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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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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盡

“夫人,今夜要將蠟燭滅了嗎?”

床帳外,采青向她問話。

或許前幾日也是因為這光亮才沒睡好呢?沈雲姝想著。

“好,滅了吧,有勞你了。”

屋裏瞬間昏暗下來,采青低聲說道:“希望夫人今晚睡個好覺。”

王郎中的湯藥果真有效,沈雲姝想著。蠟燭才滅了沒多久,便有困意襲來,她沒力氣設防,一下跌入夢境。

不知睡了多久,沈雲姝醒來了。

外頭有月光灑進來,屋裏並不是很暗。

只是...為何床帳是掀起來的?

她分明記得睡前是采青替她放下床帳的,或許是她半夜進來看自己,忘記放下了吧?沈雲姝這樣想著,餘光卻突然瞥見床尾處懸掛著一雙腳。

她被嚇出一身冷汗,慌忙坐起身。

沈雲姝下了床,卻被眼前的場景嚇癱在地——那是阿娘,是那日上吊自盡的阿娘,是她那時被官兵擄走,沒能見到的阿娘,如今又出現在她面前。

“阿娘!”

陸循溫臉色慘白,身上的傷痕正往外滲血,一滴兩滴,順著腳尖流到地上。

“阿娘,阿娘。”沈雲姝跪著向她爬去,眼淚早已奪眶而出,“雲姝來了,阿娘再撐一會兒。”

沈雲姝爬到陸循溫跟前,努力伸出手,卻只能夠到阿娘的膝蓋。她發現自己如同陷入泥沼,哪怕拼盡全力還是站不起身,只能無助地去抓陸循溫的裙擺。這時地上鋪的毯子像是有某種特殊的磁力一般,死命拽著她,更有把她拖下地底之勢。

“啊!”沈雲姝猛地坐起身。

原來是夢,她將手放在胸口,安撫著自己。

床帳的確是被放下了,她伸手摸了摸。

頓了幾秒,她又鬼使神差的掀開面前的布料。

沈雲姝的右手止不住顫抖,她又看見了那雙懸掛著的腳,沖出去一看,阿娘仍安安靜靜地吊在那處。

“阿娘!”

夢境重演,沈雲姝又跌坐在地上,這次跌倒便讓她再也動彈不得了,連手也伸不出,只能擡頭望著,依舊滿臉淚痕。

窗外月光照在陸循溫的身上,她仍舊沒有半點生氣。

“阿娘...”沈雲姝再一次驚醒,外頭傳來一聲鳥叫。

她坐起身,夢中的悲痛不斷傳來。

她再也不敢下床去看,根本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還在夢境當中,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能無助地摟住自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直到院子裏傳來兩三個下人的言語聲,她才回過神,原來已經不在夢裏。

“夫人,昨夜還是沒睡好嗎?”采青進屋替沈雲姝梳妝,見她臉色更差,心裏萬分擔憂,“這樣下去怎麽的了?等夫人用完早膳,我再讓王郎中來瞧瞧。”

“不用了。”沈雲姝臉上血色全無,像是生了場大病一般。

“不行的,睡覺是最要緊的事。夫人不用怕麻煩王郎中,他人可好了,以前...”

“真不用了。”沈雲姝出聲打斷,握住采青的手腕,“我昨夜...已經好多了,睡了好幾個時辰。采青,那藥是有用的,今日得再勞煩你替我煎一副。”

“是麽?那再好不過了,我還以為夫人昨夜又沒睡好呢。我待會吩咐廚房做些補氣血的藥膳,想必是夫人這幾日吃的太少了,臉色才不大好。”

“謝謝你。”沈雲姝朝采青擠出一抹笑。

一整個白天,沈雲姝都過得渾渾噩噩,思緒像被單獨抽離開來,團成線球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玩麻將也沒再贏過。采青倒是心思單純,笑著問她自己的牌技是不是有長進了。

晚膳吃的早,沈雲姝雖然沒什麽胃口,但總歸在采青殷切的註視下多喝了幾口補湯。吃到一半,忽然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以往聽著覺得心靜,今日卻隨著天色一道黯淡下來。

“采青。”沈雲姝看著從屋檐垂下的雨線,擱下碗道,“我有些想沐浴了。”

從前興致不高時,她也會特意泡個澡,熱水蘊起的水霧,濕潤又溫暖,人好像幹癟的植物,在這樣的環境下就會自然而然地伸展開來。

可今日她踏入浴室,疲乏卻更重幾分,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采青正替她整理換洗衣裳,她身上的裙擺正隨主人的動作一晃一晃的,也就在那一刻,她下了決心:“采青,你去屋外守著吧。”

“夫人,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就是想一個人待會。”

采青雖然心中有些疑惑,但想到最近沈雲姝心情不好,也就依著去了屋外:“那夫人有事喚我一聲,我就在門口。”

“好。”

外頭,門被輕聲關上。沈雲姝在浴室門邊站了一會兒,卻沒繼續往裏走去,反倒退了出來,穿過屋內的側門去了書房。

她找了信紙和信封,在紙上寫了些什麽,封好信後呆坐了一會兒,又拿起桌上的拆信刀,朝浴室走去。

轎中,謝尋再一次拿出木盒中的香囊,嘴角帶笑,正用手把玩著,聽見外頭傳來雨聲,便撩開窗簾:“怎麽下起雨來了?”

“一到隨州便下雨了。”魏瑾偏過頭回打趣道,“莫不是隨州有姑娘在一‘雨’寄相思?”

“我從前不知道你這般飽讀詩書。”謝尋嘴角咧得更開,“魏瑾,還要多久能到?”

“約莫一個多時辰,王爺若是餓了,我去拿王知府備的糕點來。”

“還不餓。”謝尋搖搖頭,“我睡會兒,快到了喊我起來便是。”

他比預期還早了一天返程。昨夜被王知府拉著喝了不少,今晨起來一個頭兩個大,卻也還是早早上路,是在想沈雲姝看見他提早回來,會不會有幾分驚喜。

如果驚喜,嘴角的弧度如何?面上的笑意又該如何?

一路晃晃悠悠,謝尋仿佛坐在搖籃裏頭,正熟睡著,被魏瑾喊醒,睜眼一看,人已經到了謝府門口。

謝尋接過下人遞來的袍子,瞥了兩眼,沒看見沈雲姝:“夫人呢?”

“回王爺,夫人在裏屋。”

“王爺,夫人正在沐浴。”采青欠身,“王爺這幾日不在府上,夫人茶不思飯不想的,覺也沒怎麽睡好呢。眼下王爺提早回府,夫人一定很高興。”

“這怎麽行,飯總歸是要吃的。”謝尋在心中暗喜,勾起唇角,推門而入。

他慢步走向浴室,卻沒有急忙進入,而是在門口站定了一會兒,是在用這些聲音提前告知屋內人,他已經回來了。謝尋掂了掂手中的木盒,面前的木門發出吱呀的響聲,他的矜持只夠裝到這裏。

浴室內霧氣繚繞,此時顯得有些暧昧。面前的屏風畫著蘭花,細長彎繞的葉子有些勾人,沈雲姝被擋在屏風後頭,謝尋還未見著人,一顆心已被蘭花勾得蕩漾不已。

兩人都沒說話。

以往他這樣闖進來,總會激得沈雲姝有些無措,因此他會聽見一兩聲突兀濺起的水聲,這次卻一點聲響也沒。多半是已經習慣了吧,他低頭輕笑。

謝尋走到一旁,伸手摸了摸櫃子上的衣服:“聽采青說,你這幾日沒怎麽睡好?”

沒人回應他。

謝尋又將木盒放在櫃上,向裏走去:“我現在回來了,今晚是不是能睡個好...”

“沈雲姝?”他看見沈雲姝閉著眼趴坐在浴桶邊,左手捏著張紙耷在腿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安靜的像睡著了一樣。

“你這是怎麽...”謝尋看不真切,又往前一步,卻看見沈雲姝的右手放在浴桶中,桶裏的水已經被染成刺眼的紅色,他這才聞見空氣中那抹血腥味。

“沈雲姝!”謝尋頓時口幹舌燥,面上好似有數萬只會啃食人的螞蟻爬過,雙腿則如灌了鉛一樣,讓他驟然跌坐在地。

謝王府頓時亂作一團。

王令安連忙趕來,望見前幾日還活生生的謝夫人,如今沒有半點生氣地躺在床上。他心裏不是滋味,翻出沈雲姝的手,那手腕上赫然一道刮痕,還在往外滲血。

他來時聽見采青哭著說,這是用拆信刀割的,那刀並不很鋒利,想來是先用尖端插進皮膚,再忍痛劃開。自己是這麽想著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知道看著柔柔弱弱的姑娘家,怎麽會有這樣大的膽量。

“王爺,喝點粥吧。”魏瑾在謝尋邊上半蹲著,手上端著一碗粥,“您已經三日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不行的。”

謝尋倚著床坐在地上,右手放在被褥中,握住沈雲姝的手不敢放開,生怕手中人稍縱即逝,沒了溫度。

魏瑾看見謝尋頹廢的樣子,有些心疼:“王爺,吃點吧。”

“魏瑾。”謝尋低著頭,“如果我再早一些回來就好了。”

“王爺...”魏瑾將粥擱在地上,“王郎中說了,夫人傷的不是很重,興許...興許明天就醒了。”

興許...

謝尋將左手握緊了些,手中的信紙被捏皺。

那是沈雲姝寫的,如人一般娟秀的字跡,正文攏共“救命之恩來世再報”八個字,落款則是沈雲姝,信封上寫著“謝尋收”,裏外加起來當不過一首十六字令。

謝尋不由地苦笑起來,如果她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那幾個字就是她留給自己的全部念想。

“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會沒事的...”

“下去吧。”

“王爺...”

“下去吧。”謝尋的聲音毫無波瀾,又重覆了一遍。

魏瑾退下,屋裏又只剩他們二人。

謝尋將信細細折好收了起來,過了片刻撐著床沿起身.就這樣一個動作,已讓他力困筋乏,眼前暮地一黑,強撐著坐在床上,握著沈雲姝的手還是沒有放開。

床上的人呼吸極淺,湊近才能看見胸口的微微起伏.

沈雲姝如同白瓷一般,萬般美麗,卻不是活物。

“沈雲姝...”謝尋將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蹭著,向在對神明禱告,“醒過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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