,蘇伯和阿城呢?”

蘇閬將馬鞭折起,在掌心上敲了敲:“唔,應當很快就到了,我們等片刻吧。”說著就要下階上馬,胳膊卻被蕎蕎一把拽住:“哎小姐。”

蘇閬轉臉:“嗯?”蕎蕎看一眼她除卻銀冠毫無其他配飾的頭發,不知從哪裏變出來一支小小的海棠步搖,不由分說給她簪進了發間,捉住她的肩細細瞧了瞧,滿足的笑了:“這樣就柔和多了嘛。”

蘇閬失笑:“圍獵又不是去選美,戴這個幹嘛?”

“小姐別摘!”蕎蕎瞪大眼,“我專門托人給小姐打的哩,小姐戴著它,就像我跟著你去了一樣。”

蘇閬隨手撥了撥步搖上垂下來的一點銀色流蘇,笑了笑:“不摘,你好好看家吧。”言罷拍拍她的手,大步上馬,調轉馬頭,朝路口一瞧,看見兩個人影,朝衛淩道:“原是從後門繞出來了,咱們走吧。”

. . .

圍獵場在京城東郊的遠昆山腳下,山算不得多高,占的地界兒卻大,平日也有兵士把守,前些日子便封了山,只為今年的秋狝做準備。上古時秋狝可謂是一場隆重的祭祀活動,到今日雖還會還會由皇帝主持著擺壇祭天,卻早已不覆之前的繁覆冗雜,重心皆放在了狩獵上。

四人到得獵場時時辰尚早,太陽還未完全升起來,山色蒼青,與寒茫天邊融成一片,直若一幅大氣磅礴的墨畫。

蘇閬騎得快,頭一個到,徑直翻身下馬,往遠處明黃的儀仗走去。

她是女子,且不在朝廷供職,趁著現在沒什麽人,趕緊給小皇帝見過禮就完事兒了。

蘇閬打著小算盤,一路尋到江涵跟前,拱手行禮:“臣女蘇閬見過陛下。”

江涵清朗的聲音從前頭傳來:“許久未見表妹,難道和朕生分了不成?”她應聲,眉眼微彎:“皇表兄。”

江涵頷首,微笑看著她:“肯定是一路馳行過來,”他招招手,“賜茶。”

蘇閬謝過,從隨侍手中接過茶盞,擡臉才發現江涵身旁還站了個人,眼皮子上下一碰,道:“成公子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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