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磨豆漿
關燈
小
中
大
現磨豆漿
——“轟”的一聲巨響。巨爪砸了下來, 卻被一道驟然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冰墻阻隔在上方。偉力與最堅固的防禦相撞，發出震撼四周一時的巨響。
防禦術法的建構者是名全副銀色鎧甲的騎士，此時赫然佇立在寒獸面前。西琳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被他護在了臂彎後方。冰之防禦正是從他另一只手的掌心中發動。
不知為何, 她總覺得這名騎士有些熟悉。
就像平常去騎士團看望埃澤爾一樣, 盡管大哥全副武裝、盔甲不露一絲縫隙, 跟其他人一樣密閉得嚴嚴實實, 她也還是一眼就能從一群人中認出他來。
不會錯的，這是——
萊茵哈特！
她還從未見過萊因穿戴全副盔甲的樣子。
擡頭仰望，才發現萊因竟比她高出這麽多, 冰藍色的騎士鎧貼身合縫，每一處的棱角、曲線都設計得恰當好處，除銳氣外絲毫不顯笨重。光芒自他身前洩露下來，哪怕透過堅冰也如此澄澈。
於是驚嘆地看了半天之後, 不由得得出來了這麽一句話——
“好帥啊……”
身形挺拔的騎士的上身幾不可微地晃動了一下。
他大概是害羞了。西琳想著。
她的萊因哥哥就是這麽個愛害羞的人。
冰碎聲音響起, 防禦解開, 歸為一道冰藍色的咒術。西琳向前方望去，這才發現除去身前之人外街上還來了這麽多人。一襲一襲的銀色鎧甲組成整齊的陣列, 佇立在冰面鋪成的大地上。
處理寒災的“專業人士”來了, 西琳可以暫時退場了。
騎士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果然是萊茵哈特的聲音, 只是透過盔甲傳來, 有些朦朧：
“去後邊跟另外一些騎士一起待著, 我稍後過來找你。”聲音透著些生氣。
來這裏幹什麽！為什麽不跟其他人一起跑？
從未見識過寒災就敢自己一個人去對抗它，你知道它有多可怕麽？
西琳瑟縮了瑟縮肩膀。
壞了，回去很可能要挨罵了。
“年輕人, 這時候忙著責怪而不去安慰安慰人家姑娘，以後可是會後悔的！”
年長的聲音從冷硬的騎士鎧後面傳來, 憑聲音就能從腦海中構繪出他的面容，大概是一位留胡子的長者。他的鎧甲色澤跟其他人都不一樣，比起他人的銀亮要更暗沈一些，也顯得更加生冷和更具壓迫力。
這位似乎是前輩的騎士沖她揮了揮手，透過頭盔看不出他的表情，卻能聽到成熟聲音中淡淡的笑意。
“嘿，小姑娘，感謝你為這麽多的居民爭取了撤離時間。”他轉過頭去擡高視野，一拽手中韁繩，和馬兒一起面向此行真正的大敵。冰做的巨獸也俯身看向他。
“接下來，交給我們大人就好。”
西琳順從地抱著壞掉的燈杖去到最後方，跟那些見習騎士一起待了起來。這些都是來觀摩前輩工作的後輩，按理說，在本次工作中是不會去到最前方的。
其中一名騎士在看到她後激動地指了指她，隔著頭盔都能感受到他的興奮。
“你不是……”
“你不是魔法學院裏那個魔女嗎！”
“魔女”在一定範圍內是對女性魔法師的統稱。只不過在現在這個時代，很少再有人用這個稱呼來指代某位女性魔法師了。相比於此時，“魔女”更多見於上一個更繁榮的魔法時代。
雖然某些人確實因為強大的實力和怪異的風格直到現在還被稱為魔女……她自己也在為這個上時代的中二稱呼而苦惱著。
遠處的鏡之魔女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呃……”
西琳跟見習騎士握了握手。
原來是同在皇家院校念書的校友啊，而且應該是不會大她超過兩屆的同齡人。
“幸會幸會！”銀鎧激動地握著她的手晃了晃。
“我是今年應屆的騎士團畢業生，也曾經在競技場上看過你的比賽呢！”
還沒等西琳應答，年輕騎士馬不停蹄般又道：
“話說你的魔女名號是什麽呀？聽說學院裏有位魔導師被稱作鏡之魔女，曾經還有一位老師被t稱作燭之魔女，不過聽說用武器作為名稱的魔女都沒有用屬性作為名稱的魔女厲害，難道您是被稱作光之魔女嗎，或者是以後被稱作這個稱呼……”
一串串話語似鞭炮一樣炸開，根本不允許她多置喙。弄得西琳有些尷尬，腳指頭都開始在地上扣地了。
——她該怎麽向別人解釋，他們魔法師界根本不用“魔女”作為對女性魔法師的稱呼呢？
但這位見習騎士似乎沈迷於此，短短一分鐘時間內他就為面前這位“還沒能得到稱呼的魔女”起了無數種綽號。譬如燈之魔女、劍之魔女、紅之魔女之類的。西琳不好意思地伸手在自己背後撓了撓。
這些名字都並不合適。其實真要起綽號的話，她的名號大概是……吧。
糟了，她也被這跳脫的年輕騎士給同化了……
裂冰的巨響傳來，這一次冰獸沒能再發出怒吼，從上至下直接被凍結分裂開。至於為什麽本身是冰的東西還會被“凍結”，看看它的現狀就知道了——
巨大的冰山自下蔓延，剛剛只用了一剎那就將它整個兒侵吞包裹住，隨即從中間開始毫不留情地裂開，巨縫連帶著寒災化身的冰獸分成兩半，一枚發光的核心從其中掉了出來。
來攔截寒災的騎士幾乎全是冰屬性。寒災的領域會覆蓋力所能及的大地上的一切，哪怕是火焰也會毫不留情地侵吞。卻不能占領更強的冰之領域。要勝過它，用更強的堅冰來逼它步步後退就是了。
西琳身處在後方，格外留意到了那枚核心石。體積雖然小卻閃出了無比耀目的光，想必寒災的全部力量就凝聚在其中吧。
這樣的話，以後再遇到同樣的冰獸時把它的核心挖出來就行了……
萊茵哈特跟那幾位年長的騎士溝通了幾句話，摘下頭盔往這邊走來。淡金色的頭發微微有些淩亂，因為剛才用力過度，身體也在輕輕喘息著。
可是，
——啊，好帥好帥！
明明知道他過來很可能是要責怪自己，可西琳卻捂住了臉。
鎏金的目光從指縫中洩漏出。
看著萊因向這邊步步走來，最後銀色的騎士胸甲在她指縫的狹窄視野中停住。
“……好了，不責怪你。把手放下來吧。”他輕輕地把西琳覆在面上的手移了下來，盔甲的指尖上還有著涼意。對少女說話的聲音也很輕。
西琳果然還是害怕他了吧，剛才就不該對她那麽兇才對。
明明西琳是那麽勇敢，在寒災彌漫過來的時候一個人就保護了其他人，可他卻在這時候責怪了她……
想到這裏，萊茵哈特有些愧疚，握著女孩的手也在空中停頓了些許。
西琳卻一頭紮進了他懷中。像抱一個心愛的毛絨大玩具一樣，頭還在他胸甲上蹭了蹭。
“哇哦——”
四周的青年騎士紛紛起哄起來，此起彼伏，像在看一場同齡人的熱鬧。現在工作暫時結束了，他們也不過是一群十幾二十幾歲的畢業生罷了。
萊茵哈特猛地停頓了下來。
他什麽動作都不再往下進行了，像定格畫面一樣靜止在了原地之中。良久之後，才擡起頭，平靜地向周圍人解釋道：
“不好意思了，這是我上學時候朋友家的妹妹。剛才她很害怕，我還責備了她，所以現在有些委屈了些。”
說完，萊因望向西琳的眼神裏略帶了些歉疚，他是真的覺得這女孩是因為委屈才這麽做的。
“啊？？”
方才跟西琳談論關於魔女稱號的那位年輕人也疑惑了起來。
不是，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那紅發姑娘的頭上都快冒出愛心泡泡來了！
可那小子灰藍色的眼睛裏居然真的歉疚到了極致，愧疚都快從他向下望去的眼神裏滴出來了。
天吶！你竟然是真看不出來！
年輕騎士咂吧咂吧嘴，撚起下巴搖了搖頭。
唉，現在的年輕人……
知道大庭廣眾之下不能丟太多顏面，西琳又在他胸甲上蹭了兩下便把他放了開。心裏還在回憶剛才面龐上的觸感和知覺。
好涼好涼，但是從裏面透出來的溫度卻很溫暖。
“今天早上的事情怎麽樣？”
“解決得很順利。寒災沒有再繼續擴張下去了。”萊茵哈特語氣冰冷沈穩。而後擡頭向周圍看了一眼，又接著道：
“我接下來沒有事情要處理了。還是讓我來帶你去原先說好的地方吧。”
“好啊。”
穿著銀色鎧甲的騎士微微扭過頭，從側面能看見他微微有些變紅的面色。
他本來是想找個借口說因事離開的，就像在王都時大部分的相處時刻一樣。但西琳對這裏根本不熟，放她一個人待在這裏會有走丟的風險。
其實這個城鎮萊茵哈特也不是很熟，但童年裏來過這裏許多次，總記得些所去之地的影子。
“喔——”
西琳仰起頭來，看看大門上方雖有些陳舊但造型獨特的門楣。鼻間隔著好遠就嗅到了豆類被添水打磨好後的清香。
“是豆漿工坊呢——”
“準確地說是豆制品工坊，這裏也做豆腐一類的東西。”
萊因看著前方在中央擺了磨盤的庭院道。結束作戰後他換掉了大部分的盔甲，只留下右臂小臂的銀色甲胄。
北公爵領人其實不常吃豆腐，他也不知道這裏為什麽會開設豆腐工坊一類的設施。不過童年記憶中安妮莉絲常帶他來到這裏，他也牢牢地記住了這裏的豆類香氣就是了。
後來不管是定期巡察還是放假，他都會固定來到這兒。對這裏有著一種很特殊的情懷。
西琳先一步跨了進去。
呀！
這裏的老板果然是個東大陸人！
不論是面相還是氣質，眼前正挑著豆子的老人都像是東方出身。這是繼巨樹之森的龍應聲龍老板以來，她在這塊大陸上遇見的第二位古東方人了。
——地下森林遇見的雪不算，雪屬於東大陸旁的成列島國上的。
鬢發斑白的老板望了過來，看見了一位常來的故客。不禁眉目上揚：
“你又來啦，小萊因。”聲線有些蒼老，但不妨礙其中透出欣悅之意。隨後看了眼在他前方走著的另一位顧客，“這是——？”
“我的一個朋友，從王都到這裏來旅行的。”萊茵哈特自如走了過來，跟上西琳的步伐。到身邊時，視線額外地向她那邊瞟了瞟。
“哦——”老板心神意會，面上的笑容更甚了。
“那還是像往常一樣？”
“嗯。”
大盆被泡好的豆子擺了上來。提前泡了一個上午和一個下午，為的就是用作制作現在這個時段的豆漿豆腐。西琳在院裏的大理石桌旁坐下，靜靜地看著水中漲起的黃色大豆來。
萊茵哈特來到這裏的規矩，是現做現喝，有需要的再一起帶走。不過因為他是每次來都幫忙的好孩子，老板總不收他錢就是了。
西琳輕輕笑了笑，眼睛彎彎地瞇起來，像只想起了什麽好玩事的小貓。
“怎麽了？”
萊因脫掉右臂的護甲，洗好了手在桌旁找了個凳子坐下。
“沒什麽，”小西琳還是眉眼彎彎。
“我想起好玩的事情。”
小型的磨盤也端了上來。只占整張桌子二分之一大小，推動起來也很輕松。
“咦？”西琳看了看院中央的大磨盤，那張純石質的磨比面前的這張桌子還足足大了一圈。看得她有些眼饞。
“我們怎麽不用中間那張？”
“那是給馱獸拉的……”萊因看看中間的大磨盤，又看看西琳盯直了的目光。
“要不我現在給你拉一圈……？”
“不用了、不用了。”西琳收回望過去的目光，趕忙拒絕道。
雖然她也很想看看土豆幹這種體力活的樣子就是了……但總感覺，這樣不太好。
盛好的清水也端了上來。
西琳一邊粒粒添加豆子一邊轉著磨盤，在觀察到白漿濃稠的時候適時往裏面加些清水。皙白的手指握著瓷白碗的邊緣和下方，將清水自碗邊緣挨著中間磨盤的口傾入。
清水倒進，磨出的豆漿頓時順滑了些許。不過裏面總還夾著些細末，萊茵哈特在磨盤口接豆漿的碗上撐起濾網，負責將這些細末過濾出。
“嗯，做得很不錯嘛！”老板笑瞇瞇踱過來。
彼時兩個年輕人已經交換了分工。遠處夕陽的紅順著屋頂傾灑下來，混著好些白日的金。日頭不過才剛剛有落下之意，稍稍增添了一分快入夜的意思罷了。
西琳在桌旁安靜坐著，接過t一碗磨完煮好的豆漿嘗了嘗。
是煮完之後放到滿是冰塊兒的水中涼好的，不冰不燙，只夾雜著幾分涼意。濾好過後細膩順滑，嘗不到一點渣沫，豆類蛋白的清香在奶一樣的豆漿中發揮得很好，一口入喉，唇齒間皆是淡淡的豆香。
因為富含蛋白而頗跟牛奶一樣具有蛋白的香，但又不似牛奶一般咽下後會在口中回留酸味。
西琳雙手端著乖乖喝了小半碗，將餘下半碗放到了桌上。
不是出於不想多嘗，而是出於一點小小的心思。
“喔，我這裏還有一起煮好的豆渣，要不要嘗嘗？”
老板在放著鍋竈的內屋門口吆喝道。
東大陸人的習慣，豆子的每一部分都要利用好。而且他直覺，跟萊茵哈特來的那小姑娘一定會喜歡這個。
看著就是結實健康、不挑食的姑娘呢！
小姑娘收手站起來，準備跟他到屋內嘗一嘗。轉身前對專註地單手轉著磨盤把柄的萊因問道：
“去不去裏面嘗豆渣？”
“不去了。”萊因仍是盯著手下的器物，視線未曾離開過半分。
“我不吃那個。”
跟西琳不一樣，他還是有些挑食在身上的。雖然他總叮囑西琳在吃飯時不要挑食。
“哈哈。”
門前的老板輕笑起來。
“萊因還是第一次帶女孩子來這裏呢。”
萊茵哈特手下的動作一頓，眼角幾不可微地抽了一下。
壞了！
早上攔住園丁伯伯讓他沒說完的話，在這裏居然還能聽見一次！
好在西琳沒說什麽，轉身跟著老板就去了屋裏。他看著對方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氣。
工坊老板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在短時間內就已將豆渣加熱好並烘幹。現在的豆渣只微微帶著些水分，全然不似剛榨出時的濕末樣子。
西琳捏起一塊兒放入口中。
唔嗯——！裏面加了白糖，豆香中微泛著甜。水分也縮減得恰當好處，既不濕軟又不太過幹噎，成塊兒捏起來很方便，簡直就是做好的豆類幹糧。如果今晚不回公爵府吃飯的話，她簡直可以把這當成晚飯的主食吃了。
“沒什麽配方，不過是往裏面加糖烘一烘罷了。”老人笑呵呵說道。
“今天小萊因過來讓我很是高興，尤其是他又帶了你這麽漂亮的姑娘過來。”
說完之後又往外看了看，隨即又微微彎下身子，壓低了聲線：
“不過這要是讓他聽見了，估計又要害羞了吧。”
西琳“嗤”地一聲笑了起來。
原來萊茵哈特容易害羞這件事，是個比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呢。
偏偏他還總想掩蓋這個事實，才會顯得那麽口不對心。
少女從內屋出來，門外的青年也早就轉完最後一圈，靜靜地在桌旁坐了下來。傍晚的涼風輕吹起他金色的頭發。
讓她想起曾經穿過的麥浪，只是萊因的頭發要比麥浪要柔軟許多，色澤也是更淺的金色。他不是普通人那樣的直發，手指插上去時不會柔順地一滑到底，而是能感受到發尾的微彎。
說起來，萊因的媽媽也並不是這種發尾略卷的頭發，那他的頭發到底遺傳自誰呢？
法弗納公爵嗎？法弗納公爵的話……
她還真沒有仔細觀察過！
“你在……！”金發青年忽地出聲，冰一樣清涼的聲線中略夾一絲顫抖。
西琳瞬間回過神，原來不知不覺間她的手就插進了萊因的發間。
不過就算如此，她也沒有收回手，而是繼續這樣摸了下去。
“喔，對不起……剛剛在想某些事呢，不知不覺就摸上來了捏。”話雖這樣，她的行為可不像是有悔過的意思。
就像撓貓一樣，緩緩在柔軟的毛毛上輕撫揉弄著。面前人類的發量也如同貓類一樣，她根本揉不到他的皮膚。
萊茵哈特還能說什麽呢？
當然是乖乖讓她玩弄了！
只是他十幾歲後就沒有被人這麽揉過頭發了，此刻微微低下頭來，不禁有些……羞恥。
西琳兩手揉著，一手慢慢順一側將有些冰涼的手指輕撫上他的臉頰。極輕、極慢，就像在輕撫一塊沒有裂痕的美玉。
像是在不破壞張力的同時去輕撫一灘水。
指腹觸感微微有些發燙，果然是又臉紅了呢。
極慢、極慢，游移探索著每一處地方，再給一點時間，她甚至能順著下巴再輕撫上脖子。
話說，她這麽無師自通，果然是在……那種事情上也很有天賦吧。
“夠了……”
手底下的人輕哼出聲。
再摸下去，他就要炸開了。面龐的溫度也上了些許。
紅發姑娘哼笑一聲。
她終於收回了手，從萊因的金發上順了一把又撤開。只是在收手之後雙手忽然空了仍不滿足，又撫上去輕捏了一下他的面頰。
反正，她的萊因哥哥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對她生氣的呢。
萊茵哈特驟然趴到了桌上，泛紅面容埋進了臂彎之中。口中也在微微地喘息著。
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西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轟”的一聲巨響。巨爪砸了下來, 卻被一道驟然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冰墻阻隔在上方。偉力與最堅固的防禦相撞，發出震撼四周一時的巨響。
防禦術法的建構者是名全副銀色鎧甲的騎士，此時赫然佇立在寒獸面前。西琳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被他護在了臂彎後方。冰之防禦正是從他另一只手的掌心中發動。
不知為何, 她總覺得這名騎士有些熟悉。
就像平常去騎士團看望埃澤爾一樣, 盡管大哥全副武裝、盔甲不露一絲縫隙, 跟其他人一樣密閉得嚴嚴實實, 她也還是一眼就能從一群人中認出他來。
不會錯的，這是——
萊茵哈特！
她還從未見過萊因穿戴全副盔甲的樣子。
擡頭仰望，才發現萊因竟比她高出這麽多, 冰藍色的騎士鎧貼身合縫，每一處的棱角、曲線都設計得恰當好處，除銳氣外絲毫不顯笨重。光芒自他身前洩露下來，哪怕透過堅冰也如此澄澈。
於是驚嘆地看了半天之後, 不由得得出來了這麽一句話——
“好帥啊……”
身形挺拔的騎士的上身幾不可微地晃動了一下。
他大概是害羞了。西琳想著。
她的萊因哥哥就是這麽個愛害羞的人。
冰碎聲音響起, 防禦解開, 歸為一道冰藍色的咒術。西琳向前方望去，這才發現除去身前之人外街上還來了這麽多人。一襲一襲的銀色鎧甲組成整齊的陣列, 佇立在冰面鋪成的大地上。
處理寒災的“專業人士”來了, 西琳可以暫時退場了。
騎士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果然是萊茵哈特的聲音, 只是透過盔甲傳來, 有些朦朧：
“去後邊跟另外一些騎士一起待著, 我稍後過來找你。”聲音透著些生氣。
來這裏幹什麽！為什麽不跟其他人一起跑？
從未見識過寒災就敢自己一個人去對抗它，你知道它有多可怕麽？
西琳瑟縮了瑟縮肩膀。
壞了，回去很可能要挨罵了。
“年輕人, 這時候忙著責怪而不去安慰安慰人家姑娘，以後可是會後悔的！”
年長的聲音從冷硬的騎士鎧後面傳來, 憑聲音就能從腦海中構繪出他的面容，大概是一位留胡子的長者。他的鎧甲色澤跟其他人都不一樣，比起他人的銀亮要更暗沈一些，也顯得更加生冷和更具壓迫力。
這位似乎是前輩的騎士沖她揮了揮手，透過頭盔看不出他的表情，卻能聽到成熟聲音中淡淡的笑意。
“嘿，小姑娘，感謝你為這麽多的居民爭取了撤離時間。”他轉過頭去擡高視野，一拽手中韁繩，和馬兒一起面向此行真正的大敵。冰做的巨獸也俯身看向他。
“接下來，交給我們大人就好。”
西琳順從地抱著壞掉的燈杖去到最後方，跟那些見習騎士一起待了起來。這些都是來觀摩前輩工作的後輩，按理說，在本次工作中是不會去到最前方的。
其中一名騎士在看到她後激動地指了指她，隔著頭盔都能感受到他的興奮。
“你不是……”
“你不是魔法學院裏那個魔女嗎！”
“魔女”在一定範圍內是對女性魔法師的統稱。只不過在現在這個時代，很少再有人用這個稱呼來指代某位女性魔法師了。相比於此時，“魔女”更多見於上一個更繁榮的魔法時代。
雖然某些人確實因為強大的實力和怪異的風格直到現在還被稱為魔女……她自己也在為這個上時代的中二稱呼而苦惱著。
遠處的鏡之魔女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呃……”
西琳跟見習騎士握了握手。
原來是同在皇家院校念書的校友啊，而且應該是不會大她超過兩屆的同齡人。
“幸會幸會！”銀鎧激動地握著她的手晃了晃。
“我是今年應屆的騎士團畢業生，也曾經在競技場上看過你的比賽呢！”
還沒等西琳應答，年輕騎士馬不停蹄般又道：
“話說你的魔女名號是什麽呀？聽說學院裏有位魔導師被稱作鏡之魔女，曾經還有一位老師被t稱作燭之魔女，不過聽說用武器作為名稱的魔女都沒有用屬性作為名稱的魔女厲害，難道您是被稱作光之魔女嗎，或者是以後被稱作這個稱呼……”
一串串話語似鞭炮一樣炸開，根本不允許她多置喙。弄得西琳有些尷尬，腳指頭都開始在地上扣地了。
——她該怎麽向別人解釋，他們魔法師界根本不用“魔女”作為對女性魔法師的稱呼呢？
但這位見習騎士似乎沈迷於此，短短一分鐘時間內他就為面前這位“還沒能得到稱呼的魔女”起了無數種綽號。譬如燈之魔女、劍之魔女、紅之魔女之類的。西琳不好意思地伸手在自己背後撓了撓。
這些名字都並不合適。其實真要起綽號的話，她的名號大概是……吧。
糟了，她也被這跳脫的年輕騎士給同化了……
裂冰的巨響傳來，這一次冰獸沒能再發出怒吼，從上至下直接被凍結分裂開。至於為什麽本身是冰的東西還會被“凍結”，看看它的現狀就知道了——
巨大的冰山自下蔓延，剛剛只用了一剎那就將它整個兒侵吞包裹住，隨即從中間開始毫不留情地裂開，巨縫連帶著寒災化身的冰獸分成兩半，一枚發光的核心從其中掉了出來。
來攔截寒災的騎士幾乎全是冰屬性。寒災的領域會覆蓋力所能及的大地上的一切，哪怕是火焰也會毫不留情地侵吞。卻不能占領更強的冰之領域。要勝過它，用更強的堅冰來逼它步步後退就是了。
西琳身處在後方，格外留意到了那枚核心石。體積雖然小卻閃出了無比耀目的光，想必寒災的全部力量就凝聚在其中吧。
這樣的話，以後再遇到同樣的冰獸時把它的核心挖出來就行了……
萊茵哈特跟那幾位年長的騎士溝通了幾句話，摘下頭盔往這邊走來。淡金色的頭發微微有些淩亂，因為剛才用力過度，身體也在輕輕喘息著。
可是，
——啊，好帥好帥！
明明知道他過來很可能是要責怪自己，可西琳卻捂住了臉。
鎏金的目光從指縫中洩漏出。
看著萊因向這邊步步走來，最後銀色的騎士胸甲在她指縫的狹窄視野中停住。
“……好了，不責怪你。把手放下來吧。”他輕輕地把西琳覆在面上的手移了下來，盔甲的指尖上還有著涼意。對少女說話的聲音也很輕。
西琳果然還是害怕他了吧，剛才就不該對她那麽兇才對。
明明西琳是那麽勇敢，在寒災彌漫過來的時候一個人就保護了其他人，可他卻在這時候責怪了她……
想到這裏，萊茵哈特有些愧疚，握著女孩的手也在空中停頓了些許。
西琳卻一頭紮進了他懷中。像抱一個心愛的毛絨大玩具一樣，頭還在他胸甲上蹭了蹭。
“哇哦——”
四周的青年騎士紛紛起哄起來，此起彼伏，像在看一場同齡人的熱鬧。現在工作暫時結束了，他們也不過是一群十幾二十幾歲的畢業生罷了。
萊茵哈特猛地停頓了下來。
他什麽動作都不再往下進行了，像定格畫面一樣靜止在了原地之中。良久之後，才擡起頭，平靜地向周圍人解釋道：
“不好意思了，這是我上學時候朋友家的妹妹。剛才她很害怕，我還責備了她，所以現在有些委屈了些。”
說完，萊因望向西琳的眼神裏略帶了些歉疚，他是真的覺得這女孩是因為委屈才這麽做的。
“啊？？”
方才跟西琳談論關於魔女稱號的那位年輕人也疑惑了起來。
不是，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那紅發姑娘的頭上都快冒出愛心泡泡來了！
可那小子灰藍色的眼睛裏居然真的歉疚到了極致，愧疚都快從他向下望去的眼神裏滴出來了。
天吶！你竟然是真看不出來！
年輕騎士咂吧咂吧嘴，撚起下巴搖了搖頭。
唉，現在的年輕人……
知道大庭廣眾之下不能丟太多顏面，西琳又在他胸甲上蹭了兩下便把他放了開。心裏還在回憶剛才面龐上的觸感和知覺。
好涼好涼，但是從裏面透出來的溫度卻很溫暖。
“今天早上的事情怎麽樣？”
“解決得很順利。寒災沒有再繼續擴張下去了。”萊茵哈特語氣冰冷沈穩。而後擡頭向周圍看了一眼，又接著道：
“我接下來沒有事情要處理了。還是讓我來帶你去原先說好的地方吧。”
“好啊。”
穿著銀色鎧甲的騎士微微扭過頭，從側面能看見他微微有些變紅的面色。
他本來是想找個借口說因事離開的，就像在王都時大部分的相處時刻一樣。但西琳對這裏根本不熟，放她一個人待在這裏會有走丟的風險。
其實這個城鎮萊茵哈特也不是很熟，但童年裏來過這裏許多次，總記得些所去之地的影子。
“喔——”
西琳仰起頭來，看看大門上方雖有些陳舊但造型獨特的門楣。鼻間隔著好遠就嗅到了豆類被添水打磨好後的清香。
“是豆漿工坊呢——”
“準確地說是豆制品工坊，這裏也做豆腐一類的東西。”
萊因看著前方在中央擺了磨盤的庭院道。結束作戰後他換掉了大部分的盔甲，只留下右臂小臂的銀色甲胄。
北公爵領人其實不常吃豆腐，他也不知道這裏為什麽會開設豆腐工坊一類的設施。不過童年記憶中安妮莉絲常帶他來到這裏，他也牢牢地記住了這裏的豆類香氣就是了。
後來不管是定期巡察還是放假，他都會固定來到這兒。對這裏有著一種很特殊的情懷。
西琳先一步跨了進去。
呀！
這裏的老板果然是個東大陸人！
不論是面相還是氣質，眼前正挑著豆子的老人都像是東方出身。這是繼巨樹之森的龍應聲龍老板以來，她在這塊大陸上遇見的第二位古東方人了。
——地下森林遇見的雪不算，雪屬於東大陸旁的成列島國上的。
鬢發斑白的老板望了過來，看見了一位常來的故客。不禁眉目上揚：
“你又來啦，小萊因。”聲線有些蒼老，但不妨礙其中透出欣悅之意。隨後看了眼在他前方走著的另一位顧客，“這是——？”
“我的一個朋友，從王都到這裏來旅行的。”萊茵哈特自如走了過來，跟上西琳的步伐。到身邊時，視線額外地向她那邊瞟了瞟。
“哦——”老板心神意會，面上的笑容更甚了。
“那還是像往常一樣？”
“嗯。”
大盆被泡好的豆子擺了上來。提前泡了一個上午和一個下午，為的就是用作制作現在這個時段的豆漿豆腐。西琳在院裏的大理石桌旁坐下，靜靜地看著水中漲起的黃色大豆來。
萊茵哈特來到這裏的規矩，是現做現喝，有需要的再一起帶走。不過因為他是每次來都幫忙的好孩子，老板總不收他錢就是了。
西琳輕輕笑了笑，眼睛彎彎地瞇起來，像只想起了什麽好玩事的小貓。
“怎麽了？”
萊因脫掉右臂的護甲，洗好了手在桌旁找了個凳子坐下。
“沒什麽，”小西琳還是眉眼彎彎。
“我想起好玩的事情。”
小型的磨盤也端了上來。只占整張桌子二分之一大小，推動起來也很輕松。
“咦？”西琳看了看院中央的大磨盤，那張純石質的磨比面前的這張桌子還足足大了一圈。看得她有些眼饞。
“我們怎麽不用中間那張？”
“那是給馱獸拉的……”萊因看看中間的大磨盤，又看看西琳盯直了的目光。
“要不我現在給你拉一圈……？”
“不用了、不用了。”西琳收回望過去的目光，趕忙拒絕道。
雖然她也很想看看土豆幹這種體力活的樣子就是了……但總感覺，這樣不太好。
盛好的清水也端了上來。
西琳一邊粒粒添加豆子一邊轉著磨盤，在觀察到白漿濃稠的時候適時往裏面加些清水。皙白的手指握著瓷白碗的邊緣和下方，將清水自碗邊緣挨著中間磨盤的口傾入。
清水倒進，磨出的豆漿頓時順滑了些許。不過裏面總還夾著些細末，萊茵哈特在磨盤口接豆漿的碗上撐起濾網，負責將這些細末過濾出。
“嗯，做得很不錯嘛！”老板笑瞇瞇踱過來。
彼時兩個年輕人已經交換了分工。遠處夕陽的紅順著屋頂傾灑下來，混著好些白日的金。日頭不過才剛剛有落下之意，稍稍增添了一分快入夜的意思罷了。
西琳在桌旁安靜坐著，接過t一碗磨完煮好的豆漿嘗了嘗。
是煮完之後放到滿是冰塊兒的水中涼好的，不冰不燙，只夾雜著幾分涼意。濾好過後細膩順滑，嘗不到一點渣沫，豆類蛋白的清香在奶一樣的豆漿中發揮得很好，一口入喉，唇齒間皆是淡淡的豆香。
因為富含蛋白而頗跟牛奶一樣具有蛋白的香，但又不似牛奶一般咽下後會在口中回留酸味。
西琳雙手端著乖乖喝了小半碗，將餘下半碗放到了桌上。
不是出於不想多嘗，而是出於一點小小的心思。
“喔，我這裏還有一起煮好的豆渣，要不要嘗嘗？”
老板在放著鍋竈的內屋門口吆喝道。
東大陸人的習慣，豆子的每一部分都要利用好。而且他直覺，跟萊茵哈特來的那小姑娘一定會喜歡這個。
看著就是結實健康、不挑食的姑娘呢！
小姑娘收手站起來，準備跟他到屋內嘗一嘗。轉身前對專註地單手轉著磨盤把柄的萊因問道：
“去不去裏面嘗豆渣？”
“不去了。”萊因仍是盯著手下的器物，視線未曾離開過半分。
“我不吃那個。”
跟西琳不一樣，他還是有些挑食在身上的。雖然他總叮囑西琳在吃飯時不要挑食。
“哈哈。”
門前的老板輕笑起來。
“萊因還是第一次帶女孩子來這裏呢。”
萊茵哈特手下的動作一頓，眼角幾不可微地抽了一下。
壞了！
早上攔住園丁伯伯讓他沒說完的話，在這裏居然還能聽見一次！
好在西琳沒說什麽，轉身跟著老板就去了屋裏。他看著對方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氣。
工坊老板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在短時間內就已將豆渣加熱好並烘幹。現在的豆渣只微微帶著些水分，全然不似剛榨出時的濕末樣子。
西琳捏起一塊兒放入口中。
唔嗯——！裏面加了白糖，豆香中微泛著甜。水分也縮減得恰當好處，既不濕軟又不太過幹噎，成塊兒捏起來很方便，簡直就是做好的豆類幹糧。如果今晚不回公爵府吃飯的話，她簡直可以把這當成晚飯的主食吃了。
“沒什麽配方，不過是往裏面加糖烘一烘罷了。”老人笑呵呵說道。
“今天小萊因過來讓我很是高興，尤其是他又帶了你這麽漂亮的姑娘過來。”
說完之後又往外看了看，隨即又微微彎下身子，壓低了聲線：
“不過這要是讓他聽見了，估計又要害羞了吧。”
西琳“嗤”地一聲笑了起來。
原來萊茵哈特容易害羞這件事，是個比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呢。
偏偏他還總想掩蓋這個事實，才會顯得那麽口不對心。
少女從內屋出來，門外的青年也早就轉完最後一圈，靜靜地在桌旁坐了下來。傍晚的涼風輕吹起他金色的頭發。
讓她想起曾經穿過的麥浪，只是萊因的頭發要比麥浪要柔軟許多，色澤也是更淺的金色。他不是普通人那樣的直發，手指插上去時不會柔順地一滑到底，而是能感受到發尾的微彎。
說起來，萊因的媽媽也並不是這種發尾略卷的頭發，那他的頭發到底遺傳自誰呢？
法弗納公爵嗎？法弗納公爵的話……
她還真沒有仔細觀察過！
“你在……！”金發青年忽地出聲，冰一樣清涼的聲線中略夾一絲顫抖。
西琳瞬間回過神，原來不知不覺間她的手就插進了萊因的發間。
不過就算如此，她也沒有收回手，而是繼續這樣摸了下去。
“喔，對不起……剛剛在想某些事呢，不知不覺就摸上來了捏。”話雖這樣，她的行為可不像是有悔過的意思。
就像撓貓一樣，緩緩在柔軟的毛毛上輕撫揉弄著。面前人類的發量也如同貓類一樣，她根本揉不到他的皮膚。
萊茵哈特還能說什麽呢？
當然是乖乖讓她玩弄了！
只是他十幾歲後就沒有被人這麽揉過頭發了，此刻微微低下頭來，不禁有些……羞恥。
西琳兩手揉著，一手慢慢順一側將有些冰涼的手指輕撫上他的臉頰。極輕、極慢，就像在輕撫一塊沒有裂痕的美玉。
像是在不破壞張力的同時去輕撫一灘水。
指腹觸感微微有些發燙，果然是又臉紅了呢。
極慢、極慢，游移探索著每一處地方，再給一點時間，她甚至能順著下巴再輕撫上脖子。
話說，她這麽無師自通，果然是在……那種事情上也很有天賦吧。
“夠了……”
手底下的人輕哼出聲。
再摸下去，他就要炸開了。面龐的溫度也上了些許。
紅發姑娘哼笑一聲。
她終於收回了手，從萊因的金發上順了一把又撤開。只是在收手之後雙手忽然空了仍不滿足，又撫上去輕捏了一下他的面頰。
反正，她的萊因哥哥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對她生氣的呢。
萊茵哈特驟然趴到了桌上，泛紅面容埋進了臂彎之中。口中也在微微地喘息著。
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西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