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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好看的手就擺在她眼前，晃一下，就扯動一下她的視線。
作為一個被無端搭訕的人，餘遼脾氣很好地幫洛游拿過那杯酒，遞給她。
“抱歉，謝謝。”
洛游紅著臉接過，食指擦過餘遼的指尖，泛起一陣酥麻的電流。
“不用謝。”一聲微不可聞的輕笑。
餘遼聲音灌入她耳的一瞬，洛游只覺得真是老天賞飯吃，給他那樣的臉，又給了他極具蠱惑力的磁性聲線。
掛在杯壁上的冰霜正在融化，幾滴水從外壁掉落，滴到了洛游的手指上。
她心裏發虛，後背也散著涼意，目光頻頻往舞臺上瞟。
舞臺那兒很熱鬧，大家簇擁著貼成一堆，即使隔了一段距離，白衣少年的歌聲依舊在她耳裏清晰動聽。
這樣一個人在舞臺上發著光，她何必要杵在暗處角落裏，更何況三分鐘熱度的顧初暖早已把剛剛的尷尬拋之腦後，完完全全被舞臺上的少年吸引住了。
跟著那邊的觀眾，顧初暖小小地發出驚呼。
此刻也不用洛游催促了，完全花癡地望著臺上的少年。
餘遼側過頭去，手指纏繞過酒杯，目光越過兩人，興致缺缺地看向舞臺。
顧初暖傻楞楞站那麽久都沒再說話，此刻卻突然放聲，指著臺上的餘侈道：“哇！洛游你看他，長得奶生奶氣的！”
洛游心中警鈴大作，擰了把顧初暖的胳膊：“你別亂說。”
也是這一刻，餘遼的身體忽然傾斜。
像是為了說話更清晰，他靠向洛游身邊，刻意沈著聲音說：“他是我弟弟，還在念大學。”
聽到內容的顧初暖閉緊嘴巴，緊急避險道：“啊，這樣，不好意思，我只是誇他一句，沒有要勾搭的意思。”
餘遼寬容地笑：“我也只是介紹一下的意思。不過……”
他頓了頓，轉過臉面向洛游，兩人的呼吸瞬間交融：“你的記憶力真好，連餘侈也記得。”
被餘遼靠近時，洛游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像香水一樣，幽幽地，很清冷，在暗處濃烈。
而餘遼側頭看向她眼睛時，她也像是處在冰冷孤寂的大片雪原中，受到一只頭狼的凝視。
危險，不羈。
洛游只覺得一陣頭重腳輕。
她只是聞到了酒的味道，為什麽就醉了，她盡力維持著清醒：“當然，不然怎麽能背得下法條的。”
“聽起來你在大學也很出色。監護人應該很放心。”餘遼這話聽上去只是單純的恭維，可落在洛游耳朵裏，卻是另外一種意思。
一種暗戳戳的指向，像是記得曾經那段兵荒馬亂和她的狼狽無措，又拿不準是否是單純的客套。
不過沒關系，他想不起來洛游能想起來，當時又不止她一人狼狽，於是說：“是啊，不過你作為你弟弟的監護人，應該要操不少心呢。”
餘遼的微笑險些維持不住。
臨時來吧臺前替班的調酒小哥明顯在憋笑，杯子撇到空中，差點沒接住，半杯酒晃出來，灑了一身，忙去扯紙巾擦。
“剛才光線太暗，以為是來搭訕的陌生人，不好意思。”等待樂隊換歌的間隙，餘遼又輕輕補上一句。
顧初暖早就把尷尬忘記了，大大咧咧擺擺手：“沒有沒有，我剛也有點激動了。”
尷尬的一幕被揭過，氣氛稍顯緩和。
洛游卻覺得，他這話好像也不僅是對顧初暖道歉的。
不過這句話說完，餘遼身體後傾，稍微和她拉開了點距離。
洛游屏住的呼吸這才敢釋放。
不知是不是憋氣憋得缺氧，剛喝下肚的酒精也在起作用，她整顆心連著胃都燃燒起來。
體內似乎知曉，那一直蟄伏在心底的情緒快要湧動出來了，連帶著她的指尖都開始震顫。
樂隊下一首音樂起，前奏爆燃，嚇了她和顧初暖一跳。
顧初暖口中那位長相奶氣的駐唱弟弟，開始準備熱場子了。
洛游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再糾纏下去的結果只會更惡劣，今日碰面更是澆滅了她心頭最後的火苗。
記憶隨著時間久了，難免會有偏差，總會在腦海裏誇大對人的某些特質和印象。
其實最開始相遇時，只需要很簡單的一句話啊——我們以前見過，你還記得我嗎？
只是一句話的勇氣。
她卻沒有。
洛游沒再猶豫，趕緊扯著顧初暖，從餘遼身邊逃開。
每每遇上他，底氣就像只被戳了洞的氣球，都散走了。
顧初暖性子大大咧咧的，剛剛的挫敗情緒並沒讓她消沈太久，很快就振作起來，先是回去拉上葉瑤，又招呼著洛游，自己走到舞臺那邊，跟著觀眾一起搖擺合唱，活活像個追星少女。
臺上，穿白襯衫的餘侈面容幹凈，眉眼漆黑，目光帶著些許迷離的色彩，笑起來像極了玩世不恭的少年，唇色鮮紅，聲線溫暖柔和。
恍惚間，差點以為他變成了一只晃著尾巴的小狐貍。
誰能拒絕一個少年感十足的人，穿著幹凈的白襯衫在臺上唱甜甜的情歌呢。
底下的觀眾一個比一個熱情高漲，顧初暖松開扯著洛游的手往前擠，兩人在人群中散開。
洛游沒心情參與，整顆心，整片註意力都在餘遼這個男人身上。
他好看確實是沒得說，但光憑這一點恐怕不會讓她如此心悸。
洛游用目光一寸寸在他臉上描繪。
曲線順著聚到下巴那點，忽然變緩變平，顯得側臉輪廓更硬更有棱角，眉峰線條利落，眼窩不深，笑起來時眼尾會挑一下，帶了點兒野性。
身形偏瘦，雖不那麽結實卻也有肌肉，衣服偏大碼寬松，都是極簡極黑的款式，若沒有衣架子的骨相，很難穿得好看。
可平常時，他眼裏總裝著一股懶散的喪勁兒，像是對什麽都沒興趣，只偶爾分一些註意力給別人。
天生顏控的洛游，前世就喜歡這樣站在遠處，久久地望著他。
然而，舞臺上的餘侈太會活躍氣氛了，跟臺下的聽眾頻繁互動，甚至連遠處的觀眾都照顧到了。
這個遠處的觀眾指的就是洛游。
“讓我們猜猜，角落那位低調的聽眾，會不會舉起她的手呢？”餘侈像是故意的一樣。
視線嘩啦啦都聚焦到洛游這裏，調皮的燈光也在她頭頂停住。
仿佛是社恐的公開處刑現場。
洛游無奈往朝人群裏走了兩步，跟著一起招手，唱歌。
她混進人群中間，才總算沒有受到過分關註。
嘈雜的人聲和喧鬧的音樂裏，影影乎乎，聽到一陣焦急的聲音。
似乎是有客人灑了酒，叫住正往樓上端盤子的拖把小哥，他忙向吧臺求助。
吧臺小哥說好。
她又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穿透力很強，似乎是程三萊回來了。
“你忙你的吧，我去收拾就行。”
“那好吧，老板，水桶我放在墻角了，沒在衛生間裏。”
等駐唱弟弟註意力不在她這邊後，洛游準備偷溜回自己的座位上。
她身高不高，又瘦小，很靈活就能從一擁而前的人潮中退出來。
很快就到了最後排。
她連續後退著，貓著腰，一邊假裝配合地朝臺上擺手，一邊往後跨步。
後面就是吧臺。
洛游一個大幅度轉身——
腳上的觸感告訴她，她踩到了一塊滿是酒和泡沫的光滑理石磚板。
應該是必須得滑倒了。
但是她死活不想倒下。
瞬間的反應讓洛游抓住了身旁的高腳凳。
可惜凳子的重量不足以拉回洛游，慣性帶著整個人幾乎要起飛。
一只腿伸出來擋了一下凳腳。
停……停下了。
不過最後還是沒逃過摔倒，洛游摔了個結實的屁股蹲。
其實她還不如不掙紮，現在整個人都橫插在高腳椅和吧臺的縫隙裏，像個失控的拖把桿。
這個位置極其刁鉆，從遠看上去，像是某人特意伸腿絆了她一腳。
洛游坐在地上，仰頭望著坐在高腳凳上的餘遼。
縱使他有一副冷淡的表情，此刻也微微碎裂，迸發出一道輕笑。
洛游想死的心都有了。
良心未泯的餘遼朝洛游遞出那只好看的手，調侃道：“幾歲了，還在地板上玩滑冰。”
她沒得選擇，認命抓住他的手，觸感有點涼，像一塊冷玉。
一股力量輕松把她從桎梏中解救，她搖晃著起身。
怕餘遼又說自己故意占他便宜，洛游站穩後就迅速松開了手。
老板程三萊也沖了過來，拎著那只罪魁禍首桶，忙向洛游道歉：“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這桶裏的水那麽滑，還以為是剛剛洗拖把的水，往地上一拖，起了泡沫才看出來。剛準備去衛生間換水，你就過來了。”
水表面的泡沫早已經消下去，表面看確實辨認不出。
洛游疼得齜牙咧嘴，但是沒生氣，反而寬慰一直在自責的程三萊：“沒事，你快去換吧，一會兒來人就危險了。”
程三萊這冒冒失失的性格，洛游前世就體會過了，她只能當這一摔，是前世餘孽未了後，程三萊給她的見面禮。
程三萊本想跟她握握手表達感謝，註意到自己還戴著打掃衛生用的膠皮手套，只好作罷，朝洛游滿懷歉意地笑笑，趕忙拎著桶提著拖把走了。
之前的拖把小哥剛好從二樓下來，兩人爭執一番，最後他搶過老板手裏的工具快步走向衛生間。
程三萊朝這邊聳聳肩，又折返回來。
她嫻熟地走到吧臺裏面，給自己倒了杯清酒。
“唉，剛可嚇壞我了。妹妹你沒事吧？有哪裏不舒服趕緊跟我說啊，我叫人送你去醫院。”程三萊不放心，又問了句。
“沒關系，我歇一會就好。”洛游忍著疼說。
程三萊點點頭，從吧臺櫃子底下翻出一張名片：“那也好，今天算我的不是，我給你張名片，上面電話就是我微信，咱倆加一下好友，日後若是過來玩，我給你打折。”
不好再推拒她的熱情，洛游點點頭，拿出手機掃了下女人的微信。
備註上寫著“程三萊”，洛游想了下，又加了幾個字“三萊酒吧老板”。
這樣大概就比較像第一次認識一樣了。
兩人加完微信，程三萊又把矛頭對準了餘遼，看樣子她跟餘遼是很熟的朋友，說話也不講什麽分寸。
“你也是，不知道英雄救美一下嗎？好意思眼睜睜看人妹子摔一屁股蹲。”
餘遼也沒好氣：“你自己不放牌子，怪人摔倒？”
“我放了的好嗎？”程三萊指著地上一個熒光牌，上面列了幾種今日特價酒，“你把它翻個面，背面不就是了嗎？”
餘遼：“……”
“算了，你今晚應該已經被陌生顧客折磨的夠頭疼了，我就饒了你吧。”程三萊最後妥協道。
洛游悄悄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程三萊是自來熟，很喜歡跟客人聊天，接收到洛游的疑問，十分自然地解釋起來：“妹妹你來得晚，不知道，剛剛3號桌有個帥哥，三番兩次給他送酒，說是見面禮，想認識一下。而且點的酒，價位一次比一次高。”
洛游驚訝地張開嘴，下意識問：“所以他才一杯接一杯喝啊？”
“哪裏，他喝的都是自己點的酒，小帥哥的酒他全都無情地給退掉了。我還吐槽他呢，說好了要照顧我生意，主動帶頭退酒幹嘛。加個聯系方式而已，又不會死。”程三萊翻了個白眼說。
洛游指著不遠處的3號桌，那桌人顯然都喝高了，其中一個穿著露出正只膝蓋和大腿的破洞褲男生，忽然站到了桌子上，沖著餘遼暧昧地勾了勾手。
洛游看戲般戲謔道：“我覺得那個小哥哥蠻好看的耶。”
“是吧，餘遼他就是個木頭，女生聯系方式不加，男生的也不加。”程三萊一看有人替她說話，語氣更激動了。
餘遼瞥了兩人一眼，又望向卡座那邊。
小帥哥一見餘遼看過來，扭得更起勁了。
而餘遼卻維持著平淡的表情，十分從容地擡起手，緩緩收下大拇指、食指、無名指和小指。
然後勾唇一笑。
他放下手後，很快，洛游看到小帥哥頂著張紅潤的臉龐，靜止在了桌上，紅艷艷的小嘴以口型拋出一句臟話。
餘遼嘴角閃過一絲嘲諷的笑。
程三萊猛地望餘遼胳膊上砸了一拳：“你有病？至於比中指罵人家嘛？”
餘遼冷聲道：“是他先騷擾我，在我明確表示自己性取向之後，還繼續這樣，我難道不該罵？”
說著，他還瞥了眼洛游：“他是給子，你覺得帥也沒用。”
洛游無語：“我就誇一句，有說要認識他嗎？”
“那你剛為什麽過來……”餘遼點了點自己桌面上的手機，沒有繼續說下去。
洛游嘴硬道：“要你聯系方式的人，不是我。”
氣氛就此僵化。
胯骨傳來的疼痛細細密密地折磨著洛游，洛游也不敢再亂跑，乖乖坐在凳子上，目無焦點地望著舞臺方向。
顧初暖到底是顧初暖。
顧初暖微醺過後像是自帶buff加成，不知怎麽，和其他幾個聽眾一起被駐唱樂隊選中，直接上臺互動，跟樂隊的幾個弟弟們搭著肩合唱。
而餘侈身邊搭著的，正是先前騷擾過餘遼的男生，總是有意無意用肩膀蹭餘侈。
自然，這邊的餘遼也註意到了。
他情緒有點差，對程三萊說了句：“你以後別叫他來了。”
程三萊眉峰一挑：“這麽護著啊？”
“我只是不想每次都被喊過來接他，還得時刻盯著他安全，都成年了，還拿我當監護人用？”
洛游睫毛極輕地顫了顫，為他那句話。
如今，應該也可以把她當個成年人平等看待了吧。
餘遼別開眼，繼續道：“你這酒店才剛開業，也沒幾個顧客，用不著玩那些花的吸引人。”
聽到這兒，洛游很想跟一句，其實她們還真就是奔著駐唱小哥顏值來的。
而且，這裏客人蠻多的啊，怎麽能叫“沒幾個顧客”呢。
果然，程三萊瞇起眼，目光變得有些琢磨：“哦……是嗎？朋友圈是你青梅夕嵐發的，又不是我，而且，這麽多人，怎麽就沒顧客了？”
餘遼一臉“你自己心裏沒數嗎”的無語表情：“大部分都是你逼著我們拉來的熟人，樓上是咱俱樂部給包場了，你自己看看，除去他們還剩幾個顧客？”
洛游暗自驚訝，原來樓上都是俱樂部的人，不過，HX不是已經倒閉了嗎？他說的還能是哪個俱樂部？
這個疑惑一閃而過，很快被程三萊打斷。
因為程三萊下一秒就伸出手，指著洛游問：“那也不全都是你們喊過來的呀，肯定有自己來的，那她怎麽算？”
餘遼看向洛游，靜默片刻。
洛游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他忽地一笑，把人都笑楞了。
“她……我認識。”
“對吧？洛游同學。”
洛游呼吸一窒。
她的心臟好像失重了，感覺自己全身都著了火。
耳邊音響還在嗡嗡不斷地放著音樂，樂隊唱著歌，正好唱到了一首她熟悉的歌曲。
【傳說中憤怒的惡魔，曾讓這地球四處著火……】
【哎，愛它來的時候，別忘了捉那個夢……】
她和餘遼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酷暑未消的八月，聽餘遼彈《蜂鳥》。
再度重逢時，也是在這樣火熱的季節，身後的樂隊，同樣唱著《蜂鳥》。
鼓樂節奏像是擊中了記憶裏的一個錨點，讓洛游全身的血液都跟著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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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一聲微不可聞的輕笑。
餘遼聲音灌入她耳的一瞬，洛游只覺得真是老天賞飯吃，給他那樣的臉，又給了他極具蠱惑力的磁性聲線。
掛在杯壁上的冰霜正在融化，幾滴水從外壁掉落，滴到了洛游的手指上。
她心裏發虛，後背也散著涼意，目光頻頻往舞臺上瞟。
舞臺那兒很熱鬧，大家簇擁著貼成一堆，即使隔了一段距離，白衣少年的歌聲依舊在她耳裏清晰動聽。
這樣一個人在舞臺上發著光，她何必要杵在暗處角落裏，更何況三分鐘熱度的顧初暖早已把剛剛的尷尬拋之腦後，完完全全被舞臺上的少年吸引住了。
跟著那邊的觀眾，顧初暖小小地發出驚呼。
此刻也不用洛游催促了，完全花癡地望著臺上的少年。
餘遼側過頭去，手指纏繞過酒杯，目光越過兩人，興致缺缺地看向舞臺。
顧初暖傻楞楞站那麽久都沒再說話，此刻卻突然放聲，指著臺上的餘侈道：“哇！洛游你看他，長得奶生奶氣的！”
洛游心中警鈴大作，擰了把顧初暖的胳膊：“你別亂說。”
也是這一刻，餘遼的身體忽然傾斜。
像是為了說話更清晰，他靠向洛游身邊，刻意沈著聲音說：“他是我弟弟，還在念大學。”
聽到內容的顧初暖閉緊嘴巴，緊急避險道：“啊，這樣，不好意思，我只是誇他一句，沒有要勾搭的意思。”
餘遼寬容地笑：“我也只是介紹一下的意思。不過……”
他頓了頓，轉過臉面向洛游，兩人的呼吸瞬間交融：“你的記憶力真好，連餘侈也記得。”
被餘遼靠近時，洛游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像香水一樣，幽幽地，很清冷，在暗處濃烈。
而餘遼側頭看向她眼睛時，她也像是處在冰冷孤寂的大片雪原中，受到一只頭狼的凝視。
危險，不羈。
洛游只覺得一陣頭重腳輕。
她只是聞到了酒的味道，為什麽就醉了，她盡力維持著清醒：“當然，不然怎麽能背得下法條的。”
“聽起來你在大學也很出色。監護人應該很放心。”餘遼這話聽上去只是單純的恭維，可落在洛游耳朵裏，卻是另外一種意思。
一種暗戳戳的指向，像是記得曾經那段兵荒馬亂和她的狼狽無措，又拿不準是否是單純的客套。
不過沒關系，他想不起來洛游能想起來，當時又不止她一人狼狽，於是說：“是啊，不過你作為你弟弟的監護人，應該要操不少心呢。”
餘遼的微笑險些維持不住。
臨時來吧臺前替班的調酒小哥明顯在憋笑，杯子撇到空中，差點沒接住，半杯酒晃出來，灑了一身，忙去扯紙巾擦。
“剛才光線太暗，以為是來搭訕的陌生人，不好意思。”等待樂隊換歌的間隙，餘遼又輕輕補上一句。
顧初暖早就把尷尬忘記了，大大咧咧擺擺手：“沒有沒有，我剛也有點激動了。”
尷尬的一幕被揭過，氣氛稍顯緩和。
洛游卻覺得，他這話好像也不僅是對顧初暖道歉的。
不過這句話說完，餘遼身體後傾，稍微和她拉開了點距離。
洛游屏住的呼吸這才敢釋放。
不知是不是憋氣憋得缺氧，剛喝下肚的酒精也在起作用，她整顆心連著胃都燃燒起來。
體內似乎知曉，那一直蟄伏在心底的情緒快要湧動出來了，連帶著她的指尖都開始震顫。
樂隊下一首音樂起，前奏爆燃，嚇了她和顧初暖一跳。
顧初暖口中那位長相奶氣的駐唱弟弟，開始準備熱場子了。
洛游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再糾纏下去的結果只會更惡劣，今日碰面更是澆滅了她心頭最後的火苗。
記憶隨著時間久了，難免會有偏差，總會在腦海裏誇大對人的某些特質和印象。
其實最開始相遇時，只需要很簡單的一句話啊——我們以前見過，你還記得我嗎？
只是一句話的勇氣。
她卻沒有。
洛游沒再猶豫，趕緊扯著顧初暖，從餘遼身邊逃開。
每每遇上他，底氣就像只被戳了洞的氣球，都散走了。
顧初暖性子大大咧咧的，剛剛的挫敗情緒並沒讓她消沈太久，很快就振作起來，先是回去拉上葉瑤，又招呼著洛游，自己走到舞臺那邊，跟著觀眾一起搖擺合唱，活活像個追星少女。
臺上，穿白襯衫的餘侈面容幹凈，眉眼漆黑，目光帶著些許迷離的色彩，笑起來像極了玩世不恭的少年，唇色鮮紅，聲線溫暖柔和。
恍惚間，差點以為他變成了一只晃著尾巴的小狐貍。
誰能拒絕一個少年感十足的人，穿著幹凈的白襯衫在臺上唱甜甜的情歌呢。
底下的觀眾一個比一個熱情高漲，顧初暖松開扯著洛游的手往前擠，兩人在人群中散開。
洛游沒心情參與，整顆心，整片註意力都在餘遼這個男人身上。
他好看確實是沒得說，但光憑這一點恐怕不會讓她如此心悸。
洛游用目光一寸寸在他臉上描繪。
曲線順著聚到下巴那點，忽然變緩變平，顯得側臉輪廓更硬更有棱角，眉峰線條利落，眼窩不深，笑起來時眼尾會挑一下，帶了點兒野性。
身形偏瘦，雖不那麽結實卻也有肌肉，衣服偏大碼寬松，都是極簡極黑的款式，若沒有衣架子的骨相，很難穿得好看。
可平常時，他眼裏總裝著一股懶散的喪勁兒，像是對什麽都沒興趣，只偶爾分一些註意力給別人。
天生顏控的洛游，前世就喜歡這樣站在遠處，久久地望著他。
然而，舞臺上的餘侈太會活躍氣氛了，跟臺下的聽眾頻繁互動，甚至連遠處的觀眾都照顧到了。
這個遠處的觀眾指的就是洛游。
“讓我們猜猜，角落那位低調的聽眾，會不會舉起她的手呢？”餘侈像是故意的一樣。
視線嘩啦啦都聚焦到洛游這裏，調皮的燈光也在她頭頂停住。
仿佛是社恐的公開處刑現場。
洛游無奈往朝人群裏走了兩步，跟著一起招手，唱歌。
她混進人群中間，才總算沒有受到過分關註。
嘈雜的人聲和喧鬧的音樂裏，影影乎乎，聽到一陣焦急的聲音。
似乎是有客人灑了酒，叫住正往樓上端盤子的拖把小哥，他忙向吧臺求助。
吧臺小哥說好。
她又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穿透力很強，似乎是程三萊回來了。
“你忙你的吧，我去收拾就行。”
“那好吧，老板，水桶我放在墻角了，沒在衛生間裏。”
等駐唱弟弟註意力不在她這邊後，洛游準備偷溜回自己的座位上。
她身高不高，又瘦小，很靈活就能從一擁而前的人潮中退出來。
很快就到了最後排。
她連續後退著，貓著腰，一邊假裝配合地朝臺上擺手，一邊往後跨步。
後面就是吧臺。
洛游一個大幅度轉身——
腳上的觸感告訴她，她踩到了一塊滿是酒和泡沫的光滑理石磚板。
應該是必須得滑倒了。
但是她死活不想倒下。
瞬間的反應讓洛游抓住了身旁的高腳凳。
可惜凳子的重量不足以拉回洛游，慣性帶著整個人幾乎要起飛。
一只腿伸出來擋了一下凳腳。
停……停下了。
不過最後還是沒逃過摔倒，洛游摔了個結實的屁股蹲。
其實她還不如不掙紮，現在整個人都橫插在高腳椅和吧臺的縫隙裏，像個失控的拖把桿。
這個位置極其刁鉆，從遠看上去，像是某人特意伸腿絆了她一腳。
洛游坐在地上，仰頭望著坐在高腳凳上的餘遼。
縱使他有一副冷淡的表情，此刻也微微碎裂，迸發出一道輕笑。
洛游想死的心都有了。
良心未泯的餘遼朝洛游遞出那只好看的手，調侃道：“幾歲了，還在地板上玩滑冰。”
她沒得選擇，認命抓住他的手，觸感有點涼，像一塊冷玉。
一股力量輕松把她從桎梏中解救，她搖晃著起身。
怕餘遼又說自己故意占他便宜，洛游站穩後就迅速松開了手。
老板程三萊也沖了過來，拎著那只罪魁禍首桶，忙向洛游道歉：“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這桶裏的水那麽滑，還以為是剛剛洗拖把的水，往地上一拖，起了泡沫才看出來。剛準備去衛生間換水，你就過來了。”
水表面的泡沫早已經消下去，表面看確實辨認不出。
洛游疼得齜牙咧嘴，但是沒生氣，反而寬慰一直在自責的程三萊：“沒事，你快去換吧，一會兒來人就危險了。”
程三萊這冒冒失失的性格，洛游前世就體會過了，她只能當這一摔，是前世餘孽未了後，程三萊給她的見面禮。
程三萊本想跟她握握手表達感謝，註意到自己還戴著打掃衛生用的膠皮手套，只好作罷，朝洛游滿懷歉意地笑笑，趕忙拎著桶提著拖把走了。
之前的拖把小哥剛好從二樓下來，兩人爭執一番，最後他搶過老板手裏的工具快步走向衛生間。
程三萊朝這邊聳聳肩，又折返回來。
她嫻熟地走到吧臺裏面，給自己倒了杯清酒。
“唉，剛可嚇壞我了。妹妹你沒事吧？有哪裏不舒服趕緊跟我說啊，我叫人送你去醫院。”程三萊不放心，又問了句。
“沒關系，我歇一會就好。”洛游忍著疼說。
程三萊點點頭，從吧臺櫃子底下翻出一張名片：“那也好，今天算我的不是，我給你張名片，上面電話就是我微信，咱倆加一下好友，日後若是過來玩，我給你打折。”
不好再推拒她的熱情，洛游點點頭，拿出手機掃了下女人的微信。
備註上寫著“程三萊”，洛游想了下，又加了幾個字“三萊酒吧老板”。
這樣大概就比較像第一次認識一樣了。
兩人加完微信，程三萊又把矛頭對準了餘遼，看樣子她跟餘遼是很熟的朋友，說話也不講什麽分寸。
“你也是，不知道英雄救美一下嗎？好意思眼睜睜看人妹子摔一屁股蹲。”
餘遼也沒好氣：“你自己不放牌子，怪人摔倒？”
“我放了的好嗎？”程三萊指著地上一個熒光牌，上面列了幾種今日特價酒，“你把它翻個面，背面不就是了嗎？”
餘遼：“……”
“算了，你今晚應該已經被陌生顧客折磨的夠頭疼了，我就饒了你吧。”程三萊最後妥協道。
洛游悄悄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程三萊是自來熟，很喜歡跟客人聊天，接收到洛游的疑問，十分自然地解釋起來：“妹妹你來得晚，不知道，剛剛3號桌有個帥哥，三番兩次給他送酒，說是見面禮，想認識一下。而且點的酒，價位一次比一次高。”
洛游驚訝地張開嘴，下意識問：“所以他才一杯接一杯喝啊？”
“哪裏，他喝的都是自己點的酒，小帥哥的酒他全都無情地給退掉了。我還吐槽他呢，說好了要照顧我生意，主動帶頭退酒幹嘛。加個聯系方式而已，又不會死。”程三萊翻了個白眼說。
洛游指著不遠處的3號桌，那桌人顯然都喝高了，其中一個穿著露出正只膝蓋和大腿的破洞褲男生，忽然站到了桌子上，沖著餘遼暧昧地勾了勾手。
洛游看戲般戲謔道：“我覺得那個小哥哥蠻好看的耶。”
“是吧，餘遼他就是個木頭，女生聯系方式不加，男生的也不加。”程三萊一看有人替她說話，語氣更激動了。
餘遼瞥了兩人一眼，又望向卡座那邊。
小帥哥一見餘遼看過來，扭得更起勁了。
而餘遼卻維持著平淡的表情，十分從容地擡起手，緩緩收下大拇指、食指、無名指和小指。
然後勾唇一笑。
他放下手後，很快，洛游看到小帥哥頂著張紅潤的臉龐，靜止在了桌上，紅艷艷的小嘴以口型拋出一句臟話。
餘遼嘴角閃過一絲嘲諷的笑。
程三萊猛地望餘遼胳膊上砸了一拳：“你有病？至於比中指罵人家嘛？”
餘遼冷聲道：“是他先騷擾我，在我明確表示自己性取向之後，還繼續這樣，我難道不該罵？”
說著，他還瞥了眼洛游：“他是給子，你覺得帥也沒用。”
洛游無語：“我就誇一句，有說要認識他嗎？”
“那你剛為什麽過來……”餘遼點了點自己桌面上的手機，沒有繼續說下去。
洛游嘴硬道：“要你聯系方式的人，不是我。”
氣氛就此僵化。
胯骨傳來的疼痛細細密密地折磨著洛游，洛游也不敢再亂跑，乖乖坐在凳子上，目無焦點地望著舞臺方向。
顧初暖到底是顧初暖。
顧初暖微醺過後像是自帶buff加成，不知怎麽，和其他幾個聽眾一起被駐唱樂隊選中，直接上臺互動，跟樂隊的幾個弟弟們搭著肩合唱。
而餘侈身邊搭著的，正是先前騷擾過餘遼的男生，總是有意無意用肩膀蹭餘侈。
自然，這邊的餘遼也註意到了。
他情緒有點差，對程三萊說了句：“你以後別叫他來了。”
程三萊眉峰一挑：“這麽護著啊？”
“我只是不想每次都被喊過來接他，還得時刻盯著他安全，都成年了，還拿我當監護人用？”
洛游睫毛極輕地顫了顫，為他那句話。
如今，應該也可以把她當個成年人平等看待了吧。
餘遼別開眼，繼續道：“你這酒店才剛開業，也沒幾個顧客，用不著玩那些花的吸引人。”
聽到這兒，洛游很想跟一句，其實她們還真就是奔著駐唱小哥顏值來的。
而且，這裏客人蠻多的啊，怎麽能叫“沒幾個顧客”呢。
果然，程三萊瞇起眼，目光變得有些琢磨：“哦……是嗎？朋友圈是你青梅夕嵐發的，又不是我，而且，這麽多人，怎麽就沒顧客了？”
餘遼一臉“你自己心裏沒數嗎”的無語表情：“大部分都是你逼著我們拉來的熟人，樓上是咱俱樂部給包場了，你自己看看，除去他們還剩幾個顧客？”
洛游暗自驚訝，原來樓上都是俱樂部的人，不過，HX不是已經倒閉了嗎？他說的還能是哪個俱樂部？
這個疑惑一閃而過，很快被程三萊打斷。
因為程三萊下一秒就伸出手，指著洛游問：“那也不全都是你們喊過來的呀，肯定有自己來的，那她怎麽算？”
餘遼看向洛游，靜默片刻。
洛游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他忽地一笑，把人都笑楞了。
“她……我認識。”
“對吧？洛游同學。”
洛游呼吸一窒。
她的心臟好像失重了，感覺自己全身都著了火。
耳邊音響還在嗡嗡不斷地放著音樂，樂隊唱著歌，正好唱到了一首她熟悉的歌曲。
【傳說中憤怒的惡魔，曾讓這地球四處著火……】
【哎，愛它來的時候，別忘了捉那個夢……】
她和餘遼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酷暑未消的八月，聽餘遼彈《蜂鳥》。
再度重逢時，也是在這樣火熱的季節，身後的樂隊，同樣唱著《蜂鳥》。
鼓樂節奏像是擊中了記憶裏的一個錨點，讓洛游全身的血液都跟著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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