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和瓦連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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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和瓦連科
周圍的食客們像是沒有發現她們這離奇的對話。現在正值晚餐的高峰時間, 即使外面正下著大雨，裏頭依然熱熱鬧鬧的。有不少人還正陸陸續續地冒著雨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無視了他們，兩人之間的交談就像發生在亞空間。
在這與外部“隔絕”的方寸內，對方的聲音清晰起來：
“能改動這個世界的紅之魔女、黃金樹的締造者……我還以為至少得是什麽神祇, 沒想到只是一個小丫頭。”
“沒那麽覆雜啦……”搞得西琳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 於是又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芙米諾。”
“芙米諾……”她放在唇齒間, 細細碾壓了一遍這個詞語。微笑起來：
“是像小蛋糕一樣好吃的名字呢。”
“這……”像是被剛好戳中了某一點, 那位非同尋常的少女停滯了一下。片刻過後，才又說出來一句：
“唉……你這個人怎麽跟小孩子一樣，一點警覺心都沒有……”
話說完了滿面冰霜的芙米諾大人才反應過來, 這個紅之魔女的年齡好像確實不怎麽大。說不上是幼稚，但也絕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老狐貍一樣老成。
這個世界的魔女還很稚嫩，看來她沒有再試探她的必要了。
於是輕輕揮揮手，“沒什麽事了。吃飯吧。我就是從另一個世界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變化, 所以順便來游歷一下而已。”
明明是“另一個世界”, 可她說得卻好像是尋常事一樣。而西琳對此也並不怎麽在意。
畢竟這個世界都有“玩家”一樣的bug存在了, 再多出些什麽其他人物很奇怪嗎？
就像海德裏希前幾天說過的那件事一樣。
這個世界原本還有著魔族的危機。目前現世的這些魔族雖力量還不夠強大，但已經能從他們的行動中窺見他們野心的影子。不論是深入地下森林也好, 涉足北境也好, 魔族的每一步行動, 都是在向著更大的目標進發。
但這樣的魔族危機, 前幾天忽地就解決了。世界各處也不再出現那些魔族的影子。
“為什麽呢？”西琳當時曾如此問道。她對此事頗感疑惑。
而海德裏希回憶了一下：
“那個有點野心的黑魔王, 被前幾天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的魔王給幹掉了。不用在意，那玩意兒本來也是只無足輕重的螻蟻。”
“……啊？？？”
而西琳現在，忽然就想起了這件事來。
她震驚的眼睛望向另一個人的眼, 她們的眼睛同樣都是流光溢彩的金。只不過那個人的瞳孔細看有些豎縫，比她更像一個龍族。
“你不會是……？”
“啊, 我是人龍混血兒。只不過現在完全以人類的身份來生活罷了。”芙米諾大人舉起一杯金酒，傾於唇邊緩緩一口飲下。那晶瑩剔透的高腳酒杯似乎是她隨手變出來的。
她以為這人類女孩是在疑惑她的血統身份，殊不知，那女孩疑惑的是另一件似乎更為重要的事情。
“我們這個世界的魔王……”
“哦。前幾天路過看見在舉行什麽見不得人的祭祀，就順手解決了。”
包括祭祀上人類的血肉被盛在大鼎裏、那自稱魔王的家夥的盔甲薄脆無比、頭輕輕一斬就落、卑賤的嘍啰弱得不行這些，她都沒有跟這稚嫩的魔女說。
……小孩子還是不要聽這些血腥的事情為好。
“好了，現在沒有什麽事了。我也該回我們那裏了。老媽的結婚紀念慶典還等著我去參加呢。”
魔王大人看看隨身的金色懷表，起身欲離開。
“……順便，也可以讓你那位朋友放松警惕了。他剛剛可是一直在盯著我呢。”眸光斜睨，睨到旁邊桌旁。
旁邊的巨人點了份超大份的海鮮拌飯，雖然一直在拿著大勺狼吞虎咽，警惕的眼光卻一直沒有離開旁桌。
異世界的魔王覺得還蠻有趣的。如果不是現在時間緊急，她確實可以應對方要求跟他過過招。
西琳卻拽住了她的手腕：
“吃完飯再走吧。如果時間不緊迫的話，這裏還有好多可以嘗試的菜呢。”
“……”
“需要我給你點菜嗎？”
“不用了。”芙米諾一揮綴著金飾流蘇的長擺披風，在旁桌對面座位坐下。
“我喜歡吃檸檬芝士。”
最終上桌的是西琳給他們選的冷鍋拼盤。三種海鮮三種冷肉，分別在圓盤的不同邊拼在一起。北部港口出產的鱈魚、鯨川港打撈的極冰寒貝、冰下海捕起的長條參，前幾天西琳剛料理過的冰龍擺在中心。另一邊則是粉色理石般的牛肉刺身、生食水禽肉切片以及類龍類鱗獸肉。鱗獸肉的生體是偏紫色的，切成帶有紋理方方正正的切塊，看得出新來的客人很是偏愛，她的筷子全伸到鱗獸肉盤中了。
這一桌或多或少都是極北圈的帶冰魔物，普通人還輕易吃不得。但桌上也都不是凡人，正好他們都是冰屬性的大能，這食物中含有的冰之魔力對他們來說不足掛齒。
魔王大人的檸檬切塊蛋糕也到了，她一小勺一小勺地輕挖著這點心，舉手投足皆是優雅。而對面的大個子就不一樣了……他們雖然都是大佬，但舉止對比鮮明得很。
總之，這飯局最後算是平安無險地過去了。安德葉尼拉伯父姍姍來遲，直抱怨這大雨淋濕了他的衣服。他告訴了西琳通緝令被正式取締的好消息，與此同時，還有另外一件事——
“從今天以後，你就是維恩圖斯的正式王爵了。”
伯父溫和地彎起眉，將那枚封在華貴盒子中的徽章和其中的榮譽綬帶一並遞給她。
“我們維恩圖斯講究用徽章和綬帶區分正式廷中的等級。從今以後你不僅是王廷中的功勳王爵，還是學術廷的特邀嘉賓。”
“誒——這麽隆重？”西琳叼著餐後冰棍，把那盒子接了過來。
“嫌分量太輕了嗎？實在不行的話，我把我的王位也給你……”
“啊不不不、不用了！”她急忙拒絕。這就已經足夠了，說實話她根本不想接受什麽封賞，讓女皇把封鎖令撤掉就足夠了。
盒子裏的那枚徽章金燦燦的，紋路繁覆、雕金畫羽，分量實在不輕。在徽章的右上角上，還鑲嵌著羽藍色的金屬質面。這是學術廷的特許徽章，表明佩戴者既是王廷貴族又是學術廷的大能。
其實她佩戴這枚徽章……倒是有些不相稱了，畢竟她又沒有為北國學術作出其他徽章佩戴者一樣的貢獻。但這枚亮金色的東西很合少女的眼緣，她打算把它放在自己的小櫥子裏作裝飾品用。
至於綬帶就更亮晶晶了，西琳像只小烏鴉似的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特別是摸著還如此順滑、顏色也好看，就更喜歡了。
“——真的不打算當我的繼承人嗎？”伯父憂心地問，眼裏甚至帶著那麽一絲絲懇求。“你有一半北國血統，這繼承人很好當的！”
“呃不不不、”少女狠心拒絕。她看得出來他很想退位了，但這也不是她能接手的！
說到底，西琳額外的請求，就只有一個：
“聽說北國學術廷裏有尋血魔法……能不能，幫我找一個人？”
“什麽人？放心吧，我們肯定幫你找到。”
“是一個女孩的哥哥。”
餐桌上的黑發女孩子在啃著龍蝦呢，聞言轉過頭來。
西琳和伯父看她一眼，繼續說：
“沒錯，就是那女孩的親人。很久之前跟她在封鎖線附近走散了，這孩子一直在尋找他。”
她答應過小姑娘，要幫她找哥哥的。
雖然之前也沒什麽交集、初見時也不是多友善，但她就是能沒有原因地共情到她的痛苦。西琳深知那種沒有親人的滋味，所以和這流□□孩才會有一見如故的感覺。看著她，就像在看著以前的某個人一樣。
只不過那個孤兒院裏的女孩早就消失了，連帶著先前的記憶也一並模糊。來到這個世界不久後西琳就忘卻了以前的事，那些痛苦全都只剩下了影子。
現在，她想幫助另一個女孩子也擺脫痛苦。
紅發姑t娘帶著海塞回了她這一周居住的地方。外面還在簌簌地下著雨，但西琳今天晚上不住這裏，她要回到她的宿舍去。
通緝令結束了還不回去，這有些說不過去了。何況，那裏還有一堆人等著她敘舊呢。
海塞在門口跟她告別。在揮手時分，聽到了這麽一些話：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要帶你去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嗎？”
黑發女孩回想了想，點點頭。
“是不是學校？”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了。學校包吃住，還能提供給她讀書的機會。西琳能送她去學校，她已經感激無比了。
“咳咳、是有學校。不過，還有一個更特別的地方。”
紅發姑娘咳嗽兩聲，將手抵在下頜旁邊，矢聲拒絕。
她沈默了許久，似是做足了心理準備，才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你願不願意，跟我去我家？”
你願不願意跟我去我家？哪怕要坐很久的車、再走一段很久的路？沒關系，屁股會坐痛的，但疼愛你的導師會給你加上墊子。家裏還有很好的媽媽，會給你做很好吃的飯。
西琳曾經也是這樣的孩子，她最知道沒有家的痛苦了。
那小女孩怔楞了楞，她簡直不敢想象剛剛聽到了什麽。
“……可是，我跟你的家人都沒有血緣關系……”
“沒關系，我們家也有很多沒血緣的人啊。”
那小女孩又睜大眼睛了好半天。水光漸漸爬上她的眼角。
“……”
“……”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都跟我媽媽寫信說好了，她同意讓我帶你回家，還說要給你收拾好房間和鋪子。”
西琳撓撓臉龐，回憶了一下。在田野中的大房子倒是大得很，再多一個人綽綽有餘。就是餐廳上方的稍小一點的樓層房間不夠了……沒關系，她可以睡在走廊上，在內亂時她也和當時還年少的萊因在走廊上擠過的，那地方睡著還蠻舒服。
但是小女孩似乎快要哭出來了。眼淚都在她夾緊的眼睛裏打轉。西琳沒帶紙巾，拿起自己的袖角給她擦了擦。
“別哭呀。這是幸福的事情。”從此以後我們的家裏又多了一個新成員，在各地幹著自己的事情時又多了一個回家的牽掛。海塞是需要找到她的哥哥，但在這之前，需要有人來照顧她。
“嗯。”海塞答應她不哭。卻還是撲在了她腰上。無聲淚水染濕了布料，腰際傳來些涼。
西琳的手懸滯片刻，最後放在了她的頭上。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連哭泣都遵從她的請求，沒有大聲地哭出來。不難想象她之前經受了多少心酸。
總之還是讓她哭一會兒吧。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哭泣的權利，更何況這還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丁點兒大的小姑娘。
……
【四年前的寒冬裏，一個黑發小女孩也曾哭泣著鉆進她薄得不能再薄的破被窩。】
瓦連科收起他曾在學堂中帶回的作業來，豎起耳朵，聽著隔壁房的夫婦大聲辱罵對方。
“你這個沒用的女人！不光掙不到錢，連酒都給我帶不回來！”
那是一身酒氣滿是胡茬的中年男人。
“哼，沒用的雜種。你知道現在的酒有多貴了嗎？”
滿面淩厲的婦人使勁拍拍大腿。“二十盧卡一瓶！二十盧卡一瓶！這都夠我們家三天的午飯了！”
瓦連科知道他們說的“午飯”是什麽。是晚上早睡、中午醒來後吃的第一頓飯，只有這頓飯上才有從地裏挖出來的土豆和烤焦的面包，其餘時間他們兄妹只能啃著從地裏挖出的野草。
他們住在封鎖線外面，地理位置卻又偏內了一點兒，屬於封鎖線附近的城鎮。這樣的城鎮雖然也在一天天變冷，但和裏面交易很方便，日子也算過得充盈——然而，這都建立在他們能沒有一對魔鬼父母的前提下。
瓦連科和海塞的父母，是一對對酒格外迷戀的、時不時喝醉沖各種人發洩的魔鬼。他們總是在醉酒後大聲抱怨鄰居、抱怨居住在首都的貴族老爺們為什麽不施舍他們點錢，同時又不肯工作、不肯聽從意見去做點小生意。鄰居們有時聽得煩了，開窗咒罵這對癩頭蛇一樣的男女。而他們受到咒罵之後，就會把怒氣又轉向自己房屋內的兄妹二人——
反正這是他們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總該能任由自己處置吧！
瓦連科還算好一些，他年紀稍大一些，筋骨也結實。平時還需要幹活給父母換酒，他們不會對他下死手的。但海塞可就慘了，她是個大字不識一個、也不懂得怎麽跟人交流、更不懂得如何出去幹活的小娃娃，這樣的孩子——
放到那對夫婦眼裏最沒用處！
“早知道就拿你跟你的弟弟妹妹們一起換錢了！”中年男人揮舞的皮帶，每一下都精準地讓上面的銅頭皮扣砸中女兒的頭。
瞧啊，那小東西只能縮著頭躲在角落裏大叫，真是最能滿足他施虐欲的東西了！
但這遠遠還不夠，光是表皮上挨點打怎麽能體會他們這些當父母的苦楚？於是男人拿出指甲鉗。這可不是普通的用來剪指甲的指甲鉗，而是好多年前從那些大兵手裏流傳下來的刑具。在他諸多的孩子之中只有這小姑娘挨打得狠了也不會叫特別大聲，這也是他們留這個白癡在家裏白吃白喝的理由！
“——唔……啊！！啊啊啊！！！！！”
小東西受了痛，痛得縮在墻角裏大叫起來，挨了一旁的女人一巴掌。
“叫！讓你再叫！不懂得跟另一個小畜生一起幹活就算了，還好意思在這裏叫！”
“媽媽！媽媽！求求你了——”那小女孩從地上爬起，兩個指頭已都是血跡。
“別打我了！！”
在她還未開口清晰地叫出媽媽、哥哥之前，她先學會開口求饒。
然而那對夫婦怎麽能放過這樣沒用的孩子呢？女人又拿來一把錘頭，如果這孩子再叫的話，她就敲碎她的手指頭。
這也是為什麽海塞只向媽媽求饒的原因，她知道這個女人如果肯饒了她，那麽她就不會被打得更狠。
很好，那小東西收起聲來，又乖乖地躲到墻角去了。
而瓦連科坐在墻外面，聽著裏面陣陣傳來的悶哼，還有不時傳來的駭人金屬響。寒風凍僵了他的鼻涕，眼淚還未流出就凝固在眼角。
擡頭看看天空，夜幕還深，還完全沒有亮的跡象。
——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頭呢？
他發誓等到自己長大之後就帶妹妹離開，可他現在甚至不確信海塞能不能等他長大。說不定等哪一天搬貨物回來後，他就只能看見妹妹的屍骨了。
而那對夫婦不會愧疚，他們只會商量著這孩子的屍骨能不能入菜。
“吱呀——”一聲。門被推了開來，出來的男人手指頭上沾著血。
這當然不是他自己的血，是能滿足他暴打人願望的不識字女孩的血罷了。他的這女兒不識字，連除了“別打我了”之外的話都說不出來。
瓦連科，甚至不敢想象裏面的海塞變成了什麽樣。
那女人扶著那男人尿尿去了。這是他們一天中最快活的時候，喝了酒、打了人、發洩出了憋屈的怒火，他們現在該去睡覺去了，等到明天中午醒來，再拿走瓦連科帶回來的錢。
只是……瓦連科不準備再給他們帶錢了。
他沖進屋內，摸摸已經血肉模糊的妹妹。臉上的血已經糊了他滿手，天藍色的眼睛也已睜不起來。好在還有著呼吸，現在送到醫務室裏還能活下去。
夫婦不允許他花錢進醫務室，他每次都是在醫務室老頭的賬上記下來，再背著父母多打一份工慢慢還。海塞的醫藥費，至今足夠買下他們曾賣出去的一個弟弟或妹妹。
今天他不打算去那個鎮上的醫務室去了。
……
血糊了滿臉的女孩模模糊糊之中睜開眼，朦朦之中，感覺自己被放進了籮筐。
“……哥哥……要去哪？”她微聲道。
不用看她都知道這是自己哥哥，除了哥哥，沒人會給她在寒風夜裏蓋上被子了。
“……去封鎖線以內的地方，去北國的首都。”
“……爸爸媽媽，是要t賣了我嗎？”
那半大少年沈默了下，不出聲地背起自己的妹妹。
“不帶他們一起。”
“那要去……幹什麽？”
瓦連科背起籮筐，不出聲地打開院門。像是為了幫助他們一樣，連刺骨的寒風都不再吹了。那對魔鬼睡得很熟，打著刺耳的鼾，絲毫沒發現他們的離去。
瓦連科將頭偏向籮筐，輕輕道：
“哥哥帶你離開。哥哥帶你去一個……只有我們的地方。”
晨星一點兒一點兒晃動著，閃爍出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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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食客們像是沒有發現她們這離奇的對話。現在正值晚餐的高峰時間, 即使外面正下著大雨，裏頭依然熱熱鬧鬧的。有不少人還正陸陸續續地冒著雨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無視了他們，兩人之間的交談就像發生在亞空間。
在這與外部“隔絕”的方寸內，對方的聲音清晰起來：
“能改動這個世界的紅之魔女、黃金樹的締造者……我還以為至少得是什麽神祇, 沒想到只是一個小丫頭。”
“沒那麽覆雜啦……”搞得西琳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 於是又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芙米諾。”
“芙米諾……”她放在唇齒間, 細細碾壓了一遍這個詞語。微笑起來：
“是像小蛋糕一樣好吃的名字呢。”
“這……”像是被剛好戳中了某一點, 那位非同尋常的少女停滯了一下。片刻過後，才又說出來一句：
“唉……你這個人怎麽跟小孩子一樣，一點警覺心都沒有……”
話說完了滿面冰霜的芙米諾大人才反應過來, 這個紅之魔女的年齡好像確實不怎麽大。說不上是幼稚，但也絕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老狐貍一樣老成。
這個世界的魔女還很稚嫩，看來她沒有再試探她的必要了。
於是輕輕揮揮手，“沒什麽事了。吃飯吧。我就是從另一個世界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變化, 所以順便來游歷一下而已。”
明明是“另一個世界”, 可她說得卻好像是尋常事一樣。而西琳對此也並不怎麽在意。
畢竟這個世界都有“玩家”一樣的bug存在了, 再多出些什麽其他人物很奇怪嗎？
就像海德裏希前幾天說過的那件事一樣。
這個世界原本還有著魔族的危機。目前現世的這些魔族雖力量還不夠強大，但已經能從他們的行動中窺見他們野心的影子。不論是深入地下森林也好, 涉足北境也好, 魔族的每一步行動, 都是在向著更大的目標進發。
但這樣的魔族危機, 前幾天忽地就解決了。世界各處也不再出現那些魔族的影子。
“為什麽呢？”西琳當時曾如此問道。她對此事頗感疑惑。
而海德裏希回憶了一下：
“那個有點野心的黑魔王, 被前幾天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的魔王給幹掉了。不用在意，那玩意兒本來也是只無足輕重的螻蟻。”
“……啊？？？”
而西琳現在，忽然就想起了這件事來。
她震驚的眼睛望向另一個人的眼, 她們的眼睛同樣都是流光溢彩的金。只不過那個人的瞳孔細看有些豎縫，比她更像一個龍族。
“你不會是……？”
“啊, 我是人龍混血兒。只不過現在完全以人類的身份來生活罷了。”芙米諾大人舉起一杯金酒，傾於唇邊緩緩一口飲下。那晶瑩剔透的高腳酒杯似乎是她隨手變出來的。
她以為這人類女孩是在疑惑她的血統身份，殊不知，那女孩疑惑的是另一件似乎更為重要的事情。
“我們這個世界的魔王……”
“哦。前幾天路過看見在舉行什麽見不得人的祭祀，就順手解決了。”
包括祭祀上人類的血肉被盛在大鼎裏、那自稱魔王的家夥的盔甲薄脆無比、頭輕輕一斬就落、卑賤的嘍啰弱得不行這些，她都沒有跟這稚嫩的魔女說。
……小孩子還是不要聽這些血腥的事情為好。
“好了，現在沒有什麽事了。我也該回我們那裏了。老媽的結婚紀念慶典還等著我去參加呢。”
魔王大人看看隨身的金色懷表，起身欲離開。
“……順便，也可以讓你那位朋友放松警惕了。他剛剛可是一直在盯著我呢。”眸光斜睨，睨到旁邊桌旁。
旁邊的巨人點了份超大份的海鮮拌飯，雖然一直在拿著大勺狼吞虎咽，警惕的眼光卻一直沒有離開旁桌。
異世界的魔王覺得還蠻有趣的。如果不是現在時間緊急，她確實可以應對方要求跟他過過招。
西琳卻拽住了她的手腕：
“吃完飯再走吧。如果時間不緊迫的話，這裏還有好多可以嘗試的菜呢。”
“……”
“需要我給你點菜嗎？”
“不用了。”芙米諾一揮綴著金飾流蘇的長擺披風，在旁桌對面座位坐下。
“我喜歡吃檸檬芝士。”
最終上桌的是西琳給他們選的冷鍋拼盤。三種海鮮三種冷肉，分別在圓盤的不同邊拼在一起。北部港口出產的鱈魚、鯨川港打撈的極冰寒貝、冰下海捕起的長條參，前幾天西琳剛料理過的冰龍擺在中心。另一邊則是粉色理石般的牛肉刺身、生食水禽肉切片以及類龍類鱗獸肉。鱗獸肉的生體是偏紫色的，切成帶有紋理方方正正的切塊，看得出新來的客人很是偏愛，她的筷子全伸到鱗獸肉盤中了。
這一桌或多或少都是極北圈的帶冰魔物，普通人還輕易吃不得。但桌上也都不是凡人，正好他們都是冰屬性的大能，這食物中含有的冰之魔力對他們來說不足掛齒。
魔王大人的檸檬切塊蛋糕也到了，她一小勺一小勺地輕挖著這點心，舉手投足皆是優雅。而對面的大個子就不一樣了……他們雖然都是大佬，但舉止對比鮮明得很。
總之，這飯局最後算是平安無險地過去了。安德葉尼拉伯父姍姍來遲，直抱怨這大雨淋濕了他的衣服。他告訴了西琳通緝令被正式取締的好消息，與此同時，還有另外一件事——
“從今天以後，你就是維恩圖斯的正式王爵了。”
伯父溫和地彎起眉，將那枚封在華貴盒子中的徽章和其中的榮譽綬帶一並遞給她。
“我們維恩圖斯講究用徽章和綬帶區分正式廷中的等級。從今以後你不僅是王廷中的功勳王爵，還是學術廷的特邀嘉賓。”
“誒——這麽隆重？”西琳叼著餐後冰棍，把那盒子接了過來。
“嫌分量太輕了嗎？實在不行的話，我把我的王位也給你……”
“啊不不不、不用了！”她急忙拒絕。這就已經足夠了，說實話她根本不想接受什麽封賞，讓女皇把封鎖令撤掉就足夠了。
盒子裏的那枚徽章金燦燦的，紋路繁覆、雕金畫羽，分量實在不輕。在徽章的右上角上，還鑲嵌著羽藍色的金屬質面。這是學術廷的特許徽章，表明佩戴者既是王廷貴族又是學術廷的大能。
其實她佩戴這枚徽章……倒是有些不相稱了，畢竟她又沒有為北國學術作出其他徽章佩戴者一樣的貢獻。但這枚亮金色的東西很合少女的眼緣，她打算把它放在自己的小櫥子裏作裝飾品用。
至於綬帶就更亮晶晶了，西琳像只小烏鴉似的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特別是摸著還如此順滑、顏色也好看，就更喜歡了。
“——真的不打算當我的繼承人嗎？”伯父憂心地問，眼裏甚至帶著那麽一絲絲懇求。“你有一半北國血統，這繼承人很好當的！”
“呃不不不、”少女狠心拒絕。她看得出來他很想退位了，但這也不是她能接手的！
說到底，西琳額外的請求，就只有一個：
“聽說北國學術廷裏有尋血魔法……能不能，幫我找一個人？”
“什麽人？放心吧，我們肯定幫你找到。”
“是一個女孩的哥哥。”
餐桌上的黑發女孩子在啃著龍蝦呢，聞言轉過頭來。
西琳和伯父看她一眼，繼續說：
“沒錯，就是那女孩的親人。很久之前跟她在封鎖線附近走散了，這孩子一直在尋找他。”
她答應過小姑娘，要幫她找哥哥的。
雖然之前也沒什麽交集、初見時也不是多友善，但她就是能沒有原因地共情到她的痛苦。西琳深知那種沒有親人的滋味，所以和這流□□孩才會有一見如故的感覺。看著她，就像在看著以前的某個人一樣。
只不過那個孤兒院裏的女孩早就消失了，連帶著先前的記憶也一並模糊。來到這個世界不久後西琳就忘卻了以前的事，那些痛苦全都只剩下了影子。
現在，她想幫助另一個女孩子也擺脫痛苦。
紅發姑t娘帶著海塞回了她這一周居住的地方。外面還在簌簌地下著雨，但西琳今天晚上不住這裏，她要回到她的宿舍去。
通緝令結束了還不回去，這有些說不過去了。何況，那裏還有一堆人等著她敘舊呢。
海塞在門口跟她告別。在揮手時分，聽到了這麽一些話：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要帶你去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嗎？”
黑發女孩回想了想，點點頭。
“是不是學校？”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了。學校包吃住，還能提供給她讀書的機會。西琳能送她去學校，她已經感激無比了。
“咳咳、是有學校。不過，還有一個更特別的地方。”
紅發姑娘咳嗽兩聲，將手抵在下頜旁邊，矢聲拒絕。
她沈默了許久，似是做足了心理準備，才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你願不願意，跟我去我家？”
你願不願意跟我去我家？哪怕要坐很久的車、再走一段很久的路？沒關系，屁股會坐痛的，但疼愛你的導師會給你加上墊子。家裏還有很好的媽媽，會給你做很好吃的飯。
西琳曾經也是這樣的孩子，她最知道沒有家的痛苦了。
那小女孩怔楞了楞，她簡直不敢想象剛剛聽到了什麽。
“……可是，我跟你的家人都沒有血緣關系……”
“沒關系，我們家也有很多沒血緣的人啊。”
那小女孩又睜大眼睛了好半天。水光漸漸爬上她的眼角。
“……”
“……”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都跟我媽媽寫信說好了，她同意讓我帶你回家，還說要給你收拾好房間和鋪子。”
西琳撓撓臉龐，回憶了一下。在田野中的大房子倒是大得很，再多一個人綽綽有餘。就是餐廳上方的稍小一點的樓層房間不夠了……沒關系，她可以睡在走廊上，在內亂時她也和當時還年少的萊因在走廊上擠過的，那地方睡著還蠻舒服。
但是小女孩似乎快要哭出來了。眼淚都在她夾緊的眼睛裏打轉。西琳沒帶紙巾，拿起自己的袖角給她擦了擦。
“別哭呀。這是幸福的事情。”從此以後我們的家裏又多了一個新成員，在各地幹著自己的事情時又多了一個回家的牽掛。海塞是需要找到她的哥哥，但在這之前，需要有人來照顧她。
“嗯。”海塞答應她不哭。卻還是撲在了她腰上。無聲淚水染濕了布料，腰際傳來些涼。
西琳的手懸滯片刻，最後放在了她的頭上。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連哭泣都遵從她的請求，沒有大聲地哭出來。不難想象她之前經受了多少心酸。
總之還是讓她哭一會兒吧。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哭泣的權利，更何況這還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丁點兒大的小姑娘。
……
【四年前的寒冬裏，一個黑發小女孩也曾哭泣著鉆進她薄得不能再薄的破被窩。】
瓦連科收起他曾在學堂中帶回的作業來，豎起耳朵，聽著隔壁房的夫婦大聲辱罵對方。
“你這個沒用的女人！不光掙不到錢，連酒都給我帶不回來！”
那是一身酒氣滿是胡茬的中年男人。
“哼，沒用的雜種。你知道現在的酒有多貴了嗎？”
滿面淩厲的婦人使勁拍拍大腿。“二十盧卡一瓶！二十盧卡一瓶！這都夠我們家三天的午飯了！”
瓦連科知道他們說的“午飯”是什麽。是晚上早睡、中午醒來後吃的第一頓飯，只有這頓飯上才有從地裏挖出來的土豆和烤焦的面包，其餘時間他們兄妹只能啃著從地裏挖出的野草。
他們住在封鎖線外面，地理位置卻又偏內了一點兒，屬於封鎖線附近的城鎮。這樣的城鎮雖然也在一天天變冷，但和裏面交易很方便，日子也算過得充盈——然而，這都建立在他們能沒有一對魔鬼父母的前提下。
瓦連科和海塞的父母，是一對對酒格外迷戀的、時不時喝醉沖各種人發洩的魔鬼。他們總是在醉酒後大聲抱怨鄰居、抱怨居住在首都的貴族老爺們為什麽不施舍他們點錢，同時又不肯工作、不肯聽從意見去做點小生意。鄰居們有時聽得煩了，開窗咒罵這對癩頭蛇一樣的男女。而他們受到咒罵之後，就會把怒氣又轉向自己房屋內的兄妹二人——
反正這是他們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總該能任由自己處置吧！
瓦連科還算好一些，他年紀稍大一些，筋骨也結實。平時還需要幹活給父母換酒，他們不會對他下死手的。但海塞可就慘了，她是個大字不識一個、也不懂得怎麽跟人交流、更不懂得如何出去幹活的小娃娃，這樣的孩子——
放到那對夫婦眼裏最沒用處！
“早知道就拿你跟你的弟弟妹妹們一起換錢了！”中年男人揮舞的皮帶，每一下都精準地讓上面的銅頭皮扣砸中女兒的頭。
瞧啊，那小東西只能縮著頭躲在角落裏大叫，真是最能滿足他施虐欲的東西了！
但這遠遠還不夠，光是表皮上挨點打怎麽能體會他們這些當父母的苦楚？於是男人拿出指甲鉗。這可不是普通的用來剪指甲的指甲鉗，而是好多年前從那些大兵手裏流傳下來的刑具。在他諸多的孩子之中只有這小姑娘挨打得狠了也不會叫特別大聲，這也是他們留這個白癡在家裏白吃白喝的理由！
“——唔……啊！！啊啊啊！！！！！”
小東西受了痛，痛得縮在墻角裏大叫起來，挨了一旁的女人一巴掌。
“叫！讓你再叫！不懂得跟另一個小畜生一起幹活就算了，還好意思在這裏叫！”
“媽媽！媽媽！求求你了——”那小女孩從地上爬起，兩個指頭已都是血跡。
“別打我了！！”
在她還未開口清晰地叫出媽媽、哥哥之前，她先學會開口求饒。
然而那對夫婦怎麽能放過這樣沒用的孩子呢？女人又拿來一把錘頭，如果這孩子再叫的話，她就敲碎她的手指頭。
這也是為什麽海塞只向媽媽求饒的原因，她知道這個女人如果肯饒了她，那麽她就不會被打得更狠。
很好，那小東西收起聲來，又乖乖地躲到墻角去了。
而瓦連科坐在墻外面，聽著裏面陣陣傳來的悶哼，還有不時傳來的駭人金屬響。寒風凍僵了他的鼻涕，眼淚還未流出就凝固在眼角。
擡頭看看天空，夜幕還深，還完全沒有亮的跡象。
——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頭呢？
他發誓等到自己長大之後就帶妹妹離開，可他現在甚至不確信海塞能不能等他長大。說不定等哪一天搬貨物回來後，他就只能看見妹妹的屍骨了。
而那對夫婦不會愧疚，他們只會商量著這孩子的屍骨能不能入菜。
“吱呀——”一聲。門被推了開來，出來的男人手指頭上沾著血。
這當然不是他自己的血，是能滿足他暴打人願望的不識字女孩的血罷了。他的這女兒不識字，連除了“別打我了”之外的話都說不出來。
瓦連科，甚至不敢想象裏面的海塞變成了什麽樣。
那女人扶著那男人尿尿去了。這是他們一天中最快活的時候，喝了酒、打了人、發洩出了憋屈的怒火，他們現在該去睡覺去了，等到明天中午醒來，再拿走瓦連科帶回來的錢。
只是……瓦連科不準備再給他們帶錢了。
他沖進屋內，摸摸已經血肉模糊的妹妹。臉上的血已經糊了他滿手，天藍色的眼睛也已睜不起來。好在還有著呼吸，現在送到醫務室裏還能活下去。
夫婦不允許他花錢進醫務室，他每次都是在醫務室老頭的賬上記下來，再背著父母多打一份工慢慢還。海塞的醫藥費，至今足夠買下他們曾賣出去的一個弟弟或妹妹。
今天他不打算去那個鎮上的醫務室去了。
……
血糊了滿臉的女孩模模糊糊之中睜開眼，朦朦之中，感覺自己被放進了籮筐。
“……哥哥……要去哪？”她微聲道。
不用看她都知道這是自己哥哥，除了哥哥，沒人會給她在寒風夜裏蓋上被子了。
“……去封鎖線以內的地方，去北國的首都。”
“……爸爸媽媽，是要t賣了我嗎？”
那半大少年沈默了下，不出聲地背起自己的妹妹。
“不帶他們一起。”
“那要去……幹什麽？”
瓦連科背起籮筐，不出聲地打開院門。像是為了幫助他們一樣，連刺骨的寒風都不再吹了。那對魔鬼睡得很熟，打著刺耳的鼾，絲毫沒發現他們的離去。
瓦連科將頭偏向籮筐，輕輕道：
“哥哥帶你離開。哥哥帶你去一個……只有我們的地方。”
晨星一點兒一點兒晃動著，閃爍出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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