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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遼,你為什麽不能放過自己?”

“你到底,在贖什麽罪?”

兩道清冷的聲音落在耳畔,餘遼猛地張開眼睛,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

原來是夢。

他撐著一只手臂坐起,發現睡在他身側的洛游,一臉恬靜安然的模樣。

心陡然下墜,而後又騰起。

他緩慢地擡起手,輕而又輕地幫洛游拿掉粘在臉側的發絲,動作小心得仿佛在觸碰不可一世的珍寶。

昨天他們聊了很久,從小時候聊到高中畢業,從日常生活聊到各種喜好,敞開心扉的暢談讓兩人的關系一夜之間變得緊密。

提起那段往事,餘遼像往常講過的數次一樣,以“我毀了他人生”為開頭,卻不料被洛游直接打斷。

“餘侈也是這樣想你的嗎?”

餘遼被問住了。

在洛游眼裏,他一直是個比較獨立的人,一點也不像那種嬌生慣養的富家公子哥兒,他身邊的朋友,包括處處損他的羅文棟,都說餘遼這人蠻孝順的,對家裏人也好,就是冷冰冰的外表總遭人誤會。

他穿衣風格以深色為主,人長得高高瘦瘦,離遠看就好像遺世獨立的一株破碎的花。

這種喪喪的破碎感,說到底,還是因為兒時那段陰影。

其實在餘遼很小的時候,父母對兄弟倆的寵愛不分上下。

餘遼個性更獨立,而餘侈比較愛撒嬌,相比之下也更黏人些,尤其是黏著哥哥。

餘遼去哪兒都帶著他一起,打球、游泳、玩滑板,兄弟倆的愛好特長幾乎重疊。

有一年春節,家裏來了許多客人,餘遼不喜熱鬧,拉著弟弟去附近的小花園玩滑板。

隆冬時節,又是清晨,地面落了層白色的霜,蓋住了原本的路,肉眼幾乎分辨不出哪裏是磚地,哪裏是光滑的石板路。

起初餘遼還用一只手抓著弟弟的衣服,怕他摔著,誰知弟弟學得飛快,硬是要他松開手。

餘遼在弟弟軟磨硬泡之下,松開了手,跟在他後面跑。

路上忘記遇到了哪位鄰居,喊住餘遼。

只是說了兩句話的功夫,餘遼身後傳來跌倒的巨響。

餘侈沒把握好平衡,連人帶滑板一起跌進了噴泉池裏。

噴泉池早就沒了水,只有一層薄薄的冰。

弟弟到底是磕在水池邊的石頭上,還是中間的雕塑上,沒有人知道。

等餘遼沖過去時,只能看到一地暗紅色的血。

五歲的他跌跌撞撞跑回家,哭喊著向大人求助。

那個新年過得兵荒馬亂,所有人都在他眼前匆匆閃過,不知是誰撞了餘遼一下,讓他摔進灌木叢中,腿上留下好長一道疤。

所有人一擁而上,又隨著救護車走了大半。

餘遼從泥濘中爬起來,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家。

沒有人把他帶走。

從他人的視角看,仿佛是餘遼在漠視弟弟摔倒的這一切。

實際上,他只是太過驚惶,不知道該幹什麽,沒有人管他,沒有人告訴他,此時此刻,他到底該做什麽,才能被原諒。

他記得,媽媽上車時,狠狠地抓著他的肩膀,激動到蒼白的嘴唇不斷發抖:“你弟弟死在你面前都不會掉眼淚吧?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冷血,這麽殘忍啊——”

他其實哭過的,掉了好多好多眼淚。

可哭泣中的人沒辦法準確說出事情的經過,哭泣的人沒辦法向大人求助。

他忍住的眼淚,成了日後射向眉心的子彈。

弟弟醒來時,已經過了三天。

餘遼被關在家裏,和保姆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裏,能做的只有等待。

不管等來的是責罵還是痛哭,有人回來,總好過一個人被遺棄在這兒。

那天他坐在地上擺弄著拼圖,聽見保姆急匆匆地跑去開門。

餘遼茫然地擡起眼,就看到弟弟坐在輪椅上被推進來,頭纏著厚厚的繃帶。

巨大的沖擊和內疚讓他不敢再多看一眼,他站起來,低著頭,小小的身軀裝滿了沈默。

“唉,這孩子也不知像了誰,出這樣的事還能自己在一邊玩玩具。”

“餘遼,你就沒什麽想跟弟弟說的嗎?”

他擡起頭,嘴半張著,滿腹的話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看見餘侈艱難地擡起胳膊沖他笑。

弟弟笑的時候,不知牽扯到哪處傷口,陡然間變了臉色,開始痛苦地大叫。

弟弟抱著頭,又掙紮又哭嚎,家裏人再次亂作一團。

餘遼仿佛見到餘侈最開始受傷的那一幕。

醫生說,餘侈腦神經受損,這個損傷是不可逆的,隨著年齡增長,會經常頭痛頭暈,失眠煩躁,頭痛發作時,那種劇痛就如一個人拿著電線反覆電他的神經,拿著錘子反覆砸向腦袋的每一處。

而這種間歇性癥狀更會隨著年齡增長而變得愈發頻繁,甚至以後面部只要有一點機械性刺激,就會誘發疼痛。

從那以後,餘遼像是走進了一場噩夢般的循環,弟弟每一次的發作,家裏人每一次的哀嚎和責備,都印在他腦海裏,反覆播放。

他開始小心翼翼,開始學著看人臉色。

餘侈痛一次,他便自責一次。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連他自己都默認了,這份責任就該他來承擔。

雖然弟弟從沒怪過他,可就是因為弟弟的溫柔,讓他格外心碎。每次看到弟弟痛得暈過去時,餘遼都想拿自己的腦袋狠狠地去撞墻。

他也感受到疼痛了,這樣是不是就公平了?

他喜歡電競,從初中就接觸到這個行業,那時候王者榮耀這款游戲還沒上線,餘遼已經對MOBA類游戲了如指掌。

偶然的機會,他被人相中,參加青訓。

一路爬到職業比賽的舞臺,那時候風光無限,能夠主宰一樣東西的感覺,讓長期處在自責自卑中的他體會到不一樣的快樂。

職業這條路,天賦、努力、機遇樣樣都不能少。走這條路也註定會背負上一個“不務正業”的標簽。

父母氣急之下也說過不少狠話,說他玩物喪志,說家族的企業到他這裏就斷了,說他對不起長輩們為他打下的江山,生下來就是給父母散財的。

餘遼搬去俱樂部住時,滿腦子都想著該如何掙錢,不再花父母一分。

那時候他剛滿十四歲。

“餘遼,如果永遠活在過去,會把自己折磨死的。”

洛游冰涼的手掌蓋在他的額前,壓住濃黑的碎發。

她真摯地為他鼓氣:“你值得這些快樂,你值得去追求自由。”

“你不是沒人在乎的啊,我很在乎你。”

“而且我也只剩下你了,所以你不可以把我丟下。”

“好。”他輕輕攬過洛游的肩,兩顆心臟緊貼,鮮活又純粹。



飛機落地時,洛游只有一個感受。

——京饒的氣候果然跟淮岫有很大差別。

無處不在的晴朗天空,連呼吸的空氣都是幹燥熱烈的。

洛游借職務出差,幹脆向柳尚青多要了幾天假期。

餘遼比較好奇:“怎麽請出來的假?”

畢竟,又不能說是去看比賽的。

洛游眼裏含著皎潔的光:“我說正好趕上大學同學聚會,想多待幾天。”

其實她沒撒謊,大學同學確實在組織大家小聚一次,只是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去參加。

到酒店時,原本預約兩個房間,餘遼那間因為訂單出問題,沒有刷新出來。前臺小姐姐很耐心地跟兩人解釋,也叫來了經理溝通解決辦法。

因為怕出危險,洛游還是希望兩個人的房間能挨著。

中途經理接了個電話,留下一句“麻煩稍等”,又匆忙走開。

洛游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檸檬水,小腿挨著行李箱,因這漫長的等待有點煩躁,表情有些疲憊。

檸檬水估計放久了,入口酸澀,還彌漫著一股苦味兒,她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我看網上評價挺好的,怎麽辦公效率這麽低。”

餘遼坐在她對面,聽聞躬背湊到洛游面前:“也有可能是商量著怎麽給我們補償。”

“人家又不是閑著沒事幹,我現在就想盡快拿到房卡,上去休息。下次再也不趕早班飛機,我嚴重缺乏睡眠。”

“誰叫你追劇追到半夜不睡,還非要拉著我講觀後感,”餘遼似笑非笑地望著不遠處經理接電話的背影,忽地壓低聲音:“要不要打個賭?”

洛游:“嗯?”

“我賭待會兒酒店會給我們升頂級套房。”

洛游翻了個白眼,就差把“你很幼稚”四個大字寫臉上了:“你怎麽不直接賭酒店老板會親自來接待我們。”

他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沒準可以呢。”

當面容和善自稱是老板的人笑瞇瞇走來拉起餘遼的手時,洛游吃驚得擰住餘遼胳膊。

他在洛游耳邊呼氣:“我贏了。”

這位看起來就十分慈祥的老板,是羅文棟的親爹。

老板名下有不少連鎖酒店和餐館,怪不得羅文棟開餐飲業那樣嫻熟、一氣呵成,甚至還有一點自我風格的清新脫俗,原來都是繼承了經商基因。

洛游也終於知道,羅文棟的性格到底是遺傳自誰。

老板問餘遼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家那臭小子是不是欠債了?”

餘遼咳了一聲,故作鎮定:“沒有,叔叔,他餐館開得很好,最近還打算開分店了。”

“……哦。”

老爹一臉懷疑的樣子,思考時瞥見一旁營業式假笑的洛游,眼神一亮:“你們這是來度蜜月?”

洛游紅著臉偏開了頭。

一句話能沈默三個人,叔叔有玩孫臏的潛力。

餘遼也尷尬,落在身側手指下意識勾了勾,第一下勾空了,又向外挪了幾寸,牽住那只溫度略低的手後,側頭望著她淺笑:“是女朋友,還沒有結婚。”

這話聽上去倒像是在跟她解釋。

洛游輕輕挑了下眉,被握住的那只手不安分地扭了扭,隨後被更大的力度反扣住。

羅叔叔拍拍餘遼的肩,笑聲爽朗:“樓上有很多套間都是空著的,我直接給你們升頂級套房。這附近我熟得很,不知道去哪兒玩可以問叔叔啊,別見外。”

“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餘遼接過羅叔叔遞來的房卡,“坐了一天車,有點累,我們先上去休息了。”

羅叔叔頻頻點頭,動作頗有催促之意:“快去吧,去吧。折騰一天可把孩子累壞了,房間剛打掃過,裏面東西都是新的,缺什麽跟前臺說哈,不要客氣。”

洛游眼神閃爍,朝羅叔叔靦腆笑了下:“謝謝叔叔。”

餘遼拖著兩個箱子走在前方,她背著包跟在後面走,臉頰持續湧上熱意。

羅叔叔目送著兩人,一臉“嗑到了”的神情,還帶了點長輩特有的驕傲。

酒店房間在最頂層,羅叔叔把這稱為“套間”,有點過於低調了。

巨大的落地窗包攬都市絕佳夜景,棕紅色地毯鋪在灰色地板上,燈光之下如流動的紅酒,通透又靈性。

一面是滿墻書架,一面是燃著徐徐火苗的壁爐。

洛游湊近時,還能聽到模擬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掩在白色薄紗後的蛋殼浴缸,遮擋了似乎又沒有完全遮住。

角落裏的唱片機也可以使用,洛游將走針擺正,瞬時間,古典又暧昧的曲調讓整個屋子都染上一股紙醉金迷的氣味。

洛游頻繁地眨著眼,偌大的房間,竟不知該將視線落向何處。

最後落到客廳的紅色沙發,竟然跟俱樂部的沙發如出一轍。

“羅叔叔品味真好。”洛游都不知該怎麽誇了。

餘遼把行李安置好,走回她身邊,兩手空著,有些無處安放。

“你打算睡哪兒?”他擡擡下巴。

她盯著墻壁上的暧昧流光:“地……地上都行。”

“嗯?”

被問懵的洛游差點咬到舌頭,盯著餘遼逐漸放大的瞳孔,連忙幹笑兩聲補救道:“我開玩笑的,哈哈,那我住裏面的套間吧,這兒太空曠了,沒安全感。”

——主要是那朦朧紗簾下的浴缸令她沒什麽安全感。

餘遼點點頭,幫她把箱子推進裏面的房間。

小套間也是覆古的風格,墻壁上掛滿了柔和色調的畫,寫字臺下的座椅,是一個做舊的皮箱。

她甚至臆想出一位中世紀的貴族小姐,坐在臺前,手裏捏著一杯咖啡,伏在案前給心愛之人寫信的畫面。

洛游洗完澡,換好睡衣,謹慎到把每一顆扣子都扣好,才小心翼翼地把門拉開一條縫。

確認餘遼沒有躺在浴缸裏,她才趿拉著拖鞋走出來,在落地窗前假裝看夜景。

餘遼也已經換上睡衣,和洛游的是情侶款。

他正站在沙發前擦頭發,水珠順著下頜線滾落到胸前,洇濕了一小片布料。

看起來已經洗完澡了。

洛游轉身繞道書櫥前,餘光瞥見瓷白的浴缸,一塵不染,十分幹燥,甚至有點反光。

她又擡眼瞟了眼餘遼。

自從進門註意到這裏,腦海裏總是忍不住想象他躺在這裏的畫面。

洛游沒出息地紅了臉,手輕輕撫過精裝書的籍背,佯裝鎮定地開口:“明天還得去同學聚會,我先去休息了哈,你也早點睡。”

“嗯。”他悶悶地應了聲,擦頭發的動作並未停下,等洛游抱著書路過他時,又後知後覺補了句:“不是說不想去嗎?”

“嗯?什麽?”視線撞進他眼裏,洛游有一瞬間失神,甚至沒去聽他說的什麽。

“我說,同學聚會,”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薄薄的衣衫下,依稀顯出胸肌的輪廓,“不想去的話別勉強了。”

“也沒不想去,”她語速很慢,“聽說訂的地方很高級,不去可惜了。”

“讓帶家屬嗎?”

洛游輕輕眨了下眼,似乎對這個稱呼有點微妙的觸動:“沒說讓不讓,不過你得有個準備。”

“什麽準備?”

“聽到一些不該聽的八卦。”

反應過來後的餘遼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大學期間的暧昧對象?”

“就允許你有相親對象,不允許我有暧昧對象了?”

“我什麽時候有相親——”餘遼猛地頓住。

竟忘了這茬。

餘遼正想著該如何澄清,卻瞥見洛游翹起的嘴角,笑意悶在胸腔裏。

“你故意逗我。”他去抓她的手,往身前帶了一下。

失去重心的她跌進餘遼懷裏,餘遼怕她摔下去,手攬過她的腰,又往懷中緊了緊。

兩人面對面,呼吸近在咫尺,眉眼放大到虛化。

他蜻蜓點水般碰了碰洛游柔軟的唇。

洛游頭仰著,眨了下眼,卻沒躲避。

於是他放縱起來,又親了她一下,聲線勾著她耳膜:“需要我向你證明嗎?”

又親一下。

洛游對這連番的啄吻有點招架不住,意識不清不醒,迷亂間,啃了他嘴角一口。

餘遼被咬到,輕聳眉心,睫毛抖了抖。

她輕輕推了推餘遼的胸膛,觸碰到如鼓般的心跳。

“你心跳有點快。”她輕聲呢喃。

“誰惹的。”

“反正不是我——”她話說一半,腰間被掐了一把,全身如有電流觸過,忍不住顫栗,聲音也斷了。

唇齒交合,後背輕輕覆上一層薄汗。

他松開洛游,聲音喑啞:“我去沖個澡,明天還要早起,你也別睡太晚。”

盯著他後背,餘光穿過紗簾,她猛地驚叫:“你去小房間洗吧!”

餘遼腳步停住:“嗯?”

瓷白色的浴缸反射著皎潔的光輝。

了然對方的心思後,他低頭笑,肩膀顫動。

“書櫥是個隱形門,裏面還有一個淋浴間。”

“……”

她臉燒紅一片。

洛游連話都結巴了:“誰,誰不知道啊?我的意思是,明天可能會起早,我出來時你要是還沒醒,不是會吵到你嘛。”

他沒再戳穿,點了兩下頭,笑容燦爛:“那行,我住小屋子。”

說著,餘遼甩過肩上的毛巾,路過洛游時還故意掐了下她的臉頰肉。

她悶哼一聲,舉起遙控器合上落地窗前的遮擋簾,沒等餘遼回到房間,就關掉了廳內的燈。

果不其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撞擊的悶響。

黑暗裏,餘遼俯下身,聲音痛苦:“哎喲,磕到膝蓋了。”

“活該。”她跳到大床上,背對著小屋子的門,把空調被卷在身上,不再理他。

聽見餘遼自顧自地揉了會兒膝蓋,給客廳留了盞夜燈,輕輕合上門。

“哢嗒”一聲,是門被反鎖的聲音。

被子裏的洛游聽到響動,輕嗤一聲,搞得好像誰覬覦他的美色似的。

不就是酒紅色的沙發,不就是紗簾下的浴缸,不就是流光和地毯,不就是巨大的落地窗嘛。

她一點都沒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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