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舊
關燈
小
中
大
敘舊
會議結束的時候，窗外的雲已鍍上了濃郁的金邊，可天空仍然明亮。
陳元龍看了眼手機，從沙發上起身，表情鄭重：“反正，不管怎麽說，我還是想爭取一下自己的退役金和未來收益。現在直播收入也不穩定，光靠那個我是生活不下去的。”
他語氣很平靜，只是眼裏好像沒有光了。
當年的Duo也是如此走投無路，到不得不把獻祭老隊友的地步了嗎？
洛游心情很覆雜。
一方面她和當事人有委托關系，另一方面，她對委托人的情感傾向是負面的。
出於專業性，難道她要做那個推手嗎？
聽說，陳元龍準備破罐子破摔，已經聯系好了媒體，如果沒能爭取到他滿意的補償金，他會把那些“猛料”全都放送出去。
而此刻的他仍舊維持著溫和的表情：“總之，謝謝各位的協助。時間也不早了，老師們可以留在這裏吃完晚飯再走。俱樂部有食堂，免費提供餐飲，當然如果不合口味，可以選擇點外賣，到時候我們報銷。”
顧初暖眼睛一亮：“可以訂外賣？”
“是的，”Duo松了松肩膀，朝顧初暖露出微笑，“訂外賣的話可以備註放到前臺，到時候會有機器人送上來。”
“還挺高級。”顧初暖轉頭就去跟兩位實習生商量吃什麽，實習生們也放下手頭的事兒，幾顆腦袋親密地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討論著。
“Duo選手。”
洛游也從沙發上起身，在陳元龍轉身後，叫住了他。
她還是習慣叫選手們的賽場id。
陳元龍本來是低頭的，單手發著消息，聽到這個稱呼，明顯怔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盡是驚訝的神色：“你怎麽知道……是以前看過我的比賽嗎？”
“嗯。”洛游大方地承認。
顧初暖已經下好了單，扭著身子要去撈洛游的手機，聽到對話，接了句：“可不是嘛，洛律高中就是電競迷。”
洛游掃了她一眼，捏住手機回絕道：“我自己點。”
“好吧。”顧初暖悻悻地收回爪子。
洛游重新看向Duo的臉：“雖然不清楚你和前隊友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矛盾，但在至少在賽場那一刻，想獲勝的心，應該是同樣的。”
Duo抿了抿唇，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沒有人不想贏。就算是我最討厭的選手，如果他做了我的隊友，我也必須要和他一起贏。”
這個詞把五個人深深地捆綁在一起，Duo大概也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從某一天對餘遼產生了別樣的情緒，到最後醞釀成了厭惡。
最開始他只是單純有些嫉妒，靠那副好皮囊，商業資源總是傾向餘遼。餘遼家底厚，即使成績不好，也有人能給他兜底。
餘遼在鏡頭內外永遠是一副篤定從容的樣子，那只不過他家裏給他帶來的底氣。
從出生就含著金湯匙的人，哪裏能懂吃不起肉糜的人的渴望。
Duo煩透了餘遼每次比賽後，無論輸贏，臉上永遠是那股平淡的表情。
天知道站在他身旁的自己，想一個冠軍想到快瘋了。
不是說他是天才打野嗎？不是說他是戰神嗎？明明天賦、皮囊、家境什麽都有了，為什麽不能再努力一點，帶隊友拿一個冠軍。
而當下，Duo面前站著的這位律師，臉上幾乎有著和當年餘遼一模一樣的表情。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更想發瘋。
於是他說：“合同的事，我還是再考慮一下吧。”
洛游對他的變卦並不感到意外。
她仍然保持微笑：“從戰隊粉絲的角度，我希望你有更好的發展。從委托律師的角度，我也希望我們的合作順利。”
Duo訕訕一笑：“當然，我沒餘遼那麽命好，退役還能自己當老板。你們可是我最後的底氣了。”
洛游沈穩地伸出手，和Duo淺淺相握便松開，在撤回手之後說道：
“即使是別人給的底氣，也得自己能穩得住。”
窗外雲影裊裊，從Duo的臉上掠過一片陰影後，又歸還了光明。
他的步伐追隨著那片即將消失的陰影，低垂著眸，直到走出大廳，也沒有擡起過頭。
洛游轉回身看向沙發上的三人：“你們都點了什麽，我參考參考。”
“下班前的最後一頓飯，當然是炸雞啊。”
“我訂了超大份的，還添了好多年糕。”
她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一圈，最後只點了一個雙層芝士厚牛肉漢堡：“我還是點一個離這裏比較近的點吧，速戰速決，我想早點下班。”
顧初暖：“行，相信我吃飯的速度，保證不拖你後腿。”
洛游回到沙發上，手掌貼著胃部輕輕按壓，放在桌上的冰可樂傳來嗶啵的氣泡聲，她的胃裏好像也盛滿了咕嚕作響的氣泡。
她的胃病是去了京饒後才有的，常年作息不規律，喝咖啡的頻率比日常飲水還高，長年累月就積攢出了慢性胃炎。
洛游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竟成了無法實現的flag，她眼睜睜看著顧初暖她們陸陸續續接到外賣，而自己的仍然沒有著落。
外賣平臺上明明顯示“餐品已送達”。
每次小機器人從大門悠悠晃進來時，洛游都會去確認一下是否有自己那份。
“怎麽這麽久了還沒送到？”
饑餓感如同繩索絞緊她的胃，洛游的五臟六腑都充斥著被火燎過的不適感。
顧初暖啃著炸雞說：“要不你給前臺打個電話呢？”
沒等顧初暖的話說完，洛游的電話已經撥了出去。
她忍著胃部不適，禮貌地跟前臺交涉：“你好，我一個小時前點了份外賣送到俱樂部，但是一直機器人一直都沒有送過來……”
“稍等哈，我看看那個人工智障是不是又卡在電梯裏了。”前臺劈裏啪啦敲著鍵盤。
伴隨著電流聲，前臺語速飛快地念道：“我查看了路線記錄，去了十一樓三次，八樓一次，還有我們老板辦公室兩次。”
洛游剛張嘴，電話那頭突然驚叫一聲。
“誒？怎麽去了老板那裏兩次？”
“什麽？”她不明所以地問，自己的外賣跟老板有什麽關系。
前臺卻驟然換作一股大事不妙的哭腔語調，小心翼翼地向洛游確認：“您外賣單上留的姓名是自己本名嗎？”
“我沒寫本名，兩個大寫字母，LY，”洛游回憶道，她忽然“啊”了一聲，後知後覺地補充，“對了，我怕自己一個人點外賣不安全，性別也設置成了男的。”
“啊……怪不得。”
那邊一陣窸窸窣窣的對話聲後，前臺飽含歉意的聲音響起。
“實在不好意思啊洛律師，是我們工作人員搞錯了。您留的id和我們老板太像了，他沒看清就給送去了。”
不應該啊。
洛游填的是她自己名字的縮寫，怎麽會和餘遼的相似呢？
她伸出食指劃過掌心，拼寫兩人的名字。
LY先生。
YL先生。
只是字母順序的差別。
怪不得前臺會說“怪不得”。
“那個，洛律您能不能再我幫一個小忙？”前臺姐姐再次小心開口。
“怎麽了？”
“您自己去老板那裏取可以嗎？他就在您樓上，我們去的話，肯定會被批評的。”
洛游不禁在心中疑惑。
餘遼對員工這麽兇嗎？
“可我擅自去找你們老板也不太好吧。”洛游說。
前臺語氣又低了幾分，洛游聽著感覺她要哭出來了：“主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值班，同事去吃飯了，我沒辦法離開工位，如果您實在不願意，可能還要麻煩您等我的接班同事回來……”
一聽還要等，被饑餓險些吞沒的理智瞬間回籠，洛游嘆了口氣：“行吧，他辦公室具體在哪兒？”
前臺報了個門牌號。
洛游掛了電話後，迅速開始收拾電腦等辦公物品。
顧初暖拆炸雞骨的手頓了頓，擡起眼，含糊不清地問：“怎麽急匆匆的，你現在就要走嗎，那外賣怎麽辦？”
“前臺送錯了地方，我現在去取。”洛游頭也不擡地說。
“那你收拾包幹嘛？”
“反正我只點了一個漢堡，路上吃就行。我今天晚上有點事，得早點回家。”
顧初暖還帶著一次性手套，油亮亮的十指懸在空中，像是不願意放棄才吃了一半的炸雞，忍了忍才說：“那我陪你去吧，你等等我。”
洛游直接按住她肩：“不用，你們慢慢吃，明天我早點來公司，把合同最終版敲定一下。”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顧初暖不太放心，一直看著洛游的身影消失。
來的時候她們是搭了柳律的順風車，網約車平臺上一直沒有人接洛游的單。
洛游站在電梯裏，盯著上升的樓層，決定如果約不到車，就先找個地方把漢堡吃掉再說。
手機裏的日程表會提前一小時彈出提醒。
【待辦事項：五排。】
她心裏一驚，差點忘了自己中午還答應了晚上五排。
時間面前，她也顧不得難為情，快步接近餘遼的辦公室。
光滑的理石地面映著天花板的燈光，整條走廊敞亮無比，洛游踏過地面時刻意放輕了力度，但在悄無聲息的走廊裏，仍然清晰。
她剛接近前臺報出的那個門牌，磨砂玻璃門便自動向兩邊拉開了。
視野緩緩開闊，屋內的燈光如潮水，推向走廊，把洛游一點點攏進去。
門內的人從電腦後面起身。
先是頭發，然後是充滿細碎燈光的雙眼，再到高翹的鼻梁，和淺色平直的唇。
餘遼整個人站在光源的正下方，導致洛游有一剎那的錯愕，仿佛她此刻看見的是站在賽場的餘遼。
洛游僵了幾秒，編排好的說辭全堵塞在喉嚨裏。
索性餘遼沒有讓她宕機太久，先開口說明：“前臺給我打了電話，耽誤你的時間，抱歉。”
過於客氣的語氣，讓洛游明顯怔楞在原地。從前的他只會用長輩式的語氣，偶有調侃，卻更像是年長幾歲的大哥哥的態度。
而眼下，他更多是在把洛游當作工作夥伴在對話。
他用了更加成熟、體面的方式。
兩人如今能夠平等地對視，漂浮在同一高度的海平面上，洛游卻覺得，自己和他駕駛的小船在逐漸拉遠。
曾經那種酸澀悶漲的感覺，再度席卷而至。
然而，一片漲高的浪潮行至此處，毫無預兆地將兩艘小船擠到一起。
餘遼的胳膊如改變方向的槳，劃開水面，將洛游引至桌前。
“你的外賣。”
辦公桌上並排挨著兩個保溫袋，袋子之間幾乎沒留空隙，緊緊相貼。
如前臺所說，機器人給老板誤送了兩次外賣。
洛游伸手去拿袋子時，身後的人冷不丁朝她靠近了一些，雖然仍隔著一段距離，聲音的傳遞卻仿若耳語。
“沒想到又是這種碰面，好像總不能正式地問個好。”餘遼仿佛只是隨口玩笑，眸光卻清淩淩籠罩在她的臉上。
久別重逢的兩次碰面都很倉促，一次在昏暗不清的酒吧，一次在工作場合。
都是在人群之中，周遭總是很吵鬧。
那些隱秘的真話，無法訴之於口。
現在又不一樣了，現在是兩個人的獨處時光，時間一下子被撥到了那年仲夏。
他的聲音不知刻意放緩了多少倍。
“有句話很想問你來著，還會後悔嗎？”
還會為當年的種種遺憾後悔嗎。
洛游一直繃著唇線，夾雜兩世的記憶在腦海翻滾，她很怕一個沖動，會說出過於親密的話語。
空調冷氣明明開得很足，熱意卻直往洛游臉上冒。
“後悔……什麽？”她開始裝傻。
餘遼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仿佛只是單純地確認，她和從前有什麽變化——
是更好了？還是更糟糕了。
當然，他希望她的回答，永遠是前者。
他沒有直接解釋，而是換了個話題，仿佛真的只是對著老友敘舊。
“你的高中老師偶爾還會給家長發消息，關心你們在大學過得好不好。”
“我收到過幾次，只可惜無法回答。”
“你過得好嗎？”
延遲了五年的那句話，終於在此刻問了出來。
原來，他什麽都記得。
原來不只是洛游自己，他也帶著那年的記憶，獨行了五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會議結束的時候，窗外的雲已鍍上了濃郁的金邊，可天空仍然明亮。
陳元龍看了眼手機，從沙發上起身，表情鄭重：“反正，不管怎麽說，我還是想爭取一下自己的退役金和未來收益。現在直播收入也不穩定，光靠那個我是生活不下去的。”
他語氣很平靜，只是眼裏好像沒有光了。
當年的Duo也是如此走投無路，到不得不把獻祭老隊友的地步了嗎？
洛游心情很覆雜。
一方面她和當事人有委托關系，另一方面，她對委托人的情感傾向是負面的。
出於專業性，難道她要做那個推手嗎？
聽說，陳元龍準備破罐子破摔，已經聯系好了媒體，如果沒能爭取到他滿意的補償金，他會把那些“猛料”全都放送出去。
而此刻的他仍舊維持著溫和的表情：“總之，謝謝各位的協助。時間也不早了，老師們可以留在這裏吃完晚飯再走。俱樂部有食堂，免費提供餐飲，當然如果不合口味，可以選擇點外賣，到時候我們報銷。”
顧初暖眼睛一亮：“可以訂外賣？”
“是的，”Duo松了松肩膀，朝顧初暖露出微笑，“訂外賣的話可以備註放到前臺，到時候會有機器人送上來。”
“還挺高級。”顧初暖轉頭就去跟兩位實習生商量吃什麽，實習生們也放下手頭的事兒，幾顆腦袋親密地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討論著。
“Duo選手。”
洛游也從沙發上起身，在陳元龍轉身後，叫住了他。
她還是習慣叫選手們的賽場id。
陳元龍本來是低頭的，單手發著消息，聽到這個稱呼，明顯怔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盡是驚訝的神色：“你怎麽知道……是以前看過我的比賽嗎？”
“嗯。”洛游大方地承認。
顧初暖已經下好了單，扭著身子要去撈洛游的手機，聽到對話，接了句：“可不是嘛，洛律高中就是電競迷。”
洛游掃了她一眼，捏住手機回絕道：“我自己點。”
“好吧。”顧初暖悻悻地收回爪子。
洛游重新看向Duo的臉：“雖然不清楚你和前隊友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矛盾，但在至少在賽場那一刻，想獲勝的心，應該是同樣的。”
Duo抿了抿唇，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沒有人不想贏。就算是我最討厭的選手，如果他做了我的隊友，我也必須要和他一起贏。”
這個詞把五個人深深地捆綁在一起，Duo大概也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從某一天對餘遼產生了別樣的情緒，到最後醞釀成了厭惡。
最開始他只是單純有些嫉妒，靠那副好皮囊，商業資源總是傾向餘遼。餘遼家底厚，即使成績不好，也有人能給他兜底。
餘遼在鏡頭內外永遠是一副篤定從容的樣子，那只不過他家裏給他帶來的底氣。
從出生就含著金湯匙的人，哪裏能懂吃不起肉糜的人的渴望。
Duo煩透了餘遼每次比賽後，無論輸贏，臉上永遠是那股平淡的表情。
天知道站在他身旁的自己，想一個冠軍想到快瘋了。
不是說他是天才打野嗎？不是說他是戰神嗎？明明天賦、皮囊、家境什麽都有了，為什麽不能再努力一點，帶隊友拿一個冠軍。
而當下，Duo面前站著的這位律師，臉上幾乎有著和當年餘遼一模一樣的表情。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更想發瘋。
於是他說：“合同的事，我還是再考慮一下吧。”
洛游對他的變卦並不感到意外。
她仍然保持微笑：“從戰隊粉絲的角度，我希望你有更好的發展。從委托律師的角度，我也希望我們的合作順利。”
Duo訕訕一笑：“當然，我沒餘遼那麽命好，退役還能自己當老板。你們可是我最後的底氣了。”
洛游沈穩地伸出手，和Duo淺淺相握便松開，在撤回手之後說道：
“即使是別人給的底氣，也得自己能穩得住。”
窗外雲影裊裊，從Duo的臉上掠過一片陰影後，又歸還了光明。
他的步伐追隨著那片即將消失的陰影，低垂著眸，直到走出大廳，也沒有擡起過頭。
洛游轉回身看向沙發上的三人：“你們都點了什麽，我參考參考。”
“下班前的最後一頓飯，當然是炸雞啊。”
“我訂了超大份的，還添了好多年糕。”
她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一圈，最後只點了一個雙層芝士厚牛肉漢堡：“我還是點一個離這裏比較近的點吧，速戰速決，我想早點下班。”
顧初暖：“行，相信我吃飯的速度，保證不拖你後腿。”
洛游回到沙發上，手掌貼著胃部輕輕按壓，放在桌上的冰可樂傳來嗶啵的氣泡聲，她的胃裏好像也盛滿了咕嚕作響的氣泡。
她的胃病是去了京饒後才有的，常年作息不規律，喝咖啡的頻率比日常飲水還高，長年累月就積攢出了慢性胃炎。
洛游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竟成了無法實現的flag，她眼睜睜看著顧初暖她們陸陸續續接到外賣，而自己的仍然沒有著落。
外賣平臺上明明顯示“餐品已送達”。
每次小機器人從大門悠悠晃進來時，洛游都會去確認一下是否有自己那份。
“怎麽這麽久了還沒送到？”
饑餓感如同繩索絞緊她的胃，洛游的五臟六腑都充斥著被火燎過的不適感。
顧初暖啃著炸雞說：“要不你給前臺打個電話呢？”
沒等顧初暖的話說完，洛游的電話已經撥了出去。
她忍著胃部不適，禮貌地跟前臺交涉：“你好，我一個小時前點了份外賣送到俱樂部，但是一直機器人一直都沒有送過來……”
“稍等哈，我看看那個人工智障是不是又卡在電梯裏了。”前臺劈裏啪啦敲著鍵盤。
伴隨著電流聲，前臺語速飛快地念道：“我查看了路線記錄，去了十一樓三次，八樓一次，還有我們老板辦公室兩次。”
洛游剛張嘴，電話那頭突然驚叫一聲。
“誒？怎麽去了老板那裏兩次？”
“什麽？”她不明所以地問，自己的外賣跟老板有什麽關系。
前臺卻驟然換作一股大事不妙的哭腔語調，小心翼翼地向洛游確認：“您外賣單上留的姓名是自己本名嗎？”
“我沒寫本名，兩個大寫字母，LY，”洛游回憶道，她忽然“啊”了一聲，後知後覺地補充，“對了，我怕自己一個人點外賣不安全，性別也設置成了男的。”
“啊……怪不得。”
那邊一陣窸窸窣窣的對話聲後，前臺飽含歉意的聲音響起。
“實在不好意思啊洛律師，是我們工作人員搞錯了。您留的id和我們老板太像了，他沒看清就給送去了。”
不應該啊。
洛游填的是她自己名字的縮寫，怎麽會和餘遼的相似呢？
她伸出食指劃過掌心，拼寫兩人的名字。
LY先生。
YL先生。
只是字母順序的差別。
怪不得前臺會說“怪不得”。
“那個，洛律您能不能再我幫一個小忙？”前臺姐姐再次小心開口。
“怎麽了？”
“您自己去老板那裏取可以嗎？他就在您樓上，我們去的話，肯定會被批評的。”
洛游不禁在心中疑惑。
餘遼對員工這麽兇嗎？
“可我擅自去找你們老板也不太好吧。”洛游說。
前臺語氣又低了幾分，洛游聽著感覺她要哭出來了：“主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值班，同事去吃飯了，我沒辦法離開工位，如果您實在不願意，可能還要麻煩您等我的接班同事回來……”
一聽還要等，被饑餓險些吞沒的理智瞬間回籠，洛游嘆了口氣：“行吧，他辦公室具體在哪兒？”
前臺報了個門牌號。
洛游掛了電話後，迅速開始收拾電腦等辦公物品。
顧初暖拆炸雞骨的手頓了頓，擡起眼，含糊不清地問：“怎麽急匆匆的，你現在就要走嗎，那外賣怎麽辦？”
“前臺送錯了地方，我現在去取。”洛游頭也不擡地說。
“那你收拾包幹嘛？”
“反正我只點了一個漢堡，路上吃就行。我今天晚上有點事，得早點回家。”
顧初暖還帶著一次性手套，油亮亮的十指懸在空中，像是不願意放棄才吃了一半的炸雞，忍了忍才說：“那我陪你去吧，你等等我。”
洛游直接按住她肩：“不用，你們慢慢吃，明天我早點來公司，把合同最終版敲定一下。”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顧初暖不太放心，一直看著洛游的身影消失。
來的時候她們是搭了柳律的順風車，網約車平臺上一直沒有人接洛游的單。
洛游站在電梯裏，盯著上升的樓層，決定如果約不到車，就先找個地方把漢堡吃掉再說。
手機裏的日程表會提前一小時彈出提醒。
【待辦事項：五排。】
她心裏一驚，差點忘了自己中午還答應了晚上五排。
時間面前，她也顧不得難為情，快步接近餘遼的辦公室。
光滑的理石地面映著天花板的燈光，整條走廊敞亮無比，洛游踏過地面時刻意放輕了力度，但在悄無聲息的走廊裏，仍然清晰。
她剛接近前臺報出的那個門牌，磨砂玻璃門便自動向兩邊拉開了。
視野緩緩開闊，屋內的燈光如潮水，推向走廊，把洛游一點點攏進去。
門內的人從電腦後面起身。
先是頭發，然後是充滿細碎燈光的雙眼，再到高翹的鼻梁，和淺色平直的唇。
餘遼整個人站在光源的正下方，導致洛游有一剎那的錯愕，仿佛她此刻看見的是站在賽場的餘遼。
洛游僵了幾秒，編排好的說辭全堵塞在喉嚨裏。
索性餘遼沒有讓她宕機太久，先開口說明：“前臺給我打了電話，耽誤你的時間，抱歉。”
過於客氣的語氣，讓洛游明顯怔楞在原地。從前的他只會用長輩式的語氣，偶有調侃，卻更像是年長幾歲的大哥哥的態度。
而眼下，他更多是在把洛游當作工作夥伴在對話。
他用了更加成熟、體面的方式。
兩人如今能夠平等地對視，漂浮在同一高度的海平面上，洛游卻覺得，自己和他駕駛的小船在逐漸拉遠。
曾經那種酸澀悶漲的感覺，再度席卷而至。
然而，一片漲高的浪潮行至此處，毫無預兆地將兩艘小船擠到一起。
餘遼的胳膊如改變方向的槳，劃開水面，將洛游引至桌前。
“你的外賣。”
辦公桌上並排挨著兩個保溫袋，袋子之間幾乎沒留空隙，緊緊相貼。
如前臺所說，機器人給老板誤送了兩次外賣。
洛游伸手去拿袋子時，身後的人冷不丁朝她靠近了一些，雖然仍隔著一段距離，聲音的傳遞卻仿若耳語。
“沒想到又是這種碰面，好像總不能正式地問個好。”餘遼仿佛只是隨口玩笑，眸光卻清淩淩籠罩在她的臉上。
久別重逢的兩次碰面都很倉促，一次在昏暗不清的酒吧，一次在工作場合。
都是在人群之中，周遭總是很吵鬧。
那些隱秘的真話，無法訴之於口。
現在又不一樣了，現在是兩個人的獨處時光，時間一下子被撥到了那年仲夏。
他的聲音不知刻意放緩了多少倍。
“有句話很想問你來著，還會後悔嗎？”
還會為當年的種種遺憾後悔嗎。
洛游一直繃著唇線，夾雜兩世的記憶在腦海翻滾，她很怕一個沖動，會說出過於親密的話語。
空調冷氣明明開得很足，熱意卻直往洛游臉上冒。
“後悔……什麽？”她開始裝傻。
餘遼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仿佛只是單純地確認，她和從前有什麽變化——
是更好了？還是更糟糕了。
當然，他希望她的回答，永遠是前者。
他沒有直接解釋，而是換了個話題，仿佛真的只是對著老友敘舊。
“你的高中老師偶爾還會給家長發消息，關心你們在大學過得好不好。”
“我收到過幾次，只可惜無法回答。”
“你過得好嗎？”
延遲了五年的那句話，終於在此刻問了出來。
原來，他什麽都記得。
原來不只是洛游自己，他也帶著那年的記憶，獨行了五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