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夠對這一情況無動於衷。

僅僅從外觀來看的話，這閃爍著明藍色神秘光輝的反應堆其實很有科技感, 然而前提是它是作為展示品而不是被鑲嵌進了身體裏, 尤其是以它為中心, 周圍皮膚層下蔓延開來那彎曲的黑線時，足以讓人觸目驚心。

托尼用低沈的聲音將經過大概講述了一遍, 他的語氣平淡, 就仿佛只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而不是在說跟他的生命有關的事情。

在講完之後, 兩個人一時相對無言。

托尼試圖讓他的外甥表情看上去不要那麽嚴肅，他開玩笑地道, “嘿, 寶貝, 你看起來就仿佛我快要不久於人世一樣, 放輕松一點，你看我還好好地站在你的面前呢——”

“托尼舅舅, 你不用安慰我, ”喬伊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視線從托尼胸口處的反應堆上移，最後與那雙棕色的眼睛對視, 那裏面倒映出緊繃著臉色的黑發男生，“我不會哭的。”

“所以, 胸口會有這個反應堆是因為要控制手術也無法取出來的細小彈片的原因嗎？”

托尼點頭, 他將衣服重新放下, 遮住了裏面的一切, 語調輕松地道，“你要相信你的舅舅，喬伊，我會解決這個小麻煩的。”

“鈀中毒多少了？”

托尼動作一僵，他咳了聲，目光落到別處，含糊道，“就……就那樣吧，只要經常喝蔬菜汁就可以緩解了，最近這段時間我就發現它下降了些。”

說到這裏，托尼又來了底氣，他揮了揮手，最後落到喬伊肩膀上，目光真誠地看著喬伊，“真的，我發現這種情況有好轉，這證明我的方法還是有效果的。”

經常會讓系統掃描托尼身體的喬伊當然知道這件事，而且他還知道托尼鈀中毒緩解的最主要原因是他從系統裏兌換的物品生效了，所以他完全沒有因為托尼的這番話而放下心。

如果系統哪一天消失了呢？

雖然喬伊現在都還沒有還清系統債務，依舊還是個億萬負翁，可是誰都無法保證系統會不會在哪一天如同突然出現那般又突然消失。

如果到了那個時候，彈片依舊沒有取出來，到時候拿什麽來更有效的緩解毒素？

“除了用反應堆控制彈片不要流入心臟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喬伊問。

當然不是。

托尼在心裏下意識地道，但是他卻沒有立刻開口，他看著喬伊，皺著眉思考著自己該怎麽回答。

托尼答應過喬伊會說出一切，但內心深處的想法如果真的說出來，托尼覺得也許會面對喬伊強烈的反應，反應堆會裝在胸口，除了這樣能夠更好的提供能量來控制那些彈片外，還因為——

“有的時候，感覺舅舅你比我更像一個成年沒多久，思想還不成熟的人。”喬伊道。

思緒被打斷，突然聽到這麽一句的托尼瞪大眼睛，他有點不敢相信喬伊會說出這麽一番話，如果說出這番話的人不是他的外甥而是別人的話，只怕托尼就會立刻用離子炮請他出去了。

開什麽玩笑，鋼鐵俠托尼·斯塔克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沒有之一！

托尼很想氣勢十足地說出這番話，但現實是，他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受到傷害的表情，沈痛地道，“原來我在我親愛的外甥心裏是這樣的形象，我覺得我現在呼吸有點困難，可能我需要搶救。”

喬伊哭笑不得，他覺得也許托尼和彼得會很有話題可聊，因為他們兩個總是能夠在氣氛嚴肅的時候用自己的語言打破這種情況，如果往好的一方面講，就是讓人的情緒不那麽沈重難過，但是換一個方面，也很適合模糊重點。

“我本來並不確定的，但是現在，現在我發現了這件事情。”

喬伊後退一步，後背正好靠上了某個儀器，他在深吸一口氣後再次開口，語氣變得尖銳起來。

“舅舅，你是不是本身也不想拿掉這個反應堆？”

托尼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很快又恢覆原樣。

“我答應過你，不會欺騙你，會回答你的問題，所以——”

托尼輕輕點頭，他很誠實地承認了，“是的，我發現我並不想拿掉它。”

“為什麽？”

“因為，因為——”托尼嘖了一聲，他有點煩躁，但卻沒有朝他的外甥發洩出來，而是來回走了兩步，等自己稍微平靜了些後，才又看向喬伊，“它是象征，它是力量，它……不僅僅只是控制碎片的工具。”

出乎托尼意料的是，喬伊並沒有繼續逼問下去，或者表示出不理解，他僅僅只是平靜地道，“我知道了。”

這反而讓托尼遲疑了，他甚至擔憂是不是自己的態度太過冷硬，他擡起手，猶豫著是否拍一拍喬伊的肩膀，想著或許自己該解釋什麽。

結果他剛擡起手，喬伊就直起身，與托尼擦身而過。

托尼的手頓在半空中，他慢慢收回手，似乎有一絲絲尷尬似乎在空氣中蔓延，他覺得喬伊可能真的不開心了。

“舅舅？”

喬伊雙手撐在桌面上，他看了幾秒上面的圖紙，扭頭正準備說什麽的時候，卻奇怪地發現托尼依舊背對著他，不禁喊了他一聲。

“關於反應堆，我有些問題不太明白，你能告訴我一下嗎。”

托尼立刻轉身，他語速極快地道，“說吧，不管你想問什麽，你知道我不會拒絕你的。”

喬伊朝他彎唇笑了下，然後一點也不客氣地拿起一張紙，點了點其中幾處，“這裏我有些不太明白。”

托尼走到他身邊，耐心給他解釋著，他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瞥著喬伊臉上的表情，發現這情況和他以為的似乎不太一樣。

看起來喬伊好像並沒有生氣，而且一直在問反應堆方面的問題，就好像是真的不在意托尼當時的回答了一般。

這讓托尼有些困惑。

按照正常的發展，喬伊的反應不應該這麽平淡的，想著想著，托尼回答問題的聲音停頓了下，表情有些古怪起來。

不對，他應該為這種發展而感到高興啊！

“……所以現在就是要找到一個新元素，不會出現如今這種中毒情況的後遺癥。”

因為有小黑屋的幫助，喬伊在這方面進步很快，更何況還有了托尼的幫助，很快他在沈思過後，就得出了這個結論，結果卻一直沒等到托尼的回答。

“舅舅，你在想什麽？”

托尼猛地回神，脫口道，“你剛剛說什麽？”

喬伊：“……”他嘆了口氣，“我是說，舅舅你之前說的解決方案，是不是想要找到新的元素？”

托尼胡亂點頭，“嗯，對，沒錯，你說的就是我想做的。”

“舅舅。”喬伊喊了他一聲。

“嗯？”

“你剛剛走神了。”喬伊指出這件事，不過他沒有問托尼剛剛在想什麽，而是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我覺得我可以嘗試打個下手，如果舅舅你覺得我做的沒有問題的話，我可以幫你做更多的事情。”

尋找新的元素是很枯燥的事情，你需要不停的將現有存在的元素進行組合然後撞擊，然後通過它們的結合去發現新的人工元素，再一一進行嘗試。

一直到夜幕降臨，托尼和喬伊他們才結束了今天下午的實驗，兩個人都因為註意力長時間的高度集中而有些疲憊，更讓人不免失望的是，他們今天並沒有找到能夠替換這個方舟反應堆的元素。

因為一直站著，喬伊只覺得自己的身體都要僵硬了，一邊走出實驗間，一邊伸展著身體放松著，同時還跟托尼一直說著實驗的事情。

等第二天托尼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香味，廚房裏有人在準備早餐，他腳步一頓，再次邁步的時候，速度要更快了點。

“我們吃什麽？”托尼一手撐著門，探頭往裏面瞧。

“唔，面條，然後還有一點配菜。”

托尼走進廚房，他伸手繞過喬伊，一邊說著我幫忙，一邊拿起已經做好的食物端了起來，然後轉身往外面走。

“舅舅。”

“什麽？”托尼背對著他，聲音有點含糊。

“你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別把菜給吃光了。”

托尼轉身，他理直氣壯地道，“你怎麽能這麽看我呢，我親愛的小喬伊，你覺得你的舅舅是這樣的人嗎？”

喬伊側身，他將右手拿著的勺子換到左手，然後朝托尼一笑，“舅舅，你過來一下。”

等托尼走了幾步，離他很近的時候，喬伊擡手落到托尼嘴角，輕擦了下，然後將手放到托尼視線中，食指上那明晃晃的菜漬是如此的顯眼，讓人沒法忽視。

托尼：……

他咳了聲，臉一點都沒有紅，若無其事地道，“這一定是剛剛我的嘴巴背叛了我。”

“嗯嗯，我相信了。”喬伊敷衍地點頭。

早餐過後，兩個人又投入到了研究當中，不過喬伊還記得正常的三餐，到了飯點的時候都會上去做飯，然後確定托尼和他一起吃完後，才又繼續實驗。

埋頭在實驗間裏，時間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就過去了，等兩個人齊齊直起身，擡手揉著肩膀的時候，才從AI管家的提醒中發現又天黑了。

“休息一下吧。”托尼道。

兩個人隨意地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喬伊則坐到了放著電腦的桌子後，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鼠標，顯示屏亮了起來。

“我可以用它嗎？”喬伊身體微歪，從顯示屏後探出腦袋，眨巴著眼睛問不遠處坐在桌子上，隨意玩弄著零件的托尼。

托尼頭也不擡地道，“隨意。”

喬伊於是放心了，他好奇地點開自己看著名字比較感興趣的文件夾，裏面大部分都是托尼對於改造鋼鐵戰衣的研究內容。理論知識讓不懂的人一眼看去都會覺得頭暈，但是經過學習了的喬伊雖然看著比較困難，但至少能夠理解，他只大概掃了下，本來準備退出去，上網頁逛逛別的輕松一下的時候，目光卻正好瞥到了一個視頻文件——

霍華德·斯塔克。

在知道了他的舅舅就是斯塔克企業的BOSS後，喬伊不僅上網仔細查了斯塔克家族的事情，他還問過了喬媽媽，自然記得這是他的外祖父的名字，這讓喬伊忍不住點開了視頻。

視頻內容帶著屬於時光的痕跡，托尼和視頻裏的男人很像，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有著血緣關系，他似乎處於自己的辦公室裏，正說著他對未來科技的展望。

托尼不知道在什麽時候來到了他身邊，他環胸站在喬伊身後，看著視頻裏的父親，目光覆雜。

“外祖父是一個怎樣的人？”

喬伊身體後傾，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他的舅舅，從喬伊的角度只能看到托尼緊抿著的嘴唇。

“醉心於研究的人。”托尼淡淡道。

“聽起來和舅舅你很像，你也是一旦研究起來連吃飯都會忘記的人。”

“很像？”托尼輕聲重覆了句，然後嗤了聲，他垂眸俯視著他外甥，不以為意地道，“他和我可不一樣，小喬伊，他要更加冷漠。”

喬伊覺得托尼的表情看起來不太對。

“冷漠？”

托尼嘴角勾起，只是眼裏並沒有笑意，但他的冷淡並不是對著喬伊的，而是那個已經離開他的男人，“當我讀寄宿學校的時候，你的外祖父一定很開心終於擺脫了我這個煩惱，沒有人再會在他實驗的時候來打擾他。”

他垂在身側的手被抓住，托尼眼神閃動了下，從回憶裏掙脫出來時才發現喬伊已經不再是背對著保持著仰頭的艱難姿勢，而是轉動了椅子，與他面對著面。

喬伊抓著托尼的手，然後放到了自己腦袋上，輕蹭了下，朝托尼露出燦爛的笑容。

掌心裏細軟的發絲摩擦的感覺有些癢，這種觸感仿佛透過皮膚一直傳遞到了內心某個柔軟的角落，讓托尼的表情漸漸變得不再那麽冷硬。

在這種氣氛下，有些話似乎也很容易問出口。

“小喬伊，昨天你……為什麽沒有生氣？”

喬伊一開始沒有明白托尼說的是什麽，他先是回想了一番，然後很快回憶起當時托尼突然的走神，知道了他指的是什麽。

“為什麽要生氣？”

喬伊聳肩，他攤手道，“我本來就是想幫你啊，舅舅。”

“你的決定有你的道理，雖然我覺得有時候你幼稚得像個小孩——舅舅你就不要否認了——雖然我很擔心你的身體，雖然我很想說，能不能不要再使用反應堆，雖然我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是——”

“我不想給你增加壓力，不想給你增加煩惱，我只是——”

喬伊頓了頓，他輕笑了下，眉眼彎彎：

“我只是希望能夠幫你。”

你作為鋼鐵俠本身背負的就足夠多了，我又怎麽能再加重你的負擔。

“可能我的出聲不那麽合適，但是——”

AI管家的聲音驀地響了起來，給他們帶來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sir，您和小喬伊一家的關系被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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