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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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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斐順目含笑:“父親與微臣皆是大陳臣子,大陳的明君要做的,都是臣子應當擁護的事。”

江涵握著茶盞的手指一緊,他當下想做的,無非全先帝遺願,行新政,啟寒士,太祖太宗經營這麽多年的大陳江山一朝傳到他手中,他得讓它有該有的模樣。

先皇去的猝然,許多未成的事都沒有交代清楚,太後一味信任襄南侯,外戚舊貴趁虛而入,擅權弄事,寒族入仕無門,這些事皆要一件件拾起來。

然在他還沒有足夠的實力與襄南候抗衡之前,還需收斂鋒芒,畢竟,這是個挺招恨的事情啊。

幸好,還有成相與蘇將。

江涵手指輕輕敲著桌案:“興辦泓學院的事,朕便交給你們父子去做,只挑寒族之士,公侯子弟一概不收,父皇生前便下過這樣一道詔令,只因去的早,才擱置了下來,如今朕再提,襄南侯那些人想也不會說什麽,先辦起來就好。”他話鋒一轉,“對了,今年秋狝圍獵,你隨朕一同去。”

成斐笑道:“陛下折煞臣,臣武藝不通,騎射亦不精,怎能隨侍聖駕?”

江涵瞥了他一眼:“你別跟朕扯這些,讓你去便去,沒你陪著,朕同那些陰陽怪氣的臣子們虛與委蛇,憋都能憋死。”

成斐和聲應過,腦海中突然閃出一個人的影子,又道:“蘇家兄妹生性率直,倒與有的公子小姐不同。”

江涵身子一頓,手指嗒的往案上一敲:“許多時日未見,你不說朕都忘了還有這麽一對兒表親,”他朝成斐揚了揚下巴,“若你當真不愛去,朕喊上他倆也成。”

成斐眼底神色一跳:“不不,還是臣來吧。”

江涵眉梢一揚,饒有興味地看了他一眼,然成斐面上殊無起伏,瞧不出什麽,只好道:“天色不早,你是回去,還是在朕這裏用完膳再走?”

成斐聞言起身,朝江涵行了一個禮:“宮中禮繁,臣還是不叨擾陛下了,容臣告退。”

江涵哈哈笑道:“好好好,朕不留你。”

成斐應過,轉身步出殿門,前方路上迎面傳來一陣男子有些突兀的腳步聲,他擡首,旋即揖禮:“晚生見過侯爺。”

朝靴踏在成斐面前的時候停了,成斐直起身,對上對面人的眼睛。

男子年過四十,猶寬肩闊步,面色不茍,上下打量了成斐一眼,神色有些倨傲的道:“我當陛下召見的誰,原是小狀元郎。”

成斐神色淡然持恭:“名列狀元已是過去的事,侯爺還是喚晚生一聲翰林吧。”

襄南候聞言,眼底漫上一層探尋,又朝他邁了一步。

成斐平靜的望著他。

面前的侯爺突然笑了兩聲:“是個好後生,”他頓了頓,嗓音低沈,“只要肯聽話,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成斐面色溫然不動,只道:“承蒙侯爺指教,晚生既是聖上臣子,豈敢不謹遵上意?”

襄南候眉間一皺,看向他的眼神帶了近乎威懾的不悅,腳下一偏,身形從他肩側擦過,昂首大步往甘露殿去了。

. . .

夜色暗沈沈籠罩下來,蘇閬才掌起燈,蕎蕎推門進來道:“小姐,老爺讓你過去一趟。”

她到蘇嵃書房中時,發現早晨才被揍了一頓的蘇城也在,且少有的板正,不由心中訝然,走到案前:“爹。”

蘇嵃坐在兩人對面,燈光下面上風霜刻紋更加明顯,看這模樣,頗有幾分去年出征前他找兩人長談的架勢。

蘇嵃一生戎馬,再堅毅勇猛的將軍,胸膛便是那麽寬,系了大陳安危,實在分不出細致的功夫來管教兒女,且夫人又去的早,導致兩子一女的性子通通跑偏,雖幸而還在正道上,然同京中其他公子小姐比起來…

蘇將軍看一眼眼睛止不住往旁邊鸚鵡身上瞥的兒子,再看一眼長發高高攏起紮的跟馬尾巴似的蘇閬,心中默默然。

總感覺不大對勁兒。

可養個孩子跟燒瓷似的,泥胚當年就這樣進了爐,十幾二十年燒出來成了型,硬的硌手,脆的像蛋殼兒,強要改只會打碎他們,也只能照著這個路子下去,打磨的更鋥光瓦亮些。

蘇嵃兩手手指交錯搭在案上,咳了一聲道:“這次叫你們來,是想讓你們二人去辦一件事。”

先帝去時因新政未成,公侯王爺們趁虛而入,寒門之士或貶謫,或受打壓,一時朝政動蕩,內不安則外不寧,北狄之軍亦蠢蠢欲動,去歲一戰蘇家軍雖凱旋,然他近日卻有察覺,京中很有可能已然混入了北狄細作,須得趁早調查清楚,斬草除根。

他道:“阿棠是姑娘,不易惹人耳目,這件事就交由你去辦,我也安排了人帶你,至於蘇城,你有身份之便,必要時協助阿棠便是,”他看了蘇城一眼,“還有,管好你的嘴。”

蘇閬眼中熠熠,旋即抱拳應了。

蘇城睜大眼道:“爹,您知道阿棠是姑娘,還讓她去?遇到危險怎麽辦?”蘇嵃悠悠看了蘇城一眼:“你是打的過她還是爬墻比她快?”

蘇城摸摸鼻梁,又聽他道:“決定讓你們參與這件事我自有考慮。一則你們是蘇家中人,信得過;二則也是個磨煉。記著,你們是我蘇嵃的兒女,大陳的子民,莫要教我失望。”

蘇閬點頭應是,蘇城拍拍胸脯正色道:“爹你放心,我辦正事的時候還是有正形的。”

蘇嵃雙眉稍寬,側身伸手摸了摸鸚鵡的羽毛,那鳥兒乖覺的很,旋即歪頭去蹭他的手,看的蘇城心下直發虛,正想找個借口走掉時,忽聽蘇將軍道:“這白鳥兒不錯,我收了,你們回去吧。”

蘇閬壓住唇角,和蘇城對視一眼,眼風裏全是幸災樂禍。

蘇城:“…天色已晚,父親也早些安歇。”

二人前後走出房門,晚間涼風吹過,帶著絲絲涼意,雲月半遮,天色確然已經很晚了。

. . .

時入二更,戚府中燈火猶明,客人忽至,下人皆在外頭守著,門窗緊閉。

坐在戚覃對面的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是個京中伯爺,封號申平,與戚家一向交好,然這個時辰漏夜前來,卻是少見。

申平伯看了眼面色不虞的戚覃,小心道:“侯爺,泓學院一事,聖上怎麽說?”

戚覃冷哼一聲,面上辨不出喜怒,只道:“聖上雷厲風行,本侯去問時,他已將此事交由成相父子了。”

申平伯寡淡的眉毛突地一跳,面色微變,瞧了眼緊閉的窗:“成相父子?這麽說,聖上是要將此事越過您去了?”

戚覃神色陰了一分:“什麽越不越的,聖上是君,信得過哪個臣子,便用哪個臣子罷了,你我二人,唯尊上命耳。”

申平伯臉色有些發白,舉袖去擦額上潮汗,唯唯道:“是是,泓學院乃是先帝生前便提過的事,如今聖上覆提,理所應當。”

“你既知道,就安生一些。”戚覃瞥了他一眼,眉心紋路漸深。泓學院專門培育寒門後生,為的便是今後削舊爵,啟新貴,這樣的事,江涵又怎會交予公侯中人去做?

原本他想,泓學院不能經由他手,也是交給禮部那些老官,不妨礙他的控制,可出乎意料的是,皇帝這次竟不顧他的壓力,直接將此事交給了成氏父子。

果然是長大了,不好管了。

他轉了轉手中杯盞,眼中閃過一道暗芒:“今日我去見聖上時,碰見了成家小公子。”

申平伯擡起臉來,面色有探尋的憂然,又自我安慰道:“不過一個小後生罷了,能掀出什麽大風浪。”

戚覃重重一哼,不以為然:“聖上亦未及冠,可泓學院此舉還不夠教你我重視起來麽?”

對面人神色一動,身子往前傾了傾:“那小後生,侯爺看之如何?”

戚覃放下杯子,嗒的一聲響:“和成相是一路人,走的遠了,定然還比他強些。”言外之意,這個小後生是可造之材,然不能為之所用,且必定和他們對著來。

申平伯心下一震,一個成相就足以讓他們抓心撓肝,再添一個小成相,況且兩人身後還會跟著一堆等著占了他們爵位的窮鬼,這還了得?何況揣度上邊的意思,變法改政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他一時間覺得屁股發燙,身子一動,險些彈起來,急急道:“侯爺,官位就是那麽多,一個蘿蔔一個坑,若由著他們胡來,今後哪裏還有我們容身之地?”

戚覃冷冷盯了他一眼,又生生讓他脊背發涼,怏怏坐了回去。

沈寂朝兩人無聲壓下來,戚覃也不說話,手指有一搭沒一搭輕輕敲著桌角,好像要看誰先憋不住似的,終於申平伯受不住,壓低聲音道:“侯爺,趁那後生才入翰林,未成大器,是否要…”他將手橫在脖子跟前一劃,原本油膩的嗓音也陰沈起來,“防患於未然。”何況成相軟硬不吃,若小後生有個不測,也能成個威懾。

戚覃敲著桌角的手指停了。

良久,他緩緩道:“本侯這麽多年,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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