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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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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雞飛狗跳

第五章

廠門口亂糟糟的一團,老的小的齊上陣,鄭平方一見這場景就皺起了眉。

車輛廠是國企,建造的客車和軸承放眼全國都是響當當的,在寧安市也有著不錯的口碑,他當了紀委書記之後自忖紀律抓得嚴,卻沒想,才上任不到半個月,廠裏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他和老婆袁秀萍把這家男女分開,請到會議室裏,不管怎麽說,在廠門口鬧事終歸不是好事。

事情的來龍去脈鄭平方自然是了解的,車輛廠就這麽大點地方,顧征又是新一批進廠職工裏的紅人,他那點秘密早就被閑不住的大姐們挖空了。

收到舉報信的時候,鄭平方原意是找顧征談話,把矛盾消滅在車輛廠內部,可不知誰把消息透露給了趙家,也就是顧征對象他家,這一大家子就帶著閨女過來鬧了。

“同志,有話好好說。”

鄭平方安排人在沙發落座,倒了水,想先把給人穩住了,可他話才說了一句,對方就激動不已:“我閨女去找顧征他媽的時候也是好好說的,結果他媽說什麽?讓我閨女別癡心妄想,說我閨女已經配不上她兒子了!”

“他攀上了哪兒的高枝了?我家姑娘怎麽就不配了?”

攀上了誰,鄭平方當然有數,不過這不好在趙家父母面前細說。

聽趙家父母在這嚷嚷了半天,鄭平方聽明白了,趙家這邊是油鹽不進,顧征必須繼續和他閨女談,車輛廠這邊還得給他一個處分。

袁秀萍的看法和鄭平方一模一樣:“人家是鐵了心了,誰叫王書梅說話太難聽?”

“這個小顧啊,他剛進來那時候,我還覺得他是個品行不錯的年輕人,怎麽會做這種事呢?”

袁秀萍瞥他一眼:“真有那麽好,顧國前他親兒子不會連寧安都待不下去。”

袁秀萍是女同志,為人也正直,看事情要更細膩一些,不管其他人怎麽誇顧征踏實上進,她心裏總忍不住想,工作原本應該是林敘的,顧征再踏實再上進,那也是鳩占鵲巢。

他本來就不該進這個廠,他上進給誰看?

不過這畢竟是顧國前的家務事,她幹涉不了,但她難免會對林敘產生同情。

後媽大多面甜心苦,袁秀萍婦女工作做得多,吃過這方面的虧。

她提醒鄭平方道:“前些日子我到市裏開會,聽說了一個消息,給你參考參考。”

“什麽消息?”

“上面在考慮把流氓罪寫進法條,顧征這樣的以前算亂搞男女關系,以後可就不一定了。”

鄭平方:“……我去給書記匯報匯報。”

……

顧征腳踏兩條船這事在廠裏鬧得本就不小,處分下來之後,他更是成了車輛廠眾人皆知的名人。

廠裏名面上給了他兩個選擇,卻已經暗示他,如果他要拋棄姓趙的那家姑娘,以後就別想著有任何發展了。

新設的廠紀檢部門展現了積極的工作態度,原定升顧征當小組長的計劃擱置了,他之前積極向組織靠攏,打了申請,這次也徹底黃了。

婦女主任袁秀萍更是在婦女大會上強調,現在是男女平等的社會,車輛廠絕對不允許玩弄女同志、貶低女同志的情形出現:“對於這樣的現象,我們深惡痛絕,對於這樣的同志,我們深深唾棄!”

上面開著大會,下面則開起了小會。

“顧征剛接班那會兒,王書梅那個得意的樣子噢,你們是沒瞧見。”

“顧國前兒子不是上過門嗎?被她罵走了。媽是這個樣,你說兒子是好的,我可不信。”

“她家是什麽門頭?還說人家不配她兒子,要不是她運氣好,撿了顧國前這個剛沒老婆的,她能有這麽舒心的日子?”

女職工們大多看不上王書梅的作派。

“潘主任家那個呢?還談不談了?”

“談個屁,王書梅昨天上門,潘主任媳婦把她給轟出去了,說是現在要給閨女找人家呢。”

女職工們聊著從各處聽來的八卦,鐵路宿舍二號樓二樓,門雖然關著,王書梅哭天搶地的聲音還是透過門縫漏了出來:“他們家這黑了心肝的,就是配不上我兒子啊,人不漂亮,又沒本事,征征再找有什麽不對?”

“他也不該同時談兩個。”

顧國前悶聲抽著煙,老半天才憋出來一句。

“和前面那個不是早就分掉了嗎?征征人太好,沒好意思把話說得太絕,誰知道他們家就這麽纏上來了?”

廠主任那邊是徹底斷掉了,王書梅上門吃了個閉門羹,被人家一頓陰陽怪氣。

王書梅平日裏對誰都沒讓過,對廠主任媳婦卻不敢不客氣,畢竟顧征的前程還捏在人家手裏。

但她總是不甘心的。

她家顧征多優秀的人才,現在就非得配那麽個姑娘?

從前沒和廠主任家談,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顧征前一個對象,可既然有機會得到好的,卻不得不將就次一等的,她哪裏能接受?

廠裏那邊閑話多,顧征最近都不住宿舍了,開始回家住。

他嘴上雖然沒說王書梅的不是,可臉上的憔悴還是讓王書梅心疼不已。

“哪個殺千刀的寫的舉報信,死爹的玩意兒!”王書梅氣得罵了一句。

她在這罵得嗓子都快幹了,顧國前倒還在那抽著煙,好像事情和他沒關系似的,王書梅氣得踹了他一腳。

“是是是,死爹的玩意兒。”

顧國前也跟著她附和,心裏卻難免嘀咕,事兒確實是你兒子幹出來的,在這罵得再狠也沒用。

在鐵路系統裏,顧國前一向謹小慎微不和人結仇,王書梅平時處處不讓人,都是他和人家道歉,所以在一般人眼裏,顧國前是個怕老婆的可憐丈夫。

顧征頂替他工作這事,雖然有人說他這個當爹的黑心,但也有不少人覺得他是被王書梅壓迫了的,何況在鐵路上,接班出了狀況的不止他一家,親兄弟打到反目成仇的也不在少數。

顧征進廠之後,關於頂崗這事的議論聲漸漸少了,加上顧征為人確實能幹,說起來都是他顧國前會教。

但這一回,顧征卻在男女關系上出了紕漏,顧國前就有些不高興了。

他這工作親兒子都沒給,就給顧征了,結果他就把自己名聲敗壞成這樣?

顧國前甚至忍不住想,林敘性子犟是犟了點,隨他媽,是那種眼裏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肯定不會像顧征這樣勾三搭四。

……

“假輿t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裏……”(註1)

午後,林培耐不住熱,去提井水去了,林敘則低聲背著課本裏的文言文,一邊背一邊默。

他關於高考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記起《苦戰》這個作文題之後,他隱約想起自己當年也考了一道文言文,只是不記得是文言文默寫還是翻譯。

但不管是默寫還是翻譯,他只要把課本上的文言文背熟,會翻譯句子就行。

外面燥得厲害,太陽曬得後院的地面都發燙,稍微往外面走一走,身上就熱得都是汗,林敘煮了一大壺開水,放在海碗裏晾著,熱了就咕咚一大口。

樹上的蟬雖然叫得厲害,可這完全沒有影響林敘覆習的狀態。

這會兒熱,他大腦轉得慢些,他就背語文和政治,沾了年輕的大腦的光,政治課本上的內容他都能記得七七八八。

也是因為這個年代耳濡目染,村裏的廣播和宣傳標語有很多政治課本的內容,林正祥和林文華帶回的報紙涉及政治的篇章也多。

“水來了。”

林培提著一桶水,倒進臉盆裏,林敘洗了臉,剩下的水用來沖腳,冷水一浸,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繼續默剛剛的文言文。

一篇文言文默下來,林敘再原地琢磨一下它的文意,完全掌握之後,這篇文言文他就不會再看了,以後覆習到了再說。

短短幾天,林敘手邊就堆了不少筆記。

他不記得自己上輩子的覆習是不是這麽順暢,但不知怎麽回事,這輩子從啟動覆習開始,他明明沒有制定詳細的覆習計劃,腦子裏卻仿佛有根線一般替他規劃好了。

林敘看完了語文部分,一擡眼,就見林培正對著課本發呆。

“你代數題做完了嗎?”

林培苦著一張臉:“敘啊,你比我媽還嚴!”

他都想哭了。

林培倒是想躲懶,可看著林敘認真的模樣,他又有點不好意思,他倆一向是同進同退的。

“你怎麽突然這麽認真了?”

在林培印象裏,林敘並不是這麽刻苦的人。

“因為我想讓外公外婆過好日子,想讓小舅舅媽過好日子。”林敘看向他,目光是林培從未見過的成熟,他語氣雖然平淡,可這一刻,他的認真卻完完全全傳遞了過來。

太陽像爐火一般,這是一年裏最熱的季節,小舅舅媽卻已經戴好涼帽去田裏收麥了,難得回來一趟,兩人身上卻都是汗味,衣服上滿滿的補丁,破了洞還繼續再穿。

“讀書就能讓他們過好日子嗎?”林培低聲問。

“以前不可以,現在可以。”林敘篤定道,“我們讀書,可以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

此刻林敘眼中閃爍著的亮光,多年以後林培依然記得。

少年時代,林敘一直處在貧窮和困頓中,丟了工作,看不到未來,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但從未來而來,見證了今後40年這個國家的巨大變化,他很確定,好日子是一代一代奮鬥者創造出來的。

他可以成為奮鬥者的一員。

他錯過過一次,這一次他不會再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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