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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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檸接到電話後馬上買了一張最近發車的高鐵票, 來不及回家收拾行李,直接打車到了高鐵站。

從江城回老家臨城坐高鐵只需要一個多小時,湯檸趕到醫院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時隔五年這是她讀大學之後第一次回家,回這個她出生的城市。

高中畢業的時候她就和湯雯明說自己讀大學開始不會花她一分錢, 也不會再回去找她。

反正她沒怎麽盡到做母親的義務, 自然也別指望湯檸給她養老。

其實湯檸自己也沒想到, 她是真的這麽狠心, 這些年就真的一次都沒回過家,甚至連電話都沒有給家裏打過一個。

有時候湯檸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好像從外公離世之後,她對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變得非常的淡漠, 很少會感受到喜怒哀樂。

如果不是遇到了顧梨和顧遇,湯檸或許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任何事情會讓她有感情波動。

如果換做是從前, 就算湯雯死了估計湯檸都不會回去。

但是, 現在她的心態也有所改變了。

因為之前薄荷生病的時候, 其實她心裏也默默許下過一個交換條件。

那就是如果薄荷恢覆健康, 她會嘗試和家裏人和解。

或許是因為迷信,她覺得如果真的要和“神”做交易, 就一定要拿出誠意, 來打動“神明”。

而她這輩子本來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是和家人和解。

或許只有這樣的對等條件,才顯得虔誠。

對湯檸來說, 她的親人只有外公一個,但畢竟從生物學角度來說,她還有一個哥和一個媽。

從高鐵站出來, 湯檸覺得這裏的空氣都讓她渾身不舒服。

臨城是一個小三線城市,這裏的發展要落後江城十幾年。

路邊都是那種已經被淘汰的三輪車。

沒有便利店,t 湯檸要買瓶水只能在街邊那種小店。

小店沒開燈,老板一邊看手機一邊在抽煙,店內烏煙瘴氣,陳列雜亂無章,售賣東西的包裝舊到給人感覺食物都過期了。

湯檸買了瓶農夫山泉,再一次來到這裏,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因為是小城市,所以哪怕過了好幾年,也沒什麽太大的變化和發展。

街道上的一草一木,都帶給她一種窒息的壓抑感,這個城市有一種湯檸不得不承認的熟悉感。

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也隨之翻湧而來。

湯檸的親媽叫湯雯,在臨城開了一個麻將館。

湯檸有記憶以來,腦子裏就充滿了麻將牌互相撞擊的聲音。

她媽沒怎麽管過她,只是喜歡在店裏和各種男人搭訕。

她就是那種典型的戀愛腦,沒有結過婚,卻有兩個孩子,孩子的爸都不知道是誰。

湯雯除了戀愛腦,還有點厭女,說來也可笑,自己明明是個女的,還看不起女人。

其實湯雯會有這樣的思想,就是因為年輕的時候被初戀PUA太多。

湯雯的爸爸媽媽,也就是湯檸的外公外婆,是典型的農民,沒讀過書沒什麽文化,家裏有五六個孩子根本管不過來,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怎麽解決一大家子的溫飽,所以湯雯很小的時候就沒人管了,年輕的時候她運氣不好,遇上個渣男,有暴力和賭博傾向,經常對湯雯拳打腳踢,還逼她出去夜總會陪酒賺錢,不僅如此,還要嫌她沒用,各種精神內耗她。

湯雯那時候不知道這是PUA,只是被成功洗腦,覺得自己離開男人就活不了。

她年輕的時候就和不同的男人交往約會,可能因為從一開始圈子就混錯了,加上長期被洗腦,她的戀愛觀非常的扭曲。

基本屬於面對男人的時候非常的卑微,言聽計從,每次男人吵架鬧分手,她還始終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對做得不夠,極其卑微地嘗試挽留,最後也只是被打得遍體鱗傷。

發生過多次類似的事情,但她就是不長記性。

只要一個男的稍微對她示點好,可能是非常簡單的請她吃頓飯或者是順路送她回家,她就會幻想這一次和這個男人是真愛,能把整個心窩子掏出來給別人。

20歲的時候她懷上了湯檸的哥哥湯哲,未婚生子,本以為可以穩定過日子,哪知道對方聽說她懷孕連夜就跑了。

說來也可笑,她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已經好幾個月了,那時候已經沒辦法打掉了。

湯雯其實也不確定這個孩子到底要不要,看生下是個男孩子,才決定留住的。

有了孩子的她其實也並沒有太大的變化,畢竟只有20出頭的女孩子,照樣把孩子扔在家裏,每天該出去吃吃喝喝玩玩。

沒過幾年,又發生了相同的事情。

未婚懷孕,被甩,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打掉了。

只是這次不一樣的是,生下來的時候發現是個女孩。

湯檸有一次聽湯哲說過,說湯雯生下湯檸的時候其實就滿臉嫌棄扔在醫院不要了,還是外公後來把她接走的。

湯檸慶幸自己從小是和外公一起長大的,如果從小生活在湯雯的身邊,不知道現在她會是什麽樣的。

直到湯檸讀高中,也就是湯雯都四十多歲的時候,她還是在過著和以前沒什麽兩樣的日子。

更可怕的是,隨著湯哲的長大,他也開始pua湯雯起來。

連帶著湯檸一起。

他說自己是這個家裏唯一的男人,家裏不管有什麽都必須給他,都必須對他言聽計從。

湯檸年紀小的時候不懂事,被湯哲半脅迫半命令的要求做所有家務,他想吃什麽,就要叫湯檸跑腿去給他買,不高興做作業了,就叫湯檸幫他寫,不樂意的話就會挨打。

湯雯不僅不吱聲,還幫腔。

湯哲在家就像是個皇帝似的被伺候著。

湯哲比湯檸大五歲,讀完初中就做社會青年了,平時就各種打打零工,但不管做什麽都沒有長心,後來還染上了煙酒和打麻將,直到湯檸離開臨城的那年,他依然整天泡在家裏的棋牌室,不務正業。

臨城是一個很落後的城市,那裏人不興讀書,覺得隨便讀完個初中就已經很不錯了,很多人就算讀到了高中也是輟學開始打零工。

湯雯從小給湯檸灌輸的思想也是讀書沒用,找個好男人比什麽都強,但外公一直告訴湯檸,說他自己沒機會好好讀書,但他知道讀書一定是唯一的出路。

外公心疼湯檸,也知道她不應該在這樣的世界裏生活下去。

所以外公一直支持湯檸讀書,支持她走出去離開這裏。

湯檸也很爭氣,從小到大都是考試第一名。

生活雖然很窒息,但至少不是完全看不到希望,湯檸的夢想就是希望考上大學出來找個好工作,然後以後接外公到大城市生活。

只是沒想到,外公沒有等到她有出息,就去世了。

湯檸考上了大學這件事情只告訴了外公,因為只有外公會為她感到高興,外公偷偷給了湯檸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讓她一個人默默的走,千萬不要告訴湯哲和湯雯。

本來就對這樣的家沒有什麽可留戀的,湯檸走的時候只是告訴外公讓他等著,一定會等到兩個人過上好日子的時候。

湯檸走後,湯雯想盤個棋牌室給湯哲,缺一點錢,她就自作主張把外公剩下所有的錢都拿走了,房子也賣了。

外公那時候本來就身體不好了,連醫院都住不起藥都買不起,這才加速了病情的惡化,沒過三個月就走了。

湯檸知道以後,恨透了湯雯和湯哲。

也發誓這輩子和他們斷絕來往,要留在江城,一輩子再也不要回去那個地方。

但或許就是所謂的世事弄人吧,湯檸離開家裏這麽久,湯雯給自己打電話從來沒接過。

偏偏就是今天,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接到了這個電話。

可能也是上天的旨意。

湯檸坐車到了地段醫院,很快就找到了病房。

一推門進去,就聞到一股濃重的煙味。

是劣質的煙才有的刺鼻的氣味。

病房裏大概有六張床,湯檸一眼就看到了最裏面病床旁邊坐著正把腿蹺在病床上抽著煙的湯哲。

看到湯檸,湯哲馬上站起來,浮誇地吹著口哨:“喲喲喲,你是我妹妹?!幾年沒見,現在都認不出了。”

湯哲的打扮還是和以前差不多,痞裏痞氣的牛仔衣,頭發還算幹凈,不過臉上的胡子看起來就幾天沒刮了,整個人看上去很頹。

湯檸一臉嫌棄地看著他,順便瞥了一眼正躺在床上睡著的湯雯問道:“她什麽情況?”

“哦,就是和男朋友騎摩托車撞了,”湯哲滿不在乎地說,“就是要住院掛水綁石膏什麽一堆堆的東西,我醫藥費交不起,叫醫生給你打電話了。”

其實湯檸猜到,自己多半是被叫來付錢的。

她心裏只是想著,就這一次,這是最後一次了,就算是還了薄荷的願。

“沒別的事了是吧?”湯檸說著準備走,“那我去付完錢就走了。”

湯哲一把拽住湯檸的手腕:“誒,別走啊,幾年沒回來了,也不敘敘舊?好歹我也是你哥啊。”

湯檸把手猛地一甩開:“放開。”

湯檸第一次覺得,“哥”這個詞聽著這麽惡心。

“喲,現在脾氣這麽大啊,”湯哲冷笑了一聲,“不愧是大城市回來的,什麽時候帶我也去大城市看看玩玩?”

“有本事你就靠自己去。”湯檸冷哼一聲。

“沒你這麽有本事,”湯哲咬著煙,含糊不清地說,“考上了大學,聽說還做律師了?”

湯檸的高中同學偶爾還會打聽她,所以她的情況被湯哲知道也不意外。

畢竟這種信息也都是公開的,他又是她名義上的親屬,真要查是不難查到的。

“賺的很多吧?”湯哲說話的時候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渾身不舒服的感覺。

一種好像看不起你,但又覬覦你點什麽的樣子。

惡心。

“我去交醫藥費了。”湯檸說完就離開了。

其實醫藥費不算很離譜,也就三千多。

其實湯哲也並不一定是拿不出,估計就是舍不得或者不想拿,第一反應是讓醫生聯系其他親屬看看。

估計也沒太抱希望,偏巧不巧,湯檸就接到了那個電話。

她刷完卡以後回到病房,把單據交給了湯哲:“沒什麽其他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湯哲喊住了她說:“誒,我也陪了咱媽一上午了,有點累,你稍微替我一下,我回去洗個澡就回來。”

湯檸也不t知道是看到他憔悴的臉,還是聽到他說“咱媽”兩個字,突然心軟了一下,看了一眼時間:“我定的高鐵票是晚上七點,最晚六點要走。”

“好,我一個小時以內馬上回來。”湯哲說著就離開了病房。

湯檸本想去病房外面等,但她擔心湯雯突然醒過來沒辦法及時聯系到醫生。

想了想還是在病房坐下。

她看了一眼湯雯,她睡得很安詳,醫生說是剛做完手術麻醉還沒醒。

已經好幾年沒有見湯雯了,她的皮膚比印象裏暗沈松弛不少。

穿著打扮卻還是和以前一樣,她身上穿著的衣服,就是十年前常穿的一條玫紅色的連衣裙。

其實湯檸挺怕湯雯醒的,她不知道見到她有什麽可說的。

湯檸因為出門比較急,只帶了一個隨身小包,裏面只放了一個錢包、紙巾和鑰匙。

有這點時間閑著她打算回一下工作上的郵件,不過手機電量不多了,身處異地讓她很容易沒有安全感。

她問護士小姐哪裏可以充電,護士小姐指了個外面的休息室。

湯檸只拿了個手機就出去了。

聚精會神地工作了一會兒,把遺留的工作處理得差不多的時候,突然收到了一條短信。

是銀行發來的,說她在異地取款機被取款三萬元。

在看到消息的一瞬間湯檸有一種一瞬間從高空迅速墜落的感覺。

雙眼發黑,感覺意識短暫被抽離。

等她反應過來之後,馬上跑回了病房。

果然放在湯雯旁邊座位上的她帶來的那個包不見了。

她第一時間打電話給銀行掛失,打電話的時候她甚至還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因為雙腿發軟而坐在長椅上緩了緩。

她的銀行卡身份證都在包裏,但是就算有卡,不知道密碼也沒辦法取款。

排除是被醫院其他人拿的,能猜到她密碼的人,只有一個。

她雙手發著抖,從通訊錄裏找到了湯哲的電話打過去。

電話響了幾下就被接通了,那頭的人吊兒郎當地說:“什麽事?”

“是不是你偷了我的包?”湯檸極力克制著才不讓聲音發抖得過於明顯。

湯哲滿不在乎地說:“怎麽說話的,都是一家人,怎麽能說是偷呢?”

湯檸一時間氣得話都懟不上。

湯哲好像完全沒意識到有什麽問題,還帶著點不屑的口吻說:“你密碼還是挺好猜的,外公的生日,我試了兩次就成功了,不過你去大城市做律師也沒賺多少錢啊,我當你能有個幾十萬呢。”

“把錢和卡還我,”湯檸冷靜了下來說道,“否則我現在就去報警,你這是犯法,會坐牢的。”

“笑話,”湯哲全然不在乎,甚至還略顯狂妄,“你小時候用媽的用外公的錢,怎麽不叫犯法,現在我用你的錢,就叫犯法?我小時候還花錢給你買過吃的呢,你怎麽不算犯法?”

湯檸實在是和這個法盲話不投機半句多,她忍著一口氣說:“把身份證還給我。”

“剛刷完就隨手扔了,”湯哲毫不客氣地說,“我一會兒還有事,醫院就不回去了,還要繳費什麽的和我無關。”

湯哲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湯檸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突然覺得世界一片死寂。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絕望過。

她的銀行卡掛失,沒有一分錢可以用,沒有身份證,在一個對她來說不是家的城市。

孤身一人,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幫她。

她獨自在醫院的長椅上坐著哭了很久。

不過她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沒有身份證沒有錢,她沒辦法住酒店也沒辦法回江城。

她已經來不及去悲傷這三萬是她從工作到現在所有的存款。

她拼命省吃儉用努力工作才存了那麽點錢,被一個對她來說已經毫不相幹的人一下搶走了。

情緒崩潰完之後,湯檸嘗試振作起來。

她知道醫院附近哪裏有警察局,她必須先去報案,然後問問警察那裏有沒有辦法處理。

湯檸花了半小時走到了警局,把自己錢被偷的事情告訴了警察。

不過臨城是個小地方,在聽到對方是她親哥的時候,果然就沒有太當回事,當做是個“家長裏短”的事情笑呵呵地處理了。

辦理臨時身份證的部門也下班了,最早要第二天一早可以處理。

警察對她最仁慈的行為就是讓她可以在警局休息室暫時住一晚。

不過湯檸沒有,湯檸對當地警察的辦事效率和能力非常失望。

她從警局出來,想到唯一的辦法就是打電話給顧梨尋找幫助。

她覺得現在比較穩妥的辦法是找顧梨借一筆錢,然後問問有沒有人願意開車送她回江城。

湯檸深呼吸了好幾次,在打電話前也演練了好幾次怎麽組織語言。

她不想讓顧梨太擔心,畢竟顧梨現在自己都自身難保。

但是她也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了。

電話撥通的時候,湯檸的手都在抖。

-

半小時以前,顧遇盯著手機屏幕手機正萬分焦急地等待著湯檸回覆。

幾乎每隔幾分鐘就回去看手機信息。

湯檸這麽久不回信息,他總覺得心慌。

擔心她出了什麽事。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質問顧梨。

顧遇到爸媽家,宋曼姿看到顧遇之後一臉驚訝:“你怎麽來了?”

“我……”顧遇的眼神瞥了一眼顧梨的房間,話鋒一轉說,“來拿點東西。”

他經過房間的時候看了一眼顧梨的房間,房門緊閉,沒有任何動靜,裝不經意地問:“顧梨呢?”

“大概在裏面睡覺吧,”宋曼姿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她最近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太好……”顧遇突然想起了什麽看了一眼手機。

現在是四月二十號了。

他有一種預感,應該和陳碩有關。

他剛擡起手打算敲門,被宋曼姿喊住了。

宋曼姿走過來拽住顧遇的手:“別打擾她,她這幾天都沒怎麽好好睡,今天還是湯檸來把她給哄睡的。”

“湯檸來過?”顧遇一臉驚訝,“什麽時候?”

“上午來的,大概中午不到走的。”

顧遇眼睛瞇了瞇:“湯檸她……說了什麽沒有?”

宋曼姿聳了聳肩,已經不怎麽擔心的樣子,“就說顧梨是工作上遇到點問題。”

顧遇大體知道顧梨發生了點什麽,但現在無暇顧及她的感情問題。

他更擔心的是湯檸,話題重心不在顧梨,繼續問道:“她還說了點什麽?”

宋曼姿仔細想了想:“沒說什麽了啊。”

“她看上去心情怎麽樣?”顧遇接著問。

宋曼姿一副“你關心這個幹嘛”的表情說道:“沒聊兩句就走了。”

“哦……”顧遇發出一點失落的聲音。

“你不是要拿東西嗎。”宋曼姿提醒道。

顧遇點點頭,裝模作樣回房間隨手拿了個U盤,打算走的時候給顧梨發了個消息:【睡醒沒?】

顧梨馬上回了:【醒了,幹嘛?】

顧梨剛發完消息,就聽到了敲門聲。

顧遇回家的時候她聽到了聲音。

也不知道他突然會來,擔心他問點什麽不好交代的事情,顧梨醞釀了一下,照了照鏡子稍微收拾了一下頭發之後,讓顧遇進來了。

顧遇推門而入,顧梨的房間窗簾還拉著,很暗,她坐在床上半躺著,看上去整個人有點憔悴。

顧遇輕聲關上門,內心焦急,但表面卻雲淡風輕地看著她說:“聽爸媽說你心情不好?”

“你怎麽來了啊。”顧梨沒有正面回答,倒是很有精神地朝他撇了撇嘴。

“回來拿點東西。”顧遇把她化妝臺前的椅子拉到了床邊坐下看著她,一臉正色地:“工作上遇到什麽問題了?哥哥來開導開導。”

顧梨坐了坐直:“沒什麽大事,就是我很在乎的一個項目丟了,有點難受。”

顧遇心想,這個丫頭是會隱喻的。

既然她暗著說,那他也暗著說:“一個項目有什麽大不了的,以後大把大把的好項目。”

“你不懂……”顧梨嘆了口氣,“這是我第一次接觸這麽喜歡的項目,雖然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可能做不好,但是真的丟了的時候,還是挺難過的。”

顧遇突然覺得她有點長大了,居然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雖然在最一開始聽到顧梨的這番操作覺得離譜,但現在看到她這樣子,突然多少有點理解。

或許對於女孩子而言,感情這種事情就是毫無道理可講的。

這個世界上什麽都有跡可循,只有愛意是自由盛放的。

每個人都有追求愛情的權利,每個人對愛情的理解和定義也可以不同t。

有的人就想追求短暫的刺激,有的人就想追求相守一生。

沒有對與錯。

“那湯檸最近……”顧遇還是憋不住,拐彎抹角地問,“工作遇到什麽問題嗎?”

顧梨全然沒聽出他的話裏有話:“她?她最近好像挺好的,就是好幾個項目遇到收尾,比較忙。”

顧遇撇了撇嘴,不是剛剛還用“工作”來隱喻“感情”。

怎麽這會兒聽不懂他的隱喻了

不過顧遇還是打算給她一次機會:“那她……最近有沒有在項目上遇到什麽不愉快的事?”

“沒有啊,我看她前段時間心情挺好的樣子。”顧梨說。

顧遇想說什麽,欲言又止。

正這時候,顧梨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屏幕馬上接了起來:“餵,老婆,怎麽了?”

顧遇聽到這兩個字馬上擡起頭看著顧梨,仔細聽著顧梨說的每一個字。

“什麽?”顧梨整個人一下子從床上蹦了起來,“發生什麽了?”

顧梨的表情明顯變得焦躁擔憂,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顧遇,和他略顯暗沈的目光對上。

“好我知道了,你稍等,我馬上幫你操作。”

掛上電話不用顧遇開口問,顧梨直接解釋道:“湯檸遇到了點麻煩。”

顧梨一邊走過去打開電腦一邊說:“她今天家裏出了點事,回了趟臨城,現在錢包身份證都丟了,沒辦法坐高鐵回來,銀行卡也掛失了沒有錢,現在我幫她看看能不能找一輛車去接她回江城。”

顧遇二話不說站了起來:“我去。”

顧梨猶豫了一秒,馬上讚同這個辦法:“也是,找不認識的也不放心,萬一發生點什麽意外聯都聯系不上。”

“你讓她把具體的地址發給你,”顧遇轉身準備走,突然想到了什麽說,“你別跟她說是我去接的,我怕她覺得麻煩我們,想其他辦法。”

“好。”顧梨本想問他什麽時候這麽貼心這麽懂湯檸了。

不過情況緊急,實在沒時間和他多嘮嗑了。

顧遇走的時候關照道:“我這裏開過去大概快的話三小時不到,你全程和她保持通話,安慰她一下,一定要確保她的安全和情緒。”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快去吧!”顧梨一副“你快走,別耽誤時間”的態度。

顧遇火急火燎離開之後,顧梨馬上給湯檸打了個電話,說已經聯系好師傅了,不過要從江城這裏開個來回才願意。

沒心情去計算那些成本,來不及覺得心疼,只是覺得回得了家不用呆在這個鬼地方而安心。

顧梨問湯檸:“我就陪你打電話直到車來了吧,你就站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別動。”

“放心,我就在警察局門口,應該沒有比這裏更安全的地方了吧。”湯檸苦笑了一聲。

顧梨沒有多問湯檸具體發生了什麽,也不確定她想不想說,只是陪她聊些有的沒的。

雖然湯檸什麽都沒說,但顧梨的第六感告訴她,現在的湯檸一定非常非常絕望和難受。

湯檸雖然沒有說過自己家裏的具體情況,但顧梨畢竟是她最親密的人,有時候喝多聊到心裏話的時候,字裏行間還是能感受出她的原生家庭並不幸福。

何止是不幸福,應該是有太多難以啟齒的東西,所以連最信任的顧梨她都沒有提過。

和湯檸相比,顧梨突然覺得,失戀有什麽大不了的。

這個世界上或許有無數人正在經歷著超過她好幾倍的痛苦。

什麽生離死別、什麽背叛辜負、什麽無妄之災……

和那些生命無法承受的痛苦相比起來,她現在的那些悲傷最多只能算是無病呻吟,不痛不癢。

她倒是一下子覺得沒有那麽難受了。

顧梨和她煲了幾個小時的電話粥。

兩個人從大學回憶聊到了同學八卦,從畢業典禮聊到了職業規劃。

越是聊著,越是意識到,原來自己的成長一直以來都伴隨著對方的陪伴。

那些逝去的回不去的時光,因為有對方的見證,都擁有了了不起的紀念意義。

聽著顧梨的聲音,讓湯檸覺得這一天,這一晚並不難熬。

也讓她意識到,自己的人生並不是一直黯淡無光的。

大概聊了一個多小時,手機跳出了低電量的提醒,怕一會兒還有急用,湯檸非常不情願的掛斷了電話。

沒有了顧梨的陪伴,恐懼和難受又籠罩著湯檸。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湯檸擡頭看天,落日沈墜到不見底的深海。

湯檸因為站累了,緩緩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自己的手臂,輕輕拍著自己,像是在自我安慰。

她雖然從小在臨市長大,但這裏是她最討厭的地方。

除了外公,她在這裏所有的經歷都讓她覺得很痛苦。

原生家庭就不提了,從小到大她也沒少受過排擠和霸淩。

因為家庭背景的關系,她在學校同學眼裏就是個不合群的異類,所以她生性比較內向,很少說話,但又因為成績好,所以會遭到同學的嫉妒。

還記得有一年期末考試的時候同學扔小抄到她課桌裏,舉報她作弊,那時候老師明明知道紙條的字跡不是她的,最後還是判了她取消成績。

對湯檸來說,她從小到大遭受的一切,都是扭曲的,痛苦的、卑劣的。

從小到大她感受到唯一美好的東西就是外公對她的愛。

外公在的時候,她唯一的目標就是早日出人頭地,帶外公離開這個地方。

外公走了以後,她唯一的目標就是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再也不想回到這個地方了。

在臨城所受的屈辱像根刺深深紮在她的心底

所以哪怕在江城她過得這麽辛苦,壓力這麽大,她也從來沒有覺得崩潰過,她堅持著必須要留下來。

她沒有退路,沒有後盾,沒有選擇。

她孤身一人,所以必須拼。

所以很多時候,當她覺得日子過得不如意的時候,只要想想沒有比之前的日子更糟糕,就已經很滿足了。

這個時候,湯檸突然想起來已經一整天沒有回顧遇的消息了。

點開兩個人對話框,她發現從下午兩點開始顧遇也沒有再回覆過她了。

雖然今天確實發生了意外,有個合理的不回消息的理由。

你湯檸還是覺得胸口很悶。

因為她知道,那種每天期待與對方互相發消息的日子已經不覆存在了。

還有可能,這輩子除了顧梨婚禮的時候,再也不會與他見到了。

越是這麽想,湯檸就越覺得難受。

她把頭埋在膝蓋裏,整個人窩成一團,看上去卑微又可憐。

大約過了沒太久,湯檸突然聽到身邊有車停下的聲音。

一陣清晰的關門聲之後,是若有若無的腳步聲。

那個人走到了湯檸面前停下。

湯檸覺得應該是顧梨找的司機到了,低著頭微微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眼熟的黑色皮鞋。

徐徐擡起頭,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受到對面的人突然蹲了下來。

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眼前出現的那張臉,就在幾分鐘以前,還覺得再也不會出現了。

與他對視的時候,胸口瘋狂跳動的心臟,就像懸崖旁邊長達幾百米的瀑布垂直墜落下去的聲音。

“等久了吧?”顧遇低醇溫柔的聲音就像是在充滿迷霧的森林裏,突然出現了一首大提琴曲。

仿佛漸漸下沈的月色中,一只蝴蝶在翩翩展翅。

美好到不切實際。

剛剛心間還是滿盞的苦澀,在看到顧遇的一瞬間,不見蹤影。

顧遇其實一路上都在想著,見到湯檸的時候要怎麽說。

直接抱住她安慰,或是開玩笑般裝作放松。

他不知道怎麽樣能讓湯檸好受一點。

在看到她一個人蹲在路邊,這麽孤苦伶仃又弱小無助的時候。

他真的心疼瘋了。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無論如何,他都要成為她的依靠,他不能再讓她受任何的委屈。

她生命中缺失的東西,他都要補給她。

他要讓她擁有她值得的幸福。

顧遇眼看著湯檸的眼周漸漸變紅變濕,委屈得不行。

顧遇滿眼憐愛地看著她,帶著哄小孩的口吻說:“我記得,你喜歡看煙花,給你放個煙花好嗎?”

也不知道怎麽來了這麽無厘頭的一句話,湯檸沒多想,只是吸了吸鼻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本以為顧遇在來的路上買了仙女棒之類的,哪知道他只是緩緩擡手,把手伸到頭頂。

湯檸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握著拳的手。

以為會變出什麽魔法來。

哪知道下一秒,他突然張開了五指,還配合著發出一陣音效:“Bang!”

湯檸頓時有點傻眼,不過楞了幾秒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t。

顧遇故意逗她的,看她笑出來,突然就松了一口氣。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勾,對她說:“這是一個你的專屬煙花。”

湯檸打心底裏覺得溫暖,任何的語言都無法表達出她內心真摯的謝意。

內心的什麽地方,仿佛在灼燒。

似乎是剛才被大雨熄滅的熾火又覆燃了。

顧遇的手慢慢往下,手心朝上攤開對著湯檸,像是王子邀請公主發出共舞的邀約:“走吧,妮妮,我帶你回家。”

湯檸突然想起之前網上刷到過得一句話。

——只是他說這話的那一秒,就那一秒,我突然很想跟他遠走高飛,從南到北。

這場景,像是獲邀要去共赴一場盛大的私奔。

湯檸曾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聽到有人叫她這個名字。

讓她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次也是被湯哲和湯雯欺負的時候,外公抱著她,讓她別害怕。

那時叫她這個名字的那個人,就是她的全世界。

而現在,她眼前這個人,似乎也是她的全世界。

他是她的現實,也是她的象牙塔。

她本想逃,他卻奔向她。

人間失格裏,大庭葉藏說:“在我內心深處,急切地盼望著一次盛大瘋狂的歡宴,哪怕之後會有巨大的悲傷洶湧而至也在所不惜。”

所以,當湯檸握住那雙手的時候,沒有片刻遲疑。

她仿佛感受到眼前是一片獄火。

但是,對她而言,那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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