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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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時候，我問他準備好出發沒有，他一直沒回覆我。”葉瑤說。
洛游皺眉：“你們昨天說過話沒有？”
“昨天還好好的，但他確實總是隔很久才回我。”
葉瑤說，昨天還叮囑朱文伯別忘記時間，又把地址截圖轉發了兩遍。
過了快一個小時，才收到他的回覆。
朱文伯說爸媽會先到，自己要接朋友，會晚一點，葉瑤也叮囑他路上小心。
“從昨晚通過電話以後，我心頭總是沈甸甸的，總覺得他狀態很奇怪。”
化妝師擔憂地看著兩人：“是新郎遇到什麽事情了嗎？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
洛游視線眺望遠方，眼眸被陽光照得格外淺淡。
梳妝臺正對的小窗戶外，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淡紫色的小花兒點綴其中，從高處俯瞰，如一層厚厚的綠色花被。
盛夏時節，暑熱最旺，風浪滾過草叢，地面上的桌椅在陽光下亮到失焦。
她心底一片燥熱，沒來由地轉過頭問道：“這裏有喝的嗎？可樂就行。”
工作人員沈吟片刻，眼下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勁，也收了笑意：“可樂啊……我記得男方母親在電話裏說喝碳酸飲料不健康，所以都叫人換成果汁了。”
葉瑤恰好轉身叫住她，語氣已經恢覆了平和：“洛游，用橙汁代替可以嗎？冰鎮過了的。”
洛游輕輕點了下頭，葉瑤的頭紗很重，幾乎把臉都蓋住了，同時也半遮著洛游的視線。
洛游就這麽在不清不明中，接過了葉瑤遞過來的一盒冰鎮橙汁。
她喝了一大口，酸酸的果汁流入口中，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葉瑤正在和化妝師聊天。
“我跟朱文伯相識也快一年了，還記得他當初跟我告白時說，我是個踏實的姑娘，和我一起會讓他很有安全感。”
“他的話很直球，我也是個直線式思維，兩個沒有多少文藝細胞的人，連表白和接受表白都有點草率。”
說到這兒，葉瑤終於決定好要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事了，她輕輕扶住洛游的胳膊：“走吧，客人應該差不多都到了。”
化妝師似乎松了口氣，笑容卻有些勉強，她彎下腰，替葉瑤整理好婚紗下擺，嘴裏說著：“不管接下來的狀況是什麽，你今天都是最美的新娘。”
“謝謝。”葉瑤說。
洛游輕輕皺了下眉，她能感覺到，葉瑤抓著她的手越來越用力。
她心裏也懸著，顧初暖臨時加班，還要半個小時以後才到，眼下能幫葉瑤的只有她一個人。
不知道賓客到齊後，覆仇計劃能不能照常執行。
洛游又看了葉瑤一眼。
漫長的等待已經消耗了葉瑤不少耐心，她不是旁觀者而是當事人，所以沒法跳出來享受這場婚禮。
眼看葉瑤臉色越來越差，洛游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扶著她走穩每一步路。
她另一只手臂上還挎著葉瑤的包，手機從剛才就一直叮叮當當響個不停，全是來自四面八方的祝福，卻沒有一條朱文伯的消息。
葉瑤煩躁地伸出手：“幫我把手機拿出來吧，太吵了。”
“……噢。”洛游連忙翻出葉瑤的手機，謹慎地遞到她手裏，扶著她下樓。
作為全場最矚目的存在，洛游扶著葉瑤在席間現身，一瞬間，大家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然而，興許是葉瑤的臉色太差，周圍的議論聲逐漸消止。
洛游瞇了瞇眼，不難看出這些人眼底仍舊湧動著興奮，仿佛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燒。
她可以理解，若她也是個單純的來賓，也會期待，期待新郎到底什麽時候才會現身？他又會穿著什麽樣子的西裝？手裏的捧花會是什麽顏色……
如此種種，宛若一場荒唐的夢。
葉瑤靠在洛游耳邊，低低地說：“洛游，多謝了，如果不是你，我真有可能迷迷糊糊結了婚。”
洛游心中一緊，目光順勢落在葉瑤捏著的手機上。
葉瑤一連按亮了兩次鎖屏，又擡頭看向掛在墻壁上的北歐風格掛鐘，像是在確認時間。
“朱文伯關機了，你覺得他現在在幹嘛？”
洛游環顧四周，一股死亡般的沈寂從後脊爬上頭頂。
婚禮現場瞬間變得死氣沈沈。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聽著冷冰冰的提示音，洛游漸漸感到不安。
原本的冷靜被慌亂逐步占據，無數種不好的結果在腦海中跳躍。
她寧願覺得是朱文伯的手機在路上被人偷了，也不願去猜測某個殘酷的事實。
她內心經歷巨大的掙紮，實際沒用上幾分鐘，就被葉瑤扯著往前跑。
葉瑤就在周圍人震驚的目光中，提著裙子，身後拖著一條巨長的薄紗，三步並作兩步，飛速下樓。
“這婚紗真他爹的礙事，要不是價錢擺在那兒，我真想把它給撕爛。”葉瑤一邊低罵，一邊在來賓席間穿梭。
洛游已經顧不得回應了，只是一路緊盯著葉瑤的動作，生怕她摔了。
新娘子在美麗的著裝下，大多是優雅恬靜的，臉上表露著幸福的神態，不像葉瑤，急匆匆的樣子像是要找誰討債。
遠遠的，在家屬席位上，雙方長輩們一齊註視著兩人朝這邊奔來。
邀請的客人差不多都要到齊了，葉瑤都沒顧上跟他們打招呼，直接奔著朱文伯家屬那桌去了。
站在他父母和妹妹面前，洛游聽到身邊傳來粗重的呼吸聲，視線掃過人群，一桌人臉上都是冷漠死板的表情，仿佛這兒應該辦的不是婚禮，而是葬禮。
尤其是朱文伯的父母，臉色極為難看。
洛游不願看著一群人頂著棺材臉，用痛苦又仇恨的目光盯著新娘，於是往前邁了一步，擋在葉瑤身前，這已經是很明顯的防禦姿態了。
她站在一個小姑娘面前，小姑娘一身學生打扮，本來紋絲不動地低頭玩手機，熬不住洛游灼熱的視線，長嘆一口氣，擡起頭來。
小姑娘表情像是埋怨父母讓她做這份苦差事，滿臉寫著不情不願。
洛游看著她松松的發頂，上面還別了一枚粉色的蝴蝶結，看樣子也是精心打扮過的。
短暫的沈默後，小姑娘皺著眉開了口。
“我哥應該不來了。”
“這個傻逼說要取消訂婚。”
當著長輩的面，小姑娘也毫不忌憚，語氣很沖，一臉的嫌棄，像是“她哥”給她丟人了。
洛游胳膊一痛，聽見身邊葉瑤說：“管他取不取消，他人現在在哪兒？”
“我怎麽知道。”小姑娘翻了個白眼，重新低下頭，把手機按得飛快。
綠草地的巨型投影幕布上，還放映著王者榮耀的CG動畫。
這是很久之前葉瑤托人剪輯的，為了襯托主題——她和朱文伯通過這個游戲結緣。
她事先還告訴燈光師，一定要在場上循環播放十分鐘，來印證這段網絡姻緣一線牽。
此時活潑靈動的瑤從鹿形態變為人形，指著草叢裏隱身的百裏守約，俏皮一笑。
“看，空氣！”
洛游抽動著嘴角。
看，葉瑤的新郎變成了空氣。
洛游感受到葉瑤身子猛烈地抖了一下，幾乎要站不穩。
她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支撐著葉瑤，兩人站在原地，緩了大概半分鐘。
其實事後回憶起來，洛游已經完全記不清自己當時的心情。
丟臉麽？也不是。
席間變得吵鬧嘈雜，場面有些不受控。
洛游陪葉瑤經過每一處賓客席，強顏歡笑，向親屬朋友們致歉。
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真正的臉笑麻了。
之前籌備訂婚的花銷，包括這個浪漫豪華的場地，都是她們姐妹三個事先墊付的租金。
飯都沒吃，就要被迫離席。
等賓客散場得差不多後，場地裏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失魂落魄的新娘。
洛游不忍看葉瑤滿臉的淚水，幹脆背過身去，接起已經響了很久的電話。
顧初暖幹完活，連卡都沒打就朝這邊趕，洛游接電話的時候，她正好在公司樓下打車。
顧初暖：“我提前下班了，這破班誰愛上誰上吧！我已經忍不住要手撕渣男了——”
洛游按的免提，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葉瑤一眼，葉瑤此時已經換了常服，抱著一個裝滿潔白婚紗的紙袋。
葉瑤擡起頭，對著手機說：“你不用趕過來了，我們現在要回去。”
顧初暖興奮的聲音一頓：“啊？這麽快就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
顧初暖有些茫然：“要不我打車去接你們吧。”
葉瑤：“不用接，這兒挺遠的，附近有個公交站點，我和洛游可以先坐到地鐵站。”
顧初暖：“好吧，你們吃飽沒有？應該也顧不上吃東西吧，我正好去附近買兩份飯。”
葉瑤：“我不吃。洛游你吃嗎？”
洛游差點也要說不吃，但為什麽要跟自己的胃過不去呢，於是說：“我要吃，你買份公司的盒飯就行。”
“行，”顧初暖應著，“那個臭出軌男怎麽樣了，你們揭露他後，他有沒有被當眾暴打？”
“他啊，”葉瑤忽然冷笑一聲，“他不在了。”
“嗯？不在了？”顧初暖沒反應過來。
“對，已經死了。”葉瑤平靜地說。
顧初暖此刻也聽出葉瑤語氣裏的不對勁：“直覺告訴我，你們的計劃好像不順利。”
地鐵裏，葉瑤縮在紙袋後面痛哭，零零散散的目光朝這邊望過來，洛游給她遞紙，順便把帽子壓低了些。
洛游慶幸自己出門前怕室內空調開得太冷，帶了件外搭，此刻她把外搭嚴嚴實實包在臉上，扣著帽子，只露出來一雙眼睛。
午高峰已過，地鐵上人不多，她默默打量著上上下下的行人，手掌有節奏地拍著葉瑤的後背，給她順氣。
“今天可能適合喝點酒。”洛游說。
“你等我把朱文伯手刃了再說。”葉瑤抽噎著。
葉瑤似乎也累了，漸漸靠在洛游肩上睡著了。洛游默默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乘客。
這個穿著連帽衫，那個穿了工裝褲，這個穿著校服抱著一堆卷子，那個穿著西裝用筆記本電腦打字的，一看就是和她一樣的社畜……
車門打開又關閉，隔壁車廂的人漸漸多起來，正在往這邊的空位擁擠。
一個人影匆匆閃過，黑色T恤和黑色工裝褲，頭上還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臉上掛著黑色口罩。
整個人都是黑色的。
那人一邊走，一邊擡手輕觸塞在耳蝸的白色耳機，一副急於下車的樣子。
不知是洛游的錯覺還是什麽，她似乎看見那人擡起的手腕，閃過了一團模糊的黑色。
帥哥都愛把紋身選在手腕嗎？
倒讓她不受控地想起了某個人。
那人聲音很沈悶，隔著口罩，語句有些模糊，只那麽一句傳入她耳中。
聽見男人對電話那邊說：“別催，我剛到，對，159路，出來接我。”
地鐵門“唰”地合上了。
洛游眼前只剩下一片飛速掠過的黑暗，她感覺自己血液的流速也在加快，腳底泛著熱意。
那個語調……
＊
男人走出地鐵，摘下了口罩，他前陣子誤吃了牛肉，有些過敏，呼吸稍急促點就會咳嗽，脖子也還紅著。
否則誰會大熱天還要穿長衣長袖，把口罩焊在臉上，那純屬有毛病。
他的手腕從袖口裏露出，小鳥紋身清晰可見，修長食指仍舊點在白色耳機上。
他的聲音裏，帶著淡淡怒意和嘲諷的笑。
“羅文棟，聽說你到處在論壇掛我？”
電話那頭的人解釋：“好哥哥，餘遼哥，誤會，都是誤會，你知道的，我最經不起網友刺激。”
“……”
“6。”
餘遼被氣笑了，忍了幾秒咳嗽才重新說：“趕緊滾過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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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時候，我問他準備好出發沒有，他一直沒回覆我。”葉瑤說。
洛游皺眉：“你們昨天說過話沒有？”
“昨天還好好的，但他確實總是隔很久才回我。”
葉瑤說，昨天還叮囑朱文伯別忘記時間，又把地址截圖轉發了兩遍。
過了快一個小時，才收到他的回覆。
朱文伯說爸媽會先到，自己要接朋友，會晚一點，葉瑤也叮囑他路上小心。
“從昨晚通過電話以後，我心頭總是沈甸甸的，總覺得他狀態很奇怪。”
化妝師擔憂地看著兩人：“是新郎遇到什麽事情了嗎？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
洛游視線眺望遠方，眼眸被陽光照得格外淺淡。
梳妝臺正對的小窗戶外，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淡紫色的小花兒點綴其中，從高處俯瞰，如一層厚厚的綠色花被。
盛夏時節，暑熱最旺，風浪滾過草叢，地面上的桌椅在陽光下亮到失焦。
她心底一片燥熱，沒來由地轉過頭問道：“這裏有喝的嗎？可樂就行。”
工作人員沈吟片刻，眼下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勁，也收了笑意：“可樂啊……我記得男方母親在電話裏說喝碳酸飲料不健康，所以都叫人換成果汁了。”
葉瑤恰好轉身叫住她，語氣已經恢覆了平和：“洛游，用橙汁代替可以嗎？冰鎮過了的。”
洛游輕輕點了下頭，葉瑤的頭紗很重，幾乎把臉都蓋住了，同時也半遮著洛游的視線。
洛游就這麽在不清不明中，接過了葉瑤遞過來的一盒冰鎮橙汁。
她喝了一大口，酸酸的果汁流入口中，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葉瑤正在和化妝師聊天。
“我跟朱文伯相識也快一年了，還記得他當初跟我告白時說，我是個踏實的姑娘，和我一起會讓他很有安全感。”
“他的話很直球，我也是個直線式思維，兩個沒有多少文藝細胞的人，連表白和接受表白都有點草率。”
說到這兒，葉瑤終於決定好要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事了，她輕輕扶住洛游的胳膊：“走吧，客人應該差不多都到了。”
化妝師似乎松了口氣，笑容卻有些勉強，她彎下腰，替葉瑤整理好婚紗下擺，嘴裏說著：“不管接下來的狀況是什麽，你今天都是最美的新娘。”
“謝謝。”葉瑤說。
洛游輕輕皺了下眉，她能感覺到，葉瑤抓著她的手越來越用力。
她心裏也懸著，顧初暖臨時加班，還要半個小時以後才到，眼下能幫葉瑤的只有她一個人。
不知道賓客到齊後，覆仇計劃能不能照常執行。
洛游又看了葉瑤一眼。
漫長的等待已經消耗了葉瑤不少耐心，她不是旁觀者而是當事人，所以沒法跳出來享受這場婚禮。
眼看葉瑤臉色越來越差，洛游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扶著她走穩每一步路。
她另一只手臂上還挎著葉瑤的包，手機從剛才就一直叮叮當當響個不停，全是來自四面八方的祝福，卻沒有一條朱文伯的消息。
葉瑤煩躁地伸出手：“幫我把手機拿出來吧，太吵了。”
“……噢。”洛游連忙翻出葉瑤的手機，謹慎地遞到她手裏，扶著她下樓。
作為全場最矚目的存在，洛游扶著葉瑤在席間現身，一瞬間，大家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然而，興許是葉瑤的臉色太差，周圍的議論聲逐漸消止。
洛游瞇了瞇眼，不難看出這些人眼底仍舊湧動著興奮，仿佛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燒。
她可以理解，若她也是個單純的來賓，也會期待，期待新郎到底什麽時候才會現身？他又會穿著什麽樣子的西裝？手裏的捧花會是什麽顏色……
如此種種，宛若一場荒唐的夢。
葉瑤靠在洛游耳邊，低低地說：“洛游，多謝了，如果不是你，我真有可能迷迷糊糊結了婚。”
洛游心中一緊，目光順勢落在葉瑤捏著的手機上。
葉瑤一連按亮了兩次鎖屏，又擡頭看向掛在墻壁上的北歐風格掛鐘，像是在確認時間。
“朱文伯關機了，你覺得他現在在幹嘛？”
洛游環顧四周，一股死亡般的沈寂從後脊爬上頭頂。
婚禮現場瞬間變得死氣沈沈。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聽著冷冰冰的提示音，洛游漸漸感到不安。
原本的冷靜被慌亂逐步占據，無數種不好的結果在腦海中跳躍。
她寧願覺得是朱文伯的手機在路上被人偷了，也不願去猜測某個殘酷的事實。
她內心經歷巨大的掙紮，實際沒用上幾分鐘，就被葉瑤扯著往前跑。
葉瑤就在周圍人震驚的目光中，提著裙子，身後拖著一條巨長的薄紗，三步並作兩步，飛速下樓。
“這婚紗真他爹的礙事，要不是價錢擺在那兒，我真想把它給撕爛。”葉瑤一邊低罵，一邊在來賓席間穿梭。
洛游已經顧不得回應了，只是一路緊盯著葉瑤的動作，生怕她摔了。
新娘子在美麗的著裝下，大多是優雅恬靜的，臉上表露著幸福的神態，不像葉瑤，急匆匆的樣子像是要找誰討債。
遠遠的，在家屬席位上，雙方長輩們一齊註視著兩人朝這邊奔來。
邀請的客人差不多都要到齊了，葉瑤都沒顧上跟他們打招呼，直接奔著朱文伯家屬那桌去了。
站在他父母和妹妹面前，洛游聽到身邊傳來粗重的呼吸聲，視線掃過人群，一桌人臉上都是冷漠死板的表情，仿佛這兒應該辦的不是婚禮，而是葬禮。
尤其是朱文伯的父母，臉色極為難看。
洛游不願看著一群人頂著棺材臉，用痛苦又仇恨的目光盯著新娘，於是往前邁了一步，擋在葉瑤身前，這已經是很明顯的防禦姿態了。
她站在一個小姑娘面前，小姑娘一身學生打扮，本來紋絲不動地低頭玩手機，熬不住洛游灼熱的視線，長嘆一口氣，擡起頭來。
小姑娘表情像是埋怨父母讓她做這份苦差事，滿臉寫著不情不願。
洛游看著她松松的發頂，上面還別了一枚粉色的蝴蝶結，看樣子也是精心打扮過的。
短暫的沈默後，小姑娘皺著眉開了口。
“我哥應該不來了。”
“這個傻逼說要取消訂婚。”
當著長輩的面，小姑娘也毫不忌憚，語氣很沖，一臉的嫌棄，像是“她哥”給她丟人了。
洛游胳膊一痛，聽見身邊葉瑤說：“管他取不取消，他人現在在哪兒？”
“我怎麽知道。”小姑娘翻了個白眼，重新低下頭，把手機按得飛快。
綠草地的巨型投影幕布上，還放映著王者榮耀的CG動畫。
這是很久之前葉瑤托人剪輯的，為了襯托主題——她和朱文伯通過這個游戲結緣。
她事先還告訴燈光師，一定要在場上循環播放十分鐘，來印證這段網絡姻緣一線牽。
此時活潑靈動的瑤從鹿形態變為人形，指著草叢裏隱身的百裏守約，俏皮一笑。
“看，空氣！”
洛游抽動著嘴角。
看，葉瑤的新郎變成了空氣。
洛游感受到葉瑤身子猛烈地抖了一下，幾乎要站不穩。
她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支撐著葉瑤，兩人站在原地，緩了大概半分鐘。
其實事後回憶起來，洛游已經完全記不清自己當時的心情。
丟臉麽？也不是。
席間變得吵鬧嘈雜，場面有些不受控。
洛游陪葉瑤經過每一處賓客席，強顏歡笑，向親屬朋友們致歉。
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真正的臉笑麻了。
之前籌備訂婚的花銷，包括這個浪漫豪華的場地，都是她們姐妹三個事先墊付的租金。
飯都沒吃，就要被迫離席。
等賓客散場得差不多後，場地裏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失魂落魄的新娘。
洛游不忍看葉瑤滿臉的淚水，幹脆背過身去，接起已經響了很久的電話。
顧初暖幹完活，連卡都沒打就朝這邊趕，洛游接電話的時候，她正好在公司樓下打車。
顧初暖：“我提前下班了，這破班誰愛上誰上吧！我已經忍不住要手撕渣男了——”
洛游按的免提，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葉瑤一眼，葉瑤此時已經換了常服，抱著一個裝滿潔白婚紗的紙袋。
葉瑤擡起頭，對著手機說：“你不用趕過來了，我們現在要回去。”
顧初暖興奮的聲音一頓：“啊？這麽快就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
顧初暖有些茫然：“要不我打車去接你們吧。”
葉瑤：“不用接，這兒挺遠的，附近有個公交站點，我和洛游可以先坐到地鐵站。”
顧初暖：“好吧，你們吃飽沒有？應該也顧不上吃東西吧，我正好去附近買兩份飯。”
葉瑤：“我不吃。洛游你吃嗎？”
洛游差點也要說不吃，但為什麽要跟自己的胃過不去呢，於是說：“我要吃，你買份公司的盒飯就行。”
“行，”顧初暖應著，“那個臭出軌男怎麽樣了，你們揭露他後，他有沒有被當眾暴打？”
“他啊，”葉瑤忽然冷笑一聲，“他不在了。”
“嗯？不在了？”顧初暖沒反應過來。
“對，已經死了。”葉瑤平靜地說。
顧初暖此刻也聽出葉瑤語氣裏的不對勁：“直覺告訴我，你們的計劃好像不順利。”
地鐵裏，葉瑤縮在紙袋後面痛哭，零零散散的目光朝這邊望過來，洛游給她遞紙，順便把帽子壓低了些。
洛游慶幸自己出門前怕室內空調開得太冷，帶了件外搭，此刻她把外搭嚴嚴實實包在臉上，扣著帽子，只露出來一雙眼睛。
午高峰已過，地鐵上人不多，她默默打量著上上下下的行人，手掌有節奏地拍著葉瑤的後背，給她順氣。
“今天可能適合喝點酒。”洛游說。
“你等我把朱文伯手刃了再說。”葉瑤抽噎著。
葉瑤似乎也累了，漸漸靠在洛游肩上睡著了。洛游默默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乘客。
這個穿著連帽衫，那個穿了工裝褲，這個穿著校服抱著一堆卷子，那個穿著西裝用筆記本電腦打字的，一看就是和她一樣的社畜……
車門打開又關閉，隔壁車廂的人漸漸多起來，正在往這邊的空位擁擠。
一個人影匆匆閃過，黑色T恤和黑色工裝褲，頭上還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臉上掛著黑色口罩。
整個人都是黑色的。
那人一邊走，一邊擡手輕觸塞在耳蝸的白色耳機，一副急於下車的樣子。
不知是洛游的錯覺還是什麽，她似乎看見那人擡起的手腕，閃過了一團模糊的黑色。
帥哥都愛把紋身選在手腕嗎？
倒讓她不受控地想起了某個人。
那人聲音很沈悶，隔著口罩，語句有些模糊，只那麽一句傳入她耳中。
聽見男人對電話那邊說：“別催，我剛到，對，159路，出來接我。”
地鐵門“唰”地合上了。
洛游眼前只剩下一片飛速掠過的黑暗，她感覺自己血液的流速也在加快，腳底泛著熱意。
那個語調……
＊
男人走出地鐵，摘下了口罩，他前陣子誤吃了牛肉，有些過敏，呼吸稍急促點就會咳嗽，脖子也還紅著。
否則誰會大熱天還要穿長衣長袖，把口罩焊在臉上，那純屬有毛病。
他的手腕從袖口裏露出，小鳥紋身清晰可見，修長食指仍舊點在白色耳機上。
他的聲音裏，帶著淡淡怒意和嘲諷的笑。
“羅文棟，聽說你到處在論壇掛我？”
電話那頭的人解釋：“好哥哥，餘遼哥，誤會，都是誤會，你知道的，我最經不起網友刺激。”
“……”
“6。”
餘遼被氣笑了，忍了幾秒咳嗽才重新說：“趕緊滾過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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